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鑰的邊緣陷入我的掌心,那種冰冷的金屬觸感與張少君殘留的體溫形成奇異的對比。血跡已經乾涸,在鑰匙表面結成暗褐色的硬塊,隨著我手指的收縮而剝落,掉在地下室潮濕的石板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響。我將鑰匙塞進外套內袋,與金、銀、銅三把鑰匙放在一起,四把金屬物件在布料的阻隔下依然傳來沉甸甸的壓迫感,彷彿四顆凝結的心臟在貼近我的胸膛跳動。

「他還有呼吸。」黃靖男的聲音從迷宮的轉角處傳來,沙啞而急促,伴隨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響,「但很微弱,脈搏跳得很快,像是在發燒。」

我轉身走向他們。謝才欣靠在牆角,臉色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灰敗色澤,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在應急燈的綠光下閃爍著油膩的光澤。他的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褲管已經被剪開,露出腫脹發紫的膝蓋,皮膚表面佈滿了細小的裂紋,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禤潔儀跪在他身旁,從她的藥草包中取出僅剩的幾片乾燥葉片,放在掌心搓揉,動作輕柔但快速。

「這是車前草,可以消炎。」禤潔儀的聲音低沉,將搓碎的草葉敷在謝才欣的傷口上,「但我不確定骨頭有沒有刺穿血管,如果內出血...」

「我們沒有時間做手術。」曾偉峰打斷她的話,他的耳朵貼近地面,右手在空氣中劃出急促的手語,震動從遠處傳來,規律而沉重,像是某種巨大的機械正在運轉,「葉芷琳說劇場在等我們,但她沒有說有多遠。如果這是陷阱...」





「這肯定是陷阱。」黃靖男調整了一下背上的獵槍,槍托的裂痕在燈光下顯得猙獰,「但你有更好的選擇嗎?留在這裡等死,或者去找那個瘋子說的劇場?」

「我們帶他一起走。」我彎腰,將謝才欣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黃靖男,你開路。曾偉峰,注意後方。禤潔儀,你扶著他的另一邊,不要讓他的腿晃動。」

「我可以自己走。」謝才欣的聲音虛弱,但帶著一種固執的倔強,他的手指抓住我的衣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放下我,你們會更快...」

「閉嘴。」我說,語氣比預想的更為嚴厲,「我們說過了,不留下任何人。你救過黃靖男,現在輪到我們救你。這就是信任,記得嗎?」

謝才欣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微笑,他不再爭辯,將身體的重量交託給我和禤潔儀。我們沿著迷宮的通道向前移動,腳步聲在狹窄的石壁間迴盪,與遠處的機械震動形成詭異的共鳴。葉芷琳的腳步聲已經消失,但空氣中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甜膩而腐敗,像是過了期的百合花,指引著我們前進的方向。





通道逐漸變寬,牆壁從粗糙的石塊變成了光滑的水泥,表面刷著一層剝落的白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我們經過一扇緊閉的鐵門,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上面印著「設備間」三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但門縫中傳出低沉的嗡鳴聲,像是某種發電機正在運轉。

「要進去看看嗎?」黃靖男停下腳步,手握在門把上,金屬的表面佈滿了鏽蝕,在他的掌心留下紅褐色的痕跡,「可能有武器,或者...」

「不。」我搖頭,看向通道盡頭,那裡有一扇雙開的木門,門框上雕刻著複雜的葡萄藤紋路,與鐘樓的風格相似,「葉芷琳的方向是這邊。我們不能分心。」

「但如果那是備用電源...」黃靖男仍然猶豫,他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我們可以切斷電源,讓那些機關停止...」

「然後呢?」禤潔儀反問,她的聲音因為攙扶謝才欣而顯得氣喘吁吁,「陳默之設計了這一切,你以為他沒有考慮過這種情況?貿然切斷電源可能會觸發更危險的機關,或者...鎖死所有的門。」





黃靖男鬆開手,退後一步,「你說得對。我們繼續走。」

我們來到那扇木門前。門沒有上鎖,輕輕一推就發出沉重的吱嘎聲,向內打開。門後是一條更寬闊的走廊,地面鋪著紅色的地毯,雖然已經破舊不堪,佈滿了霉斑和燒焦的痕跡,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華麗。走廊的兩側掛著一幅幅油畫,畫框鍍金,在燈光下閃爍著暗淡的光澤。畫作的內容讓我停下腳步——每一幅畫都描繪著同一個場景:一個圓形的劇場,觀眾席上坐滿了戴著面具的人,而舞台的中央,是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人,他的臉被刻意模糊,但姿態顯示出極度的痛苦。

「這是...之前的實驗?」曾偉峰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伸手觸碰其中一幅畫的畫布,指尖沾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第幾屆?」

「第一百六十七屆。」謝才欣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沙啞,眼睛盯著畫作右下角的一個小標籤,那裡用黑色的墨水寫著數字,「下面還有...第一百六十八屆,第一百六十九屆...這是一個系列。」

我沿著走廊向前走,畫作的內容逐漸變化。第一百六十九屆的畫作中,觀眾席上的面具人似乎在歡呼,手臂舉起,姿態狂熱。第一百七十屆,舞台上的人已經不再掙扎,頭低垂在胸前,像是失去了生命。第一百七十一屆,畫面變得模糊,只有一片紅色的顏料塗抹在畫布中央,像是血跡。第一百七十二屆,畫框是空的,只留下一個暗色的輪廓,和幾行用指甲刻出的痕跡。

「這是我們這一屆。」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指向第一百七十三個畫框,那裡掛著一塊黑色的絨布,遮住了畫作,絨布的邊緣繡著金色的數字,「還沒有完成...或者,正在進行中。」

「把布掀開。」黃靖男說,他的手已經握住了獵槍的扳機,「我要知道我們在面對什麼。」

「不要。」我阻止他,伸手按住他的槍管,金屬的表面冰冷,「如果這是觸發機關的開關呢?陳默之喜歡這種把戲,利用我們的好奇心。」





「那我們就這樣走過去?假裝沒看見?」黃靖男的聲音提高,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每一次我們迴避,每一次我們假裝不知道,就有人死去。姚嘉欣、石昊天、馮文超、張少君...他們都死了,因為我們沒有及時面對真相!」

「冷靜下來。」我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放大,顯示出他正處於崩潰的邊緣,「黃靖男,看著我。我們會面對真相,但不是用這種魯莽的方式。我們需要活著走到劇場,而不是在這裡觸發陷阱。」

黃靖男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我們對視了幾秒鐘,然後他緩緩鬆開扳機,「你說得對。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受夠了這種被玩弄的感覺。」

「我們都受夠了。」禤潔儀輕聲說,她將謝才欣的手從她的肩膀上移開,讓他靠在牆上,然後走向那個空白的畫框,「但這不代表我們要放棄思考。」

她沒有掀開絨布,而是蹲下身,檢查畫框下方的牆壁。她的手指在壁紙的接縫處摸索,然後停在一塊微微凸起的區域。她用力一按,一聲輕微的咔嗒聲響起,畫框旁邊的牆壁打開了一個小暗格,裡面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這是...節目單?」禤潔儀取出冊子,翻開泛黃的紙頁,聲音帶著困惑,「第一百七十三屆實驗...最終回...演員名單...」

我接過冊子。第一頁上用優雅的字體寫著:「歡迎來到真理劇場」。第二頁是演員名單,我們每個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旁邊標註著我們的「角色」:况凱明——先知,禤潔儀——治療者,曾偉峰——聆聽者,黃靖男——獵人,謝才欣——愚者。但在我們的名字後面,還有一個名字:葉芷琳——舞者,後面跟著一個問號。再後面是梁熙雯——守門人,陳默之——導演。





「愚者?」謝才欣苦笑,他靠在牆上,看著冊子上的字,「我還以為我是魔術師或者什麼的...至少那樣比較酷。」

「這是塔羅牌的對應。」我快速翻閱冊子,後面記載著每一幕的劇情大綱,「第一幕——信任之躍,第二幕——勇氣之鏡,第三幕——智慧之火,第四幕——犧牲之石...這是我們剛才經歷的一切。陳默之把我們的逃生路線設計成了一齣戲。」

「那麼最後一幕是什麼?」曾偉峰問,他的手指在冊子的最後一頁停下,那裡被墨水塗黑了,只露出幾個字:「最終幕——重生或毀滅。」

「典型的陳默之風格。」我合上冊子,將它塞進口袋,「他總是喜歡給選擇,但每個選擇都是陷阱。」

我們繼續前進。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銅門,門上雕刻著一個巨大的面具,面具的表情是微笑的,嘴角上揚的弧度與微笑假人完全一致。門的兩側各有一個壁燈,燈罩是彩色玻璃製成,投射出斑斕的光影,在地面形成詭異的圖案。

「這就是劇場的入口。」我說,伸手觸碰銅門的表面,金屬冰冷而光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麼?」黃靖男問,他檢查了一下獵槍的彈藥,只剩下最後兩發,「面對那個瘋子?還是面對我們自己的死亡?」

「準備好面對一切。」我說,雙手用力推開銅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宏偉。天花板高達十米以上,呈圓頂狀,繪製著複雜的星空圖案,雖然顏料已經剝落,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精緻。四周是層層疊疊的觀眾席,一排排座椅向上延伸,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每一張座椅上都坐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人偶。

那些人偶戴著與微笑假人相同的面具,白色的陶瓷表面在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它們穿著各種不同的服裝,有西裝,有長裙,有工作服,甚至還有類似實驗室白袍的服飾。它們的姿態各不相同,有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甚至舉著手,像是在鼓掌。但它們都靜止不動,像是一群被定格在某一瞬間的觀眾,等待著戲劇的開演。

「天啊...」禤潔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的恐懼,「這裡有多少個...一百個?兩百個?」

「一百七十二個。」謝才欣說,他的眼睛快速掃過觀眾席,聲音雖然虛弱但清晰,「加上我們五個,正好一百七十七個。這是陳默之的數字,他痴迷於這個數字...一年有365天,173是其中的一半,代表著...」

「代表著什麼?」我問。

「代表著分裂。」一個聲音從舞台的方向傳來,溫和而熟悉,帶著一絲學究式的親切,「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一半是理智,一半是瘋狂。一半是生,一半是死。」

我們轉向舞台。舞台位於劇場的中央,是一個圓形的平台,由黑色的木板鋪成,表面反射著頭頂的燈光,像是一面黑色的鏡子。舞台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椅子,或者說是一張王座,由黑色的金屬和紅色的絲絨製成,椅背上雕刻著複雜的齒輪和鐘錶圖案。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的手中握著一把斧頭,斧頭的刃口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在他的身旁站著兩個人。左邊是梁熙雯,她穿著白色的護士服,但姿態僵硬,眼神空洞,手中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托盤上放著幾支注射器和一個小玻璃瓶。右邊是微笑假人,它靜靜地站立著,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白色的面具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歡迎來到真理劇場,我的孩子們。」椅子上的人微笑著,將斧頭放在膝上,雙手交疊,姿態優雅從容,「我是陳默之,你們可以叫我導演,或者...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叫我父親。」

「父親?」我重複這個詞,感到一陣眩暈,「你在說什麼?」

「哦,你還不知道嗎?」陳默之的表情顯得有些驚訝,他推了推眼鏡,動作像是一個慈祥的教授在指點迷途的學生,「我以為你早就發現了,畢竟你是心理學研究生,應該很善於觀察才對。看看你的手腕,况凱明,看看那個印記。」

我低頭看向我的手腕。在那裡,有一個我從未注意過的淡色胎記,形狀像是一個小小的齒輪。不,不是胎記,是一個烙印,只是在穿越後變得淡了一些。

「X-001號實驗體。」陳默之微笑著,聲音溫和,「我的第一個成功品。你以為你是從現代穿越來的?不,你一直在這裡,在這個莊園裡,在這個劇場裡。你只是被植入了記憶,讓你以為你是那個心理學研究生,讓你以為你有另一段人生。但那些記憶是假的,就像這些觀眾一樣,都是精心設計的道具。」

「不可能。」我說,聲音沙啞,「我記得我的實驗室,我的導師,我的...」

「你記得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陳默之打斷我,他站起身,走下舞台,斧頭在他手中輕輕搖晃,「你沒有過去,况凱明。你只有現在,只有這個遊戲,只有這個劇場。你是我創造的,你是我培養的,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證據呢?」禤潔儀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尖銳,帶著挑戰的意味,「你說這些,證據在哪裡?」

陳默之轉向她,微笑加深,「啊,X-092號,我的護士,我的助手。你也恢復記憶了嗎?還是說,你選擇了繼續扮演那個善良的治療者?你知道嗎,在那些被塗掉的記憶裡,你曾經親手給一百多個實驗體注射過鎮定劑,看著他們被送進玻璃艙。你當時的微笑,比現在真實多了。」

禤潔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手擊中了腹部。

「不要聽他的。」我對她說,但我的聲音也在顫抖,「他在說謊,他在玩弄我們...」

「是嗎?」陳默之走向舞台的邊緣,俯視著我們,姿態像是一個國王在俯視他的臣民,「那麼解釋一下這個吧。」

他拍了拍手。劇場的燈光突然變化,從昏黃變成了刺眼的白色。觀眾席上的人偶開始移動,它們緩緩轉過頭,一百七十二張微笑的面具同時對準了我們。然後,它們舉起了手,開始鼓掌。掌聲在圓形的劇場中迴盪,震耳欲聾,像是雷聲,又像是海浪。

「歡迎來到最終幕,我的孩子們。」陳默之的聲音在掌聲中迴盪,帶著無比的滿足和期待,「讓我們開始吧。這一場戲,叫做——『重生或毀滅』。」

銅門在我們身後發出沉重的閉合聲響,那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迴盪,像是某種巨獸吞嚥食物的喉音。空氣變得愈加沉悶,帶著一股地下深處特有的土腥味,混合著陳舊機械油的金屬氣息,鑽入鼻腔時帶來一陣刺癢。我們沿著階梯向下移動,石階的表面佈滿了濕滑的青苔,每一步都必須緊貼牆壁,雙手扶著粗糙的石面,才能避免滑倒。禤潔儀走在我前方,她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

「這條路不通往地面。」曾偉峰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沙啞而生澀,他的耳朵貼近牆壁,右手打出手語,動作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急促,「震動的方向改變了,我們正在深入地下,更深的地方。」

「陳默之說這是最終幕。」黃靖男調整了一下背上謝才欣的位置,後者已經因為疼痛而意識模糊,發出微弱的呻吟,「如果這是陷阱,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從來就沒有退路。」我說,手指觸碰到牆壁上的一道刻痕,那痕跡新鮮,像是剛剛用利器劃出的,「看這裡,有人在我們之前經過,不久之前。」

「葉芷琳。」禤潔儀停下腳步,蹲下身檢查地面,指尖沾上了一片乾涸的暗紅色液體,「血跡,還沒有完全乾透。」

階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圓形的孔洞,大小正好容納一把鑰匙。我從口袋中取出四把鑰匙,金、銀、銅、鐵在應急燈的綠光下閃爍著不同的光澤。我將金鑰插入孔洞,轉動,發出咔嗒一聲。然後是銀鑰、銅鑰、鐵鑰,依序轉動。當最後一把鐵鑰歸位時,鐵門發出沉重的機械聲響,向兩側滑開,露出後方的景象。

光線湧入,但不是陽光,而是一種慘白的、不自然的強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用手遮擋,適應了光線後,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比我們之前所在的劇場大了至少十倍,甚至二十倍。天花板高得看不見頂,隱沒在陰影中,只能看見無數的鋼樑和管道縱橫交錯,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肋骨。四周是看台,層層疊疊向上延伸,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每一層都坐滿了「觀眾」。

那些都是機關人偶。

它們整齊地坐在座位上,姿態各異,有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甚至舉著手,像是在鼓掌或提問。它們穿著不同的服裝,有西裝,有長裙,有工作服,甚至還有類似實驗室白袍的服飾。但每一個人都戴著與微笑假人相同的面具,白色的陶瓷表面在強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嘴角上揚三十度,露出那種令人不安的固定微笑。它們的眼睛部位有兩個黑洞,深邃而空洞,彷彿在注視著我們,又彷彿什麼都看不見。

「天啊...」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的身體靠向我,手指緊緊抓住我的手臂,「這裡有多少個...一百個?兩百個?」

「三百個。」謝才欣突然開口,他的聲音虛弱但清晰,眼睛半睜著,掃視著看台上的人偶,「我看見了...第三排有標號...三百號...這是陳默之的收藏...所有實驗的...失敗品...」

「不,不是失敗品。」一個聲音從舞台的方向傳來,溫和而熟悉,帶著一絲學究式的親切,「這是觀眾,是見證者,是歷史的一部分。」

舞台位於劇場的中央,是一個圓形的平台,由黑色的金屬製成,表面反射著頭頂的強光,像是一面黑色的鏡子。舞台上站著一個人,他戴著一頂破舊的草帽,穿著沾滿樹液和泥土的工作服,手持一把斧頭,斧頭的刃口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斧刃上還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痕跡。他背對著我們,身姿挺拔,像是一棵古老而堅硬的樹木。

在他身邊,站著梁熙雯。她穿著白色的護士服,但姿態僵硬,眼神空洞,像是一個被操控的傀儡,手中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托盤上放著幾支注射器和一個小玻璃瓶。她的臉色蒼白,嘴唇緊閉,沒有任何表情,與之前那個善良的急診室護士判若兩人。

舞台的邊緣,微笑假人坐在一張搖椅上,靜靜地喝著茶。它的動作優雅而緩慢,白色的面具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茶杯中的液體冒出微弱的熱氣,彷彿這一切都與它無關,它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無害的觀眾。

「歡迎來到最終階段。」舞台上的人轉過身,草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只能看到下巴,那裡有一道疤痕,從嘴角延伸到耳根,讓他的微笑顯得格外猙獰,「你們證明了自己是最優秀的實驗體,現在,是時候進行最後的測試了。」

「陳默之。」我說,聲音在巨大的空間中迴盪,顯得渺小而無力,「或者應該叫你樵客?」

「名字只是標籤。」他微笑著,將斧頭換到另一隻手,動作輕鬆自如,「在這裡,我是導演,是裁判,也是...終結者。你們可以叫我樵客,因為我確實在砍伐,砍伐那些虛偽的道德,砍伐那些矯飾的善良,讓真實的人性暴露出來。」

「你說我們是實驗體。」禤潔儀向前一步,她的聲音雖然顫抖但帶著憤怒,「你說我們的記憶是假的,那我們是什麼?複製人?機器人?」

「你們是真實的。」樵客走下舞台,步伐緩慢而沉穩,每一步都在金屬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有血有肉,有痛有怕,有愛有恨。這正是實驗的美妙之處。你們知道嗎?這已經是第一百七十三次實驗了。在過去的一百七十二次中,我見證了各種各樣的結局。有的組在第一天就互相殘殺,有的組堅持到了最後卻在出口處背叛彼此,有的組選擇了集體自殺,認為這樣就能打敗我。」

他走到舞台的邊緣,俯視著我們,姿態像是一個國王在俯視他的臣民,「而你們,是最接近成功的一組。你們展現了信任,在金鑰的考驗中;你們展現了勇氣,在銀鑰的試煉中;你們展現了智慧,在銅鑰的機關中;你們甚至展現了犧牲,在鐵鑰的血泊中。你們通過了所有的測試,證明了你們擁有我所尋找的最優秀的人性品質。」

「那我們贏了。」黃靖男說,他的聲音沙啞,握緊了獵槍,「放我們出去。」

「贏?」樵客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在劇場中迴盪,與看台上人偶的沉默形成詭異的對比,「不,遊戲才剛剛開始。你們通過了測試,但現在,你們要面對最終的選擇。」

他揮了揮手。劇場四周傳來沉重的機械聲響,我們身後的鐵門突然關閉,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將我們困在這個巨大的地下空間中。與此同時,看台上的機關人偶開始移動,它們緩緩轉過頭,三百張微笑的面具同時對準了我們,黑洞般的眼睛彷彿在注視著獵物。

「殺死我,或者...被我殺死。」樵客的聲音變得冰冷,他舉起斧頭,刃口在燈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這是最簡單的規則,也是最困難的選擇。你們可以選擇殺死我,用你們手中的武器,用你們的暴力,證明你們為了生存可以化身野獸。或者,你們可以選擇被我殺死,保持你們所謂的道德純潔,成為這個劇場中永恆的觀眾,成為下一批實驗體的教材。」

「你瘋了。」我說,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這不是選擇,這是謀殺。」

「這是人性。」樵客糾正道,他走向舞台的中央,站在梁熙雯身邊,伸手撫摸她的頭髮,動作像是在撫摸一隻寵物,「梁熙雯,我的助手,她已經做出了選擇。在第一輪遊戲中,她選擇了成為我的助手,選擇了生存而不是道德。而你們,要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梁熙雯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手中的托盤穩穩地端著,彷彿她的靈魂已經離開了這個軀殼,只剩下一個空殼在執行命令。

「我們不會殺你。」禤潔儀說,她的聲音堅定,「我們不是野獸,我們不會為了生存而殺人。」

「即使這個人殺了那麼多人?」謝才欣突然開口,他的聲音虛弱但尖銳,「即使他設計了這一切,讓我們互相殘殺?即使他毀了我們的人生?」

「即使如此。」我說,轉向謝才欣,「如果我們殺了他,我們就證明了他說的話是對的——在極端環境下,每個人都會變成野獸。我們不能讓他贏。」

「那我們就等死?」黃靖男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絕望的憤怒,「我們就站在這裡,讓他砍死我們?像那些失敗的實驗體一樣,成為他的收藏品?」

「也許有第三條路。」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聲音生澀但急促,他的耳朵貼近地面,右手快速打出手語,「震動...不對勁...舞台下方有東西...很大的機械...在運轉...」

「當然有第三條路。」微笑假人突然開口,它的聲音與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種機械的重複,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近乎人類的溫柔,「但那是秘密,需要付出代價才能知道。」

「什麼代價?」我問,看向那個坐在搖椅上的白色身影。

微笑假人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它的動作流暢而優雅,完全不像是機關製成的假人。它走向舞台的邊緣,俯視著我們,面具下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一條命的代價。你們五個人中,必須有一個人自願成為祭品,成為這個劇場的一部分,永遠留在這裡。這樣,其他人就可以離開。」

「閉嘴。」樵客突然厲聲喝道,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憤怒,「這不是規則的一部分。」

「但這是真相。」微笑假人轉向樵客,姿態依然優雅,「你忘了嗎?我們是觀眾,我們有權知道真相。第一百七十三次實驗的真正結局,不是殺戮,而是獻祭。一個人留下,四個人離開。這才是你設計的遊戲,不是嗎?樵夫在砍樹,但總要有人成為樹。」

劇場中的燈光突然變化,從慘白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血色的黃昏。看台上的機關人偶開始發出聲音,不是說話,而是一種低沉的、共鳴般的嗡嗡聲,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語。那聲音在圓形的空間中迴盪,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聲。

「時間不多了。」微笑假人說,它重新坐回搖椅,拿起茶杯,「門已經關閉,氧氣開始減少。你們有十分鐘的時間做出選擇。殺死樵客,或者獻祭一人,或者...全部死在這裡,成為第三百零一號到第三百零五號觀眾。」

我看向我的夥伴們。黃靖男握著獵槍,指節發白,眼神在憤怒和恐懼之間搖擺。曾偉峰貼近牆壁,耳朵貼著牆面,試圖尋找任何逃生的可能。禤潔儀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掌心冰冷而潮濕,但眼神堅定。謝才欣靠在牆邊,臉色灰敗,但他的眼睛睜開了,看著我,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我來。」謝才欣說,聲音雖然虛弱但清晰,「我本來就是瘸子,本來就是累贅。讓我留下,你們走。」

「不行。」我說,聲音沙啞,「我們說過了,不留下任何人。」

「這不是留下。」謝才欣微笑,那笑容疲憊但真誠,「這是選擇。我選擇成為祭品,這樣你們就能活著出去。這不是犧牲,這是...策略。你們四個更有可能打敗陳默之,阻止下一屆實驗。我只是個演戲的,我只是個...愚者。」

「愚者代表新的開始。」禤潔儀說,她的聲音顫抖,「在塔羅牌中,愚者是旅程的起點,不是終點。」

「那就讓我成為起點。」謝才欣掙扎著站起身,靠著牆壁,右腿拖在地上,「讓我為你們打開這扇門。」

樵客站在舞台中央,看著我們的爭論,臉上帶著一種研究的、好奇的表情,像是在觀察顯微鏡下的細胞反應。他沒有阻止,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等待我們做出他預期中的選擇,或者...出乎他意料的選擇。

劇場中的紅光越來越濃,像是一層血色的霧氣籠罩著我們。人偶的嗡嗡聲越來越響,像是一種倒計時的鐘聲。我握緊口袋中的四把鑰匙,金、銀、銅、鐵,它們在掌心發燙,像是在提醒我們所經歷的一切。

「還有八分鐘。」微笑假人的聲音飄來,溫和而殘酷,「做出選擇吧,孩子們。記住,在這個劇場裡,每一個選擇都有代價,每一個結局都是真實的。」

空氣中的嗡鳴聲逐漸變得刺耳,頻率穩定地升高,如同某種巨大生物在呼吸。我邁出第一步,鞋底與金屬地面接觸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圓形劇場的穹頂下迴盪。第二步、第三步,我走向舞台,走向那個手持斧頭的男人,口袋中的四把鑰匙隨著步伐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鐘擺。

「你不該走上來。」樵客的聲音從舞台上方傳來,他將斧頭從右手換到左手,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次,「這個舞台是為最終的表演準備的,而你還沒有準備好面對真相。」

「我認識你。」我的聲音在空間中擴散,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三年前,在倫敦的心理學年會上,你發表了關於極端環境下道德決策的論文。那時你還叫陳默之,你說人性的光輝在於能在絕望中保持善良。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否定你過去的一切研究。」

樵客的肩膀微微顫動,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他摘下草帽,露出完整的面容,那張臉確實與我記憶中的教授重疊,但皮膚上佈滿了細小的疤痕,像是被無數次割傷後癒合的痕跡,「你記得那篇論文?很好,那證明你的記憶植入得很完整。但你搞錯了一件事——那次演講本身就是實驗的一部分。我在觀察聽眾的反應,觀察哪些人會在聽完關於人性光輝的演講後,對陌生人展現更多善意。結果令人失望,沒有人改變,所有人都只是假裝感動,然後繼續過著自私的生活。」

「所以你決定製造地獄來證明你的觀點?」禤潔儀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她向前走了兩步,與我並肩站立,「你為了證明人性本惡,就創造了這個莊園,這些機關,這些死亡?」

「我沒有創造任何東西。」樵客將草帽扔在腳邊,草帽滾動了幾圈,停在舞台的邊緣,「我只是移除了文明的包裝。在這裡,沒有法律,沒有道德警察,沒有社會輿論的監督,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你們以為自己是好人?讓我們看看事實。」

他拍了拍手。舞台後方的牆壁突然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塊巨大的屏幕,屏幕表面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芒,顯示出雪花點。然後畫面開始播放。

第一個畫面顯示的是第一天的場景。姚嘉欣的屍體躺在大廳中央,喉嚨被撕裂。畫面中的我站在人群中,表情冷靜,正在觀察其他人的反應。畫面定格,放大我的臉部,樵客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第一夜,你本可以更早站出來組織大家,但你選擇了觀察,選擇了讓恐懼蔓延,因為你認為混亂對你有利,作為預言家,你需要信息,而恐懼會讓人們暴露真實面目。」

「那不是自私,那是謹慎。」黃靖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向前走了一步,獵槍依然握在手中,「在不知道敵人是誰的情況下貿然行動是愚蠢的。」

屏幕切換到第二個畫面。那是第二夜的場景,石昊天被投票處決的畫面。畫面顯示我站在人群中,舉起了手,投下了贊成票。樵客的聲音再次響起:「第二夜,你明知道石昊天可能是無辜的,但你還是投票了。為什麼?因為你需要一個犧牲品來平息群眾的恐慌,你需要通過他的死來鞏固你作為領導者的地位。」

「閉嘴。」我的聲音沙啞,喉嚨發緊,「那不是事實。我投票是因為證據,因為邏輯...」

「邏輯?」樵客打斷我,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舞台的邊緣,俯視著我們,「讓我們繼續看。」

屏幕再次切換。這次顯示的是馮文超死亡的場景。畫面中,黃靖男在月圓之夜陷入狂暴,攻擊了馮文超。但畫面經過了剪輯,顯示我在一旁觀望了整整十秒鐘才上前阻止。樵客的聲音充滿了嘲諷:「十秒鐘。對於一個臨床心理學研究生來說,你應該知道十秒鐘在生死關頭意味著什麼。你遲疑了,因為你在計算——是讓馮文超死去更有利,還是救他更有利。最終你選擇了救他,不是因為善良,而是因為你需要黃靖男的信任。」

「你胡說!」我大喊,感覺血液湧上頭部,「我沒有計算,我只是...來不及反應...」

「是嗎?」樵客揮了揮手,屏幕再次切換,這次顯示的是張少君的畫面。畫面中的我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張少君進行危險的人體實驗,而我轉身離開了,「第三夜,你發現張少君在給馬偉強注射未經測試的藥劑,你轉身離開了。你選擇了視而不見,因為你知道如果干涉,你可能會成為下一個目標。這就是你所謂的善良?」

劇場中的燈光變得更加昏暗,紅色的光芒像血一樣流淌在舞台和觀眾席上。看台上的機關人偶開始發出低語聲,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判氛圍。

屏幕繼續播放。這次顯示的是禤潔儀的畫面。畫面中的她站在醫療室裡,手中握著解藥和毒藥,面對著一個受傷的玩家。她猶豫了很長時間,最終選擇了不救,因為她懷疑那個人是狼人。樵客的聲音變得柔和,像是在講述一個溫柔的故事:「看啊,我們善良的治療者。她選擇了讓一個人死去,因為她不確定。她的不確定成為了那個人的死刑判決書。這就是醫者的仁心嗎?」

「我當時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狼人...」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如果他是狼人,救他就等於殺死更多好人...」

「藉口。」樵客冷笑,「總是藉口。讓我們看看更多。」

屏幕上的畫面快速切換,像是快進的走馬燈。曾偉峰獨自逃進通風管道的畫面,黃靖男在瘋狂中殺死無辜者的畫面,謝才欣為了自保而誣陷他人的畫面。每一個畫面都經過了精心剪輯,去除了前因後果,只留下最殘酷的那一刻,只留下我們在極端壓力下做出的最糟糕的選擇。

「夠了!」我大喊,聲音在劇場中迴盪,「你這是斷章取義!你只展示了我們的錯誤,卻不展示我們為什麼犯錯,不展示我們後來的彌補!」

「因為彌補毫無意義。」樵客的聲音變得冰冷,他舉起斧頭,斧刃在紅光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死亡不可逆轉,錯誤無法挽回。你們每個人手上都沾滿了鮮血,無論是直接殺人,還是間接導致死亡。你們和我一樣,都是殺人犯,都是野獸。唯一的區別是,我承認這一點,而你們還在假裝自己是無辜的羔羊。」

「你錯了。」禤潔儀突然開口,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得堅定而清晰。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舞台下方,仰視著樵客,「是的,我們殺過人。是的,我們自私過,恐懼過,猶豫過。我們在極端環境下做出了糟糕的選擇,這是事實,我不否認。」

她轉過身,看向我,看向黃靖男,看向曾偉峰,最後看向靠在牆邊的謝才欣,「但是,我們沒有放棄。我們在犯錯之後沒有逃離,沒有隱藏,沒有把責任推給別人。我們站出來,承認錯誤,試圖彌補。我們在每一次投票時都承受著良心的譴責,我們在每一次選擇時都考慮著他人的安危。這就是你失算的地方,樵客,或者陳默之,或者隨便你叫什麼——人性不只有惡,還有善。我們會犯錯,但我們也會贖罪。我們會恐懼,但我們也會為了保護他人而勇敢。」

「善?」樵客的表情扭曲了,那種學者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的憤怒,「你們的善在哪裡?在於你們投票殺死無辜者?在於你們為了生存而犧牲同伴?還是在於你們現在站在這裡,假裝自己是道德楷模?」

「我們的善在於我們還沒有變成你。」我說,聲音平靜但充滿力量,「你說得對,我們犯過錯,我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但我們沒有像你那樣,把殺人當作科學,把痛苦當作娛樂,把生命當作實驗數據。我們殺人是為了生存,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而你殺人是為了證明一個瘋狂的理論,是為了滿足你扭曲的虛榮心。這就是區別——我們是殺人者,但你是怪物。」

樵客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睛睜大,瞳孔縮小,顯示出他內心的震動。他握緊了斧頭的柄,指關節因用力而發出輕微的聲響,「你們以為這樣說就能讓自己好受些?就能洗清你們的罪惡?不,你們和我一樣,都被困在這個劇場裡,都是演員,都是囚犯。」

「不,我們和你不一樣。」黃靖男向前走了一步,他將獵槍舉起,槍口對準樵客,但沒有開槍,「我殺過人,我承認。我會為此付出代價,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外面的世界。但我永遠不會像你這樣,享受殺戮,享受他人的痛苦。這就是底線,而你早就跨過了那條線。」

「底線?」樵客大笑,笑聲在劇場中迴盪,與機關人偶的低語聲混合在一起,「底線只是弱者發明的藉口,用來限制強者的手段。在自然界,沒有底線,只有生存和死亡。你們所謂的底線,在真正的絕望面前不堪一擊。」

「那就讓我們試試看。」我說,從口袋中取出四把鑰匙,金、銀、銅、鐵在紅光下閃爍著不同的光澤,「你說我們和你一樣,你說我們都是野獸。那就證明給我看。殺死我們,或者被我們殺死。但我不會變成你,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享受這個過程,我都不會認為這是正確的。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別——你認為你在執行正義,而我們知道這是悲劇。」

樵客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表情變得冰冷而專注。他舉起斧頭,雙手握住斧柄,將斧刃對準我們,姿態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劊子手,「很好。讓我們結束這場實驗。讓我看看,你們的善,能不能擋住我的斧頭。」

舞台的地板開始震動,發出沉重的機械聲響。看台上的機關人偶同時站起身,它們的關節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三百張微笑的面具同時轉向我們,空洞的眼睛彷彿在期待著即將上演的血腥場景。梁熙雯依然站在樵客身邊,眼神空洞,手中的托盤穩穩地端著,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微笑假人從搖椅上站起身,它走到舞台的邊緣,靜靜地看著我們,面具上的笑容在紅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最終幕。」樵客低聲說,聲音中充滿了期待和瘋狂,「重生,或者毀滅。讓我們看看,誰才是對的。」

我握緊了鑰匙,金屬的邊緣切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我向前邁出一步,走向舞台,走向那個手持斧頭的瘋子。在我身後,禤潔儀、黃靖男、曾偉峰,甚至受傷的謝才欣,都開始移動,形成一個半圓,將舞台包圍。空氣中充滿了緊繃的張力,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的橡皮筋,隨時可能斷裂。

劇場中的紅光越來越濃,像是一層血色的霧氣籠罩著我們。機關人偶的嗡嗡聲達到了頂點,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舞台中央的樵客舉起斧頭,斧刃在燈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他的姿態像是一個準備收割生命的死神。

我們站在那裡,四個人,面對著一個瘋子和他的三百個傀儡。沒有退路,沒有妥協,只有最原始的對峙——生存與毀滅,善良與瘋狂,人性與野獸。

第二十話完。

上半部《近朱者赤》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