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博言在文武廟外那場魯莽至極的伏擊,在某種扭曲的因果層面上來說,他的確「成功」了。

因為他的行動,的確令到澄澄不可以再擔任他和龐士明那宗「Max Fitness」威嚇性營銷案件的審訊裁判官。事關官博言不單止出言恐嚇,更付諸實行襲擊了裁判官的家人——陳文遜。澄澄在法律定義上,瞬間成為了受害者的配偶。這種嚴重的利害關係,構成了法庭上絕對無法迴避的利益衝突。為了維持司法制度的絕對公正性與程序公義,澄澄必須即時避席,案件只能交由另一位裁判官接手審理。

不過,如果官博言或者龐士明以為,只要用暴力逼走了一個作風強硬的裁判官就可以逃出生天,那就大錯特錯。澄澄雖然避席,但她先前在庭上對律政司下達的嚴厲指示依然繼續運作。換了個人,澄澄講過的指示絕對不會就這樣憑空消失。更致命的是,接手的裁判官一看到這宗案件的最新發展,立刻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官博言這次的襲擊,反而進一步坐實了澄澄早前在庭上所指出的「隱情」。這已經不是純粹的推測,而是血淋淋的事實——如果這只是一宗普通、輕微的商業違規糾紛,做什麼鬼要出動到襲擊裁判官家人兼刑事恐嚇?這背後顯然隱藏著更龐大、更黑暗的犯罪意圖。接手的裁判官除了一字不漏地接受了律政司重新修訂、大幅加重刑罰級別的控罪之外,更順理成章地將整宗案件直接轉介到區域法院審理。

至於官博言的所作所為,接手的新裁判官大筆一揮,直接交由警方作進一步的刑事調查,更在庭上明言,有合理理由相信第一被告龐士明對這次襲擊有份參與及知情。隨後,法庭正式頒令,全面通緝官博言。





為什麼要頒發通緝令?因為官博言根本沒有出席第二日的聆訊,他直接選擇了棄保潛逃。根據入境處的紀錄,官博言沒有任何循正規途徑出境的資料,但他更不可能留在香港等著被捕,他應該已經透過水路偷渡離開了香港,或者像坑渠老鼠一樣躲藏在暗處。

面對這個完全失控的絕境,辯方資深大律師 Victor 在庭上完全無計可施。因為官博言的棄保潛逃,接手單案的裁判官根本不再相信龐士明任何關於「不會潛逃」的保證,當庭下令將龐士明收押至審訊完畢,不准保釋。龐士明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機關算盡,最後會被一個豬隊友坑得連坐監前最後的自由都失去。

事實上,陳文遜事後極度後悔。因為他去到事後幾天,才確實查出當晚在文武廟外企圖伏擊他的那個白痴,竟然就是官博言。陳文遜覺得當晚只是用八極拳打到他撞牆吐血,完全是便宜了他。眼見這條友竟然敢主動動手挑釁,陳文遜原本的打算是立刻出暗花將他徹底解決,永絕後患。

可是,暗花還未正式發出,陳文遜已經收到情報。官博言在伏擊失敗、身受重傷之後,立刻找了自己人將他救走,並連夜偷渡逃回了台灣。

既然打算拿出來的錢不能省,陳文遜索性叫心腹唐淼森安排,將這筆高達三百萬港元的暗花,直接通知台灣那邊的黑道幫派,言明只要把官博言活捉回香港交給警方,就能拿走這三百萬。而這道追殺令最絕毒的地方,是這筆暗花同時開放給集英宏業內部的人。





三百萬對於集英宏業的高層來說,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碎紙。但這筆暗花的真正意義,是卓盛在向集英宏業的龍頭宣告:你們的人在香港搞出了一個彌天大禍,現在還擅自夾帶私逃回台灣。這筆錢的重點是通知集英宏業,官博言已經逃回了台灣。至於集英宏業是要執行家法清理門戶,還是選擇把這條友綁回香港換取這三百萬,就由他們自己決定。這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與施壓。

來到這個地步,集英宏業在香港的陣腳可以說是亂到出煙。他們派來香港的兩個主力,Auri 莫名其妙地辭職不幹,官博言又搞出個大頭佛兼重傷跑路回台灣,令到香港這邊的權力突然出現真空。他們必須立刻找一個能夠穩定局面、話得事的人出來。不管是跟卓盛談判還是全面開戰,總不能隔著海峽遙控指揮。

對於這個問題,集英宏業的高層本來還想找董家幫忙收拾殘局,誰知董家這次極度決絕,表明絕對不會插手這淌渾水。失去了香港的引路人,集英宏業如果還要繼續留在這裡,就必須解決誰來帶兵的問題。

結果,一個一直躲在幕後、自以為學會了低調做人的植洛基(Loki),順理成章地被推了出來,成為了集英宏業在香港的實際代表。

但 Loki 曾經在卓盛手上栽過大觔斗,所以他清楚知道,有人出暗花搞殘了盧克用,緊接著龐士明和官博言接連出事(這完全不關卓盛事,但外人看來太過巧合),同時又對集英宏業在商業上瘋狂追擊。這麼大的仇恨,再加上行事風格,百分之九十是卓盛在背後操盤。而這一切的源頭,極大機會與之前他找人去灣仔斬盧克用,卻意外害死了一個無辜女孩有關。





Loki 計過度過之後,不但斷然拒絕了接手這個燙手山芋,還立刻收拾細軟準備著草跑路。

見 Loki 竟然敢抗命不制,台灣那幫高層立刻將他視為棄子,打算將他交給卓盛來換取談判的空間——事關陳文遜的手上,還握著另一筆專門針對 Loki 的巨額暗花。集英宏業當日就調動了在香港殘存的人馬,迅速截斷了 Loki 離開香港的所有水陸路線,順手還在台灣發散人手去刮官博言出來。

集英宏業這一步絕棋,逼得 Loki 只能像喪家之犬一樣,即時隱藏在香港某個不知名的偏僻角落。

時間推進到十月三十一日。

由十月二十日何自然堅決拒絕捐出肝臟開始,一直到昨日,那個直接害死魚仔的兇手盧克用,終於在瑪麗醫院的深切治療部裡,在長達十天的「清醒衰亡」中,因為器官徹底衰竭而痛苦地死去了。

對於盧克用的「罪有應得」,黃諾藍心中的感覺卻是一片難以名狀的空洞。他最大的遺憾,就是這條人渣做了這麼多傷天害理的惡事,最終竟然不需要走進監獄裡受刑,不需要在法庭上面對公義的審判,只是在病床上典著、痛著死去。這種死法,根本完全反映不到他對魚仔、對其他人所造成的傷害。

只不過,要報的仇,能報的仇,都已經報了。人已經化作灰燼,想要有什麼後續都不可能。黃諾藍盡力做好了魚仔心目中那個堅守底線的好警察,但他始終無法親手替魚仔討回公道。

最慘的是,自從出學堂正式當更開始,黃諾藍已經習慣了每次輪休,就去大南街那一帶行足全日,漫無目的地去「撞」盧克用。如今人已經被捕,甚至連命都沒了,他在這難得的輪休日子裡,竟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鬼才好。





其實昨日是「澄澄誕」,澄澄一早已經發了訊息,叫黃諾藍今日一起與黃信陵、藍穎珊他們吃頓飯慶祝。但黃諾藍根本就沒有應過機。他昨日返完 B 更之後,連灣仔的家都沒有回,直接去了澄澄和陳文遜在北角渣華道那個丟空的單位裡倒頭大睡。

他美其名是幫姐姐看屋,實際上,他只是不敢、也不想回到自己那個充滿了「魚味」、處處都是魚仔生活痕跡的天台屋企。只要一踏進那個空間,那種幾乎令人窒息的思念就會將他徹底淹沒。

這天早上,黃信陵和藍穎珊本來打算親自過去捉這個兒子去飲茶,費事他整天將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誰知這個「唔人唔鬼」的傢伙,竟然比黃信陵每天雷打不動的晨操還要早起,天未亮就已經不知去了哪裡,電話不聽,訊息也不覆。

當黃信陵和藍穎珊氣沖沖地殺到北角渣華道找人的時候,黃諾藍已經一個人坐在了開往梅窩的頭班渡輪上。

清晨的海風帶著一絲涼意,但黃諾藍的心情卻比海風更冷。他滿臉嫌棄地看著坐在他對面、正拿著手提電話不斷滑動螢幕的黃樂瑤,毒舌屬性忍不住全面爆發。

「黃樂瑤,妳係咪有病?做咩好似個痴女咁跟住我?妳知唔知妳好影響我去寶蓮寺懷緬以前同魚仔嚟嘅心情?」黃諾藍眉頭緊皺,毫不客氣地開火。

黃樂瑤從電話螢幕上抬起頭,白眼幾乎翻到了船艙的天花板上。





「黃諾藍,你未撚太睇得起自己啦。」黃樂瑤冷笑一聲,毫不示弱地反擊,「我跟緊單大嘢,所以先一早入梅窩轉車入大澳。我貪過癮跟蹤你?你估你係邊個呀?」

對於現在正在全港最大網媒《爆點》做見習記者、滿腦子想著要取代當年傳奇人物藍穎珊成為新一代「新聞女王」的黃樂瑤來說,這次絕對是她的出道戰。她收到極度可靠的風聲,指二月那宗灣仔斬人案的幕後主謀,很可能就躲藏在大澳的某間棚屋裡。所以她才要趕這班最早的船入大嶼山,看看有沒有機會挖到獨家猛料。這才是她真正出現在這班開往梅窩的渡輪上的原因。

事實上,黃樂瑤上次出現在大南街,也是因為跟進同一單新聞的線索。當時她正在追蹤被斬的盧克用,結果好死不死,又撞正了那個整天在街上打算「撞」人的黃諾藍。所以那次她見到黃諾藍一副要殺人的模樣,才忍不住出聲叫他「未撚咁癲」。

至於對黃諾藍來說,這種三番四次的「咁啱」,在他字典裡就叫做「煩膠」。他根本就沒有興趣知道黃樂瑤到底在查什麼大案,他只覺得這個女人真的對他造成了極大的「打擾」。

黃諾藍雖然身為警察,也清楚知道引發灣仔斬人案、間接害死魚仔的幕後黑手就是那個叫 Loki 的男人。但他此刻看著眼前的黃樂瑤,卻完全不知道她正在追查的目標,竟然就是他日思夜想都想碎屍萬段的仇人。

渡輪終於抵達梅窩碼頭。黃諾藍二話不說,快步跳下船,打算先去碼頭附近的麥當勞吃個早餐,心想黃樂瑤既然要趕著去大澳找料,肯定會自己去排隊搭巴士消失,這樣他就可以換取片刻的清靜。

結果?當黃諾藍拿著一份豬柳蛋漢堡套餐坐下時,黃樂瑤竟然也跟著他走進了麥當勞。

不過,黃樂瑤根本不是來買東西吃的。她一走進餐廳,就直接走到幾個看起來像是當地居民的阿伯阿婆那一桌,用最原始、最傳統的方法開始尋人——靠把口問。





她並沒有拿出一張實體的照片,而是直接將手提電話的螢幕亮起,將一張男人的大頭照遞到那幾個老人家面前。

「阿伯,早晨呀。想問吓你有無見過相入面呢個男人呀?佢最近好似入咗嚟大嶼山喎。」黃樂瑤毫不避諱地大聲問道。

黃諾藍坐在不遠處,正大口咬著豬柳蛋漢堡。他甚至懶得轉過頭去望一眼黃樂瑤電話螢幕上的照片,如果他肯稍微抬起頭看一眼,他就會立刻認出螢幕上那張臉就是 Loki,整件事的發展絕對會截然不同。但他沒有。

黃諾藍只知道,一見到黃樂瑤用這種毫無掩飾的方法去問街坊,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如果她找的真的是什麼危險人物,這種大刺刺的問法,簡直就是在一邊大聲廣播一邊找死,隨時料沒找到,就先被她查著的人給解決了。

作為黃樂瑤哥哥子軒的多年好友,黃諾藍雖然覺得她煩,但終究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他盡了自己最大的責任,走到黃樂瑤身邊,壓低聲音警告。

「黃樂瑤,妳可唔可以正常少少?妳咁樣周圍問,好容易出事㗎。如果條友真係咁危險,妳估佢啲手下或者眼線唔會喺度留意住?妳未撚死咗都唔知咩事啦。」

對於黃諾藍的警告,黃樂瑤完全當他是個膽小怕事的白痴。她用力收回自己的電話,一臉不耐煩。





「你理得我講咩啫!做記者唔問人點搵料呀?你驚死就自己食你個包啦,未撚阻住我做嘢。」黃樂瑤說完,轉身又走向另一桌的客人,繼續亮出電話螢幕詢問。

看著黃樂瑤那倔強而不知死活的背影,在黃諾藍的眼中,整件事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度強烈的既視感。

這個女人,這種為了挖新聞連命都不顧的瘋狂勁,根本就跟魚仔生前最後一份功課——那部微電影《我的武林,妳的江湖》裡面的女主角原型,也就是他那個被稱為「爆點阿珊」的老母藍穎珊,簡直是一模一樣。

根據黃諾藍從小對自己母親那種惹禍體質的深刻認知,他可以百分之百肯定,黃樂瑤這種找死的方式,很快就會讓她惹上致命的麻煩。

黃諾藍咬了一口豬柳蛋漢堡,望著窗外大嶼山的天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魚仔,如果妳在天有靈,一定會發現妳那部 FYP 的人物設定,原來是這麼精準、這麼有預見性的吧。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280 字。

【劇情吐糟】
今集嘅骨幹充滿住強烈嘅「錯摸」同諷刺感。黃諾藍明明同殺死魚仔嘅幕後主腦 Loki 嘅線索只有一步之遙,只要佢起老麥望多眼樂瑤個電話螢幕,成個局面就會大逆轉。但偏偏佢因為覺得樂瑤「煩膠」而選擇無視,呢種命運嘅交錯寫得極之無奈又真實。

另外,集英宏業同卓盛之間嘅博弈,完全展現咗大人世界嘅殘酷。陳文遜嗰三百萬暗花,殺人誅心,根本唔使自己郁手,就將 Loki 逼成兩邊不是人嘅棄子。而樂瑤嗰種初生之犢不畏虎嘅搵料方式,雖然睇落好危險,但完美對稱咗當年藍穎珊嘅影子,成功將微電影嘅虛構劇情同現實世界嘅危機連繫埋一齊,為大澳即將發生嘅衝突埋低咗極大嘅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