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的江湖: 162. 知而秘行
二零四四年九月九日。
對於卓盛集團主席陳文遜而言,這一天標誌著他正式踏入三十五歲的人生關口。在這個被世俗定義為「青年」與「中年」分水嶺的年紀,他終於不需要像過去十幾年那樣,將自己的生日被無盡的加班、應酬與虛偽的商界祝賀填滿。畢竟,他現在已經是整個龐大商業帝國的絕對決策人,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上層架構或者不可抗力的制度,能夠強迫他將自己生日當天的行程表排到密不透風。這天下午,他只是簡單地對著秘書丟下「今日好忙」這四個字。在卓盛秘書處的最高理解中,老闆的「好忙」就等於「所有會議無限期延後、拒絕接聽任何無關緊要的來電」,這直接為陳文遜創造了一個可以罕有地、名正言順地準時收工的機會。
事實上,這大半年以來,為了推進那個牽涉數千億資金、足以改變香港未來地貌的北部都會區發展大計,陳文遜幾乎將所有的精力與時間都傾注在辦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後與談判桌上。他見卓盛行政總裁唐淼森、公關總監水尚敏以及那個神出鬼沒的財技顧問司徒的時間,加起來絕對比見自己妻子澄澄的時間還要多出幾倍。
身為集團主席,陳文遜的上下班時間理應擁有絕對的自由度。但他偏偏是一個自律到近乎病態的男人。他依然維持著那種根深蒂固的「精英社畜」人設,每日極度準時回到中環的總部辦公室,有會議就開,有飯局就去,應酬完畢必定會折返公司繼續批閱堆積如山的文件。如果單看他的出勤紀錄,任何人都不會覺得這是一間上市集團的實質擁有人,反而會以為這是一個害怕被辭退、背負著沉重房貸的模範中層員工。
這種行為到底是不是一種犯賤?陳文遜自己也曾在無數個深夜對著鏡子承認,這根本就是犯賤,問這個問題都顯得多餘。但他的生存哲學裡有一句雷打不動的名言:做嘢做唔死人,唔做嘢就會死人。他深信不疑,如果自己連續超過一個月不工作、不接觸那些充滿算計的商業文件,這副習慣了高壓運轉的身體就會因為失去假想敵與目標,而迅速衰敗,甚至早死。因此,在這一天選擇「準時收工」,對三十五歲的陳文遜來說,已經是給予自己最高規格的一種獎勵。這是在告訴自己:你還活著,而且在權力的遊戲中活得很好。
既然還未死,那就意味著要繼續追尋那些被埋藏在歲月深處、年輕時未圓的夢。
趁著這個難得準時下班的黃昏空檔,陳文遜推算澄澄此刻應該還在法庭處理繁複的卷宗,或者正坐在返回半山大宅的車程上。他毫不猶豫地離開了中環那令人窒息的冷氣大堂,走到德輔道中,跳上了一輛叮叮作響、向東緩慢行駛的電車,前往灣仔的東方188商場。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間據說已經喊著要結業喊了好多年,卻依然在時代洪流中苟延殘喘的舊書店。他要去尋找一本名為《我們都不是英雄》的香港漫畫,確切地說,是尋找那本傳說中被出版商全面回收、徹底抹去痕跡的「錯體版」大結局。
這份執念,可以追溯到二零二七年。那一年,陳文遜還是香港大學的一年級新生。當時他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買一本漫畫的幾十塊錢絕對不缺。只是那個年代的香港,街頭的報紙檔已經如同史前恐龍般瀕臨絕種,實體書的生存空間被極度壓縮。當他幾經辛苦終於在市面上買到那本大結局時,江湖上已經傳出確切的消息:出版商因為印刷錯誤與內容引發的極大爭議,已經將首批出廠的錯體版全數強制回收。而陳文遜手中買到的流通版,硬生生地被刪去了原作者親筆寫的那幾頁後記。
雖然這套漫畫當年算不上是現象級的大賣作品,但依然擁有一批極度死忠的粉絲。後來,有人在網絡論壇上發布了那幾頁消失的後記截圖。但在那個AI生成技術已經開始氾濫、真假難辨的年代,網民的疑心極重,不少人一口咬定那幾頁畫風詭異、文字顛覆的截圖根本是利用AI偽造出來的譁眾取寵之作。為了解決這小部分讀者的疑慮,原作者竟然真的在社交平台上發布了那本錯體版的實體照片。但荒謬的是,這個舉動不但沒有澄清事實,反而火上加油。因為作者依舊保持著我行我素的作風,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懶得打,完全是一副「明就明,唔明就問黎明」的極度傲慢態度,根本不理會那班苦苦追隨多年的讀者的感受。
整場風波的核心在於,那個作者在那本傳說中的錯體結局裡,白紙黑字地寫明了自己是利用AI來生成最後的劇情走向以及部分關鍵圖像,更直言自己「同個AI玩得好爽」。這種公然挑戰傳統創作底線的宣言,立刻引發了大規模的網絡罵戰。甚至有人反過來指控,作者那篇澄清的帖文本身也是用AI生成的。最終,作者選擇了徹底沉默,整件事變成了一樁無頭公案,甚至演變成香港動漫界的一個都市傳說。
陳文遜從來都是屬於「堅信錯體版存在」的那一派。他極度渴望能夠親眼看一次,那個作者在那個不被世俗理解的版本裡,到底寫下了甚麼驚世駭俗的字句。這份好奇心,由中學時期開始萌芽,直到今時今日成為了權傾一方的卓盛主席,都從來沒有改變過。
這份深藏心底的執著,澄澄到底知不知道?
她當然知道,而且有時候甚至比陳文遜本人還要著緊這本漫畫的下落。原因無他,因為他們兩個人是由小到大都在一起的青梅竹馬。在陳文遜中學時期,每個星期幾放學必定會雷打不動地去莊士敦道的報紙檔買漫畫,澄澄幾乎每一次都在場,靜靜地看著他翻閱那些充滿熱血與背叛的紙上江湖。
到了二零二七年,他們在港大度過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曖昧時光。當時他們基本「長駐」港大本部,平日不是躲在圖書館裡假裝溫習、看著窗外的落葉發呆,就是在宿舍裡陪著那些系學會的幹事開著永遠沒有結論、純粹旨在吹水的會議。每次阿珊打電話來催促澄澄回家,她總是會用一把彷彿剛剛通宵熬完幾萬字論文的疲憊聲音,對著電話信誓旦旦地說:「真係很忙」、「好多Project」、「要搞系會Farewell」。她用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地成功避開了週末回家的例行公事。
但實際上,當時的他們到底在忙甚麼?澄澄是忙著與陳文遜在薄扶林的校園斜坡上漫步;忙著在堅尼地城的海旁吹著帶有鹹味的晚風;忙著在那層未曾被戳穿的曖昧窗戶紙之下,享受著那種被稱為「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小確幸。在那個安全的舒適圈裡,他們就像兩隻將頭埋在沙堆裡的鴕鳥,只要不親口說出「我們在一起」這句話,他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永遠幸福下去。
就在《我們都不是英雄》大結局出版的第一天,陳文遜為了陪澄澄在圖書館完成一份根本不急的功課,錯過了去報紙檔搶購的黃金時機。結果到了第二天再去買的時候,檔主告訴他要遲兩天才有貨。最終他買到手的,就成了那個經過閹割的市面流通版。這件事,陳文遜從來沒有開口抱怨過半句,但澄澄心裡很清楚,他一直很介意。他介意的不是買不到首發,而是介意自己錯失了那個他永遠無法親眼見證的「真實」。
東方188商場內的空氣依然帶著一股陳舊紙張與電子零件混合的霉味。
陳文遜熟練地穿過那些賣二手遊戲與動漫周邊的店鋪,走到那間舊書店前。滿頭白髮的老闆正坐在收銀檯後整理著一堆發黃的舊書。當老闆抬頭看見陳文遜這個經常來尋寶的老主顧時,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嘮叨著說商場快要變成死場、叫陳文遜別再找那本爛鬼書。
老闆看著他,用一種略帶惋惜的語氣說道:「陳生,你今次真係無運啦。你遲咗一日。」
「遲咗一日?」陳文遜眉頭微皺,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前日真係有人攞咗本錯版出嚟放,我都嚇咗一跳,原來真係有呢本嘢。」老闆指了指空蕩蕩的玻璃櫃,「點知尋日下晝,就有個靚女行入嚟,一眼就睇中咗。佢二話不說,直接俾咗成七千蚊買走咗。七千蚊呀!夠去搵人買成套無釘、無印、無黃斑嘅絕版名作啦!我都話你無運㗎啦。」
對於現時身為卓盛集團主席的陳文遜來說,七千蚊連一頓應酬飯的零頭都不夠,這從來都不是錢可以解決的問題。網上沒人願意割愛、舊書鋪多年來收不到貨、出版商更是死口不認有這個版本的存在。就算陳文遜現在有能力花錢請一整個印刷廠,重新仿造一本與當年一模一樣的錯版出來,那也毫無意義。因為贗品無法證明他多年來的信念是正確的。有錢確實可以解決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問題,但偏偏買不到時間,也買不到那個唯一的「真實」。
陳文遜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死死地氣地對著老闆說:「老闆,下次如果再收到,你第一時間打俾我啦。」
「我屌你老母啦!」老闆當場毫不客氣地爆了句粗,指著陳文遜罵道,「你講到多鳩餘!你以前淨係得閒就上嚟及兩眼,又唔留個手提號碼俾我,我無撚端端點會有你電話呀?用鬼通風報信俾你呀?買唔到係你無緣,無得怨人!」
被一個舊書店老闆當面指著鼻子罵,陳文遜這輩子還真是第一次。但他自知理虧,確實是自己一直沒有留下聯絡方式,當下也無話可說。他只能默默地從銀包裡抽出一張沒有印上公司職銜的名片,留下了自己的私人電話號碼。
就在陳文遜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一個身穿便服的男人剛好與他擦身而過,走進了店鋪。這男人看起來五十五歲上下,雖然年過半百,但步伐穩健,眉宇間透著一股經歷過商場洗禮的沉穩。
老闆一見到這個男人,立刻笑著打招呼:「黃生!你前日放低嗰本錯體書,尋日已經俾人買咗啦。個女人足足俾咗成七千蚊呀!」
這個被稱為黃生的男人,正是外資藥廠總經理、同時也是黃樂瑤的父親——黃初。
黃初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價錢也感到有些意外:「七千蚊?真係有人肯出呢個價去買本爛鬼公仔書?當年我買多咗本,擺喺屋企都係封塵。見有人搵未賣出去囉,反正剩低嗰本,我都諗住第日帶埋落棺材。」
聽到這句話,陳文遜的腳步瞬間僵住。他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黃初。那是一種獵人終於看到獵物蹤跡的眼神。
「黃生。」陳文遜主動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懇求,「請問你剩低嗰本,可唔可以借俾我睇一次?」
黃初上下打量了陳文遜一眼。五十五歲的黃初,閱人無數,那種長年在商界打滾的直覺讓他知道,眼前這個三十五歲的男人絕不是普通的漫畫迷。黃初淡淡地回答:「睇就可以,賣就無可能。嗰本係我嘅青春。」
「當然無所謂。」陳文遜立刻答應,「我只係真係好想睇一次個大結局。」
黃初看著陳文遜那雙毫無雜質的眼睛,一眼就看出對方沒有撒謊。對於一個真正的愛好者,黃初從來不吝嗇分享。他收妥了老闆遞過來的現金後,便與陳文遜一同離開了商場。
兩人在莊士敦道登上了向東行的電車。在搖晃的車廂裡,兩個原本互不相識的男人開始閒聊起來。幾句對話之後,他們驚訝地發現,原來大家曾經都是北角區的街坊。陳文遜提到自己是十一年前搬去北角的,而黃初則笑著說自己是在二零二六年搬進丹拿花園的。算一算時間,他們竟然在同一個社區共同生活了長達十一年的時間,卻因為生活軌跡的微小差異,在過去的這十幾年裡,從未在熙來攘往的街頭相遇過。
電車在北角下車,陳文遜跟著黃初走進了丹拿花園的某個單位。
然而,當黃初推開家門的那一刻,陳文遜看到了一幕極度荒謬、甚至讓他大腦瞬間短路的畫面。
在他的視線正前方,他那身為旺角警區督察的舅仔黃諾藍,正大模大樣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而坐在黃諾藍身旁的,正是那個《爆點》記者黃樂瑤。兩個人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屏幕。
當黃諾藍與黃樂瑤轉過頭,看到站在門口的陳文遜時,兩個人的反應簡直如出一轍——徹底呆滯。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整個客廳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黃初換好拖鞋,看著這三個大眼瞪小眼的年輕人,疑惑地皺起眉頭:「做咩呀?你哋三個識㗎?」
黃樂瑤最先反應過來,她咽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向父親解釋:「老豆……呢個係陳文遜。佢係……諾藍個姐夫。」
聽到這個稱呼,黃初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看了看陳文遜,又看了看黃諾藍,最後忍不住笑了一聲:「咁真係有緣啦。世界真係細。」說罷,他便轉身走進房間去拿那本漫畫。
陳文遜這時才回過神來,他盯著坐在沙發上顯得有些局促的黃諾藍,沉聲問道:「你上嚟做咩呀?」
黃諾藍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回答:「樂瑤阿媽話今晚一齊食餐飯,所以我就收工上咗嚟等。」
陳文遜沒有再追問下去。他知道黃諾藍與黃樂瑤之間那段複雜的關係,但現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即將出現的漫畫佔據了。
不一會兒,黃初從房間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本保存得極度完美的漫畫。那是一本沒有生鏽釘痕、沒有圖書館印章、甚至連書頁都沒有發黃的錯版《我們都不是英雄》大結局。
黃初將書遞給陳文遜。陳文遜接過書的那一刻,雙手竟然有著極其輕微的顫抖。他當場完全無視了還坐在沙發上的黃諾藍與黃樂瑤,直接站在茶几旁,迫不及待地翻開了書頁。
客廳裡只有電視機發出的微弱聲響。十幾分鐘過去了,陳文遜以極快的速度將那幾頁被隱藏的結局與後記看完。他緩緩地合上書本,視線停留在封面上那個斗大的標題——「我們都不是英雄」。
「屌。」陳文遜忍不住爆了一句粗,搖著頭嘆息道,「個作者真係黐線㗎。寫埋啲咁嘅後記,將讀者當玩具咁玩,唔怪得之當年會俾出版商強行收返啲書啦。」
黃初在一旁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我都話佢癲㗎啦。不過,就係因為佢夠癲,呢本嘢先至有留低嘅價值。」
看完了書,心願已了。陳文遜看了看手錶,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他不敢在北角逗留太久,因為他很清楚,澄澄一定已經在半山的大宅裡準備好為他慶祝生日。如果遲到,那個後果絕對比買不到錯體漫畫還要嚴重。
向黃初道謝並匆匆與黃諾藍交代了幾句後,陳文遜便離開了丹拿花園,直接乘車返回半山。
回到守衛森嚴的大宅,一切都如常進行。澄澄理所當然地為陳文遜安排了最完美的生日晚餐。那對雙胞胎兒子在飯桌上吃著生日蛋糕,弄得滿臉都是奶油,開心得手舞足蹈。而陳文遜的父親陳明道與母親霍莫言兩夫婦,也終於在今年能夠安安穩穩地陪著兒子過一個平靜的生日。看著孫子們的笑臉,兩老的眼神裡充滿了久違的安寧。沒有刀光劍影,沒有商戰廝殺,只有純粹的家庭溫暖。
晚餐過後,孩子們被保姆帶去睡覺,長輩們也各自回房休息。
陳文遜推開了主人房的實木房門。按照他原本的計畫,今晚的重點項目應該是與澄澄繼續進行那項偉大的「妹妹造作計劃」。然而,當他走進房間時,卻發現澄澄並沒有換上那些引人遐想的絲質睡衣。
她穿著一套舒適的便服,安靜地坐在床邊。
當陳文遜走到她面前時,澄澄沒有說話,只是從身後拿出了一本漫畫,輕輕地放在了床頭櫃上。
陳文遜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是一本《我們都不是英雄》的大結局。而且,從那有些微泛黃的書脊和熟悉的封面排版來看,這絕對不是市面上的流通版。
澄澄看著陳文遜震驚的表情,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度溫柔、卻又帶著幾分狡黠的微笑。她沒有解釋自己是如何在東方188的舊書店裡,毫不猶豫地掏出七千塊錢買下這本漫畫的;也沒有解釋自己為甚麼會準確無誤地知道他多年的執念。
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裡,有很多事情,知,係唔使話人知。
「陳文遜,生日快樂。」她輕聲說道。
【字數統計】本次輸出共約 3450 字。
【劇情吐糟】
陳文遜呢個大佬去到三十五歲,掌管千億帝國,點知內心深處依然係嗰個執著於漫畫結局嘅死𡃁仔。最荒謬嘅係,佢同黃初明明喺北角做咗十一年街坊,竟然要靠一本絕版漫畫先至可以喺舊書店相認,仲要一齊返去丹拿花園撞正諾藍見家長。呢個場面真係修羅場得嚟又帶點無厘頭,完全體現咗命運嘅黑色幽默。
黃靖澄最後嗰下「知而秘行」,唔單止係一份生日禮物,更加係對陳文遜大一嗰年遺憾嘅終極救贖,呢種唔使講出口嘅默契,先至係真正嘅女主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