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俎 — 遯鏡: ䷂ 雲雷屯 屯難之始

香港，尖沙咀，2025，冬末。夜半四時，男子從尖沙咀一間酒吧出來，他點了根煙，靠在街邊的欄杆，望著沿途的燈火。霓虹閃爍，像無數雙眼睛在眨。他吐出一口煙，笑得有點自嘲。「哼，又一晚。」今晚在旁的女伴叫什麼？Jessica？Heather？記不清了。反正她們都一樣——笑得甜，酒量好，然後上房，離開時會說「下次再約！」，但從不留電話。留了也沒用，他總是忘掉。手機震動，是另一位女子發來的語音。「喂！陶諾！你又去飲酒啊？做咩唔覆我啊！」聲音帶點怒氣。陶諾聽完，笑出聲，文字回覆：「係呀，今晚幾好，啲女女唔錯👍🏻🔥」「咩話？你到底有無聽師父講㗎⋯⋯叫你唔好沉迷女色，否則孽債更多啊！我唔理你啦！哼！我抹窗！」聲音微微顫抖。「抹啦抹啦！半桶水係要多啲修煉😁」陶諾嘲笑。天璇，陶諾的朋友，機緣巧合下他們相遇了。那傢伙對玄學迷得要命，拜師卻總是學一半丟一半。陶諾小時候在教會受洗，信耶穌，但從來不虔誠；天璇則是那種「什麼都信一點」的類型，兩人湊在一起，經常互嘲。他把煙摁滅，攔了輛的士。「去屯門。」車子駛過西九龍，夜色越來越深。陶諾靠在後座，閉眼假寐。腦裡閃過天璇的話——孽債。他搖搖頭，笑自己多心。「咩孽債？人生苦短，要及時行樂。」的士在青山公路上飛馳，路邊的燈光拉成長長的影子。凜冽的寒風從窗縫滲進，陶諾拉緊衣領，忽然覺得後頸發涼，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他睜眼，看向窗外。公路邊的樹影搖曳，隱隱有道紅光閃過。陶諾想仔細望，卻被聲音打斷。「靚仔，唔好望窗。」的士司機從後視鏡瞄了他一眼道。「點解？」陶諾一臉疑惑。「呢期夜晚多怪事，啲客次次去親依個位都話有個紅衣女人係路邊，問我有無見到。」「唔係丫嘛！」司機笑笑：「信唔信由你。」「所以你就搞到成架車都係滿天神佛呀？哈哈又觀音、又佛祖，咩話連十字架都有！哇，真係咩都齊⋯⋯厲害厲害！」陶諾心頭一跳：「乜咁迷信？」「你唔知㗎啦，依期啲客成日都咁樣講，本身我都唔信，講兩講咪變咗形住形住，覺得有囉！你諗吓一個客就話個別事件啫，幾十個客都咁講喎，屌你老母，驚㗎嘛！」司機一臉擔心。車上的叮噹隨着車速漸快不斷擺動，叮鈴叮鈴⋯⋯陶諾沒再搭話，但心裡隱隱不安。腦海突然閃出一段記憶。「嗱！依個錦囊俾你！可以辟邪的。」天璇將一道符咒放在錦囊內。「咩嚟㗎？點解呀！」陶諾一臉嫌棄。「師父話水晶唔夠，加埋依樣對你一定有用㗎！你睇吓我哋嘅售後服務幾好！嘻嘻！」天璇笑眯眯道。忽然的士急剎，陶諾身子前傾。「乜事？」司機臉色蒼白，指著前方：「路中間⋯⋯個女人個女人出現啦！」公路中央，一個紅衣女子站著。長髮披散，臉蒼白如紙，無五官，只一張模糊的輪廓。她緩緩轉身，朝車子飄來，低語道：「孽債⋯⋯何時還？有誰可還？」女子聲音如泣如訴，陶諾心臟狂跳，這不是現代的女人——她的衣著是古代的紅袍，繡著舊式花紋，袖口沾血，像是古代冤魂。司機尖叫：「鬼啊！」他猛踩油門，想繞過，不果。紅衣女鬼一閃，穿透玻璃，坐在陶諾身旁，司機見狀立馬昏厥。那女鬼的蒼白臉孔貼上，血紅的袖子伸進來，那冰冷的手指如鐵鉗，帶著似河水的腥臭，抓向陶諾的脖子。「孽債⋯⋯還我命來⋯⋯」陶諾感覺一股寒意直入骨髓。他嘗試掙扎但失敗，「平時都已經成日做GYM，唔通飲咗太多酒無哂力？」陶諾在紀律部隊工作，體能絕對比一般人好。但面對紅衣女鬼，所有格鬥和防衛術顯得無用武之地。面對如斯境況，他腦裡閃過天璇的話：「嗱！依個錦囊俾你！可以辟邪的。」他從口袋摸出那個錦囊，「還我命來！」紅衣女鬼咆哮，陶諾一邊忍受着勒頸所造成的呼吸壓力，他立馬打開錦囊，只見一張紙條和一塊陳舊的太極八卦鏡。「我屌！天璇妳咁叫救我！」陶諾咒罵。女鬼眼見太極八卦鏡，越發兇惡：「孽債⋯⋯賤人！還命來！」也許陶諾被勒緊一段時間，身體開始支撐不了，他拿起手中紙條一望，「鏡開，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然後他拿起錦囊中的太極八卦鏡，「係咪真係得⋯⋯？」陶諾猶豫。女鬼越用力箍緊，「搏一搏，單車變摩托！死就死啦。」他拿起八卦鏡：「鏡開，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八卦鏡沒有反應。「我屌⋯你唔撚係呀，咳咳！天璇妳又話保命嘅！」陶諾焦急大呼。「點解會用唔到？」陶諾拿起八卦鏡，只見八卦鏡陳舊不堪，鏡面蒙塵。「唔通太多塵？」他用衣袖擦拭——忽然，鏡光乍現，太極圖緩緩旋轉。他緊握鏡子，鏡光大盛，太極圖旋轉更快，上坎水險，下震雷動，正是屯卦之象。鏡中一個虛影凝聚，端坐其中，聲音沉穩：「屯難初現。此乃慾魔餘孽，借孽債復生。初九磐桓，利居貞。汝心不定，故屯難加劇。先誠悔，方可建侯，定能安然。」陶諾聽後心神稍定。突然破口而出：「對唔住！我辜負咗妳！我⋯⋯我還債！對唔住！」紅衣女鬼一愣，動作緩了。鏡光射出，一道符光沒入女鬼眉心。女鬼哀嚎，紅袍散開，化作黑霧。隱隱現出古代場景，陶諾只見紅衣女鬼被負心漢拋棄，然後投河自盡，怨氣不散，與慾魔合體。黑霧消散，女鬼消失。司機甦醒，氣喘吁吁：「靚仔⋯⋯剛才⋯咩事？點解我瞓咗嘅，果隻女鬼呢！走咗？」「我都唔知，我都暈咗，可能你架車入面啲神明保佑呢⋯⋯」陶諾擦擦汗，但他心知根本不是。鏡子恢復平靜，虛影低語：「六二，屯如邅如。」的士終於到屯門。陶諾付錢下車，腿還在抖。他望著鏡子，心裡亂成一團。窗外，夜風吹過，又隱隱有低語：「孽債⋯⋯何時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