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 糾纏不清
第一章:糾纏不清
二零二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凌晨三時。香港大學,施德堂(Simon K.Y. Lee Hall)。
秋意漸濃,但這座依山而建的大學校園依然被年輕的燥熱所籠罩。宿舍的茶水間(Pantry)內,冷氣機發出單調的嗡嗡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屬於深夜的罪惡氣息——那是日清合味道海鮮味杯麵獨有的化學香精味。
黃靖澄(澄澄)穿著一套寬鬆的灰色棉質睡衣,頭髮隨意地用抓夾盤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邊。她盤腿坐在高腳椅上,毫無儀態可言,手裡的塑料叉子正狠狠地攪動著那杯還在冒煙的麵條。
「唉,好肚餓……」她嘟囔著,正準備將第一口麵送進嘴裡。
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精準地截住了她的手腕。
「黃靖澄,妳知唔知一杯合味道有幾多鈉?妳今晚已經食咗半包薯片。」
澄澄猛地抬頭,看見一張讓全施德堂女生尖叫、卻讓她想翻白眼的臉。
陳文遜。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下身是深藍色的運動長褲,剛剛洗完澡的頭髮還帶著微濕的亂翹感。重點是,他沒有戴眼鏡。那雙遺傳自他父親、卻比他父親更深邃的眼睛,正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她。劍眉星目,鼻樑高挺,這種長相放在哪裡都是「校草」級別的配置,但在澄澄眼裡,這張臉只寫著兩個字:麻煩。
「關你叉事。」澄澄手腕一抖,用了一招太極的「解脫法」,試圖甩開他的手,「我食宵夜又要經過你批准?你係我老豆定係我阿媽?」
「我係妳嘅宿友,兼且受妳姑丈所託,不想見到妳因為腎虧而讀唔完個學位。」陳文遜沒有硬碰,順勢鬆手,卻在下一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旁邊拿起另一隻叉子,以極快的速度從她的杯麵裡捲走了一大口麵。
「喂!陳文遜!你賊嚟㗎!」澄澄瞪圓了眼睛,看着那團麵條消失在他嘴裡。
「一人一半,攝取量減半,罪惡感減半。」陳文遜慢條斯理地咀嚼著,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生氣的優雅,「多謝款待。」
澄澄氣得想用叉子插死他,但肚子實在太餓,只能憤憤不平地護住剩下的半杯麵,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罵道:「死乞兒,住得咁近都要同人爭宿位,而家仲要搶我杯麵……」
看著眼前這個正在優雅地擦嘴的男生,澄澄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個讓她抓狂的童年。
如果說每個人生命中都有一個避不開的「冤親債主」,那陳文遜絕對是黃靖澄命中注定的那隻「吊靴鬼」。
澄澄的身世有點複雜,但在她看來又很簡單。親生母親葉一諾在她一歲時就因病過世了,除了每年清明重陽去拜山,以及家裡神位那張黑白照片,她對生母幾乎沒有印象。她是在父親黃信陵(阿信)和繼母藍穎珊(阿珊)的吵吵鬧鬧中長大的。
阿珊媽咪聽說是老豆的前度,後來去了中東跑新聞,在她兩歲時落難回來,被老豆收留,然後兩人像歡喜冤家一樣同居,直到她八歲那年才正式結婚,還生了那個又聰明又煩人的細佬諾藍。在這個家裡,阿信是隨時會開啟「防禦模式」的保護狂戰神,阿珊是帶她周圍去玩、教她點樣「走精面」的玩伴兼導師。再加上疼她的爺爺嫲嫲(黃阿瑪、黃額娘),還有那個做大律師的姑丈駱致孝和姑姐黃信瑜,澄澄自問是在蜜罐裡長大的。
除了陳文遜。
這個人,名義上是姑丈駱致孝的表侄,因為父母長年在海外做生意,所以寄宿在姑丈家。從澄澄小學三年級開始,這個人就無處不在。
那時候的陳文遜已經長得一副「斯文敗類」的乖巧樣。在大人面前,他永遠是那個坐姿端正、說話有禮貌、成績全A的「別人家孩子」。黃額娘見到他就笑得見牙唔見眼,連挑剔的阿珊媽咪都讚他「醒目」。只有澄澄知道,這傢伙切開裡面全是黑的。
每次來家裡吃飯,他總會不動聲色地搶走最後一塊雞翼,然後用那種無辜的眼神看著澄澄,搞得每次大人都說是澄澄「為食」。
為了擺脫他,中六選科的時候,澄澄特意沒有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填了港大法律系。她想著,陳文遜這個理科腦袋,加上那種深沈的性格,一定會選科技大學或者中文大學的商科,最好離薄扶林遠遠的。
誰知放榜那天,她拿著成績單衝回家,就看到陳文遜正坐在她家客廳,陪黃阿瑪飲茶。
「我都入咗港大。」陳文遜當時淡淡地說了一句,手裡拿著茶杯,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幾好」,「精算系。」
澄澄當時差點沒把手裡的成績單撕了。
「你唔係話去外國讀咩?」澄澄質問道。
「表叔話香港家人多,有照應。」陳文遜推搪得毫無誠意。
其實澄澄並不知道陳文遜真正的家底。她只知道他的父母是做跨國生意的有錢人,很有錢那種。她不知道的是,陳文遜的父親陳明道,曾經是江湖上響噹噹的洪興二代龍頭。雖然現在早已洗白上岸,但那種在刀口舔血的基因,以及那套家傳的八極拳,卻完完整整地遺傳給了陳文遜。
而這一切的矛盾,終於在上個月——八月十五日那天,徹底爆發了。
那天是週日,黃家例牌的飲茶日。
柴灣的酒樓裡人聲鼎沸,點心車的蒸氣夾雜著嘈雜的廣東話。飲完茶,阿珊和信瑜夫婦陪著黃額娘先上樓回家休息。黃阿瑪則站起身,拍了拍阿信的肩膀:「阿信,落樓下公園鬆動吓?食咗幾籠燒賣,積住積住。」
「好呀,阿爸。」一行男人帶著幾個小的,浩浩蕩蕩來到興華邨樓下的公園。
那天的陽光很猛,蟬鳴聲噪得人心煩。公園中央的空地上,一老一中兩代高手搭上了手。黃阿瑪年近八十,但腰馬依然穩如磐石。他雙手如封似閉,輕輕一搭,就化解了阿信試探性的推勁。
「個膊頭鬆返啲啦喎。」黃阿瑪笑著說道。
「退步咗啦,以前反應快好多。」阿信笑了笑,腳下畫圓,身形微沉,一記「擠」勁湧出。兩人的動作看起來慢吞吞的,但在行家眼裡,每一個細微的重心轉換都蘊含著數十年的功力。
另一邊,幾個小的也沒閒著。九歲的諾藍看著爺爺和爸爸推手,覺得技癢,便拉著表弟仁禮(信瑜的兒子)也比劃起來。這可不是亂玩。黃家的孩子,從小就被阿信逼著站樁、練架子。諾藍雖然才九歲,平時古靈精怪,但樁功其實紮得很實。
「表弟,小心啦!」諾藍大叫一聲,學著老豆的樣子,雙手一按。
誰知他火候未到,這一下「按」勁用力過猛,完全沒收住。仁禮雖然也跟著爸爸駱致孝學過兩下空手道,但畢竟年紀小,又是個被信瑜寵大的溫室小花,被諾藍這一下推得失去重心,「啪」一聲跌坐在地上。
「哇——!」仁禮看著擦破皮的手掌,張大嘴巴,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哭聲。
正在推手的阿信和黃阿瑪立刻停了下來。
「黃諾藍!你做咩推表弟!」一聲嬌叱,澄澄比誰都快。她幾步衝過去,扶起地上的仁禮,轉頭就對著弟弟開火,「你知唔知你出手重呀?玩都要睇住人架!同表弟道歉!」
諾藍自知理虧,縮了縮脖子,但嘴硬的毛病又犯了:「我……我都唔係特登嘅,係佢自己馬步唔穩……」
「你仲駁嘴?」澄澄柳眉倒豎,抬手就要去扭諾藍的耳朵。
就在這時,一隻手橫插進來,擋在了諾藍面前。
是陳文遜。
他那天穿著一件整潔的Polo衫,看起來依然是那個斯文的鄰家哥哥。
「算啦,細路仔玩下啫,佢都唔係有心。」陳文遜語氣平靜,護著身後的諾藍,看著澄澄,「妳做表姐嘅,駛唔駛咁惡?」
這句話不知觸動了澄澄哪條神經。也許是因為剛才飲茶時阿珊媽咪又誇了陳文遜懂事,也許是因為DSE放榜後這傢伙一直用那種「早就叫妳唔好讀法律」的眼神看她,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瞬間爆發。
「陳文遜,你行開!」澄澄瞪著他,「我教細佬,關你咩事?」
「諾藍無做錯,我有權保護佢。」陳文遜寸步不讓,眼神裡沒有絲毫退縮,甚至帶著一絲隱藏的挑釁。
「保護?好呀,我睇你點保護!」
話音未落,澄澄的眼神變了。原本那種少女的嬌蠻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專注的冷靜。那是流淌在黃家血液裡的武者本能。她左腳踏前半步,身形一側,右手成拳,一記太極拳中的「撇身捶」,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劈陳文遜的頸側。
這一招快、準、狠,完全是阿信當年的真傳!
在旁邊看戲的阿信和黃阿瑪同時眉毛一挑,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驚訝。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攻勢,陳文遜卻沒有絲毫慌亂。他那雙平時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驟然變得凌厲。就在澄澄的拳勁即將劈中的瞬間,他不退反進,腳下猛地一跺,整個人像一座山一樣撞入澄澄的中門。
左手手肘硬生生頂開了澄澄的撇身捶,右手成掌,帶著一股剛猛無匹的勁風,直取澄澄胸前。
硬開門!
那是八極拳特有的剛猛,與太極的柔勁截然不同。澄澄心中一驚,感覺到對方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身體的肌肉記憶比大腦反應更快。她腰胯猛地一轉,利用旋轉的離心力避開了正面的衝擊,同時左手蓄力,準備變招「搬攔捶」迎擊。
就在兩人的拳掌即將再次互撼的瞬間——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戰局。
「停!」阿信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兩人中間。他左手輕輕一搭,接住了澄澄的拳,像接住一片落葉般將勁力卸入腳下泥土,那是純熟無比的聽勁與化勁。
另一邊,黃阿瑪則是一手抓住了陳文遜的手腕,微微一抖,就將那記剛猛的攻勢化解於無形。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好啦好啦。」黃阿瑪笑呵呵地放開手,「一家人切磋,點到即止,點到即止。」
陳文遜立刻收手,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被勁風吹亂的衣領,對著兩位長輩低頭道:「對唔住,黃公公,世伯。一時收唔住手。」
他又變回了那個乖巧的陳文遜。
澄澄則氣鼓鼓地甩了甩手,手腕還隱隱作痛,剛才那一碰,她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塊鐵板。「死牛一面頸,蠻力!」她瞪了陳文遜一眼。
阿信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那個深藏不露的陳文遜,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這小子的發力方式……剛猛短促,這不是一般的花拳繡腿,這是真正練家子的底子,而且是殺傷力極大的八極拳。他知道這孩子有些家底,但沒想到藏得這麼深。
那次不歡而散後,澄澄以為到了大學就能各行各路。畢竟港大這麼大,法律學院在鄭裕彤樓,精算系在明華樓,河水不犯井水。
但命運總是喜歡開玩笑。
八月底的迎新營(O-Camp),是所有新生最期待也最混亂的時刻。施德堂作為港大著名的舍堂,迎新活動更是出了名的「搏盡」。
第一天分組,澄澄就被分到了和陳文遜同一組。
當陳文遜拖著行李箱走進活動室時,原本還在嘰嘰喳喳的女生們瞬間安靜了下來,然後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哇,那個男仔好靚仔呀!」
「有無見過佢?係咪明星嚟㗎?」
「佢望過嚟啦!佢對眼好電呀!」
澄澄翻了個白眼,心裡暗罵這班女生膚淺。這傢伙除了皮囊好看,裡面根本就是個悶蛋。而且,他家住西半山的豪宅「維壹」,那是姑丈駱致孝的家,離港大搭的士只要五分鐘,他憑什麼來霸佔宿位?
「你唔係住『維壹』咩?做咩要住宿?」趁著組長講解規則的空檔,澄澄忍不住質問他。
「我想體驗獨立生活。」陳文遜回答得冠冕堂皇。
「獨立?定係想避開姑丈?」澄澄一針見血。她知道姑丈駱致孝雖然疼這表侄,但管教也是出了名的嚴格。
陳文遜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說:「妳知唔知,呢度好多女仔望住我?」
「所以?」
「所以如果妳繼續用呢種想要殺死我嘅眼神望住我,她們會以為妳係被我拋棄嘅前度。」
「你收皮啦!」澄澄氣得想踩他一腳。
真正讓澄澄對他改觀……不,是加深印象的,是迎新營第三晚的「蘭桂坊City Hunt」。
那一晚,他們那組要在蘭桂坊找外國人完成任務。週五晚的蘭桂坊人山人海,酒精味和香水味混雜在一起。一個喝醉了的鬼佬突然發酒瘋,揮舞著酒瓶差點砸到澄澄的一個女組員。
那個女組員嚇得尖叫,就在酒瓶落下的瞬間,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鬼佬的手肘。
沒有多餘的動作,陳文遜只是輕輕一托、一轉。那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鬼佬竟然身不由主地轉了個圈,踉蹌著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的酒瓶也「神奇」地到了陳文遜手裡。
「Careful, mate. Enjoy your drink.」陳文遜將酒瓶輕輕放在桌上,臉上掛著那種招牌的斯文笑容,彷彿剛才只是扶了一個快跌倒的朋友。
周圍的同學都在讚他反應快、力氣大。只有澄澄看清楚了。
那是八極拳的小纏手。封關節,卸重心,四兩撥千斤。
這傢伙,在全是閉路電視和遊客的蘭桂坊,竟然敢用功夫。而且用得如此隱晦,如此不留痕跡,完全符合阿信老豆常掛在嘴邊的「高手」定義。
那一刻,澄澄看著陳文遜被女生們圍住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這個從小跟在她身後的「吊靴鬼」,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長成了一頭她看不透的猛獸。
思緒回到現在,凌晨三點的Pantry。
兩人已經把那個杯麵分食乾淨,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喂。」澄澄將空杯扔進垃圾桶,轉頭看著陳文遜,「你真係打算這四年都跟住我不成?」
「我都講過,係表嬸叫我睇住妳。」陳文遜靠在流理台邊,雙手插在褲袋裡,神情慵懶。他口中的表嬸,就是澄澄的姑姐黃信瑜。
「我識功夫,唔使人睇。」澄澄倔強地說。
「係,妳識功夫。」陳文遜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那一晚在公園裡的鋭利,「妳啲撇身捶好勁。不過,澄澄,大學這個江湖,唔係淨係靠拳頭就得。」
他站直身子,向澄澄走近了一步。那種壓迫感讓澄澄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法律系好複雜,妳呢種性格,好容易得罪人。」他伸出手,輕輕幫她拿掉黏在睡衣領口的一根頭髮,「有事,記得搵我。唔好逞強。」
說完,他沒有等澄澄反應,轉身走出了茶水間,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和空氣中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癡線佬……邊個要你幫。」澄澄摸了摸剛才被他碰過的領口,臉頰微微發燙。
陳文遜回到自己的單人房,鎖上門。
房間裡很整潔,書桌上堆滿了精算系的參考書。他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書桌上的檯燈。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剛編輯好的訊息,收件人是「表叔」。那是駱致孝。
「剛在Pantry見過澄澄。她適應得不錯,雖然還是一樣衝動。我會看著她,請放心。」
發送。
他將手機丟在床上,走到窗邊。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遠處的中環燈火通明。
他沒有像小時候那樣拿出拳譜來複習。那本手抄的《八極拳譜》早就在他腦海裡滾瓜爛熟,甚至每一招每一式都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髓和肌肉記憶裡。
對於一個要在光明與黑暗的夾縫中生存的人來說,功夫不是拿來炫耀的,是拿來保命的。
「黃靖澄……」他對著窗外的夜色低聲呢喃,「妳知唔知……」
他躺在床上,默默地望着天花,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醒,也格外孤獨。
在這座校園裡,她是想做女俠的明燈,而他,注定要做那道護著燈的影子。
【本章字數統計】3102字
【劇情吐糟】
這兩個人的關係設定真的⋯⋯一個是「打死不認」的傲嬌女俠,一個是「嘴硬心軟」的腹黑書生。陳文遜這個角色太有意思了,住豪宅卻要來擠宿位,明明身手了得卻要裝斯文,還用「表嬸託付」這種爛藉口來掩飾自己的保護慾。至於那個「搶杯麵」的情節,簡直就是這對青梅竹馬關係的縮影——互相嫌棄,又互相依賴,連口水尾都不介意食,這不是真愛是什麼?不過,澄澄對陳文遜家底的無知,絕對是一個將來會爆炸的計時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