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49. 清者自清
二零四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
銅鑼灣波斯富街的 Soul Mate Cafe 總店內,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這股氣壓並非來自於天氣,而是源自於坐在角落那張圓檯旁的幾個女人。
黃諾藍原本的如意算盤,只是想約澄澄和易寶琦出來,希望透過這兩位在附屬圈子裡極具話語權的「大家姐」,去勸阻一下黃樂瑤,等她不要再像個瘋子一樣去跑那些要命的新聞。但他萬萬沒想到,黃樂瑤的親生母親陳敏會不請自來,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更諷刺的是,那個引發這場風暴的「罪魁禍首」黃樂瑤,此刻竟然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水吧旁邊,笑嘻嘻地跟店長細蚊打著牙骹,完全沒有半點身為風暴中心的自覺。反觀黃諾藍,這個自以為是去「報案」的受害者,現在卻被澄澄、易寶琦和陳敏這三個氣場強大的女人團團圍住,猶如一個等待行刑的犯人,正在接受一場殘酷的「三娘教子」。
陳敏一開場那句冷冰冰的「樂瑤只不過係為咗份工去搏命。你又唔係太監,有乜嘢好急呀?」,猶如一錘定音,直接將整件事定調:黃諾藍,你根本就是多管閒事。
但對於一個因為未婚妻魚仔(蕭應餘)枉死,而患上嚴重創傷後遺症(PTSD)、神經極度過敏的男人來說,要他聽得明這種充滿暗示與警告的「人話」,機率簡直是近乎零,甚至可以說是低於零。
黃諾藍坐在這間充滿了「魚味」的 Cafe 裡,每一口呼吸都勾起他對魚仔的心痛。他渾身上下都覺得不自在,猶如坐在針氈之上。但他依然死撐著,用盡他最大的努力,聲嘶力竭地痛斥黃樂瑤的「瘋狂」行為。
「妳哋知唔知佢尋晚有幾危險?嗰兩條友爭啲就扑爆佢個頭呀!佢仲掛住喺度影相?佢根本就係唔識死字點寫!妳哋作為長輩,係咪應該管下佢呀?」黃諾藍作著最後的掙扎,希望這班女人能夠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介入去阻止黃樂瑤的失控。
然而,對於黃諾藍這番聲淚俱下的說辭,坐在對面的三個女人,反應卻出奇地一致。她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搖了搖頭,然後用一種混合了傳統女性的矜持、女強人的不屑,以及看待智障人士般的憐憫眼神,死死地盯著黃諾藍。
這班女人,最重視的就是「邊界感」。
在她們的認知裡,「邊界感」就是心裡面必須要有一把清晰的尺,分清楚哪裡是自己的地盤,哪裡是別人的私領域。邊界感就是要懂得在心理上劃清界線,明白每個人都有獨立的情緒與責任。重點是要搞清楚哪些是自己應該負的責任,哪些是別人的人生功課,不要因為別人的情緒而令自己內疚,更加不要像個救世主一樣將所有東西都「咩曬上身」,最終只會搞到自己心力交瘁,甚至惹人討厭。
其次,邊界感就是「守住自己的底線,同時也要懂得適可而止地收手」。一個有邊界感的人,當面對一些過分或者令自己感到不舒服的要求時,是可以理直氣壯地拒絕,而不會一味地委曲求全。同時間,也必須尊重別人的私隱與決定,絕對不能假借「關心」或者「為你好」這種道德高地的名義,硬闖入別人的私人空間。只有這樣,大家相處起來才不會覺得有巨大的壓迫感。
最後,她們深信「保持適當的距離,才是最舒服的相處之道」。有邊界感並不代表要對人冷漠無情,而是為了建立一段更健康、更長久的關係。無論是對家人、朋友還是同事,留返一點「喘息的空間」給對方,不單止是尊重別人的獨立性,同時也是保護著自己的心理健康,令大家在這段關係裡面都覺得自在、有尊嚴。
偏偏,男人有時對「邊界感」這種微妙的東西,往往遲鈍得令人髮指。這可以從三個角度去剖析。
第一,男人的思維通常比較「直線」,而且是極度的「行為導向」。很多男人覺得,只要自己沒有同對方「發生關係」,或者沒有「真係開口表白」,就不算是越界。他們未必會像女人那樣,擁有敏銳的觸覺去細心感受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曖昧氛圍、眼神交錯間的暗示,或者是深夜促膝長談背後所代表的情感依賴。對他們來說,只要「沒有做任何實質的錯事」,他們就會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還停留在安全線內。殊不知,在女人眼中,他們那些自以為沒有越軌的行為,早已經在懸崖邊緣瘋狂試探了無數次。
第二,男女對「社交成本」與「安全感」的感知,有著天淵之別。女性在成長的過程中,往往被社會與家庭教導要更敏銳地觀察周遭環境,時刻保護自己免受騷擾或傷害。因此,她們對「邊界」被侵犯的直覺會強烈得多。但男人在社會化的過程中,通常被鼓勵要大方、主動,甚至有時會將「唔拘小節」與「豪爽」這種特質掛鉤。他們可能會覺得,同異性朋友單獨吃頓飯、順路接送一下,純粹是「講義氣」或者「好小事」。他們那粗線條的神經,完全意識不到這些行為,會令身邊的人產生多大的不安與誤會。
第三,男人有時會將「邊界感」與「自由度」強行掛鉤,從而產生強烈的抵觸情緒。有些男人會覺得,如果事事都要避嫌、要小心翼翼地劃清界線,會令他們覺得好像被人死死管住一樣,甚至會覺得「我行得正、企得正,點解要避?」。這種心態令他們在潛意識裡極度抗拒去思考「邊界」這回事,反而覺得女人對邊界的重視,是一種「無理取鬧」或者「過度敏感」。他們未必是真的想出軌,但就是蠢得不明白,「邊界感」其實是對關係的一種最基礎的保護。
在澄澄這班女人眼中,黃諾藍現在的行為,正正是犯了邊界感的大忌。如果黃諾藍對黃樂瑤只是普通朋友的關心,那麼這種越過陳敏這個親生母親去插手管教的行為,絕對可以立刻收皮。如果說是因為他的 PTSD 發作,大家或許可以給予一絲同情與理解,但抱歉,同樣請你收皮,因為這依然不是你越界的理由。
唯一一個可以令這班女人接受他如此大反應的理由,就是黃諾藍同黃樂瑤之間,存在著大於「朋友」的曖昧關係。但客觀事實擺在眼前,現在根本沒有。
正當身為常任裁判官、曾經是律政司人形兵器的澄澄,眉頭一挑,準備開始對這個不知好歹的「犯人」進行盤問時,Cafe 的門口傳來了兩聲清脆的腳步聲。
門口處,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是黃諾藍的親生母親、被業界譽為傳媒傳奇的藍穎珊;另一個,則是黃家太極散手的高手、不敗律師黃信瑜。
都還沒等澄澄這個法官開口,脾氣火爆的藍穎珊已經率先發炮。她大步流星地走到檯前,指著黃諾藍的鼻子就開始屌柒他。
「黃諾藍,你係咪食懵咗呀?早知你大咗會咁戇鳩,當年我起小產嗰陣就由鳩佢算數啦,等你唔駛出嚟獻世,丟盡我哋黃家嘅架!」藍穎珊的聲音洪亮,字字句句都帶著刀鋒般的凌厲。
面對藍穎珊這種近乎毀滅性的人身攻擊,坐在對面的易寶琦——這個身處核心圈內圍的強勢女強人,根本就無法接受這種避重就輕的說法。
「珊姨,妳咁講即係縱容佢啦!」易寶琦冷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直指核心,「妳唔好喺度淡化佢嗰種痴漢行為!淨係聽佢頭先自己爆響口,話點樣由梅窩跟住樂瑤入大澳,成個背後靈咁吊住人條尾,我就知黃諾藍根本係一個變態痴漢!」
黃諾藍被「痴漢」這個詞刺得滿臉通紅,他霍地站起身,正想大聲再解釋自己是出於保護的心態。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黃信瑜,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她身為一個資深律師,最擅長的就是從紛亂的表象中,精準地揪出最致命的邏輯漏洞。
「諾藍,你先唔好出聲。」黃信瑜語氣平靜,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直接問出了一個核心問題,「你解釋下,做乜你可以容許樂瑤喺你渣華道嗰度留宿成晚?點解尋晚一離開差館,你唔係第一時間送樂瑤返丹拿花園?」
這個問題一出,全場瞬間死寂。
黃信瑜繼續冷靜地分析著地理距離:「根據常理,由北角警署出嚟,無論係坐車定係行路,丹拿花園都近過鰂魚涌嗰邊。而澄澄喺渣華道嗰間屋,就近炮台山多啲。你無理由唔係順路送樂瑤返去丹拿花園,反而係帶咗佢去渣華道嗰邊。你到底有咩居心?」
果然是不敗戰神,黃信瑜這一下簡直是直入盲腸,問出了一個黃諾藍由頭到尾都沒有認真考慮過、甚至刻意忽略了的致命問題。
沒錯,昨晚離開警署後,黃樂瑤說要借用電腦趕出那篇即時新聞稿。黃諾藍看著她那副疲憊但亢奮的模樣,竟然鬼使神差地沒有堅持送她回丹拿花園的家,而是將她帶回了自己替澄澄看管的渣華道單位。在那個深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無論黃諾藍心裡覺得自己有多麼清白,但在旁人眼中,這早已經越過了那條不可觸碰的紅線。
對於自己這個到現在還柒下柒下、完全沒有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細佬,澄澄已經徹底失去了耐性。她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眼神變得極度銳利,竟然直接用上了法庭上裁判官審問犯人的冰冷口吻,對著黃諾藍問道:
「被告黃諾藍,對於頭先嘅指控,你認唔認罪?」
黃諾藍被這班女人連番質疑得大腦一片空白,根本回應不切。現在連自己的姑姐黃信瑜都拋出這種邏輯嚴密的質疑,黃諾藍真的當場 hang 機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澄澄,反射性地反問了一句:
「認乜嘢罪呀?」
這句反問,在澄澄聽來,等同於被告拒絕承認錯誤、毫無悔意。
在沒有任何減刑前提的情況下,澄澄毫不猶豫地直接執行裁決。她站起身來,氣場全開,猶如泰山壓頂般對黃諾藍進行了一場毫無保留的血脈壓制。她用最刻薄、最精準的言語,將黃諾藍那種自以為是的保護慾、對邊界感的無知,以及潛意識裡的越軌企圖,批鬥得體無完膚。黃諾藍被罵得連頭都抬不起來,整個人像隻被抽乾了靈魂的死狗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當澄澄將黃諾藍徹底屌打完畢後,她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易寶琦見狀,轉頭交代了水吧裡的細蚊和德德幫忙看鋪。
「走啦,去 High Tea。」易寶琦輕鬆地說道。
當下,在場的每一位阿姐級人物都笑著應了一聲「好」,然後紛紛拿起手袋,準備離開這間烏煙瘴氣的 Cafe,毫不留情地將猶如一灘爛泥的黃諾藍扔在原地。
就在這幾個女人臨出門口前,黃諾藍隱約聽到陳敏轉過頭,對著正親暱地翹住自己手臂的黃樂瑤,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語氣提醒道:
「樂瑤呀,提提妳,下次出夜街,記得打電話返屋企報平安。仲有,唔好隨便跟啲痴漢返屋企呀。」
黃樂瑤吐了吐舌頭,乖巧地點了點頭。
走在最後的澄澄,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著黃諾藍冷冷地補了最後一刀:
「仲有,間屋其實只係個痴漢暫住緊,極度危險。」
風鈴聲再次響起,門被關上。黃諾藍獨自留在充滿「魚味」的 Cafe 裡,看著那班女人離去的背影,終於明白了一個殘酷的真理:唔係你覺得無事,個世界就等如無事。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60 字。
【劇情吐糟】
今集完全係一場教科書級別嘅「邊界感」探討,將男女之間對關係認知嘅落差寫得極之到肉!諾藍以為自己係一個正義嘅保護者,點知喺班長輩同核心圈強勢女人眼中,佢嗰啲「越界關心」同「深夜帶女仔返屋企」嘅行為,根本就係一個唔識避嫌嘅「痴漢」。呢種上帝視角同角色認知嘅錯位,令到成場審判充滿黑色幽默。
最精彩嘅莫過於黃信瑜嗰一下「直入盲腸」嘅盤問。由地理位置分析出諾藍行為嘅唔合理性,直接擊潰咗諾藍最後嘅心理防線。澄澄嗰種「法庭式」嘅血脈壓制,加上藍穎珊嘅毀滅性開局同易寶琦嘅無情補刀,成個畫面張力十足。最後成班女人高高興興去 High Tea,留低諾藍一隻死狗喺度懷疑人生,完美呼應咗「清者自清」呢個充滿反諷意味嘅標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