雖然有了前進的決意,但荒野從不因決心而仁慈。

黑暗是絕對的導師,教導的第一課便是脆弱。爾文在墨色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看不見樹根與石塊,只能依靠摔倒的痛楚和手掌被荊棘劃開的細小傷口,來勾勒這片森林險惡的輪廓。每一次跌倒後爬起,呼吸都更粗重一分,屬於這具年幼身體的體力,正被黑暗與恐懼快速蠶食。

他需要光,需要火,需要一個能蜷縮起來度過長夜的角落。

但森林似乎不這麼想。

就在他扶著一棵古樹喘息,試圖從風聲中辨別水源方向的瞬間——





「嗚嚕……」

一聲低沉、渾濁,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壓而出的喉音,貼著地面滾來。

不是風聲,不是樹響。

爾文全身的肌肉倏然繃緊。他極慢、極慢地轉過頭。

約五步之外,兩點幽綠的微光,在黑暗中浮現。那光芒冰冷,不帶溫度,只是死死地鎖定著他。





隨著視線逐漸適應,那生物的輪廓在微弱的天光下顯現:枯瘦但精悍的身形,塌肩垂尾,一匹郊狼。它伏低前軀,後腿肌肉緊繃,那是一個標準的、蓄勢待發的撲擊姿態。涎水從微張的嘴角滴落,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噠」聲。

獵食者的凝視。

爾文的呼吸驟停。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聲響大得他懷疑那匹狼也能聽見。前世在城市邊緣見過流浪狗,也隔著屏幕看過動物紀錄片,但此刻完全不同——那是純粹的、掠食者對獵物的鎖定,帶著腥氣的死亡預感實質般壓在皮膚上。

沒有經驗。沒有武器。只有一雙沾滿泥、正在微微顫抖的手。

他下意識後退,後背猛地抵上粗糙的樹幹,退無可退。冰涼的樹皮透過單薄衣物刺著脊椎。眼角餘光掃到腳邊——半截枯枝,一塊棱角尖銳的石塊。





沒有時間權衡。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它們。石塊沉甸甸的,帶著泥土的濕冷;木棍粗糙扎手,但握住的瞬間,某種虛幻的、徒勞的勇氣,似乎順著掌心爬上來一絲。

「走開……」他聽見自己聲音發顫,舉起石塊對著那對幽綠的光點,「滾!」

郊狼不為所動。它甚至不再低吼,只是那龐大的、無聲的壓迫感更濃了。它開始邁步,一步,又一步,緩慢而穩定地縮短距離。枯葉在爪下發出細碎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爾文緊繃的神經上。

三步步。兩步。

它能清楚聞到獵物的恐懼,那味道讓它興奮。

就是現在!

幽綠的光點猛然暴漲!那匹狼後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枯瘦的身軀如同離弦的黑色箭矢,無聲卻迅猛地撲了過來!張開的口中,利齒在黑暗中劃過慘白的弧光,直取爾文的咽喉!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扭曲。





恐懼炸開,變成一片尖銳的白噪。爾文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理智的籌劃、分析,全部蒸發。只剩下最原始、最深處的求生本能,驅使著身體——

閉眼。

用盡全身力氣,將左手的石塊朝著那團撲來的黑影狠狠擲出!

同時,右手握著的木棍憑著感覺,朝著身前瘋狂地橫掃!

「別過來——!!」

少年的尖叫與野獸壓抑的痛呼,幾乎在同一瞬間撕裂夜幕。

「嗚——!」





預想中的撞擊、利齒切入皮肉的劇痛並未到來。爾文只感到左手擲出的石塊似乎撞到了什麼厚實的東西,發出悶響,而右手揮出的木棍……輕飄飄的,什麼也沒碰到。

他驚魂未定地睜開眼。

郊狼如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嗚咽著側飛出去,落地後踉蹌數步,眼中兇光被一抹擬人化的困惑與驚懼取代。爾文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石塊早已脫手。剛才那一瞬間,他彷彿感到周圍的空氣“凝固”了一下,然後朝著野狼的方向“推”了出去。是錯覺嗎?還是過度驚嚇產生的幻感?

那匹狼倒在數步之外,正掙扎著想要站起,喉嚨裡發出痛苦又憤怒的嗚咽。它的一側腹部劇烈起伏,顯然石塊擊中了那裡。但……不對。

爾文看向自己的右手,木棍完好。又看向那匹狼倒地的距離。

一塊孩童用力擲出的石頭,能將一匹撲擊中的成年郊狼,擊飛出這麼遠?遠到它需要掙扎才能起身?

冰冷的疑惑瞬間澆熄了劫後餘生的些許熱度。但此刻沒有時間深究。那匹狼已經晃著腦袋站了起來,幽綠的眼睛再次鎖定他,但這一次,那光芒裡摻雜了明顯的警惕與痛楚。

獵物與獵手的對峙,出現了微妙的裂隙。





而爾文,捕捉到了這裂隙。

心中那根名為恐懼的弦,在極致的緊繃後,突然被一種更灼熱、更陌生的東西取代——那不是勇氣,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本能的侵略性。彷彿有另一個靈魂在深處嘶吼:它傷了你,它必須付出代價。

他的眼神變了。緩緩舉起手中的木棍,不再顫抖,用棍頭指向那匹狼。然後,邁步。

一步。又一步。

不再逃跑,不再防禦。而是向著那匹仍在低吼的野獸,穩穩地逼近。木棍偶爾敲擊在旁邊的樹幹上,發出單調而充滿威脅的「篤、篤」聲。

捕獵者與獵物的氣息,在空氣中無聲翻轉。

郊狼齜著牙,伏低身體,喉嚨裡滾動著警告的吼聲。但它的後腿卻在微微後撤。腹部的疼痛在提醒它,這個「獵物」有些不對勁。那擊飛它的力量,那突然轉變的眼神……





野獸的權衡簡單而直接:受傷,意味著生存率下降。不值得。

在爾文逼近到第三步時,郊狼最後發出一聲不甘的短促低吼,猛地轉身,跛著腳,幾個跳躍便消失在濃厚的黑暗灌木叢後,只留下漸漸遠去的窸窣聲和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走了。

真的走了。

緊繃的身體驟然鬆懈,爾文踉蹌一步,用木棍撐住地面,才沒跪下去。冷汗後知後覺地浸透內衫,夜風一吹,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心臟仍在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贏了。或者說,活下來了。

但那個疑問,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勝利的虛浮感中心:那匹狼,真的是被石頭擊退的嗎?

他搖了搖頭,試圖甩開這無解的困惑。當務之急,是火。

有了剛才的遭遇,黑暗不再是單純的障礙,而是隨時可能孕育利齒的溫床。他必須有光。

鑽木取火,一個只在書本和想象中存在的詞。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

憑藉著殘存的、不知源自何處的模糊記憶(是爾文從母親那裡看來的?還是長孫靈淵某次不經意讀到的?),他找到相對乾燥的軟木和硬木,用石塊磨尖木棍,開始了笨拙而艱難的摩擦。

時間在重複的機械運動中流逝。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木棍磨破,血珠滲出,混著汗水,讓抓握變得滑膩疼痛。手臂酸脹得快要失去知覺。失敗,又一次失敗。只有焦黑的痕跡和嗆人的細煙,沒有半點火星。

絕望伴隨著體溫的流失,一點點爬上心頭。

火……我需要火……

光亮……溫暖……驅散這該死的黑暗和寒冷……

讓我……活下去……

意識在疲勞與寒冷中有些模糊。他近乎偏執地重複著摩擦的動作,全部意念都灌注在那個小小的接觸點上,彷彿只要足夠渴望,就能從虛無中喚出火焰。

嗤。

一聲輕微的、截然不同的聲響。

爾文動作一僵,低頭。

不是煙。是一點微弱的、橙紅色的光,在焦黑的木屑中閃爍了一下。隨即,第二點,第三點……細小的火星迸濺開來,落在下面預備好的乾燥苔蘚和細碎枯葉上。

他屏住呼吸,連疼痛都忘了,小心翼翼地湊近,用顫抖的氣息,極輕、極緩地吹拂。

火星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燃料,明滅不定,掙扎著……

然後,「呼」地一下,一簇細小卻穩定的火苗,顫巍巍地站立了起來。

橙紅的光芒瞬間驅散了方圓幾步的濃稠黑暗,躍動的火光將爾文沾滿污泥、帶著血痕的臉龐映亮。溫暖的、實實在在的熱度,擁抱了他冰涼的皮膚。

成功了。

當那簇火苗終於顫巍巍亮起時,爾文沒有感到狂喜,反而升起一股詭異的熟悉感。那不是成功後的喜悅,而是一種……彷彿他只是在心裡“允許”了火焰誕生,而它便聽話地出現的荒謬認知。火焰的溫暖真實不虛,但點燃它的,似乎不只是摩擦的熱量。

他看著那簇火苗,臉上的神情空白的有些茫然。震驚?狂喜?後怕?似乎都有,又似乎都被更深沉的疲憊蓋過。只是指尖傳來溫暖的實感,一點點熨帖著緊繃的神經和幾乎凍僵的四肢。

他小心地添上細枝,看著火堆漸漸壯大,成為漆黑森林中唯一一盞微小卻頑強的燈塔。背靠著粗糙的樹幹坐下,將疼痛磨破的手掌靠近溫暖的火源。

安全了。暫時。

緊繃的心神一旦鬆懈,被強行壓下的混亂便重新上湧。火焰在瞳孔中跳躍,那顏色……與記憶中焚身的烈焰,何其相似。

爾文凝視著火堆,稚嫩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明滅滅。他緩緩抬起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在火光下仔細查看。沒有灼痕,沒有傷疤。

爾文·谷德,你被判處火刑。

那匹狼,是怎麼飛出去的?

這火……是怎麼燃起來的?

問題糾纏成團,沒有答案。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遠方森林永不停歇的、深邃的夜聲。

他將額頭輕輕抵在膝蓋上,閉上了眼。

先活下去。只有先活過這個夜晚,才有資格去追問,活著的「我」,究竟是誰。

跳動的火焰,默默守護著這個從死亡與謎團中爬出的少年,以及他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等待著被照亮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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