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57. 製造問題
一刻春宵是否值千金,這是一個千古難題,但自從聖誕節那個血腥與混亂交織的夜晚,浴室裡那場激烈的本能交融過後,黃諾藍與黃樂瑤在渣華道那個單幢樓單位內的氣氛,就變得異常詭異。
成年男女之間的男歡女愛本屬平常,特別是在經歷了極端的生死恐懼之後,尋求肉體上的慰藉與溫暖是人類的本能。問題是出在隨後的一個深夜。
那天黃諾藍剛完結了從中午十二點踩到半夜十二點的極度疲憊更份,拖著沉重的步伐推開家門。客廳沒有開大燈,只有手提電腦螢幕的冷光映照著四周。他赫然看見黃樂瑤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這個瘋女人一邊用消毒藥水胡亂擦拭著手腳上不知從哪宗突發新聞現場弄來的擦傷,一邊雙眼發紅、神經質地盯著螢幕瘋狂發稿。
見到同居的女人這副完全不要命的模樣,黃諾藍理所當然地走過去查看她的傷勢,甚至從醫藥箱裡拿出乾淨的紗布準備幫手。這種出於人道或同居關係的關心,在黃樂瑤那缺失邊界感的認知中早就習以為常,她根本不會覺得黃諾藍的觸碰有任何冒犯,甚至習以為常地伸出流血的手臂。
但偏偏,黃諾藍在替她包紮傷口時,看著那道滲血的傷痕,腦海中閃過了一些不該出現的畫面。他在那一刻想起了魚仔死時的那灘血,想起了那種無力感,於是語氣沉重地吐出了一句聽起來深情無比,但在黃樂瑤耳中卻難聽過粗口的話語:
「以後唔好再咁玩命,妳知唔知咁樣,我好驚……我唔想以前發生喺魚仔身上嘅事,再發生喺妳身上。」
空氣在那一秒瞬間凝結。
黃樂瑤原本放鬆的肌肉瞬間繃緊,瞳孔劇烈收縮。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她內心最深處的地雷——她不需要被當成任何人的替代品,更不願意被提醒那場導致魚仔枉死的悲劇。她的人生不需要這種充滿憐憫的投射。她猛地從黃諾藍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力道之大甚至令紗布掉落在地磚上。她一句話也沒有說,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拿著手提電腦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重重地關上房門,上了鎖。
從那一晚起,一場無聲的冷戰正式爆發。兩人在屋內就算迎面碰上,也絕對不會開口說半句話,徹徹底底把對方當成透明的空氣。
但最扭曲的是,黃樂瑤有時候深夜採訪回來,她並不會走回自己的房間睡覺,而是像一隻無主孤魂般,硬是擠到客廳那張不算寬敞的沙發上,跟正在熟睡的黃諾藍躺在一起。黃諾藍有抗拒嗎?抗什麼鬼?一個正常的成年男性面對這種帶著體溫的貼近,他選擇了最誠實的身體反應,伸手抱住對方繼續睡。
兩人在狹窄的沙發上擦出火花,㷫㷫哋便直接順水推舟地做那檔子事。沒有前戲,沒有甜言蜜語,只有純粹的肉體碰撞與發洩。完事後,到了第二天早上,兩人又各自穿好衣服出門上班,繼續維持著那種死寂般的沉默。
這種毫無交流卻又肉體糾纏的關係,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毒性。
這個世界運作的底層邏輯其實很簡單:有人,先至會有問題;無人,係唔存在問題。當製造問題的人被物理性消滅或隔離,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隨著官博言在旺角鬧市落網,導致魚仔與Jenny枉死的責任鏈條正在迅速收束。繼黑仔(盧克用)遭到報應橫死街頭;龐士明被警方拘留等待入罪;集英宏業在香港的生存空間被陳文遜利用龐大的資本力量步步進逼,最終徹底在香港版圖上消失。整件復仇大計的進度,實際上比陳文遜與澄澄原定的時間表走得更快,進展相當良好。
然而,進展良好並不等於所有事物都能即時回歸正軌。所謂的報仇,說穿了就是一種血債血償的交易,要令對方付出代價,自己同樣需要支付籌碼。
動用卓盛的龐大資源與陳家深厚的人脈,對敵人進行輾壓式的報復,確實是最有效率的手段,但這並非毫無條件。卓盛董事局願意全力配合開火、封殺集英宏業的交換條件,是陳文遜必須親自重披戰袍,處理北部都會區的龐大發展合作案。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利益置換。陳文遜用北都的合作承諾,換取各界對集英宏業的排擠與封殺。這意味著,真正意義上的「搞掂」,起碼要等到北都那些錯綜複雜的發展項目全部順利上馬。這絕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沒有五、六年時間根本不用妄想,甚至隨時是十年起跳的漫長光陰。
因此,這個仇其實報得極度慘烈。陳文遜是認真地將自己重新綑綁在卓盛這架龐大的資本戰車上,他不惜犧牲自己與家人原本平靜的小確幸,用自己一家的穩定與自由去換取他與澄澄心目中那份公義。報仇,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內耗。
雖然罪魁首領基本都受到了嚴懲,被趕出了他們的生活圈,但整塊復仇拼圖中,始終有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植洛基(Loki)依然逍遙法外。
Loki 在整件斬人事件中扮演著極其關鍵的推手角色,但他行事卻異常被動與謹慎。自從多年前在陳文遜與澄澄的婚禮上,不知天高地厚地同時得罪了幾百個香港頂級名流,並因此鋃鐺入獄後,Loki 算是徹底學懂了什麼叫「收斂」。出獄後,他刻意避開了傳統黑幫高調的爭地盤遊戲,選擇了經營地下「走私」網絡——一條卓盛絕對不會沾手,卻又利潤豐厚的灰色大水喉。
這段被暗花追殺的日子裡,Loki 一直托人動用了一切人脈與資源,試圖查清自己到底在哪裡又惹到了陳文遜與澄澄這對煞星。他雖然無法精確查出那兩公婆針對自己的真正動機,但透過比對江湖上其他幾道暗花的流向,他很快就將線索串聯出了一個大概的輪廓。
如今連官博言都自投羅網,在沒有其他明顯「目標」分散注意力的情況下,躲在暗處的 Loki 就變得非常惹眼。
Loki 的盤算非常現實:陳生、陳太之所以要動用卓盛如此龐大的資源來針對自己,絕對不會是因為幾年前婚禮上的那點舊怨。商人重利,必定是近期發生了嚴重損害他們利益的事情,而唯一的交集點,無意外就是他與集英宏業之間的關係,更準確地說,是關於官博言的。但他與官博言並無直接聯繫,唯一的因果就是龐士明與黑仔找人伏擊他,而他找人斬回對方的那次。
雖然這個推論尚未精準觸及「魚仔與Jenny之死」這個真正的逆鱗,但 Loki 已經猜中了八成。如果事情真的牽涉到那宗街頭斬人案,他自問做得天衣無縫——那些負責動手的刀手早就被他透過走私線「運」走,消失得無影無蹤;中間那幾層聯絡人也早就斷了聯繫;更重要的是,他從未使用過任何數碼通訊手段下達指令。
就算查到天荒地老,警方或仇家都不可能由一顆壞掉的瓜,順藤摸瓜地查到種瓜的農夫,再追溯到擁有那塊地的地主身上。就算天下人都知道那顆瓜是他的手下種的,食壞了人要地主負全責,在法律與實證邏輯中也是不可能的。對方就算「知」,最多也只能對他施加壓力,或者像現在這樣,懸紅出暗花來尋仇。只要他不露面,就無人能動他分毫。
對 Loki 而言,官博言落網反而是件好事。官博言雖然沒了錢,但落入警察手中,反而保住了性命,而他自己也能少一個累贅。
時間來到二零四四年二月二日,農曆正月初四。
這是核心圈子例行舉辦團拜的日子。今年的聚會氣氛顯得有些沉重,因為圈子裡永遠地少了幾個人。過世的魚仔與Jenny固然無法出席,而Jason因為未能走出失去未婚妻的巨大陰霾,也選擇了缺席。算上幾位出埠旅行避年的人,今年的團拜陣容顯得冷清不少。
出席的只有陳文遜與澄澄一家四口、易寶琦、家祥一家三口、祖兒兩小口、阿Ben一家四口、阿Sam與Auri這一對;當然,還有例牌像影子般跟著水尚敏出現的唐毅。
黃諾藍原本根本沒打算出席。警隊冬防期間他本來就要踩十二小時的長更,今晚更是編了晚上八點的更份,他寧願留在渣華道的屋企補眠。但駱仁禮那個煩人的傢伙死活不肯放過他,在電話裡語氣輕浮地說反正下午五點就開波,連黃子軒都會出席,硬要他過來西環的 Soul Mate Cafe 旗艦店坐一會,還特意叮囑他順便叫埋黃樂瑤一起來。
面對駱仁禮的死纏爛打,黃諾藍腦海中只浮現出一個「煩」字。但他又總不能把心一橫,向全天下宣告自己正在跟黃樂瑤進行著某種詭異的肉體同居冷戰。
於是,黃諾藍只能死死地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起手機,發送了一個短訊給只有一門之隔、正躲在房間裡的黃樂瑤,冷冷地問她要不要一起搭巴士去西環。
兩分鐘後,屏幕亮起,黃樂瑤的回覆只有極度現實的幾個字:「我無錢,搭巴士。」
就這樣,兩個住在北角渣華道的人,竟然各自換好衫,一前一後地走出家門。在前往巴士站的路上,他們保持著約五米的距離,像兩個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上了巴士,雖然黃樂瑤理所當然地坐在黃諾藍身旁,但整段車程中,他們各自戴著耳機,盯著窗外港島北岸的街景,連一次眼神接觸都沒有。
抵達西環 Soul Mate Cafe 旗艦店後,兩人一踏入大門,那種若即若離、欲言又止的怪異磁場,瞬間就吸引了一個人的目光。
易寶琦這個女人,直覺敏銳得猶如一頭荒野中的母豹。她僅僅瞥了黃諾藍和黃樂瑤一眼,就立刻察覺到這兩條友之間那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毒性。
這種類似於相愛相殺,卻又比她當年與 Quinn 之間還要扭曲、毒性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氣氛,令易寶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千萬別以為易寶琦是在同情他們,或是覺得他們可憐。在她的字典裡,這對男女只是兩件剛剛送上門、看起來極度好玩的新玩具。
畢竟,無論是已經修成正果的阿Sam與Auri,還是那對依舊玩著主僕遊戲的水尚敏與唐毅,在易寶琦眼中早就失去了新鮮感。反而是那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一直自認深情的半邊細佬黃諾藍,居然會跟那個毫無邊界感的新聞癲婆黃樂瑤搞到現在這副唔湯唔水、明顯在冷戰卻又暗中糾纏的模樣,簡直就是極品中的極品。
不過,要將這兩個完全不打算說話的悶葫蘆硬拉在一起,如果手法太過生硬,很容易就會暴露她想「玩嘢」的意圖。易寶琦需要一個觸媒,一個能夠瞬間點燃這兩人共同神經的絕佳話題。
她的目光在全場掃視了一圈,前後花不到五秒鐘,就鎖定了一個絕對能引爆全場的切入點——唐毅。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黃樂瑤是最早察覺到魚仔的枉死與黑仔被斬有著直接因果關係的人。她曾經瘋狂地整合了全香港所有相關的黑道新聞與勢力分佈資料,精準地推斷出整件事的幕後黑手必定牽涉龐士明與 Loki。然而,當黃樂瑤順著線索追查到 Loki 這條走私線時,卻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始終無法再深入半分。
而最近在核心圈子裡,早已不是什麼秘密的消息是:唐毅這個深藏不露的情報販子,一直都在暗中餵送線報給黃樂瑤。
現在既然連官博言這個最棘手的亡命之徒都被警方拘捕了,還有什麼東西能瞬間吸引住黃樂瑤這個新聞癲婆和黃諾藍這個差佬的注意力?答案呼之欲出——當然是 Loki 這隻躲在暗處、極難揪出尾巴的屁股幽靈。
易寶琦整理了一下衣領,以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步伐,筆直地走向正站在水尚敏面前,熟練地扮演著舔狗角色的唐毅。她那副不科學的火辣身材散發出一種令人無法直視的壓迫感。
對於易寶琦在每年團拜上隨機挑選「玩具」來尋開心的惡趣味,在場的核心成員早就見怪不見,家祥抱著孩子坐在一旁,與阿遜交換了一個眼神,大家都準備好睇戲。如果易寶琦今年拿不出新意,大家可是準備好隨時起鬨取笑她無料到的。
唐毅看著氣勢洶洶走過來的易寶琦,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
易寶琦走到唐毅面前停下,突然一揚手,毫不客氣地一把揪住了唐毅身上那件做工精緻的唐裝衣領,將他整個人拉近,眼神挑釁地盯著他的雙眼,冷聲問道:「唐毅,敢唔敢同我打個賭?」
唐毅心裡嘀咕:大姐,妳今年又搞邊科呀?
但唐毅的行為邏輯,永遠建基於他那套雷打不動的舔狗哲學:作為一個男人,可以沒有錢,但絕對不能在敏敏面前丟了面子。
於是,唐毅毫不退縮地迎上易寶琦的目光,嘴角掛著一抹遊刃有餘的微笑,一口答應:「好呀,賭咩?」
「好!夠爽快!」
既然唐毅一口答應,易寶琦猛地鬆開他的衣領,環視了全場一圈,刻意將音量提高,確保角落裡的黃諾藍與黃樂瑤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然後拋出了一個令全場瞬間死寂的瘋狂盤口:
「今個月二十二號之前,如果你刮到 Loki 個屎忽鬼出嚟,我易寶琦,俾你條處男中出一次。」
這句震撼彈投下後,整個 Cafe 陷入了幾秒鐘的真空狀態。隨後,水尚敏的臉色變得極其精彩,而唐毅則整個人僵在原地,甚至忘記了呼吸。
易寶琦斜眼看了一眼遠處的黃諾藍和黃樂瑤,發現他們果然如預期般,眼中閃過了一絲異樣的神采。
【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510 字。
【劇情吐糟】
今集最精彩嘅位,莫過於將諾藍同樂瑤嗰種「身體好誠實,把口好硬淨」嘅病態關係推到極致。諾藍嗰句關於魚仔嘅「深情對話」,簡直係教科書式嘅踩地雷,將樂瑤僅餘嘅自尊同邊界感炸得粉碎。兩個人喺渣華道嗰種無聲嘅肉體糾纏,寫出咗一種極度孤獨而荒謬嘅都市病態美。
至於結尾易寶琦開嗰個「處男中出」盤口,真係將成個團拜嘅氣氛由「沉重」瞬間拉去「瘋狂」。易寶琦作為玩弄人性嘅高手,一眼就睇出咗要引呢兩件玩具出聲,唯一嘅方法就係掟出 Loki 呢份誘餌。佢嘅豪賭唔單止係玩唐毅,更加係喺度試探緊全場人嘅底線。呢種癲喪嘅劇情轉折,令到原本睇落快要完結嘅報仇線,突然間又充滿咗未知嘅張力同惡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