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再給我重覆一千遍一萬遍,我也不會找到任何理由去推開她的。升降機內沒有其他人,而閉路電視應已被Carolyn動了手腳。Heidi這樣近乎完美的女人突然親吻過來,推開她根本完全沒有道理。噢,不要忘記,她在不到十分鐘前,才發現她的男朋友背著她跟另外一個男人偷情。
 
拜託,張子銘,Heidi此刻只是一頭受傷的小花鹿。她不是要求甚麼,只是想在這一刻鐘尋求一個人的認同。任何人也好,只是碰巧是你──張子銘。
 
對,可是我還是推開了她。我們分別倚著升降機的兩邊,中間隔著一個短促的吻和兩顆不安的心。
 
為甚麼要推開她呢?我不知道。也許我不想成為別人的代替品、也許我不想我們有一個如此荒謬的開始。
 
也許我真的他媽的太累了。肥狗、旭仔、警署、The Club、汽油彈、打工皇帝……為甚麼今晚的事情可以沒完沒了?
 




我們又來到十九樓。
 
我跟著Heidi後面,不是有甚麼意圖,而是想確保她的安全。
 
她進了房間後想也不想,便把酒櫃的小支裝威士忌開了來喝。一支喝掉了,大概是一杯的份量,我也沒有多加阻撓。可是她想要再開多一支來喝時,我便一手把它搶過來。
 
「你想點呀?」Heidi伸手要來搶回她的酒。
 
「係我問你想點呀?」我不禁動氣。其中有很大部份原因,是因為我感到她在升降機內,把我當成Tony代替品。「飲死你呀。」
 




「Jesus Christ.」Heidi毫不留情地說。「A kiss is a kiss, what's the fucking big deal?」
 
該死,我應該記起她可以讀取我的想法。不過她能夠看穿又如何?那是我真心相信的東西,我就是覺得it's a fucking big deal。
 
「Fuck you.」她低著頭,所以我也不知道Heidi是在對我說,還是在對地板說。
 
「Well, try me.」既然你能夠讀到我的想法,我嘴巴上也不必跟你相讓。
 
Heidi坐在床上背對著我。
 




「要喊就喊啦,做咩擰歪臉啫。」我又佔了上風。
 
「你去死啦……」Heidi這時的聲線已經薄弱無力。
 
我正想說甚麼反駁時,突然想到……
 
等一下……我為甚麼要一直跟她鬥嘴?
 
我甚麼要推開她?
 
我喝了多少酒?四杯威士忌嗎?還是五杯?
 
我也喝醉了嗎?
 
喝醉的,是我還是她?




 
感情用事的,是我還是她?
 
有時覺得,你擁有別人沒有的能力,不代表你可以解決到所有問題,也不代表你可以解決到普通人解決不到的問題。天,你甚至不能解決普通人可以解決的問題。
 
我究竟在想些甚麼。
 
我坐到Heidi旁邊,從背後擁著她。
 
她掙扎了一下,可是我抱得更緊。
 
當你緊貼一個人的時候,你可以感到對方的脈搏、也可以感到自己的脈搏。還有她那短促的呼吸帶動著腹部的起伏。還有她頭髮上那淡淡的香味。
 
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我開始吻著她的頸項,然後沿著那曲線一直吻到她的耳背。
 
她轉過身來,把唇湊到我的唇上。
 
我不知道誰的雙手更加不安份,但她那襲黑色連身裙,確實在我面前脫下了。她那晳白的肌膚,每一吋都能讓人目不轉睛。
 
她身上每一陣脂香傳來,我的心跳便愈覺加快;而我的鼻息每一次接觸到她的皮膚,她的呼吸也愈是變得沉重。
 
酒精、愛慾、腎上線素交錯起來,比起世上任何一種毒品,都更加令人頭昏目眩。
 
我們是如斯理所當然地上了床。
 
在過程裡,我沒有太多的想法。或者說,我潛意識裡不敢有太多的想法。可是假如你嘗試過跟一個女人上床,而她能完全讀懂你內心想法的話,我敢肯定,她可以把你所有的性經驗比下去。
 
我們相擁在床上,分享著性愛過後的餘溫。




 
她告訴了我有關她的過去。
 
「我出世嘅時候個肝唔好,係醫院照咗一個禮拜燈都冇起色。」Heidi說。「我老竇聽我嫲嫲講,叫佢將我個名改做小剛。」
 
「小剛?」我想了一下。「馮小剛?」
 
「係呀,馮小剛呀。」她在我的胸膛上作勢打了一下。「唔准笑呀。」
 
「嘿,我都冇笑。」我把我剛想笑出來的一聲吞進喉嚨裡。「咁原本你老竇想幫你改咩名?」
 
「小柔。」
 
「小柔幾好聽丫。」我說。「只係唔襯你。」
 




Heidi又嬌嗔地在我的胸膛上打了一下。要是她喜歡的話,她要一直打下去我也甘願。
 
她突然定睛望著我,然後便轉過臉去,背對著我躺著。
 
啊,她剛才一定又讀到了我的想法。
 
「Hey,小柔?」
 
「做咩叫我做小柔?都唔襯我。」
 
「我以後都叫你做小柔好唔好?」
 
她沒有答話。我說錯了甚麼嗎?
 
管他的甚麼肥狗,管他的甚麼Inner Circle。我現在只想從今以後,每個晚上說一聲「小柔、晚安」、每個早上起來說一聲「小柔、早晨」。
 
「張子銘。」
 
「Yes?」
 
「唔好講『以後』。」Heidi說。「This is an one-time thing.」
 
「Ok.」我又說了一遍。「...Ok.」
 
我不知道從高處跌落的感覺是怎麼樣。但我這刻心情起落之差,就像身體被掏空,只剩下軀殼躺著Heidi的旁邊。
 
我可以像瘋子一般在床上跳下來,然後質問她這算是甚麼意思。可是我並沒有這樣做。
 
我知道她是甚麼意思。她也應該知道,我知道她的意思。
 
說到底,原來我真的只是Tony的代替品。
 
就這一晚,我緊緊擁著馮小柔,聽著她的呼吸聲,一直至我確定她睡去,我才敢進睡。
 
一起一伏。一呼一吸。
 
因為這晚過後,我知道我也再不能夠擁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