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樂瑤作為黃諾藍大學好宿友黃子軒的親妹妹,外人若只看她現在那種天不怕地不怕、敢在黑白兩道邊緣瘋狂試探的行事作風,大概會以為她有著什麼極度複雜、甚至帶有江湖背景的家世。但事實上,黃樂瑤的背景說穿了,其實非常平凡,甚至可以說是標準的中產家庭樣本。

她沒有什麼黑道龍頭做靠山。她只有一個身手極佳、在跨國藥廠擔任總經理的父親;有一個職業是核數師、邏輯戰鬥力隨時爆表的母親陳敏;有一個醫術精湛、被稱為仁心仁術的高大帥氣哥哥黃子軒;還有一個目前正在讀中四、經常被她點去買宵夜的弟弟。自己則是正正經經地從浸會大學傳理系畢業,然後一頭栽進了那間被業界戲稱為專門食人血饅頭的網媒《爆點》做見習記者。

不過,這個看似平凡的女孩,最特別的地方,在於她成長軌跡中所接觸到的「女性典範」,幾乎每一個都在不知不覺間將她的三觀徹底「養歪」。

她的母親陳敏,作為一個能在核數界屹立不倒的邏輯戰神,除了自小教導黃樂瑤如何用無懈可擊的邏輯去與人講道理之外,更重要是言傳身教了一門絕技——如何用字正腔圓、毫不怯場的港式粗口去進行降維打擊。陳敏那種罵人的戰鬥力絕對是甲級水平,這直接導致了黃樂瑤字典裡從來沒有「退縮」兩個字。

後來,黃樂瑤跟著哥哥黃子軒混進了核心朋友圈,在那裡,她遇上了澄澄。澄澄那種從不按常理出牌、對社會既定規則嗤之以鼻、極度堅持自我風格的行事方式,無疑為當時還未完全定型的黃樂瑤進行了一次深度的三觀重塑。





本來,在那個朋友圈裡,還有一個性格溫和、總是充滿正能量的魚仔可以稍微中和一下這種極端的影響。可是,命運偏偏開了一個最殘酷的玩笑。魚仔那種毫無道理可言、突如其來的枉死,徹底擊碎了黃樂瑤對世界僅存的天真。她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這個世界原來可以如此不公道,好人根本未必有好報。這種巨大的憤怒與無力感,促使她下定決心,要用自己手中的筆作為武器,去維護那份遲來的公義。

然而,魚仔對黃樂瑤造成的最深遠、也是最致命的影響,卻源自一個美麗的誤會。那是由於魚仔生前所拍攝的最後一份大學畢業作品——那部名為《我的武林,妳的江湖》的微電影。

在那部電影中,魚仔利用 AI 技術與深入的資料搜集,極度真實地還原了當年大南街風暴中,黃信陵與藍穎珊的故事。問題在於,黃樂瑤看過這部作品後,對藍穎珊這個被稱為「爆點阿珊」的傳奇新聞狂人,產生了嚴重的錯誤理解。她將藍穎珊那種純粹將挖掘真相當作極限娛樂、為了獨家猛料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癲狂」,浪漫化地解讀成了用筆桿子伸張正義的「人民英雄」。她以為,只要像藍穎珊那樣拼命,就能夠在這個渾濁的世界裡劈開一條血路。

這種心理狀態,在心理學和神經科學上,其實可以用一種極度強烈的「既視感」(Déjà vu)來解釋。

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會被提及的「既視感」,簡單來說,就是當一個人來到一個從未涉足的新地方,或者正在進行一件全新的事情時,心臟突然間緊縮了一下,大腦深處湧現出一種強烈的錯覺,覺得眼前的場景曾經發生過,或者這個地方以前肯定來過。那是一種極度玄妙、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似曾相識。





縱使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訴當事人,這絕對是第一次經歷,但那種「這幕好面善」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科學界對此有多種解釋,其中最主流的理論認為,這種現象與大腦中負責處理記憶的海馬體息息相關。當大腦在處理新接收的感官訊息時,神經傳導偶爾會出現極短暫的延遲或錯位,導致這些全新的視覺或聽覺資訊,被大腦錯誤地直接歸檔到了「舊記憶」的儲存區。結果,大腦在讀取當下畫面的瞬間,同時讀取了這份被錯誤標籤的「歷史檔案」,從而產生了這種「舊夢重溫」的錯覺。

但更深層次的解釋,其實與大眾接觸過的虛構載體——如電影或小說——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科學家提出過一個名為「場景相似假說」(Gestalt Familiarity Hypothesis)的理論。這個理論指出,如果當下身處的現實環境,其空間佈局、光影結構,甚至是物件的擺放位置,與曾經在電影銀幕上看過,或者在小說中腦補過的某個虛構空間高度相似,大腦就會立刻產生反應。大腦提取了那份模糊的空間特徵,讓當事人覺得這一切十分熟悉。

最玄妙、也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大腦有時候會徹底搞亂記憶的來源。人們明明只是在戲院裡看過某個驚險的橋段,但當現實生活中出現了類似的對白、氣氛或人物站位時,大腦便無法分辨這段記憶究竟是來自虛構的故事,還是自身的親身經歷。結果,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錯覺,覺得自己好像能夠「預知」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或者確信自己曾經「經歷過」這一切。說穿了,這只不過是潛意識裡的電影橋段與現實生活發生了致命的重疊。

此刻的黃樂瑤,正正是陷入了這種由《我的武林,妳的江湖》所引發的深層「既視感」之中。她將自己代入了電影中那個虛構化的「藍穎珊」,當她在大嶼山的街頭巷尾四處打探線索時,她大腦裡接收到的環境佈局與人物反應,不斷與電影中阿珊在大南街尋找真相的畫面重疊。她覺得自己正在重走一條英雄之路,卻完全沒有意識到,當年藍穎珊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身邊有一個戰鬥力深不可測的黃信陵,而黃樂瑤身邊,什麼都沒有。

這個「朋友個妹」是如何一步步被養歪的過程,黃諾藍可說是全程見證。在黃諾藍的認知裡,會將藍穎珊那種純粹的「癲」當成新聞從業員的「拼搏」,甚至為此連命都可以不要的人,全世界只有兩個:一個是已經長眠於地下的魚仔,另一個,就是眼前這個完全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黃毛丫頭。





黃諾藍雖然陷入了報仇後的虛無狀態,但他畢竟是個警察,更重要的是,他深明一個殘酷的道理——「不怕死都會死」。這個世界不會因為勇氣可嘉、不怕死,就網開一面;相反,不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建基於「朋友個妹」這層無法割捨的關係,黃諾藍知道自己絕對不能眼白白看著黃樂瑤這樣去送死。要是黃樂瑤真的因為查案而出了什麼意外,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好兄弟黃子軒。

於是,在梅窩碼頭的麥當勞裡,黃諾藍默默地吞下了最後一口豬柳蛋漢堡。他用紙巾抹了抹嘴,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將原本準備前往寶蓮寺懷緬魚仔的行程徹底拋諸腦後,站起身來,悄悄地跟在了黃樂瑤的身後,登上了開往大澳的巴士。

巴士在蜿蜒的大嶼山公路上搖晃前行。車廂內乘客不多,黃樂瑤一上車就發現了那個像背後靈一樣跟著自己的黃諾藍。她立刻轉過身,快步走到黃諾藍的座位旁,居高臨下地瞪著他,瘋狂吐糟,直接開火。

「黃諾藍,你係咪變態㗎?做咩好似個痴漢咁吊我尾?你唔係話要去寶蓮寺拜神咩?依家無端端上架去大澳嘅車,你係咪身痕想阻住我做採訪呀?」黃樂瑤的語氣充滿了防備與不滿。

黃諾藍眉頭一挑,理所當然地反擊:「黃樂瑤,妳未撚自我感覺良好啦。大嶼山妳阿爺開㗎?大澳淨係妳去得我唔去得呀?我想轉行程入大澳吹海風唔得呀?妳未撚以為自己好有吸引力先得㗎。」

黃樂瑤被他這番話氣得語塞,正想繼續反駁,黃諾藍卻突然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眼神望向窗外掠過的山林景色,語氣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點苦澀。

「妳知唔知,當年 JUPAS 放榜之後,我同魚仔已經知道升大學派咗咩科。趁住未開學,我哋就特登搭呢條線嘅巴士入嚟大嶼山玩足一日。嗰個暑假,我同佢喺大澳啲棚屋之間穿梭,買蝦膏、食大魚蛋。我仲記得,有次我哋喺海邊睇日落,見到條好大嘅魚跳出水面,我笑佢話呢個畫面叫做『大智惹魚』……即係大智慧就會惹到魚仔過嚟。」





黃諾藍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裡卻格外清晰。那種濃烈得化不開的思念與悲傷,瞬間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一講到與魚仔的往事,黃樂瑤根本沒有任何道理、也沒有任何立場可以去跟黃諾藍爭辯。她很清楚,無論黃諾藍表面上裝得多麼毒舌、多麼不在乎,他其實是真心將自己與魚仔人生中最開心、最無憂無慮的日子,永遠留在了大嶼山這片土地上。黃樂瑤咬了咬下唇,原本連珠炮發的氣焰瞬間熄滅,只能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回車廂前排的座位,不再作聲。

與此同時,在他們目的地的大澳,那個引發一切混亂的源頭——植洛基(Loki),正安靜地躲藏在一間偏僻的棚屋內。

很多人以為 Loki 逃入大嶼山是因為走投無路,像隻喪家之犬。但事實上,這完全低估了這個曾經在長興打滾多年、讀過書又深諳社團運作的男人的智慧。Loki 匿藏,並不是盲目逃命,而是一種精算過後的戰略撤退。

早在與龐士明、黑仔正式翻臉之前,Loki 已經未雨綢繆。他暗中招攬了一班與他背景相似、曾經坐過監,或者是以前長興舊部的人馬。這班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不認集英宏業,不認其他字頭,只聽 Loki 一個人的指令。

所以,當龐士明和黑仔自以為聰明地與 Loki 拆夥時,他們還沾沾自喜地以為可以分走 Loki 的人馬和地盤。但這根本是極度戇居的幻想。那些人、那些地盤、那些資金,沒有一樣是與龐士明和黑仔有實質聯繫的。Loki 抽身一走,那些真正聽命於他的力量根本未受損分毫。

Loki 現在的目的非常明確——避風頭。他很清楚當下黑白兩道的局勢:集英宏業因為官博言的愚蠢,正急於向卓盛集團求和。而在這個節骨眼上,Loki 自身的「價值」,僅僅存在於卓盛和集英宏業雙方還有談判空間的時候。





集英宏業的高層天真地以為,只要把 Loki 找出來交給卓盛,就能平息陳文遜的怒火,達成某種程度的妥協。但 Loki 只要稍微站在卓盛的角度思考,就能一眼看穿這個死局。卓盛的最終目的,根本就是要將集英宏業連根拔起,徹底趕出香港。無論集英宏業開出什麼優厚的條件,只要卓盛那邊是由姓陳的當家作主,就絕對不存在接受條件的可能性。

一旦卓盛與集英宏業正式全面開戰,或者雙方打到筋疲力盡,集英宏業就絕對不會再有心思和精力去理會 Loki。

所以,對 Loki 來說,目前最有利、最安全的策略,就是徹底隱藏在幕後,挑動兩大勢力互咬。只要他們打得不可開交,連帶陳文遜針對他個人發出的那筆巨額暗花,也會因為無人跟進而逐漸冷卻。

要知道,那筆高達三百萬的暗花已經出街足足兩個月了。江湖上的人為了這筆錢曾經瘋狂過,但時間一長,連 Loki 到底還在不在香港都沒人搞得清楚,追查的熱度早就大不如前。Loki 深知,只要他在這段關鍵時間內不暴露行蹤,不被人找到,撐過這段權力交接的真空期,整件事就會不了了之,他就能迎來真正的生機。

可是,這個完美的蟄伏計劃,現在卻面臨著一個極具破壞性的變數——黃樂瑤。

巴士駛入大澳總站。黃樂瑤一跳下車,立刻恢復了那種「痴女」般的新聞狂熱。她拿著手機,開始在狹窄的棚屋巷弄裡穿梭,見到街坊、士多老闆、甚至是坐在路邊抽煙的古惑仔,都毫不猶豫地將屏幕上 Loki 的照片遞過去,進行最原始的「肉搜」。

「阿叔,有無見過呢個人呀?佢最近好似入咗嚟大澳喎。」黃樂瑤的聲音在安靜的漁村裡顯得格外刺耳。

而黃諾藍,則像是一隻揮之不去的背後靈,雙手插在口袋裡,與黃樂瑤保持著大約三步的距離,面無表情地跟著。





黃諾藍根本沒有察看黃樂瑤手機上的照片,但他那種自帶的警察氣場,以及長期練武所散發出的壓迫感,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整個大澳的生態。

這對奇怪的組合在街頭巷尾遊走,產生了一個極其微妙的化學反應。大澳的普通居民看到黃樂瑤這副尋仇似的模樣,再看看背後那個眼神銳利、氣場駭人的黃諾藍,根本沒有人敢多嘴回答半句,紛紛搖頭擺手避開。

更關鍵的是,隱藏在大澳暗處、負責替 Loki 監視外圍動靜的那班手下,很快就注意到了黃樂瑤。如果只有黃樂瑤一個人這樣大刺刺地拿著照片找人,她絕對活不過今晚。但偏偏,她身後跟著一個連呼吸節奏都透著危險氣息的黃諾藍。這群江湖老手一眼就能看出,後面那個男人絕對是個硬茬,極度危險。

在這種無形的震懾下,那班負責監視的人選擇了收斂,他們只敢遠遠地躲在暗處觀察,完全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一出手就會引來不必要的毀滅性打擊。

這個結果,對於誤打誤撞的黃樂瑤來說,絕對是最安全的。因為黃諾藍的介入,她無意中避開了殺身之禍。但從工作角度來看,她在大澳行走了大半天,問到口乾舌燥,除了屈了黃諾藍包辦她全程的午餐、飲品以及幾串大魚蛋之外,可以說是完全無功而還。

黃樂瑤咬著最後一顆大魚蛋,忿忿不平地看著海面上西斜的夕陽,而黃諾藍則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不甘心的模樣,嘴角無聲地揚起了一抹極其微小的弧度。

安全至上,至少,今天沒有人需要死。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50 字。

【劇情吐糟】
今集對心理狀態嘅描寫非常到位。將「既視感」同樂瑤嘅行為模式掛勾,不但解構咗佢點解會有「惹事體質」,亦將魚仔套微電影《我的武林,妳的江湖》由一件紀念品,昇華成一件影響現實走向嘅預言書。呢種虛實交錯令到成個佈局變得好有宿命感。

至於諾藍喺巴士上面嗰段 JUPAS 回憶,將佢對魚仔嘅思念具象化。大澳唔只係一個查案嘅地點,更加係佢同魚仔最快樂嘅回憶載體。佢為咗保護樂瑤而跟入大澳,無意中利用警察同武者嘅氣場震懾咗 Loki 班手下,將一個本來必定爆發嘅流血衝突,化解為「安全至上」嘅和平局面,呢種錯摸同無心插柳嘅設定,令到劇情嘅張力充滿黑色幽默嘅味道。Loki 嗰種精算嘅退避,對比樂瑤不知死活嘅推進,亦成功為下一章埋低咗更大嘅危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