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54. 尊卑長幼
二零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拆禮物日晚上。半山,陳家大宅。
陳文遜這輩子,最抗拒的就是參與家族生意。這並不是因為他對「卓盛集團」那龐大的商業帝國有什麼道德潔癖,而是他太清楚自己父親陳明道的手段與背後那個盤根錯節的「洪興」體系。所以,在二十二歲大學畢業那年,陳文遜用盡了自己多年的投資回報和積蓄,拉著同樣被姑姐信瑜逼迫著回 LLLW(駱李林黃律師事務所)做地獄式實習的青梅竹馬澄澄,在北角買下了現在居住的單位。兩人聯手在四大長老面前,上演了一場「專業人士小情侶獨立私奔、自力更生」的精彩戲碼。
表面上看,這場抗爭是兩小口贏了。他們成功爭取到了兩年自由發展的光陰,陳文遜如願進入了金管局(HKMA),澄澄也順利在律政司(DoJ)站穩了陣腳。但實際上,陳明道和霍莫言,以及黃家的長輩們,當時都只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就在陳文遜二十四歲那年,陳明道夫婦見時機成熟、準備妥當,便直接使出了殺手鐧。他們利用「離岸控股公司」的複雜股權架構,在容許陳文遜繼續保留金管局高級經理這個身份、發展自己事業的同時,硬生生地將他這個唯一的「太子」,重新「綁」回了家族生意的戰車上。
自此之後的這幾年,陳文遜沒少被逼著回半山大宅「食飯」。這項規矩,是陳明道為了在避嫌的同時,又能讓陳文遜持續了解並參與公司運作而定下的。於是,幾乎每隔兩個月,陳文遜就得乖乖地「帶」著澄澄回大宅赴宴。
這天午後,陳家大宅的豪華飯廳內燈火通明。這場名義上的「一家人食飯」,實際上根本就是卓盛集團的高層核心聚會,更是洪興這座地下金字塔的權力展示。長長的酸枝餐桌上,座次安排得壁壘分明,盡顯尊卑長幼的嚴格秩序。
陳明道作為卓盛集團董事長兼洪興現任龍頭,理所當然地端坐在首席主位。他的右邊,是集團幕後的定海神針、他的妻子霍莫言;他的左邊,則是擔任集團 CEO 兼尖沙咀話事人的三少唐淼森。接著,便按照在集團與社團中的雙重地位依次落座。
作為「太子」的陳文遜,以及「太子妃」澄澄,被安排坐在首席的末位。至於次席那邊,則是由地位等同於洪門體系「二路元帥」的集團地產物業部總經理兼銅鑼灣話事人——水上敏為首。席間還有集團投資部總經理,同時也是洪興「十傑」級別兼尖沙咀白紙扇的司徒宗。
這個龐大帝國的運作邏輯其實很清晰。雖然洪興的體系類似傳統三合會,龍頭位置世襲,但陳明道早就立下規矩:並非所有洪興元老的後人都能自動成為卓盛的管理層。無論你是幾朝元老的子女,想進公司,都得正正經經地遞交申請信和面試。有能力的,才能委以重任;沒能力的,就乖乖回家做個掛名股東等分紅。
因此,能夠坐在今晚這張飯桌上的集團高層,其實都是有真材實料的黑二代或黑三代。他們平時走出去,個個都是西裝革履的專業人士,回到公司也確確實實是在執行上市集團高管的職務。
至於那些能力稍遜,或者父輩在社團地位不高的成員,就會根據能力被「下放」去管理集團旗下的各種子公司。例如卓盛旗下那間名為「道亨信貸財務」的子公司(名字中的「道」字正是取自陳明道),其總監植洛基(Loki),在洪興的體系裡,就只是一個相對外圍的「紅棍」級別成員。他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能調動洪興的底層武力,但卻連參加每年陳家春秋二祭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坐上今晚這張餐桌。
席上的氣氛看似融洽,但除了飲食,話題永遠離不開各「部門」的業務匯報。
「阿遜,」陳明道放下手中的湯匙,目光銳利地看向坐在末位的兒子,「九龍東嗰邊個舊區重建項目,你點睇?」
陳文遜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初時面對這種提問,他還會試圖推搪:「老豆,我喺卓盛只係個非執董,一個無資格講嘢嘅閒人,呢啲決策你哋定啦。」
然而,陳明道當時只用了一句話就把他徹底將死:「點呀?兩父子食餐飯,老豆同個仔閒聊下自己公司嘅狀況,聽下你意見都唔得呀?咁大架子呀陳經理?」被將軍之後,陳文遜也就只能無奈地接受了這幾年席間這種名為「閒聊」、實為「考驗」的模式。他清了清喉嚨,將自己在金管局對於宏觀經濟和地產市道的分析,結合卓盛的實際情況,有條不紊地說了出來。
坐在陳文遜旁邊的澄澄倒是一臉輕鬆。反正陳明道永遠不會把這種商業或社團的問題拋給她這個律政司的檢控官。她正專心地對付著面前那碟由準奶奶霍莫言精心準備的頂級花膠鮑魚。對於陳文遜的「苦況」,她才懶得理會。每次只要收到霍莫言的「食飯預約」,她就會準時且盡責地幫忙將陳文遜「押」回大宅。
這天的飯席,除了例行的集團營運匯報,前半段的主題其實是圍繞著「陳黃聯婚」的籌備與試菜。
「Addie 呀,」霍莫言笑容滿面地看著澄澄,「今晚呢幾味餸,係我特登叫大廚跟住婚宴個 menu 試煮嘅。妳試真啲,睇下啱唔啱口味。等過幾日我哋同親家正式試菜嗰陣,就更加體面,唔會失禮人。」
「奶奶,好好食呀,完全無問題。」澄澄甜甜地笑著回應。
當飯局進入甜品環節,傭人端上了每人一盅熱騰騰的木瓜燉官燕。這時,話題終於轉向了司徒宗的投資部匯報。
司徒宗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平靜地說道:「老爺,最近投資部留意到一件事。我哋旗下嗰間子公司,道亨信貸財務,最近搞緊一啲代理高風險槓桿嘅投資產品。」
陳明道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問題係,負責道亨嗰個總監 Loki,」司徒宗頓了一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冷意,「我哋查到,佢自己私底下都放咗唔少錢落去投資呢個高風險槓桿。呢件事,同我哋集團內部嘅員工守則有明顯衝突。老爺,呢件事你睇點處理?」
陳明道聽完,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用湯匙舀了一口官燕送進嘴裡。隨後,他轉過頭,再次將這道棘手的考題拋給了陳文遜。
「阿遜,你喺金管局日日對住呢啲金融規管,你覺得呢件事應該點拆?」陳明道問道。陳文遜放下湯匙,眉頭微皺。他本著這幾年在金管局硬磨出來的專業經驗,以及對金融市場合規性的敏銳觸覺,開始分析起來。
「老豆,從合規嘅角度嚟睇,Loki 作為子公司嘅負責人,親自參與自己代理嘅高風險投資產品,係嚴重嘅利益衝突,甚至有內幕交易同操縱市場嘅嫌疑。」陳文遜的語氣十分專業,「道亨雖然係獨立營運嘅子公司,但如果件事爆煲,金管局同證監會一定會順藤摸瓜查上嚟。卓盛作為母公司,聲譽會受損之餘,仲可能要承擔連帶嘅法律責任。我嘅建議係,即刻啟動內部調查,凍結 Loki 嘅職務,並且向監管機構備案,將卓盛同道亨嘅風險徹底割裂。」
陳文遜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段,分析得頭頭是道,完全是一個標準的金融監管高層的口吻。待得陳文遜說完,陳明道看著自己的兒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滿意的笑容。他讚賞陳文遜的專業,但隨即,他卻做出了一個與陳文遜所述完全相反的決定。
「阿遜,你講得好啱,規矩係咁定。」陳明道放下湯匙,目光變得深邃而冷酷,「不過,司徒,你聽日去搵個合適嘅買家。睇準時機,將道亨信貸財務,連殼帶骨,賣咗佢。」
這個出乎意料的決定,反倒引起了陳文遜的興趣。他正準備開口問父親為什麼要放棄一間正在賺錢的子公司,而不是直接處理掉違規的員工時,坐在他旁邊、一直專心吃著木瓜官燕的澄澄,卻突然搭話了。
「陳文遜,你喺金管局坐得耐,個腦都變到同啲官僚一樣死板啦。」澄澄一邊吃著燕窩,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你諗深一層,Loki 犯嘅,邊度係公司法咁簡單呀?」
陳文遜一愣,轉頭看向澄澄。
澄澄放下湯匙,拿起餐巾優雅地印了印嘴角,眼神中閃過一絲與她檢控官身份極度吻合的銳利:「Loki 係洪興嘅紅棍,卓盛交間子公司俾佢打理,佢竟然瞞住上面,用公司嘅資源去炒高風險槓桿中飽私囊。佢犯嘅,係洪興嘅家法。」
此言一出,飯廳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三少和尚敏姐都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而司徒宗則推了推眼鏡,默不作聲。
澄澄看著滿臉疑惑的陳文遜,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不過,老爺無打算叫三少去執行家法,將 Loki 三刀六洞,亦都無打算去填道亨個氹。老爺係想將 Loki,連埋嗰間因為高風險槓桿而爛梗嘅道亨,包裝好,一併送俾某個睇唔順眼嘅白痴。」
澄澄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陳文遜,一字一句地說出陳明道真正的佈局:「老爺係要借刀殺人。將道亨賣俾個替死鬼,等個替死鬼接火棒爆煲。到時卓盛不但可以賺咗賣公司筆錢,仲可以企喺道德高地,睇住個白痴賠本填命。而 Loki?佢就會跟住道亨一齊落葬,死喺個買家手上,連我哋洪興嘅手都唔使整污糟。呢招,就叫做物盡其用。」
聽到這裡,坐在主位的陳明道,以及一直保持著優雅笑容的霍莫言,都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種對兒媳婦極度滿意、發自內心的真誠笑容。
「阿遜呀,」陳明道笑著搖了搖頭,指著澄澄說道,「你喺出面讀再多書、做再高職位都好。做人,始終要講尊卑長幼,要識得睇眉頭眼額。你老婆,睇嘢通透過你好多呀。」
陳文遜看著笑得像隻狐狸一樣的澄澄,再看看主位上那對運籌帷幄的父母,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這才明白,在這個龐大的帝國裡,自己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字數統計】
3102字
【劇情吐糟】
今集終於掀開咗「卓盛」同「洪興」呢個龐大帝國嘅冰山一角!原來之前講咁耐嘅高風險投資騙局,並唔係 Loki 刻意佈局去跣人,而係佢自己衰貪心,踩咗落去。
最正嘅係個權力架構:陳明道係龍頭,三少同尚敏姐係核心高層,司徒宗係十傑兼白紙扇,而 Loki 只係個連拜山都無份嘅外圍紅棍。呢種「有能力先入到核心」嘅黑二代企業化管理,非常寫實! 陳文遜雖然係金管局精英,但思維始終受制於「白道規矩」;相反,澄澄作為檢控官,反而一眼睇穿老爺「借刀殺人」嘅黑道手段!
「賣爛殼送瘟神」,賺錢之餘仲要人賠命,陳明道呢招真係毒到出汁。澄澄嗰句「犯嘅係家法」,完全展現咗佢作為「太子妃」嘅氣場,難怪四大長老咁鍾意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