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28. 將計就計
二零四二年十月三十日,星期四。
作為黃靖澄生日的正日,在陳文遜這位香港金融管理局分處主管兼卓盛集團太子爺的行事曆裡面,確實沒有任何一件公事或者應酬會比這件事更加緊要。為了確保這個大日子萬無一失,陳文遜在整整一個星期之前,就已經親自和外母藍穎珊「傾掂數」。他千叮萬囑,這一天無論如何都要請外母幫忙看實阿大和細B那對「神獸雙子」,他計劃這天晚上要單獨和澄澄在外面好好地慶祝完——實際上就是去吃一餐頂級的晚飯過二人世界——才會回家。當然,陳文遜也極度識做地,同步已經拜託了藍穎珊幫手準備定一個精緻的生日蛋糕,等他們兩夫妻晚上回到家之後,再和那對神獸一起吹蠟燭,補足儀式感。
至於目前依然處於休假狀態、準備轉任裁判官的澄澄,這天的行程依舊充實。她一早起來,便陪著 Jenny 去了瑪麗醫院進行定期的覆診。
覆診順利結束後,兩位好姊妹便搭的士來到了銅鑼灣波斯富街的 Soul Mate 本店,打算坐下來喝杯咖啡放鬆一下。走進這間作為品牌總店的 Cafe,澄澄發現今天就只有魚仔和細蚊兩個人在看店。
原來,老闆娘易寶琦最近將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投放到了卓盛旗下那間位於銅鑼灣的私人會所那邊。水尚敏正打算在中環最核心的地段再開多一間更高級的會所分店,而易寶琦目前正忙於籌備中環那邊的業務擴充,所以很多時候都要留在銅鑼灣的會所裡處理行政與規劃工作。
見到易寶琦這個八婆不在店裡,少了一個核心死黨陪著吹水,澄澄和 Jenny 坐了一會兒,便索性結帳離開,轉戰到了旁邊的時代廣場(Time Square)去行街購物,順便打發時間,等待陳文遜和 Jason 這兩位男士下班。
兩個人在商場裡一直逛到了傍晚六點多,便直接步行前往那間隱私度極高的銅鑼灣私人會所。
這間會所一直以來都是卓盛集團用來招待重要客人的專屬場地,自從經過易寶琦這位深諳餐飲與服務業之道的女強人接手打理之後,水準有了極大幅度的提升。現在,這裡甚至已經變成了陳文遜和卓盛三巨頭日常聚會的「飯堂」之一。
易寶琦老早就已經親自安排好了會所裡最舒適的一間貴賓房,專門用來等候澄澄她們的到來。此時的易寶琦,正站在會所的大廳裡,俐落地指揮著一班員工去準備今晚的頂級食材,順便遊刃有餘地招呼著大廳裡那幾枱非富則貴的客人。
一見到澄澄和 Jenny 走進會所,易寶琦立刻將手頭上的工作交托給了其他經理,親自迎上前,帶著澄澄她們走進了那間專屬的貴賓房。安頓好她們之後,易寶琦竟然就直接拉開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房間裡陪澄澄她們聊天。
作為陳文遜和澄澄由中一開始就認識的同班同學兼生死死黨,易寶琦絕對是這個核心團裡最元祖級的成員。澄澄看著她這副悠閒的模樣,忍不住笑著調侃道:「易寶琦,妳係咪唔使做呀?夠膽交晒出面啲嘢俾班細嘅搞?」
易寶琦聞言,立刻翻了個大白眼,陰陰嘴笑著反擊:「我無收過卓盛一毫子人工㗎!妳呢個卓盛少奶就未鬼理我啦,我鍾意坐喺度傾偈,邊個敢出聲呀?」
聽著易寶琦這番理直氣壯的言論,澄澄和 Jenny 都忍不住笑了出來。不久之後,西裝革履的陳文遜和 Jason 也雙雙下班趕到了會所。一行人就這樣開開心心地開始了這頓豐盛的生日晚宴。
不過,這頓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有一個神色有些焦急的侍應推門走進了貴賓房,快步走到易寶琦的身邊,俯下身在她耳邊細細聲地匯報了幾句。
易寶琦聽完之後,眉頭微微一挑,隨即站起身對著眾人說道:「唔好意思,出面有少少嘢要處理,我行開一陣,妳哋慢慢食。」
說完,易寶琦便快步走出了房間。大家心照不宣,在這種級別的會所裡,突然有事要易寶琦親自去處理,絕對不會是普通的瑣碎事。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左右,易寶琦才推門重新回到了貴賓房。
陳文遜循例開口問了一句:「發生咩事?」
易寶琦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輕鬆地說:「無咩特別。有兩批不知名嘅曱甴,為咗爭後巷倒垃圾嘅地盤,竟然喺出面打起上嚟。阻住我哋啲夥計出去倒垃圾。我頭先安排咗保安部啲兄弟出去滅蟲,順便清一清場咁解啫。」
對於這兩批「曱甴」的真實身份,在場的人裡面,其實只有負責管理會所前線事務的易寶琦心知肚明。
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街頭爛仔爭地盤,而是集英宏業內部勢力正式分裂後,在街頭上演的權力廝殺。
傳統來說,每當人們一提及「計謀」這兩個字,往往會在潛意識中產生一種極度負面的觀感,認為這是一種自身實力不足時,才需要依賴的智取手段,甚至帶有幾分狡詐與陰險的意味;相反,大多數人卻對「策略」一詞推崇備至,認為那是高瞻遠矚、宏大格局的展現。老實說,這種根深蒂固的偏見,很多時候是源自於普羅大眾對文學作品的過度解讀。
文學作品為了追求強烈的視覺效果與戲劇張力,往往偏向將故事的世界觀簡化成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這種處理手法既方便讀者快速代入,亦是作者比較容易操作的一種敘事方式。試想一下,在《三國演義》裡面,曹操這個角色幾乎就是由頭奸到尾。他所做出的行為、他所下的每一個決定,在作者的筆下,又有哪一樣是被描繪成「正確」與「合理」的?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帶有極度強烈的個人「目的」,連帶他麾下的所有謀士,都無一例外地被整體黑化。
但只要仔細地深思一下,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哪一個成年人做事是不帶有「目的」的?如果做事情有「目的」就等於是壞人,那這個世界應該全部都是壞人;更加恐怖的是,如果真的有一個人,他做任何事都毫無「目的」,純粹為了做而做,行為動機非常之「純粹」,這種無法預測的人,難道不是比有目的的人更加可怕嗎?
正是因為文學作品對「計謀」的刻意貶低,形成了不少人對「策略」的盲目偏好——簡單粗暴地將「計謀」等同於「陰人」;而將「策略」等同於「遠見」。如果對中文有基本的認識,其實這兩個詞語在字義的本質上都是中性的,而且它們被應用的時間點與維度根本就截然不同。
「計謀」基本上就是在描述執行一件事時的具體計劃與預備工作。一個人的「計謀」之所以能夠得逞,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麼陰毒,而是他在背後所做的計劃與預備功夫比其他人做得更多。他帶動了一個風向,甚至在過程中沒有通知、或者刻意不通知某些特定的利益相關者。結果當他達到最終目的時,必然會有人因此而受害。那麼,到底這個問題是出在誰的身上呢?
至於「策略」,其實比較接近一件事的長遠藍圖與宏觀方針,並不涉及具體的微觀執行方式。如果硬是要說「策略」比「計謀」更高級或者更重要,其實根本就是在拿兩樣完全不同維度的事物來做比較。
毛主席生前經常公開表示自己使用的是「陽謀」,不屑去搞那些見不得光的「陰謀」,其實這番話亦不無道理。「陽謀」之所以被稱之為「陽」,其核心重點就在於「擺明」。它擺明就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而它開出來的條件,往往是你根本無法抗拒、非入不可的。它有不給你選擇嗎?並沒有。但當你選擇了踏入這個局,你就不能反過來指責別人陰你。因為「陽謀」是擺明掌握了你的人性弱點與利益訴求,它開出來的條件,就已經具備了足夠的誘惑力令你自投羅網。
至於「陰謀」,簡而言之就只是靠一個字——「呃」。它是靠畫大餅去令到那些定力不足的人中招。這種手法的基本技術含量不需要太高,只要準確地捉實人性的「貪」念就已經足夠。因此,要防住「陽謀」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它提供的是你無法拒絕的條件;而「陰謀」卻是可以防範的,只要不貪,就已經可以免疫絕大多數的陰謀。
之但係,現實的人性往往充滿諷刺:人很多時候會盲目地抗拒陽謀,卻又偏偏選擇去相信陰謀。
自從中秋節那一晚,陳文遜的母親、卓盛前龍頭夫人霍莫言,在 Soul Mate 門口拋出了那個關於「冰皮月餅盒」的陽謀之後,集英宏業在進駐香港島的整體策略上,出現了根本性的嚴重分歧。
Auri 作為在場親耳聽見的代表,事後立刻向台灣總部提交了報告。她明確指出卓盛是有得傾的,而且開出了清晰的條件——只要集英宏業放棄無謂的暴力擴張行為,雙方就有合作的空間。對於 Auri 的這份報告,台灣總部基本上是同意的,因為這個條件並非不可能達成,甚至對大家都有好處,集英宏業也更容易向背後的美國資金交代。Auri 和 Loki 兩個人因為具備足夠的「大局觀」,清楚看到長遠的利益,所以自願地走入了卓盛設下的這個陽謀之中。
之但係,在 Auri 提交報告的同時,「鷹派」的代表官博言,卻從龐士明那個渠道,獲取了完全不同的情報。龐士明和黑仔這兩個毫無大局觀的蠢材,根本解讀不到 Auri 和 Loki 為什麼要對卓盛妥協。在他們狹隘的認知裡,他們認定了卓盛、Auri 以及 Loki 分別都在「陰」他們,企圖吞併他們的地盤。他們向官博言渲染,聲稱卓盛之所以開出「以和為貴」的條件,是因為卓盛根本就是紙老虎,一味靠嚇。
既然有了這麼一條情報,Auri 的說法就變得說服力不足了。集英宏業的激進高層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們決定來一招「將計就計」。
總部指示 Auri 一邊繼續與卓盛議和,一邊卻暗中指示「鷹派」的官博言,安排龐士明和黑仔表面上正式與集英宏業「分家」,獨立出來。隨後,官博言將調派到香港的實際兵力暗中撥給了龐士明他們,成立了一間名叫「邦略」的新公司。這間「邦略」準備大搞破壞,實行將計就計,殺卓盛一個措手不及。
面對高層的想法,Auri 和 Loki 只能夠答應,自己打工的,沒必要和老闆作對。於是 Auri 叫 Loki 看實宏業清潔既有的地盤,盡量向卓盛擺出一副合作的姿態。
所以這個月,宏業清潔已經消沉了許多,但那間叫「邦略」的公司卻開始不斷地針對卓盛的商業項目做出騷擾。然而,這些小動作在卓盛高層眼中,連出古惑的級別都未達到。卓盛 CEO 三少唐淼森連理都懶得理,直接叫水尚敏安排「保安部」打回去就算了。
被卓盛的保安部無情地打退之後,龐士明和黑仔得出了一個結論:就是 Loki 不夠兄弟,只懂得跟著 Auri 那個鬼妹做縮頭烏龜,霸佔著他們以前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地盤享福。於是,龐士明和黑仔夾埋官博言,開始「出兵回收領地」。
他們以為用台灣調來的人手就可以輕鬆解決 Loki,逼他交出地盤。誰知,他們完全低估了 Loki 這個真正讀過書的黑二代所組織的核心戰力,結果遇到 Loki 派系的反擊,竟然不比卓盛少。
剛才在會所後巷開拖的那兩批人,正正就是邦略與宏業清潔的前線古惑仔。
聽完易寶琦輕描淡寫的匯報,陳文遜一聽說有古惑仔在會所外面搞事,原本帶著笑意的臉色瞬間就黑了下來。他在腦海中迅速過濾了一下:明知道今天是澄澄生日,這班古惑仔竟然敢在這裡搞事?
陳文遜心裡面那股護妻的無名火瞬間就燒了起來,他冷冷地說:「班友有無睇日曆?明知今日係黃靖澄生日,都夠膽搞事?專登累到佢唔可以開開心心咁食餐飯?」
在他的霸道邏輯裡,澄澄的生日就是天大地大的日子,這班社畜古惑仔竟然害得易寶琦要離開房間去處理,少了一個人陪老婆傾偈,這簡直是罪大惡極。
易寶琦對陳文遜觸發了護妻模式的邏輯,簡直是將白眼翻到了天花板上。她沒好氣地反駁道:「陳文遜,你搞清楚個狀況先好唔好?頭先根本就無人搞卓盛嘅嘢!而係兩班完全唔關事嘅蛋散,喺隔離座大廈度爭地盤,結果開拖打到去後巷,阻住我哋啲夥計喺同一條後巷倒垃圾咋!我先叫人清場,如果唔係,我理得佢哋死呀!」
聽完易寶琦的解釋,陳文遜不但沒有平息怒火,反而當場火大三倍,怒道:「咁仲無聊!完全同我哋無關,但又無端端搞到黃靖澄今晚個生日飯局!呢個根本就係向我哋宣戰!」
一直坐在旁邊安靜吃飯的 Jason 聽到這個位,終於忍不住,直接一口飯「噗」一聲噴了出來。
Jason 拿著餐巾一邊擦嘴,一邊笑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指著陳文遜說:「陳文遜,你未撚突然 Short 咗啦!澄澄個生日唔係法定假期呀,普通人其實唔會放假㗎!出面啲古惑仔都係社畜嚟㗎,人哋今日只係普通返工開片咋,邊個得閒理你老婆生日呀!」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80 字。
【劇情吐糟】
陳文遜呢個護妻狂魔真係痴線㗎,人哋古惑仔開片爭地盤,佢竟然覺得係因為人哋無睇日曆,特登喺澄澄生日搞事!Jason 嗰句「古惑仔都係社畜,普通返工開片咋」真係神級吐槽,完全篤爆咗陳文遜嗰種霸總式嘅自我中心邏輯,笑到肚痛。
中間講「將計就計」同埋「陽謀陰謀」嗰段哲學理論,解釋咗點解集英宏業會自己分裂。霍莫言嗰個「月餅盒」,真係最強嘅陽謀,唔使自己郁手,敵人就因為分贓唔勻、認知差異自己打自己。
龐士明同黑仔呢兩條友真係蠢出天際,自己解讀唔到 Auri 同 Loki 嘅大局觀,就覺得全世界都喺度「陰」佢哋,結果自己行入去個死局度,完美演繹咩叫「外戰外行,內戰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