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三三年十二月十一日,星期日,中午十二時。

銅鑼灣遊艇會。

這是一個難得天朗氣清的星期日,維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彷彿灑滿了碎鑽。對於連續加了三個禮拜「例六」班的陳文遜來說,今日原本應該是他和澄澄久違的二人世界。他甚至已經計劃好,先在遊艇會吃個簡單的 Brunch,然後坐船出海吹吹風,遠離那些讓人頭痛的數碼資產審計報告。

然而,當他拖著澄澄的手步入碼頭時,眼前的景象讓他那顆原本雀躍的心瞬間涼了半截。碼頭邊停泊著一艘外觀極其低調、甚至有點像普通漁船改裝的深藍色遊艇。而在棧橋上等待他們的,並不是負責開船的船家,而是一個足以讓香港警務處「O記」(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主管即時召開緊急會議的陣容。

站在最前面的是他的父親,卓盛集團主席兼洪興龍頭,陳明道。他身邊站著那個永遠掛著慈母微笑、實際上手段比誰都硬淨的母親。





再往後看,陳文遜的頭皮開始發麻。

那個穿著灰色 Brioni 西裝,戴著金絲眼鏡,一臉書卷氣的中年男子,是他的表叔駱至孝。他是全港頂尖律師樓「駱李林黃(LLLW)」的高級合夥人,也是澄澄的姑丈。站在他旁邊那位氣質冷艷、眼神犀利的女子,正是澄澄的姑姐,也是 LLLW 的另一位大腦,黃信瑜。

如果這只是家宴,陳文遜還能勉強接受。但當他看到最後那兩個人時,他知道今日這餐飯,絕對會「消化不良」。一個是穿著 Chanel 套裝,剪了一頭幹練短髮,手裡還拿著平板電腦在看報表的女人——水尚敏。她是洪興銅鑼灣話事人,同時也是卓盛地產物業部的總經理。在集團內部,她有個花名叫「推土機」,專門負責舊樓收購和投標重建,是集團最賺錢部門的揸Fit人。

另一個則是年約四十,身形修長,總是帶著一副似笑非笑表情的男子——唐淼森,江湖人稱「三少」。他是尖沙咀話事人,更是卓盛集團現任 CEO。陳明道近年處於半退休狀態,集團大小決策基本都出自這位三少之手。

這哪裡是出海食飯?這分明是卓盛集團最高決策層會議,外加法律顧問團全體出席。





「阿遜,澄澄,呢度呀。」陳母笑吟吟地揮手,彷彿完全沒看到兒子臉上那種「中伏」的表情。

澄澄倒是沒什麼所謂,她今日穿了一身輕便的航海風條紋衫,戴著頂草帽,心情靚絕。「Uncle、Auntie!咦,姑姐、姑丈你哋都在呀?咁齊人?」

陳文遜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壓低聲音在澄澄耳邊說:「老婆,妳知唔知今日咩陣容?呢餐根本係鴻門宴。」

「有得食就得啦,理得佢鴻門定澳門。」澄澄不以為然地聳聳肩,「Auntie 話去坪洲食海鮮,我留定肚架啦。」

陳文遜無語問蒼天。他轉頭看向父親,陳明道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轉身吩咐那個穿著整齊制服、實則是洪興資深「紅棍」的船長:「開船。」這艘遊艇雖然只有二十餘呎長,外表毫不起眼,但內裡乾坤卻大有文章。客廳經過精心設計,剛好能容納十二人圍坐,裝修極盡奢華卻不顯山露水,隔音效果更是一流,絕對是談生意的最佳密室。





隨著引擎低沉的轟鳴聲,遊艇緩緩駛離避風塘,向著西面的海域駛去,目標是大嶼山方向的坪洲。船艙內的氣氛有些詭異。長輩們坐一邊,尚敏和三少坐一邊,陳文遜和澄澄則被夾在中間。

為了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陳文遜決定先發制人,試圖將話題引向家常。「表叔,今日既然係 Family Day,點解唔叫埋阿禮嚟?仲有姑姐,諾藍呢?兩個細路唔係好 Friend 架咩?」

駱至孝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法庭上陳述案情:「阿禮話約咗表哥去打波。兩個中四嘅男仔,都咁大個,邊度會跟屋企人?大概係去邊度識女仔或者打機啦。由得佢哋,費事在度阻住大家傾正經野。」

一句「正經野」,直接封死了陳文遜想轉移話題的退路。陳母這時將一杯熱茶推到澄澄面前,然後笑瞇瞇地看著陳文遜,單刀直入:「阿遜,既然大家都齊人,我就唔轉彎抹角啦。今日叫埋律師同 CEO 嚟,主要係想同你傾下卓盛未來嘅股權架構重組。」

陳文遜心裡「咯噔」一下。果然,圖窮匕見。

「媽,我講過好多次,我依家起金管局做得好地地,無興趣返公司接手。」陳文遜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一絲抗拒,「而且我身份敏感,如果你哋要搞咩股權轉讓,我好難向局方申報。」

「無人叫你辭職。」說話的是信瑜,澄澄的姑姐。她優雅地翹起二郎腿,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我同你表叔研究過,其實有一個折衷方案。陳家會成立一間新嘅離岸控股公司,持有卓盛嘅核心股份。你作為受益人之一,只需要擔任非執行董事(Non-Executive Director),唔參與日常運作,只保留投票權。」

「非執董?」陳文遜愣了一下。





「無錯。」一直沉默的三少開口了,聲音溫潤如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太子爺,老爺同夫人嘅意思好簡單。卓盛依家生意越做越大,涉及嘅範疇亦都越嚟越廣。為咗防止將來股權被稀釋或者外人惡意收購,必須要確保陳家擁有絕對控股權。你入局,係為咗『鎮宅』,具體營運有我同尚敏睇住,唔會影響你做官。」

尚敏也接過話頭,語氣乾脆利落:「阿遜,你唔好咁死板板。依家咩年代?大把高官議員屋企都有生意背景。只要你按足程序申報,金管局嗰邊最多叫你避嫌,唔會逼你辭職。呢份文件係 LLLW 幫手 Draft 嘅,合規方面做到足,包你無手尾。」陳文遜看著眼前這份厚厚的文件,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這不僅僅是合規的問題,更是一種姿態。一旦簽了名,他就正式半隻腳踏回了那個他一直想逃避的江湖。雖然是以一種穿西裝、講法律的現代方式,但本質上,他依然是洪興的繼承人。

「我……我要諗下。」陳文遜試圖使用拖字訣。

「仲諗?」陳明道冷哼一聲,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男子漢大丈夫,爽快啲。又唔係叫你去斬人,簽個名做老闆都咁多嗲?」氣氛瞬間變得僵硬。陳文遜的牛脾氣也上來了,正準備反駁。

「哎呀,你簽咗佢啦。」一直專心吃著桌上那盤西班牙火腿的澄澄突然開口,打破了對峙。她嘴裡還嚼著肉片,含糊不清地說道:「姑姐同姑丈都話無問題,即係法律上無死角啦。而且三少都話唔駛你做野,你咪當係幫屋企保管住個夾萬鎖匙囉。你再喺度扭扭擰擰,去到坪洲都天黑啦,我仲要食嗰條古法蒸𩶘魚架!」

陳文遜瞪大了眼睛看著身邊這個為了食可以出賣靈魂的女人。

「黃靖澄,妳明唔明咁意味住咩?」陳文遜壓低聲音,「咁即係叫我上賊船呀。」





「呢隻船好靚呀,邊度係賊船?」澄澄眨了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然後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說,「你簽咗佢,Auntie 一定好開心,之後我哋想幾時拍拖都無人阻住。而且……你唔覺得你老豆今日個樣好兇咩?你再唔順攤,我驚佢真係叫尚敏姐將你掉落海餵魚。」

陳文遜看著澄澄那副「為食貓」的樣子,又看了看對面虎視眈眈的父母和兩位坐館,心中的草泥馬在一片廣闊的草原上奔騰了一圈後,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這次是徹底輸給了這班老狐狸,還有這條該死的蒸魚。

「筆呢?」陳文遜沒好氣地伸出手。

尚敏立刻遞上一支名貴的萬寶龍鋼筆,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

……

四十五分鐘後。

坪洲,某間隱世的海鮮酒家。

這裡沒有銅鑼灣的喧囂,只有樸實的圓桌和塑膠櫈,但勝在食材新鮮,鑊氣十足。一行人坐在二樓的露台,海風吹拂,剛才在船上的劍拔弩張似乎都隨著那份合約的簽署而煙消雲散。





菜還沒上齊,大家都在剝著餐前的小食花生。

尚敏一邊幫大家斟茶,一邊隨口聊起了公事:「老爺,最近佐敦嗰邊好似好熱鬧。長興嗰個魏少,除咗搞『金匯』放數之外,最近仲搞咗間娛樂公司,叫咩『金樂娛樂』。聽講簽咗好多所謂嘅新人,實際上係在嗰邊幫手洗錢。」

聽到「金樂」兩個字,正在專心剝花生的澄澄動作微微一頓。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Taylor……Quinn……星探?

她腦海中閃過那天在 Cafe 的對話,正想開口問些什麼,或者分享一下 Taylor 的「喜訊」。

三少此時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搶先一步說道:「金樂?魏少呢招『古法新造』,玩得好下乘。以前九十年代就話興用拍戲洗錢啫,依家都數碼化年代,佢仲搞呢種實體娛樂公司,個數好難做得靚。而且娛樂圈本身就係鎂光燈聚焦嘅地方,佢咁樣做,等於叫差佬同稅局去查佢。」

「咁我哋需唔需要做野?」尚敏問道,「雖然卓盛無做娛樂呢瓣,但佢搞亂個局,始終有影響。」





陳明道冷笑一聲,眼神中充滿了不屑:「唔駛理佢。卓盛之所以唔掂娛樂圈,就係因為嗰度水太深,又唔賺錢,風險同回報唔成正比。魏少木根本就唔明,以為有幾條女、有幾部機就係娛樂大亨?由得佢起嗰邊慢慢搞,佢越出位,死得越快。反正長興呢幾年都係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佢肯去踩落個氹度,即係唔會嚟煩我哋。」

「明白。」三少點點頭,「我會叫下面啲細嘅留意住,如果有咩風吹草動,即刻匯報。」

澄澄正想說「其實 Taylor 都有朋友簽咗……」,就在這時,一股濃郁的油脂甘香撲鼻而來。

夥計端著一個巨大的鐵盤走了過來,高聲喊道:「古法蒸𩶘魚到——小心熱呀!」

只見那條碩大的𩶘魚上鋪滿了陳皮絲、冬菇絲和肉絲,最關鍵的是上面覆蓋的那層豬網油,在高溫蒸煮下已經融化滲入魚身,晶瑩剔透,香氣逼人。這可是老饕的恩物,現在市面上肯花心機做這道菜的師傅已經買少見少。澄澄原本到了嘴邊的話,瞬間被這股香味硬生生逼了回去。什麼金樂、什麼魏少、什麼洗黑錢,在這一刻統統不重要了。

「嘩!好正呀!」澄澄雙眼發光,手裡的筷子已經蓄勢待發。陳文遜看著身邊這個為了食可以瞬間失憶的女人,無奈地搖搖頭。剛才澄澄明明好像想說什麼,但顯然被這條魚徹底封印了記憶。

「食野啦,太子爺。」澄澄夾了一塊最滑的魚面頰肉放進自己碗裡,然後笑嘻嘻地看著他,「依家有人幫你睇住盤生意,你就安心做你嘅非執董,專心食魚啦。」

陳文遜苦笑。

這就是江湖。有人在算計股權,有人在預謀洗錢,而有人,只在乎那一口剛出爐的鮮味。至於「金樂娛樂」背後的暗湧,以及那個可能深陷其中的 Quinn,就在這推杯換盞、品嚐美食的歡聲笑語中,被這條古法蒸𩶘魚完美地「截糊」了。

陳明道看著這一桌子的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卓盛的江山穩固了,至於長興那邊的鬧劇,在他眼裡,不過是茶餘飯後的笑話罷了。但他並不知道,這個被他視為「笑話」的爛攤子,以及那個被澄澄「食落肚」的關鍵線索,將來會如何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噬到這張平靜的飯桌上。

【字數統計】3402字

【劇情吐糟】
今章寫得好爽,特別係那種「西裝暴徒」嘅氣場。陳家嘅飯局比起魏少嘅私人會所,高低立見。卓盛已經完全係商業運作,講嘅係股權、控股、非執董,連兇人都係用法律條文,這才是有底蘊的大社團。

澄澄嘅「吃貨」屬性真係神來之筆,佢唔係蠢,而係大智若愚。佢知道陳文遜避無可避,不如快刀斬亂麻,仲可以食好西。佢對「金樂」嘅記憶斷層處理得好自然,美食當前,確實好容易令人分心,這也符合「燈下黑」的設定。

陳明道對娛樂圈的睇法好獨到,一語道破魏少嘅低智。這亦解釋咗點解卓盛一直唔掂這瓣,因為風險管理。這種老江湖嘅智慧,同魏少那种暴發戶心態形成強烈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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