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我睜開眼睛。天花板是灰色的石頭,上面刻著我看不懂的花紋。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後腦勺傳來一陣鈍痛。我試著動了動手臂,感覺到麻木。空氣中有一股霉味,混合著某種說不上來的香氣,那是陳舊的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這是哪裡?」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右邊傳來。我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紅色外套的年輕女子正從地上爬起來。她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睡痕。她看著四周,眼睛睜得很大。

「有人嗎?」





另一個聲音從左邊響起。這次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西裝,領帶歪在一邊。他摸著自己的額頭,眉頭緊皺。

我撐著地面坐起來。我的頭還在痛,感覺像是有人用錘子敲過。我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巨大的大廳,天花板很高,至少有五米。牆壁上掛著一些破舊的畫框,但畫框裡是空的。大廳的地面是大理石,但已經失去了光澤,顯得灰暗。

大廳裡散落著大約二十個人。有的已經醒了,正在驚慌地四處張望;有的還躺在地上,發出呻吟。

「安靜!」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我轉頭看去,看到一個六旬左右的老人站在大廳中央的一個小台階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頭髮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齊。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威嚴的表情,雙手舉起,示意大家冷靜。





「大家不要慌。」老人的聲音沉穩,「我們先弄清楚狀況。」

「你是誰?」一個年輕人問道。他穿著牛仔褲和T恤,臉上帶著警惕的表情。

「我叫古德旺。」老人說,「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但我建議我們先互相認識,然後找出路。」

「出路?」一個女人尖叫起來,「我們被綁架了!這是綁架!」

「閉嘴!」一個粗獷的聲音吼道。我轉頭看去,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站在牆邊。他的臉上有三道疤痕,看起來像是爪痕。他的眼神兇狠,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吵死了。」





「請冷靜。」古德旺的聲音依然平穩,「我們都是受害者。互相攻擊沒有意義。」

我沒有說話。我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作為心理學研究生,我習慣觀察微表情。那個尖叫的女人——她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這是真正的恐懼。那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神飄忽,手在口袋裡摸索,這是焦慮和尋找安全感的表現。那個有疤痕的男人——他的站姿很穩,手放在腰間,雖然那裡沒有武器,但這是習慣性的防禦姿勢,他可能是軍人或受過訓練的人。

還有那個角落裡的女孩。

她穿著淡青色的衣裙,站在離我最遠的角落。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或大喊大叫。她正低頭看著大廳角落裡的一盆植物。那是一盆我從沒見過的植物,葉子呈紫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詭異。

她的手臂輕輕觸碰著葉片,動作很輕,像是在檢查什麼。她的手一直放在懷裡,似乎抱著什麼東西。

「喂,你看什麼?」

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觀察。我轉頭,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年輕人正盯著我。他的眼神帶著敵意。

「沒什麼。」我說,聲音沙啞。我的喉嚨很乾。





「你好像很冷靜。」他走近一步,「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說,「我也是剛醒。」

「胡說。」他抓住我的衣領,「你剛才在觀察大家,對吧?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放開他。」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那個有疤痕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的身高比黑衣年輕人高出一個頭,體格也壯碩得多。

「這不關你的事。」黑衣年輕人說,但他的聲音明顯弱了下來。

「我說,放開。」疤痕男人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黑衣年輕人鬆開了我的衣領,後退了一步。

「謝謝。」我對疤痕男人說。

他沒有回答,只是掃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走開。他的步伐很穩,但我在他轉身的一瞬間看到了他的眼神——那裡面有一種深深的疲憊,還有某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可能是內疚,也可能是絕望。

「大家聽我說。」古德旺再次開口,「我們先數一下人數。看看我們有多少人。」

「一、二、三...」有人開始數。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穿著襯衫和牛仔褲,這是我昨天——或者說,我以為是昨天——穿的衣服。我的左手腕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低頭看去,發現那裡多了一道紅色的印記,形狀像一隻眼睛。

我摸了摸那個印記。它不疼,但有一種溫熱的感覺。

「二十個。」古德旺說,「我們有二十個人。」





「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一個女孩問道。她看起來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她穿著校服,背著一個書包。

「我不知道。」古德旺說,「但我建議我們先檢查一下這個大廳,看看有沒有出口。」

「那邊有門!」一個男人指著大廳的盡頭。

確實,那裡有兩扇巨大的木門,看起來很厚重。

「我們去看看。」古德旺說,帶頭走了過去。

人群開始移動。我沒有立刻跟上。我轉頭看向那個角落,那個青衣女子還在那裡。她現在蹲了下來,正在檢查那盆植物的根部。她的動作很專業,像是醫生在做檢查。

「你在看什麼?」我走近她,問道。





她抬起頭。她的眼睛很亮,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深邃。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表情平靜。

「這是紫心草。」她說,聲音很輕,「一種已經絕種的藥用植物。我以為它只存在於書本裡。」

「你是醫生?」我問。

「中醫藥學生。」她說,站起身。她的手依然放在懷裡,「你呢?」

「心理學研究生。」我說,「我叫況凱明。」

「禤潔儀。」她說,點了點頭,但沒有伸出手。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我問。

她搖了搖頭:「我一醒來就在這裡。但是...」她頓了頓,「這些植物不對勁。它們是活的,而且被精心照料。這意味著有人在這裡住了很久,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這裡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她說,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變得銳利。

「喂!你們兩個!過來!」

古德旺的聲音從大廳另一頭傳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雖然他在努力保持冷靜。

我和禤潔儀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走過了過去。

人群圍在大廳的中央。那裡有一張古老的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張羊皮卷。羊皮卷是攤開的,上面用暗紅色的字體寫著什麼。那顏色看起來像是血。

「這是什麼?」有人問。

古德旺站在桌子前,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伸出手,但又縮了回來。

「讓我看看。」我說,擠過人群。

我走到桌子前。羊皮卷上的字體很古老,但我能認出來。上面寫著:

「遊戲開始,至死方休。」

下面還有幾行小字,列出了規則:

「1. 每晚將有人死去。
2. 白日可投票處決一人。
3. 找出狼人,或成為獵物。
4. 違反規則者,立即處死。」

「這是什麼意思?」穿校服的女孩問道,她的聲音在發抖。

「狼人?」一個男人笑了起來,但笑聲很乾澀,「這是玩笑嗎?某種角色扮演遊戲?」

「這不是玩笑。」禤潔儀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她指著羊皮卷的邊緣,「看這裡。」

我低頭看去。羊皮卷的邊緣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跡,那是乾涸的血跡。而且不止一處,有很多處,層層疊疊。

「這張羊皮卷被使用過很多次。」禤潔儀說,「而且...」

她沒有說完。因為就在這時,大廳裡的座鐘突然響了。

那是一座古老的落地鐘,位於大廳的角落。我剛才沒有注意到它。鐘聲很沉悶,但每一聲都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當——」

「當——」

「當——」

一共十二聲。午夜十二點。

鐘聲停止後,大廳裡陷入了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看著那座鐘。

然後,霧出現了。

不是從門外,而是從大廳的中央,從那張羊皮卷的下方,白色的霧氣開始升起。霧氣很濃,很快就籠罩了整個大廳。

「這是什麼?」有人尖叫。

「有毒嗎?」

「大家不要慌!」古德旺大喊,但他的聲音也帶著恐懼。

我屏住呼吸,看著霧氣。霧氣中,一個身影開始顯現。

他戴著一頂草帽,穿著沾滿污漬的工作服,手中握著一把斧頭。他的臉被陰影遮住,看不清楚,但我能看到他的嘴角——那裡有一個微笑,一個三十度的、完美的微笑。

「歡迎來到莊園。」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砂紙摩擦木頭,「遊戲開始,至死方休。」

「你是誰?」古德旺問道,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是樵客。」那個人說,「你們可以叫我...遊戲的主持人。」

「放我們出去!」有人喊道,「這是非法監禁!」

樵客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很難聽,像是破風箱在響。

「出口?」他揮了揮斧頭,指向那兩扇木門,「你們可以試試。」

那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衝向木門。他用力推,但門紋絲不動。他開始撞門,用肩膀撞,用腳踢,但門依然緊閉。

「沒用的。」樵客說,「在遊戲結束之前,沒有人可以離開。」

「什麼遊戲?」我問,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冷靜。

樵客轉向我。雖然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感覺到他在看我。

「狼人殺。」他說,「你們二十個人中,有四個狼人。每晚,狼人會殺死一個人。白天,你們可以投票處決一個嫌疑人。找出所有狼人,你們活。否則,你們死。」

「瘋子!」有人喊道,「你是瘋子!」

「也許吧。」樵客說,「但規則就是規則。違反規則的人...」

他揮了揮斧頭。一道寒光閃過。

那個正在撞門的西裝男人突然僵住了。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然後緩緩低下頭。他的胸口出現了一道血痕,鮮血開始滲出。

「...會死。」樵客完成了他的句子。

西裝男人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鮮血在大理石地面上蔓延。

尖叫聲響起。那個穿校服的女孩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嘴巴。其他人開始後退,遠離那個屍體,也遠離樵客。

「第一個犧牲品。」樵客說,聲音中帶著某種滿足,「遊戲開始了。祝你們好運。」

霧氣再次升起,這次更加濃厚。當霧氣散去時,樵客已經不見了。

大廳裡只剩下十九個活著的人,和一具屍體。

我站在原地,感覺到左手腕上的那個紅色印記開始發燙。我低頭看去,發現那個眼睛形狀的印記正在發出微弱的光。

我看向禤潔儀。她也看著我,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平靜。她的手從懷裡拿出來,我注意到她的手中握著兩個小瓶子,一個是翠綠色的,一個是猩紅色的。

她對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將瓶子藏回懷裡。

古德旺跪在那個死去的男人身邊,檢查他的脈搏。他的手臂在顫抖。

「他死了。」古德旺的聲音沙啞地說。

大廳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座鐘的滴答聲在響,像是在倒數計時。

血腥味鑽進鼻腔。那股氣味濃稠得幾乎可以用舌頭嚐到,帶著鐵鏽般的腥甜,混合著大理石地面散發出的寒氣,在空氣中凝結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氛圍。西裝男人的屍體橫陳在大廳中央,暗紅色的液體從他胸前的傷口滲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繪製出一幅不規則的圖案。那道傷口很細,卻極深,精準地切開了心臟的位置,邊緣整齊得不像斧頭所為,反而像是某種精密的機械裝置所造成。

「我們不能讓他躺在這裡。」古德旺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臉色呈現一種久未見光的灰白,雙手在身前交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紅。「這裡是中央區域,我們需要這個空間。」

「你打算怎麼處理?」穿著牛仔褲的年輕人問道。他的名字叫周俊朗,根據剛才混亂中的自我介紹,他是一名體育教練。他的雙腿微微分開站立,這是一種隨時準備發力或逃跑的姿勢。「我們甚至不知道這裡有多少房間。」

「先把屍體移到側邊。」古德旺指了指大廳左側的一扇小門,那裡通往一個看起像是儲藏室的空間。「我們需要保持大廳的整潔,這關係到我們的心理狀態。」

「你說得輕鬆。」一個穿著碎花連身裙的女人抱著雙臂,她的聲音尖銳得像是玻璃摩擦。「誰來搬?你嗎?」

「我來。」崔子翔的聲音從牆邊傳來。他仍然站在陰影處,那三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他邁開步伐走向屍體,每一步都沉穩得沒有聲響。「找塊布或者毯子,我們不能徒手搬運。」

「儲藏室裡可能有。」禤潔儀的聲音依然平靜,她指了指那扇小門,「我剛才注意到那裡的架子上似乎有亞麻布料。」

「你剛才還有時間注意這個?」周俊朗轉向她,眼神中帶著懷疑。

「觀察環境是生存的基本。」禤潔儀回答,她的目光沒有迴避,「如果你更專注於周圍而不是尖叫,你也會看到。」

周俊朗的臉色漲紅,但他沒有反駁。

「我去拿。」我說,朝著儲藏室走去。左手腕上的印記仍然隱隱發燙,那種溫熱的感覺順著血管蔓延,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

儲藏室的門沒有上鎖。我推開門,裡面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一些古老的器皿,還有幾捲亞麻布。我取下其中一捲,布料摸起來粗糙但乾淨,沒有蟲蛀的痕跡。這個莊園雖然古老,但某些地方卻維護得異常完好,彷彿有人定期打掃。

「找到了。」我抱著布料走出儲藏室。

崔子翔已經蹲在屍體旁邊。他的動作很專業,先是檢查頸部脈搏,確認死亡,然後觀察傷口。他的眉頭皺得很緊,那種神情我在心理學案例上看過——那是專業人員面對異常現象時的困惑。

「這不是普通的刀傷。」崔子翔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古德旺和靠近的禤潔儀能聽見。「傷口內部有灼燒的痕跡,邊緣有金屬碎屑。」

「灼燒?」古德旺彎下腰,但他的動作顯得笨拙,顯然沒有處理屍體的經驗。

「高溫切割。」崔子翔解釋,他的手指懸在傷口上方,沒有觸碰。「像是雷射,或者是極高溫的金属線。這不是一把斧頭能做到的。」

「但樵客手上拿的是斧頭。」我指出這個矛盾。

「我們看到的未必是真相。」禤潔儀輕聲說。她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方白色的手帕,輕輕擦拭屍體的手腕。「你們看這裡。」

我們順著她的指示看去。屍體的左手腕上有一個紅色的印記,形狀像一隻眼睛,與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他也有。」我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手腕。

「所有人都有。」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傳來。說話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我剛才檢查過了,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有這個印記。我是一名會計師,叫林俊汶。我習慣記錄細節,剛才我觀察了每一個人的手腕。」

「這代表什麼?」周俊朗問道,他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手腕。

「標記。」崔子翔站起身,聲音冷硬。「就像農場主給牲畜打上烙印。」

這個比喻讓在場的幾個人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那個穿校服的女孩——她自我介紹叫林曉晴——開始低聲啜泣。

「先搬運屍體。」古德旺打斷了這個令人不安的話題,「其他的之後再討論。」

我們用亞麻布將屍體包裹起來。布料吸收血液的速度很快,暗紅色的斑點迅速暈染開來。崔子翔和我抬著屍體的兩端,布料下的身體還有些溫度,但已經開始變得僵硬。我們將屍體移到儲藏室,放在最裡面的架子上。崔子翔在離開前,仔細檢查了儲藏室的窗戶。

「封死的。」他推了推窗框,木頭紋絲不動。「從外面釘死了。」

回到大廳,人群已經自動分成了幾個小群體。古德旺站在中央,試圖維持秩序。他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各位,我們需要冷靜下來。」古德旺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帶著一種刻意的權威感。「恐慌只會讓我們更容易犯錯。現在,我建議我們分組探索這座莊園。我們需要知道這裡有多少房間,有多少物資,以及是否真的沒有出口。」

「憑什麼聽你的?」吳俊華靠在牆邊,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他的姿態顯得懶散,但眼神銳利。「你自稱是退休教師,但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是那個什麼樵客派來的?」

「你這是無理取鬧。」古德旺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領導者。」

「我們需要真相,而不是領導者。」吳俊華反駁,他的嘴角扯出一個冷笑。「也許你就是狼人之一,想把我們分開各個擊破。」

「如果我們是狼人,我們早就動手了,不是嗎?」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開口說話。她的聲音溫和但堅定。「我叫黃珮欣,是一名心理諮商師。我認為古先生的提議是合理的。我們需要了解環境。」

「心理諮商師?」吳俊華嗤笑一聲,「在這種地方,你的證書不如一把刀有用。」

「夠了。」崔子翔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制止的力量。他從儲藏室走出來,站在吳俊華和古德旺之間。「爭吵解決不了問題。我同意探索,但必須有組織。每組至少四個人,不能單獨行動。」

「為什麼聽你的?」吳俊華挑釁地看著崔子翔,「因為你長得比較凶?」

崔子翔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種眼神讓吳俊華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我同意分組。」我舉起手,打破僵局。「我們需要知道這裡有什麼。廚房、臥室、水源,這些都是基本需求。」

「我加入。」禤潔儀說,她站在我身邊,距離保持在一個手臂的長度,既不算親近也不算疏遠。「我懂一些草藥和醫療知識,如果找到藥品櫃,我可以辨識。」

「那麼,我們開始分組。」古德旺鬆了一口氣,開始指揮。「第一組負責一樓東側,第二組負責西側,第三組檢查二樓。我們在兩小時後回到大廳集合。」

我被分配到第一組,與禤潔儀、周俊朗,以及一個叫石昊天的中年男人同行。石昊天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有些皺褶的襯衫,他的眼睛很小,但轉動得很快,不斷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你是做什麼的?」我問他,當我們朝東側走廊走去時。

「做小生意的。」石昊天回答,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油滑的腔調。「買賣一些古董和二手貨。我對這種老建築有點研究,這些牆壁...」他敲了敲牆面,發出沉悶的聲音。「很厚,至少有五十公分。磚石結構,裡面可能還有夾層。」

「夾層?」禤潔儀轉頭看他。

「舊時代的建築習慣在牆壁裡藏東西。」石昊天解釋,他的手指沿著牆面上的裝飾線條滑動。「通道、密室、或者...」他沒有說完,但語氣中的暗示很明顯。

東側走廊比大廳更加陰暗。牆壁上掛著一些油畫,畫中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模糊。畫框上積滿了灰塵,但有些地方的灰塵較薄,像是最近被人觸碰過。

「這裡有人來過。」周俊朗指著一幅畫框邊緣的痕跡,「灰塵被抹掉了。」

「或者一直有人在這裡。」禤潔儀補充,她的手再次探入懷中,握著那兩個小瓶子。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門,推開後是一個寬敞的廚房。廚房的設備古老但齊全,有一個巨大的磚砌壁爐,還有鐵製的爐灶。檯面上擺放著一些鍋碗瓢盆,但都蒙上了一層灰。然而,當我打開一個櫥櫃時,發現裡面擺放著新鮮的麵包、水果和蔬菜。

「這不可能。」周俊朗拿起一個蘋果,在手中掂量。「這些食物是新鮮的,沒有腐爛的跡象。」

「保鮮技術?」石昊天打開另一個櫥櫃,裡面是風乾的肉類和魚乾。「這些也是,沒有霉味,處理得很專業。」

「有人定期補給。」我檢查了一袋麵粉,生產日期是空白的,但質地乾燥新鮮。「或者...」我沒有說出另一個可能性:這些食物是為我們準備的,為了讓遊戲持續更久。

「這裡有水。」禤潔儀站在一個巨大的陶甕前,她打開蓋子,裡面是清澈的液體。她沾了一點在手指上,聞了聞,然後輕輕舔了一下。「是淡水,沒有異味。」

「食物和水都充足。」周俊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這代表我們會在這裡待很久。」

「或者...」石昊天突然壓低聲音,「這些食物裡有東西。」

「你什麼意思?」我轉向他。

「鎮靜劑,或者毒藥。」石昊天聳聳肩,「如果我是那個樵客,我會在食物裡動手腳,讓你們在夜晚無法反抗。」

「那我們不要吃。」周俊朗立刻說。

「不吃我們會餓死。」禤潔儀反駁,「這是兩難的選擇。但我可以檢查一些常見的毒物。」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後裡面是幾根銀針和一些小瓷瓶。「中醫有一些簡單的驗毒方法。」

「你隨身帶著這些?」周俊朗驚訝地問。

「我醒來的時候就在懷裡。」禤潔儀回答,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還有這兩個瓶子。」她短暫地展示了一下那個翠綠色和猩紅色的瓶子,然後迅速收回。「我還不知道它們的具體用途,但我猜測...與遊戲有關。」

我們繼續檢查廚房。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地窖的入口,木門上掛著一把銅鎖。

「鎖住了。」我拉了拉,門紋絲不動。

「讓我看看。」石昊天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他的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這種老鎖很容易...」

「我們不應該打開它。」禤潔儀制止道,「如果下面有危險,或者藏著什麼東西,我們現在沒有準備。」

「膽小鬼。」石昊天嘟囔著,但他還是收起了鐵絲。「好吧,但記住,這個莊園裡的每一個鎖,都代表著一個秘密。」

離開廚房,我們繼續探索。隔壁是一間餐廳,長桌上擺放著二十套餐具,整齊得像是準備好要舉行宴會。但餐具上同樣積著薄灰,只有其中一套——位於主位的那套——是乾淨的,刀叉擺放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著一個空的高腳杯。

「這是給誰準備的?」周俊朗指著主位。

「給遊戲的主人。」我說,「或者給倖存者。」

「二十套餐具。」石昊天數了數,「正好是我們的人數。減去死掉的那個,應該是十九套。」

「但這裡有二十套。」禤潔儀指出,「而且都擺好了。」

我們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其中的含義。在我們醒來之前,有人——或者某個東西——已經知道我們會來,知道我們的人數,甚至...知道會死一個人。

「回去。」我說,聲音有些乾澀。「我們需要把這個發現告訴其他人。」

當我們回到大廳時,其他組也已經回來了。古德旺站在中央,臉色更加蒼白。他看到我们,立刻招手。

「你們發現了什麼?」他問。

「食物和水,足夠維持一段時間。」我報告,「還有一個鎖住的地窖。你們呢?」

「二樓有臥室。」古德旺說,「二十個房間,每個房間裡都有一張床,一套換洗衣物,還有...」他頓了頓,「一本《莊園規則手冊》。」

「手冊?」

「人皮封面。」一個女人插話。她自我介紹叫杜雅雯,是一名私家偵探,穿著一件皮夾克,短髮顯得幹練。「我看過了,裡面詳細記載了狼人殺的規則,還有...」她的聲音壓低,「還記錄了上一屆遊戲的結果。」

「上一屆?」我感覺到背脊發涼。

「羊皮紙上的血跡不只是我們這一屆的。」杜雅雯的眼神銳利,「這個遊戲舉行過很多次。我們不是第一批,也可能...不是最後一批。」

大廳裡陷入一片死寂。座鐘的滴答聲突然變得異常響亮,每一聲都像是倒數計時。

「還有更糟的。」崔子翔從西側走回來,他的身後跟着吴俊华和另外兩個人。「西側的窗戶,所有的窗戶,都被鐵條封死了。從外面封的,焊接死了。我們無法從那裡出去。」

「大門呢?」有人問。

「一樣。」崔子翔搖頭,「兩扇大門都是實心橡木,厚度超過二十公分,門框是鐵鑄的。沒有鑰匙孔,從裡面無法打開。」

「那我們被困住了。」林曉晴的聲音顫抖,「我們真的被困住了。」

「遊戲規則說了,至死方休。」吳俊華冷笑,「現在你們相信了吧?這不是惡作劇。」

「我們需要制定守夜計畫。」古德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今晚,我們不能所有人都睡著。必須有人守夜,監視...狼人。」

「誰來守夜?」周俊朗問,「我們怎麼知道守夜的人不是狼人?」

「輪流。」我提議,「每兩個人一組,互相監督。如果其中一個是狼人,另一個可以發出警報。」

「前提是另一個沒有被收買,或者...被殺死。」石昊天喃喃道。

「我們沒有選擇。」禤潔儀說,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們只能相信彼此,至少在今晚。」

「相信?」吳俊華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瘋狂。「女士,在這個遊戲裡,信任是最危險的預言。」

「但懷疑會讓我們自相殘殺。」黃珮欣反駁,「這正是那個樵客想要的。他想看我們互相猜忌,互相攻擊。」

「也許吧。」崔子翔突然開口,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我們必須假設,狼人已經在這個房間裡了。他們知道我們是誰,我們卻不知道他們是誰。在今晚之前,我們需要盡可能多地了解彼此。」

「怎麼了解?」林俊汶問,他的筆記本已經拿在手中,準備記錄。

「背景。」崔子翔說,「在現代社會的職業、技能、人際關係。狼人也需要偽裝,而偽裝總有破綻。」

「這不公平。」一個穿著廚師服的男人抗議,他自我介紹叫蔡志明。「我們為什麼要暴露自己的隱私?」

「因為如果不這樣,你會在第一個夜晚死去。」崔子翔的聲音冷硬如鐵,「或者更糟,你會殺死無辜的人。」

爭論持續了很長時間。最終,在古德旺的調解下,我們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協議:每個人簡單介紹自己的背景,然後自願組成守夜小組。

輪到我時,我簡單地說:「況凱明,心理學研究生。我懂一些行為分析,可以幫助辨識謊言。」我沒有提及手腕上印記的異常,也沒有說出我對那個「預言家」身份的猜測。

輪到禤潔儀時,她說:「禤潔儀,中醫藥學生。我懂草藥和急救。我懷裡的兩個瓶子,一個是解藥,一個是毒藥,但我還不知道它們對誰有效。」她的坦誠讓一些人驚訝,也讓一些人更加警惕。

輪到崔子翔時,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崔子翔,無業。以前...在邊境待過一段時間。我懂追蹤和格鬥。」他沒有提及軍隊或逃兵的身份,但那句「邊境」已經暗示了很多。

介紹繼續。我觀察著每一個人的微表情。石昊天在說到自己的職業時,眼神飄忽,這可能代表他在隱瞞什麼。杜雅雯過於冷靜,像是在分析而不是在恐懼。黃珮欣表現出過度的關心,這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是一種控制欲的表現。

當所有介紹結束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莊園的窗戶雖然被封,但光線仍然可以透過縫隙滲入。現在,那些光線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血一樣的顏色。

「我們該分配房間了。」古德旺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但我建議大家不要鎖門,以便在緊急情況下可以互相支援。」

「不鎖門?」蔡志明反對,「那狼人不是可以隨意進出?」

「狼人不需要開門。」禤潔儀輕聲說,「如果他們真的能殺人,一扇木門擋不住他們。」

她的話讓氣氛更加沉重。

最終,我們決定兩人一組,共用一個房間,但每個人仍然有自己的床位。我和崔子翔被分配在一起,禤潔儀則和黃珮欣同室。守夜的名單也確定了:第一班是我和崔子翔,從現在到晚上十點;第二班是杜雅雯和石昊天;第三班,也是最危險的午夜到凌晨,由古德旺和吳俊華負責——這個組合充滿了張力,但古德旺堅持要承擔最危險的時段。

當其他人陸續上樓時,我和崔子翔留在大廳。座鐘顯示現在是晚上七點。大廳裡的蠟燭自動點燃了,火焰呈現一種詭異的綠色,投下搖曳的陰影。

「你不信任我。」崔子翔突然說。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手中把玩著一把從廚房拿來的餐刀。

「我不信任任何人。」我回答,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逐漸降臨的黑暗。霧氣又開始聚集,在玻璃窗外形成一層白色的屏障。

「明智。」崔子翔的聲音帶著一絲讚許。「在這種環境下,信任是奢侈品。」

「那你為什麼同意和我一組?」我轉身問他。

「因為你冷靜。」崔子翔抬起頭,燭光在他的疤痕上跳動。「而且,我感覺到你和我一樣...都在隱藏什麼。」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意思?」

「你的手腕。」崔子翔指了指我的左手,「那個印記,在發燙的時候會發光。我注意到了。我的也會,當我...感到憤怒或恐懼的時候。」

我下意識地捂住手腕。「你的也是?」

「我們都被標記了。」崔子翔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神銳利得像是能穿透皮膚。「但標記的意義不同。我猜,你的讓你能夠...看到什麼,或者知道什麼。而我的...」他頓了頓,「讓我能夠做到一些平常做不到的事。」

「比如?」

「比如殺人。」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而且不會感到內疚。」

我們對視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座鐘的滴答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如果你是狼人,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

「因為我想知道,當夜晚來臨,我們之中有人死去時,你會選擇相信誰。」崔子翔轉身走開,他的背影在燭光中顯得孤獨而危險。「而且,我有一種預感,況凱明。這個遊戲不只是找出狼人那麼簡單。那個樵客...他在測試什麼。而我們,都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

我沒有回答。我看著他的背影,然後看向大廳中央那張桌子。羊皮卷還在那裡,在燭光下,那些血紅色的字跡似乎在蠕動。

突然,我感覺到手腕上的印記劇烈地灼燒起來。那種疼痛讓我差點叫出聲,但我咬住了嘴唇。與此同時,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傳來,而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第一夜即將開始。預言家,請閉上眼睛。」

我猛地轉頭看向崔子翔,但他似乎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仍然在檢查他的餐刀。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清晰,帶著一種機械般的冷漠。

「狼人,請睜開眼睛。」

我看向大廳的陰影處。在那裡,在燭光無法照亮的角落,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一個,而是...四個。

他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閃爍著紅色的光芒。

「你看到了什麼?」崔子翔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眨了眨眼睛,大廳角落的陰影依舊濃重,但那四點紅光已經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空氣中只剩下蠟燭燃燒的氣味,那種混合著動物油脂和木芯焦臭的味道,刺得鼻腔有些發癢。

「沒什麼。」我回答,聲音比我預想的更加乾澀。左手腕上的灼熱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麻木,像是血液被抽離後又緩慢回流。我不確定剛才的景象是真實的預兆還是疲勞造成的幻覺,在這座莊園裡,現實與虛妄的界線變得模糊不清。

崔子翔看了我一眼,那三道疤痕在燭光下呈現暗紅色。他沒有追問,只是將餐刀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刀柄。「還有兩個小時才換班。如果你累了,可以瞇一會,我盯著。」

「你不睡?」我問道,在身邊的木椅上坐下。椅子的木料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習慣了。」崔子翔的視線掃過大廳的每一個角落,從那兩扇緊閉的木門,到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再到天花板上陰暗的橫梁。「在邊境的時候,睡覺意味著死亡。」

「你說過你在邊境待過。」我試探性地開口,「是邊防軍?」

崔子翔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只有座鐘的滴答聲填補著空白。「曾經是。」他最終說道,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現在只是個逃犯。」

我沒有繼續追問。每個人都有不願觸碰的過去,在這座莊園裡,過去是沉重的負擔,也是致命的弱點。我看向大廳中央的羊皮卷,它在燭光下顯得陳舊而詭異,邊緣的血跡已經氧化成黑色。

二樓的走廊燈光昏暗。禤潔儀站在房間的窗邊,雖然窗戶被鐵條封死,但她仍然注視著外面濃重的霧氣。黃珮欣坐在床沿,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她的白裙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灰撲撲的。

「你不打算睡嗎?」黃珮欣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職業性的關切。她站起身,走到禤潔儀身邊,保持著一個恰當的社交距離。「守夜的人會負責警戒,我們需要休息。」

「我睡不著。」禤潔儀回答,她的手指隔著布料觸碰懷中的兩個小瓶子。翠綠色的瓶子透出一絲微光,在黑暗中像是螢火蟲的尾燈。「這座莊園有問題,不只是遊戲規則的問題。」

「你是指那些植物?」黃珮欣問道,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形成一種擔憂的表情。

「不只是植物。」禤潔儀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窗框。「大廳裡的紫心草,廚房後面的曼陀羅,還有樓梯轉角處的斷腸草。這些都是劇毒之物,生長周期不同,卻在同一片土壤裡茂盛生長。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刻意栽種,而且...」她頓了頓,「而且照料得很專業。」

「也許那個樵客是個園藝愛好者。」黃珮欣試圖用輕鬆的語氣緩解氣氛,但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或者他是個毒理學家。」禤潔儀的聲音平靜無波。「中醫講究以毒攻毒,但這裡的配比不對。這些毒草種植的位置,剛好形成一個陣勢。我在古籍上看過,這種佈局可以提煉出某種...影響心智的氣體。」

黃珮欣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你是說,我們吸入的霧氣...」

「我不確定。」禤潔儀從懷中取出那個翠綠色的瓶子,在燈光下觀察著液體的流動。「但如果我的猜測正確,這瓶解藥不僅能解毒,還能...讓我看見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什麼意思?」

「預言。」禤潔儀將瓶子收回,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在古代,女巫不僅僅是調配藥劑的人,她們也是通靈者。這個遊戲給我們的身份,不只是隨機的分配。」

隔壁的房間裡,林曉晴坐在床邊,雙腿蜷縮在胸前。她的書包放在枕頭邊,裡面裝著她僅有的隨身物品:一本筆記本、幾隻筆,還有一個已經沒有信號的手機。和她同房的是梁熙雯,那個急診室護士,此刻正在檢查房間的門鎖。

「鎖是壞的。」梁熙雯的聲音冷靜而專業。她轉動著黃銅門把手,鎖舌無法完全卡入槽內。「只能虛掩著,無法真正上鎖。」

「那我們豈不是很危險?」林曉晴的聲音顫抖,她的手指緊緊抓著床單。那是一種廉價的亞麻布料,摸起來粗糙扎手。

「從內部無法鎖門,意味著從外部也無法真正鎖死。」梁熙雯解釋道,她走回床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外科手術刀,這是她從二樓醫療室找到的。「而且,如果真有東西要進來,一扇木門擋不住。關鍵在於保持警覺。」

「你為什麼這麼冷靜?」林曉晴抬起頭,看著這個比她年長十幾歲的女人。梁熙雯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剛毅,沒有絲毫慌亂的跡象。

「急診室每個晚上都在死人。」梁熙雯回答,她將手術刀放在枕頭下方,然後和衣躺下。「我見過太多突發狀況。恐慌只會加速死亡,冷靜才能爭取時間。」

「你覺得...真的會有狼人嗎?」林曉晴問道,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很大。

梁熙雯沉默了一會。「我相信有人會殺人。」她最終說道,聲音從枕頭上傳來,有些悶悶的。「至於是不是狼人,那只是一個稱呼。重要的是,當危險來臨時,我們該怎麼反應。」

一樓的西側走廊,杜雅雯和石昊天並肩走著。他們負責檢查這一側的窗戶和房間,確保沒有遺漏的出入口。杜雅雯手中拿著一個從大廳取來的燭台,火焰在她手中搖曳,投下長長的影子。

「你不信任那個古德旺。」石昊天突然說道,這不是一個問句。他的眼睛在火光中瞇成一條縫,觀察著杜雅雯的反應。

「我不信任任何人。」杜雅雯回答,她的步伐穩健,目光掃過牆面上的每一道縫隙。「你呢?你信任誰?」

「我只信任錢。」石昊天笑了起來,那種笑聲乾澀而短促。「可惜這裡沒有錢,只有生死。」他停下腳步,指了指牆壁上的一幅畫。「你看這個。」

杜雅雯舉高燭台。那是一幅肖像畫,畫中是一個穿著十九世紀服飾的男人,面容嚴肅。但詭異的是,畫中人的眼睛部分被挖空了,只剩下兩個漆黑的洞。

「這是...」杜雅雯湊近觀察。

「監視孔。」石昊天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另一邊可以看見我們。這座莊園到處都是這樣的機關。我剛才在儲藏室附近發現了三個,這裡是第四個。」

杜雅雯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升。「有人在監視我們。」

「不只是監視。」石昊天用手指戳了戳畫框的邊緣,灰塵簌簌落下。「這些畫框的位置,剛好覆蓋了每一個走廊的交匯點。無論我們去哪裡,都會經過至少一幅這樣的畫。」

「那個樵客...」

「或者其他人。」石昊天轉頭看向杜雅雯,他的臉在燭光下顯得陰森。「也許不只是樵客在看我們。也許...我們之中有人也在收集情報。」

杜雅雯握緊了燭台。「你是說內奸?」

「我是說,在這個遊戲裡,信息就是生命。」石昊天繼續向前走,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誰知道得越多,活得越久。而那個古德旺,他似乎知道得比他應該知道的要多。」

「比如?」

「比如他第一時間就找到了大廳的燭台。」石昊天回憶道,「我們醒來的時候,大廳是黑暗的。但他好像事先就知道燭台在哪裡,精確地點燃了它們。還有那個羊皮卷,也是他第一個發現的。」

杜雅雯停下腳步。「你懷疑他是樵客的人?」

「我懷疑他是上一屆的倖存者。」石昊天轉過身,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牆壁上,像是一個巨大的怪物。「或者,他參加過這個遊戲,而且贏了。」

大廳裡,座鐘的指針指向晚上九點。崔子翔突然站起身,他的動作迅速而無聲,像是一隻受驚的貓。

「什麼聲音?」他低聲問道,耳朵微微側向廚房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仔細聆聽。起初只有寂靜,然後...一種輕微的摩擦聲,像是布料摩擦石頭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來。那聲音很輕,斷斷續續,但在絕對的安靜中格外清晰。

「我去看看。」崔子翔握緊了餐刀。

「我們應該叫醒其他人。」我建議道,心跳開始加速。

「不。」崔子翔制止了我,「如果什麼都沒有,驚動大家只會造成恐慌。如果真有東西...」他沒有說完,但眼神中的含義很明確。他邁開步子,朝廚房走去,步伐輕得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我猶豫了一秒,然後跟了上去。我們穿過餐廳,那二十套餐具在燭光下閃著詭異的光芒。主位上的空高腳杯裡,突然出現了紅色的液體,像是憑空出現的葡萄酒,但我確定幾分鐘前那裡還是空的。

我沒有時間細想。崔子翔已經推開了廚房的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廚房裡一片漆黑。崔子翔摸出一個打火機,那是他從口袋裡找到的,火苗跳動著照亮了有限的範圍。灶台上乾淨整潔,沒有任何異常。水缸裡的水面平靜無波。但那份寂靜太過刻意,太過沉重。

「那邊。」崔子翔指了指地窖的門。那扇原本鎖住的木門,此刻虛掩著,銅鎖掉在地上,已經被撬開了。

我們對視一眼,緩慢地靠近。崔子翔用腳尖頂開門板,一股冷風從下方湧出,帶著泥土和腐爛的氣味。通往地窖的樓梯隱沒在黑暗中,像是一張等待吞噬的大口。

「有人下去過。」崔子翔觀察著門板上的痕跡,「而且就在剛才。」

「我們要追嗎?」我問道,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崔子翔沒有回答。他舉起打火機,光芒照亮了樓梯的前幾級階梯。台階上有新鮮的腳印,濕漉漉的,帶著泥土的痕跡。但在第四級階梯上,有一個奇怪的標記:一個紅色的手印,五指張開,像是有人匆忙中扶著牆壁留下的。

那手印太小,不像成年人的手掌,更像是...一個孩子的手。或者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

「這是...」我湊近觀察,那紅色在火光照耀下呈現暗褐色,是血。

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尖叫。那聲音淒厲而短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然後戛然而止。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沉悶而絕望。

崔子翔立刻轉身衝向樓梯,我緊隨其後。我們穿過餐廳,衝上旋轉樓梯,在二樓的走廊上撞見了衣衫不整的周俊朗。他的臉色蒼白,眼睛瞪得極大,手指著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

「那裡...那裡面...」周俊朗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無法成句。

我們跑向那個房間。房門大開,裡面是姚嘉欣和馮文超的房間。姚嘉欣躺在地板上,她的喉嚨被撕裂,鮮血噴濺在床單和牆壁上,形成一幅恐怖的圖畫。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已經渙散,但嘴角卻詭異地上揚,形成一個微笑的弧度。

馮文超站在房間的角落,他的雙手沾滿鮮血,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不是我...我醒來的時候她就這樣了...我什麼都沒做...」

房間的窗戶開著,鐵條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扭曲,形成一個可供人通過的缺口。冷風從外面灌入,吹動著染血的窗簾。在窗台上,放著一根新鮮的松針,翠綠色的,在血紅的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

第一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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