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2. 何謂多事
二零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二時。
薄扶林道的風帶著刺骨的濕凍,那是香港十二月特有的寒意,不像北方的乾冷,而是像無數根冰針往骨頭裡鑽。施德堂(Simon K.Y. Lee Hall)的走廊此刻靜得詭異,大部份宿生早已像候鳥般遷徙到了蘭桂坊、尖沙咀,或者是某個溫暖的 Party Room 去進行名為「慶祝」實為「求偶」的儀式。
黃靖澄(澄澄)癱在單人床上,手機屏幕的光映照著她那張百無聊賴的臉。Instagram 上的 Story 是一個接一個的閃光彈。
這張是中學死黨在海港城人貼人的自拍,配文:「平安夜,人山人海,有你起身邊就夠。」
下一張是那個考入境處受訓的同學,穿著制服在學堂偷拍的宵夜圖。
再下一張,是宿舍樓下那對長期霸佔公共空間的情侶,正在直播倒數後的擁吻。
「唉,有無搞錯呀……全世界都去晒拍拖?」澄澄把手機扔到一邊,呈「大」字型攤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
其實早在半個月前,也有幾個看起來還算順眼的師兄試探過她:「Addie,平安夜有無 Program?」
在外人眼裡,Addie 是個很有教養、帶點慵懶氣質的女神。這得歸功於她那位姑姐信瑜的教導,讓她在公眾場合總能保持一種優雅的社交距離;而私底下,她又繼承了繼母阿珊那種鬆弛的性感。這種反差,讓她在港大法律系頗受歡迎。
但問題是,每當有狂蜂浪蝶想靠近,他們就會發現這朵花旁邊,總盤踞著一條看不見的「蛇」。
陳文遜。或者叫他在系裡的名字,Aidan。
這兩個人實在太常在一起了。上莊、食飯、甚至在拉把(Library)溫書,Aidan 總是以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出現在 Addie 身邊。那不是情侶的黏膩,而是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加上兩人的外型——一個明艷大氣,一個斯文深沉,旁人早已默認他們是「一對」,或者至少是「正在發展中」。誰會沒事找事,去挑戰那個精算系的男神?
結果就是,今晚澄澄落單了。不是不想去玩,而是沒人敢約。
「死人陳文遜,阻住個地球轉。」澄澄翻了個身,肚子不爭氣地響了一聲。
餓了。
這種時候,如果是一般女生,可能會選擇忍著。但澄澄不是,她是行動派。她猛地坐起身,隨手抓起一件寬鬆的連帽衛衣套上,遮住那雙修長的腿,抓了抓那頭有點亂的長髮,推門而出。
她的腳步沒有走向升降機,而是鬼使神差地——或者說是這十年來的肌肉記憶——走向了男宿的那一層。
同一時間,樓下的某個單人房內。
陳文遜並沒有睡。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但他卻赤裸著上身,只穿了一條孖煙囪。他那沒有遮擋的肌肉線條,那雙平日藏在斯文外表下的眼睛,此刻透著一股未散的燥熱。
電腦屏幕已經關上,只有主機還發出輕微的運轉聲。剛剛結束了一場與日本老師的「學術交流」,十八歲的身體得到了一次短暫的釋放,但心裡的躁動卻像野草一樣,燒完又生。
為了壓制這種餘韻,他在站樁。
雙腳分開,膝蓋微曲,腳趾抓地。八極拳,兩儀樁。
這不是為了練氣,純粹是為了降溫。他手裡捧著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精算模型建構》(Actuarial Modelling),試圖用那些枯燥的數學公式,將大腦裡殘留的畫面清洗乾淨。
其實,他也不是不想過聖誕。精算系有幾個迷妹(Year 1 同學)早兩星期就已經明示暗示想約 Aidan 看燈飾。那幾個女生長得不錯,性格也溫柔,陳文遜也是個正常的十八歲男生,當然也會心動,也會想試試戀愛的滋味。
但很遺憾,那些迷妹在看到 Addie 大大咧咧地搶走他手中的檸檬茶,或者自然地把不吃的青椒夾到他碗裡時,眼神就變了。那是一種「原來你有主了」的失落,接著就是禮貌地退場。
陳文遜很冤枉,但他解釋不了。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將重心再下沉一分時,房門被人毫無預警地推開了。
「喂,餓唔餓……」
澄澄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房間中央那個赤裸著上身、穿著孖煙囪、捧著書本、擺著奇怪姿勢的男生。
陳文遜的肌肉線條很漂亮,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死肌肉,而是自幼練武打磨出來的流線型,胸肌和腹肌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汗光。
空氣凝固了三秒。
陳文遜緩緩地收起樁步,合上那本厚重的書,神色平靜地轉過身,彷彿他剛才只是在喝茶,而不是剛經歷完一場私密的宣洩。他隨手抓起椅背上的T恤套在身上。
「黃靖澄,妳知唔知咩叫敲門?」陳文遜的語氣沒有太大的起伏,只是帶著一絲無奈,「如果我起度換褲點算?」
「車,我有咩未見過?」澄澄雖然嘴硬,但眼神還是不自覺地飄向了別處,耳根微微發紅,「你變態架?咁凍天時開窗,仲要著底褲練樁?精力過盛呀?」
陳文遜眼角跳了一下。這女人直覺太準,準得讓人討厭。
「讀書。」陳文遜指了指那本磚頭書,「這叫文武雙修。心靜自然涼。」
「涼你個頭,出面凍到癲呀。」澄澄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恢復了那種在陳文遜面前才有的「真面目」,「我好餓,陪我食糖水。」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就像二零一八年那個元宵節,她在天台搶走他最後一粒湯圓時一樣理直氣壯。
陳文遜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凌晨兩點。「依家?」
「係呀,可可店開到四點。」澄澄不耐煩地跺了跺腳,「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陳文遜嘆了口氣,轉身去拿外套。他知道,如果拒絕,這隻老虎乸真的會自己跑出去。雖然西環治安不錯,但凌晨兩點讓她一個人通街走?他做不到。
西環,卑路乍街。
兩人沿著山道走下來,冷風吹得人頭腦清醒。這個時間點的大學站附近,依然有零星的夜歸人。
「可可店」那盞昏黃的招牌燈箱,在這寒夜裡顯得格外溫暖。兩人剛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旁邊一桌就傳來了幾聲口哨聲。
「喂!Aidan!Addie!咁夜呀?」
是阿 Ben,那個讀工程系、一直想追 Addie 但又被 Aidan 的氣場勸退的宿友。他對面坐著幾個同樣是施德堂的「單身貴族」,桌上堆滿了雞翼尖和腸粉。
「嘩,聖誕節正日凌晨撐枱腳?仲話唔係拍拖?」另一個叫 Jason 的男生起哄道,眼神曖昧地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我哋呢啲單身狗要喺度圍爐取暖,你哋就嚟放閃,有無公理呀?」
澄澄——或者此刻應該叫 Addie,立刻切換了模式。她微微一笑,撥了撥頭髮,語氣溫柔得體:「唔好玩啦,大家都知我哋係親戚嚟㗎嘛。大家都餓,落嚟搵食啫。」
那副「大家閨秀」的模樣,演得無懈可擊。
「親戚?乾哥哥乾妹妹呀?」阿 Ben 酸溜溜地說,「Addie,上次我約妳食飯妳話要溫書,原來係留個期俾 Aidan。」
「阿 Ben,如果你個 GPA 有你啲廢話咁多就好。」陳文遜淡淡地插了一句,一邊在落單紙上畫圈,「一份雞翼尖,走辣;一份三混醬腸粉,多芝麻;兩碗紅豆沙,一碗熱一碗凍。」
他完全沒有問澄澄想吃什麼,因為根本不需要問。
這舉動又引來隔壁桌一陣起哄。「嘩!連食咩都知晒,仲話無嘢?」
食物上桌。熱騰騰的腸粉淋滿了甜醬、麻醬和芝麻。澄澄也不客氣,拿起竹籤就戳了一塊,但她的目標不是自己那碟,而是陳文遜碟子裡最大、醬最多的那一塊。
快、準。
陳文遜的竹籤剛好要去夾那一塊,結果夾了個空。
他抬起頭,看著澄澄一臉得意地把腸粉送進嘴裡。這一幕,瞬間讓他想起了小學三年級那年。那晚在灣仔天台,也是這樣。駱致孝煮了一鍋湯圓,最後剩下一粒最大的芝麻餡。當時九歲的陳文遜剛想動手,就被澄澄一招「餓虎撲食」搶了先。那次他沒忍住,和她打了一架,結果被大人各打五十大板。
那是他們第一次動手,也是「孽緣」的開始。
「喂,」澄澄一邊嚼著腸粉,一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量說,「其實覺唔覺得好煩?」
「咩好煩?」陳文遜慢條斯理地夾起另一塊腸粉,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吃西餐。
「嗰班人囉。」澄澄用下巴點了點隔壁桌,「成日將我同你綁埋一齊。搞到我想識個男仔都難。你是咪應該檢討下,以後離我遠少少?」
陳文遜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黃靖澄,妳以為因為邊個,搞到我都無女仔埋身?」陳文遜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數學公理,「上次我在 Can 記(Canteen),有個 Year 1 的女仔想問我拿電話,結果妳行過嚟,一句『表侄,幫我拿袋』,嚇到人哋以為我有個惡死女朋友。」
「那係因為我剛好拿住好多書嘛!」澄澄理直氣壯,「而且你係姑丈個表侄,輩份細過我,幫我拿野天經地義。」
「係,妳係我表嬸個姪女,好大輩份。」陳文遜冷哼一聲,「但問題係,在外人眼中,我們年紀一樣。妳那種使喚我的語氣,除了女朋友,無人會咁做。」
「所以我咪叫你閃遠點囉!」澄澄把竹籤往桌上一拍,「我有我自己判斷。你呢種保護欲,留返俾你啲迷妹啦。」
「妳以為我想管?」陳文遜放下竹籤,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妳個格太衝動。如果我唔在場,妳被人賣咗仲幫人數錢。」
「到你管我。」澄澄瞪著他。
「我亦都費事教妳。」陳文遜回敬。
這就是他們之間永遠解不開的結。
陳文遜對澄澄的這種「管束」,並不是出於什麼對長輩的承諾,也不是因為怕她出事。說白了,這是一種長達十年的「習慣性佔有」。這件「物品」——這個人,從小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跟他是同一個頻率的生物。他可以容忍她搶食,容忍她發脾氣,但他接受不了別的男人用那種骯髒的眼神看她,或者試圖染指這個屬於他「勢力範圍」的生物。
這是一種極度原始的雄性本能,只是被他用文明的外衣包裹得很好。
「係,呢件事其實同我無關。」陳文遜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不過,如果妳真的這麼想撇甩我,不如試下找個真的打得贏我、又頂得順妳脾氣的人出現?」
「你以為我找不到?」澄澄不甘示弱。
「目前來講,數據顯示為零。」陳文遜指了指她面前的紅豆沙,「食啦,凍晒就不好食。」
這時,阿 Ben 拿著手機湊過來:「喂,Addie,Aidan,難得齊人,不如影張大合照?」
「好呀!」澄澄立刻切換回 Addie 模式,笑靨如花。
鏡頭前,施德堂的宿生們擠在一起。澄澄被擠在中間,不得不貼著陳文遜的肩膀。在快門按下的那一瞬間,後面有個喝多了的醉酒大叔踉蹌了一下,眼看就要撞到澄澄的背。
陳文遜沒有回頭,但他背後的肌肉瞬間繃緊。他在擁擠的人群中微微後撤半步,用一種極其隱蔽的「靠」勁,肩膀輕輕一震。
「砰。」
那個大叔像是撞到了一堵鐵牆,悶哼一聲,反而彈開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叫。
「咦?個阿叔做咩呀?」阿 Ben 驚訝地回頭。
「飲多咗掛。」陳文遜面無表情地說,手依然插在口袋裡,彷彿剛才那一記隱蔽的八極發勁與他無關。
澄澄愣了一下。她感覺到了。那一瞬間背後傳來的堅實感,還有那股瞬間爆發又瞬間消失的勁力。
回宿舍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凌晨三點的薄扶林道,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在地上交錯、重疊,分分合合。
「喂。」快到施德堂門口時,澄澄突然開口。
「又做咩?」陳文遜目視前方。
「頭先……」澄澄抿了抿嘴,沒有說謝謝,因為他們之間不需要這兩個字,「你個膀手,進步咗。」
「係妳感應慢咗。」陳文遜淡淡地回了一句。
「死樣。」澄澄笑罵了一句,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那輪被寒雲遮住一半的月亮,「其實……今晚都幾開心。好過一個人對住手機。」
陳文遜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早唞啦,姑丈個表侄。」她轉身走向女宿,背對著他揮了揮手,「下次記得著衫練功,好肉酸呀。」
「早唞,表嬸嘅姪女。」陳文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這才轉身走向男宿。
回到房間,陳文遜脫下外套,重新站在那扇開著縫的窗前。
冷風依舊,但他體內的躁動已經平息了不少。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確認了某種東西還在原位,還在他的視線之內。
多事。真的很包含多事。
但在這個複雜的大學世界裡,甚至在未來更複雜的江湖裡,有個人值得你這麼「多事」,似乎……才是活著的證明。
至於那個「數據顯示為零」的詛咒?
陳文遜拿起桌上那本《精算模型建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只要他在,那個概率永遠會被控制在零。
【本章字數統計】3150字
【劇情吐糟】
這一章終於把兩人的「底色」摸清了。
「雄性」的陳文遜:他看AV、會有生理衝動、會用練功來壓抑,這才是十八歲精壯男生的真實寫照。他對澄澄的保護,不是出於上一代的恩怨(PTSD),而是源自小學三年級開始搶食建立起來的「領地意識」。
「雙面」的黃靖澄:對外是優雅的 Addie,對內是潑辣的澄澄。這種切換非常真實。她只對陳文遜動手,是因為只有在陳文遜面前,她才不需要偽裝。
「阻礙」的本質:不是陳文遜不想拍拖,而是大家都默認他們是一對。這種「被動綁定」比主動追求更難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