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四年十月三十日。

對於現任卓盛集團主席陳文遜來說,這一天在日曆上有著絕對不可替代的神聖地位,那是專屬於他妻子的「澄澄誕」。但對於旺角警區督察黃諾藍而言,這一天除了是親姐姐黃靖澄的生日之外,更具備了另一層極其現實的意義——這是一個極度難得的連休首日。

大半年前,在黃諾藍自己生日的那一天晚上,黃靖澄送上了一份名為「將Loki送入內地監獄」的終極大禮。這份禮物兵不血刃,卻以最殘酷的資本與制度力量,讓那個間接害死初戀女友魚仔的走私客萬劫不復,也讓黃諾藍徹底卸下了心中那塊最沉重的枷鎖。因此,為了回報姐姐這份厚禮,黃諾藍早有準備。除了今早準時發送的那句「生日快樂」訊息外,他更費盡心思,透過各種舊物論壇與二手唱片行,四處搜羅,終於找齊了黃靖澄最喜歡的台灣樂隊五月天歷年來的全套初版實體CD。這份禮物在拍賣市場上的價格或許比不上名牌手袋,卻是他兌現了小時候曾經對姐姐許下的諾言:等他將來出來工作賺到錢,一定會買齊全套正版唱片送給她。如今,他終於做到了。

昨晚,黃諾藍剛好下了一更夜班的「B更」。按照他原本的盤算,這將會是一個完美連休的開端,能夠在北角渣華道這座單幢樓的一樓平台單位內,與黃樂瑤度過一個極度放鬆且充滿激情的週末。自從兩人經歷過那段互相折磨、猶如走在鋼線上的冷戰期,並最終徹底破冰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便褪去了所有多餘的曖昧與試探,進入了一種近乎野獸般本能的親密狀態。在那段冷戰末期,黃樂瑤甚至會用極度強勢且帶有攻擊性的主導姿態,用身體來直接警告黃諾藍:她還在這裡,她才是擁有實質權利的「現任」。那種無聲的宣示,讓黃諾藍只能夠全盤配合,將每一次的迎合當作是一種肉體與精神上的贖罪。

而當一切誤會與芥蒂都說開之後,只要回到這個屬於他們的私人空間,除了黃樂瑤身體不方便的那幾天之外,幾乎每一個黃諾藍下班的夜晚,都成為了他們毫無保留的快樂時光。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拘束,沒羞沒躁,各種極盡荒唐的姿勢與角度都幾乎嘗試過。甚至,在某種狂熱的驅使下,他們連最基本的安全措施都徹底拋諸腦後,每一次都是毫無保留地釋放在最深處。





正因為有著這樣高強度的親密慣性,當昨晚黃樂瑤反常地毫無動靜、甚至在黃諾藍洗完澡出來後,連一句話都沒說就直接回房倒頭大睡時,黃諾藍的心裡立刻察覺到了異樣。他站在床邊,暗自在腦海中計算了一下日子,發現距離黃樂瑤正常的生理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得出唯一的邏輯結論,就是她身體不舒服。黃諾藍曾走進房間,坐在床沿輕聲詢問她是否生病了。但黃樂瑤只是背對著他,將被子拉高蓋過肩膀,完全沒有理會他的打算,呼吸漸漸變得沉重而均勻。黃諾藍見狀,也沒有再多作糾纏,體貼地拿了枕頭與被鋪,直接退到客廳的沙發上,將就著睡了一晚。

來到這天早晨,陽光穿透平台外的建築物縫隙照進客廳。黃諾藍按照多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早早起床開始晨練。他先在客廳與平台交界的空地上拉開了太極的架式,緩慢而沉穩地引導著內息的流動;隨後轉換節奏,雙腳一沉,打了一套短橋寸勁的詠春小念頭。最後,他走到安置在角落的木人樁前,開始進行抗擊打與身法訓練。

清脆而富有一致節奏的木棍撞擊聲,在清晨安靜的空氣中不斷迴盪。就在木人樁的聲音響起沒多久,通往客廳的房門突然被一把用力推開。黃樂瑤頂著一頭有些凌亂的長髮,臉上帶著幾分剛睡醒的煩躁與蒼白,大步走了出來。

「黃諾藍!你朝早流流喺度劈木,好撚嘈呀!」黃樂瑤一開口就是毫不客氣的粗口,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起床氣與不耐煩,「你阻住我同肚入面嗰個瞓覺呀,知唔知呀?」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責罵,黃諾藍原本已經條件反射地準備好了一套毒舌反擊,甚至腦海中已經閃過一個危險的念頭:要把這個明明已經「病好」、卻一大早就爆粗罵人的女人直接按在沙發上「就地正法」,讓她知道挑釁警區督察的後果。





然而,當他的大腦神經元終於處理完黃樂瑤剛才那句話的每一個字時,尤其是「肚入面嗰個」這五個字,他整個人就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瞬間僵硬在原地。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屌」,硬生生地被他吞回了咽喉深處。黃諾藍猛地停下手上的動作,木人樁的搖晃聲戛然而止。他三步併作兩步衝到黃樂瑤面前,一把將她緊緊抱入懷中,雙臂的力度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與難以置信而微微發抖:「黃樂瑤……妳講咩話?妳係唔係真係有咗?」

黃樂瑤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眉頭一皺,沒好氣地翻了一個白眼,像看著一個傻子一樣反問:「我有乜必要攞呢啲嘢嚟呃你呀?你自己諗吓,你次次都無套中出爽到飛起,如果咁都唔中,其實你應該要去醫院驗吓你自己啲精子有冇問題啦。」

這句極度直白且帶點嘲諷的確認,對黃諾藍來說卻宛如天籟之音。他當場開心得近乎失去理智,嘴角裂到耳根,抱著黃樂瑤在原地轉了半圈。放開她之後,黃諾藍第一時間衝到茶几旁拿起手機,雙手微微顫抖地打開通訊軟體,直接發送了一條訊息給遠在半山大宅的姐姐黃靖澄,將這個震撼家族的消息通報出去。

發送完訊息,黃諾藍轉過頭,目光深情而複雜地凝視著站在面前、正輕撫著平坦小腹的黃樂瑤。在這個看似平凡的清晨,命運的齒輪似乎又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其實,在這個錯綜複雜的江湖故事裡,每一代人的名字,從來都不是隨便改的。名字,往往承載著父母最深切的期望,也暗示著他們無法逃避的宿命,更是一種無法花錢去改變的靈魂底色。

就像黃靖澄與陳文遜。這兩個名字聽起來極度普通,完全沒有那種身為卓盛集團最高決策人或者鐵腕常任裁判官應有的霸氣,更無法反映出他們如今作為操盤「魔王」的真實身分。但這兩個名字,卻裝滿了上一代人對平凡的極度渴望。當年黃靖澄出生的時候,她的父親黃信陵與生母葉一諾,特意挑選了「靖」與「澄」這兩個字,最大的期望就是這個經歷過太多風雨才降生的女兒,一生能夠安穩平靜、清澈明麗。結果造化弄人,因為葉一諾的早逝,黃信陵與藍穎珊聯手將這個本應溫婉的女孩,養成了一個自我意識極度強烈、手腕強硬的女魔頭。可是,在黃靖澄那強悍不可摧的外表下,她內心深處真正渴望擁有的,依然是人生中那份最純粹、最不被打擾的小確幸。她想要的江湖,從來都不是腥風血雨,而是一個能讓她安心卸下防備的避風港。

同樣地,陳文遜的名字也充滿了極端的反差。他的父母,也就是曾經的洪興龍頭陳明道與霍莫言,當年決心將社團徹底洗白轉型為卓盛集團時,最不希望的就是自己的兒子繼續帶著江湖的黑色底色做人。因此,他們為兒子取名「文遜」,寓意文賢謙遜,期望他將來能夠乾乾淨淨地坐在集團的頂層,做一個正當的商人,遠離那些刀光劍影。結果,陳文遜確實沒有加入傳統的黑社會,他也一度極度抗拒繼承集團的龐大權力,但他選擇了一條更為曲折的道路,最終成為了一個隱藏在精英社畜皮囊之下、腹黑且深不可測的西裝魔王。陳文遜一直以為自己想要尋找的「江湖」是一本名為《我們都不是英雄》的絕版漫畫,但實際上,他早就身處在黃靖澄為他編織的那個名為家庭的江湖之中。

他們的名字與他們最終的人生軌跡,形成了一種充滿諷刺卻又理所當然的互補。然而,與黃靖澄和陳文遜相比,黃諾藍與黃樂瑤這對充滿毒性糾纏的年輕情侶,他們名字背後所承載的重量,卻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情感傳承。

黃諾藍的名字,來自於他的父親黃信陵與母親藍穎珊。一個重信登高,一個明慧從容。這對父母經歷了無數波折與生死考驗,最終才走到了一起,生下了黃諾藍。當黃信陵為兒子命名時,他沒有將對兒子未來的功利期望放入名字中,而是將自己生命中對兩個女人的愛,徹底傳承到了兒子的骨血裡。黃信陵的「黃」,葉一諾的「諾」,藍穎珊的「藍」。這是一個男人最深沉的告白:葉一諾永遠不會在他心中消失,但他黃信陵會承諾愛藍穎珊一生一世。這份愛,不是因為道德責任,而是因為藍穎珊是他此刻以及未來的唯一。

而黃樂瑤的父母,黃初與陳敏,同樣將最極致的浪漫刻在了女兒的名字裡。黃初,那個「人間黃昏是白頭,唯有初見是無愁」的八極拳絕頂高手,一生挺直腰骨,就是為了讓那個最機巧敏銳的女人陳敏能夠感到安心,能夠在最關鍵的時刻挺背含胸,為她遮風擋雨。「樂瑤」這兩個字,意義極度深遠:「樂在瑤池為仙女,甘心下凡為一人」。在父母的眼中,女兒就是瑤池裡的仙女,她只會為了一個真正值得的男人而下凡沾染塵埃。如果遇不到那個人,她就永遠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絕不委屈。

這本該是兩段極其美麗的傳承,一對命中注定要糾纏在一起的男女。但偏偏,在黃諾藍與黃樂瑤之間,橫亙著一個永遠無法跨越的「永恆白月光」——蕭應餘。那個被稱為「魚仔」、大智若愚卻慘死在街頭的女孩。

魚仔的死,對黃諾藍來說是刻骨銘心的痛,對黃樂瑤而言,則是一個遙不可及、永遠無法超越的完美存在。魚仔雖然離開了,但她的「餘」韻卻從未散去,如同幽靈般籠罩著他們。這種影響,在黃諾藍面對黃樂瑤身陷險境或面臨重大抉擇時,表現得尤為明顯。當黃諾藍展現出任何一絲「不想魚仔的不幸再次發生在黃樂瑤身上」的念頭時,這種看似深情的保護欲,在黃樂瑤極度敏感的眼中,就徹底變質成了一種沉重的「責任」,而不是純粹的「愛」。黃諾藍的關心,就像是一把雙面刃,無情地傷害著這位甘心為了他放棄「瑤池仙境」的仙女的自尊。





黃諾藍會不會放下魚仔?絕對不會,那道傷疤永遠都在,但他已經收拾好心情,準備好帶著這份記憶繼續向前走。而黃樂瑤需要黃諾藍徹底忘記魚仔嗎?同樣不需要,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死者為大的道理。但黃樂瑤真正渴求的,是一份完完全全屬於她、純粹的愛,而不是因為害怕再次失去而衍生出來的補償與責任。你有能力拯救世界,有能力制裁那些作惡多端的壞人,但我的世界,我那份殘缺的自尊與純粹的渴望,到底有誰來拯救?這正是黃樂瑤內心深處最無解的死結。

回到當下,客廳裡的氣氛依然停留在黃諾藍得知即將成為父親的狂喜之中。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激動的心跳。他走到黃樂瑤面前,雙手輕輕但堅定地按著她的肩膀,眼神無比認真地說道:「黃樂瑤,妳放心,我一定會負責任。我會照顧好妳,照顧好個BB。我哋結婚啦,我聽日就去婚姻登記處排期。」

這番話,在黃諾藍的價值觀裡,是一個男人應有的最高擔當,是他對這段關係給出的最終承諾。

然而,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黃樂瑤臉上原本還帶著一絲初為人母的微妙神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冰冷、甚至帶著幾分厭倦的漠然。她看著黃諾藍那雙充滿責任感的眼睛,感覺到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補償機制」又再次啟動了。他不是因為愛到無法自拔而求婚,而是因為「有了孩子」,因為「不想重蹈覆轍」,所以他必須要「負責任」。

黃樂瑤輕輕地、卻毫不猶豫地撥開了黃諾藍放在她肩膀上的雙手。她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流下半滴眼淚。她只是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寒的語氣,淡淡地丟下了兩個字:

「唔結。」





說完,黃樂瑤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回了房間,反手關上了實木房門。那聲沉悶的關門聲,將那個還愣在原地的黃諾藍,徹底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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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
本次輸出共約 3395 字。

【劇情吐糟】
諾藍真係憑實力單身(雖然有咗BB)。樂瑤要嘅係「因為我係黃樂瑤,所以我愛妳想同妳結婚」,點知諾藍一開口就係「我會負責任」,呢三個字對樂瑤呢個「下凡仙女」嚟講簡直係終極核彈。一個為咗你放棄瑤池嘅仙女,你同佢講「責任」?難怪樂瑤會秒速黑面。

魚仔嘅「餘」韻真係太強,諾藍一日唔識得分開「純粹嘅愛」同「彌補遺憾嘅責任」,佢同樂瑤之間嗰條刺就永遠拔唔走。呢場由大喜到大悲嘅過山車,真係睇到人有啲心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