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成為了姐弟戀: 第十四局:重建
凌晨三點十七分。我睜開眼睛。
黑暗中,子軒的呼吸聲規律地起伏著,他的手臂還環在我的腰間,溫熱而沉重。我小心翼翼地移動身體,試圖不驚醒他,但剛挪動一寸,他的手臂就收緊了。
「怎麼了?」他的聲音帶著睡意,沙啞而模糊。
「沒事。」我輕聲說,「上廁所。」
他鬆開手,翻個身繼續睡。我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木質地板的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我走向書桌,打開檯燈,黃色的光暈在黑暗中切出一個小小的圓圈。
桌上放著我的履歷表。白紙黑字,右上角貼著一張兩吋照片——那是去年畢業前拍的,那時候我還沒有經歷那些事情,眼神裡還帶著一種天真的銳利。
我坐下來,手指撫過紙面。國立大學中文系畢業,GPA 3.8,曾獲文學獎,有編輯助理實習經驗。這些字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的生平。那個人叫林愛萱,但她已經死了,或者說,她被困在某個攝影棚的燈光下,被困在網路的某個角落裡,永遠重複著那些不堪的畫面。
履歷表上有一段空白。畢業後到現在,八個月。八個月的時間,我沒有工作,沒有社交,沒有生活。我該怎麼解釋這段空白?健康因素?家庭因素?還是誠實地說,我被性侵了,然後花了八個月時間學習如何再次獨自上廁所?
我拿起筆,在「健康因素」這四個字上畫了一條線,又擦掉。紙面留下一個模糊的灰色痕跡,像是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
「睡不著?」
子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轉身,看見他坐在床上,頭髮亂翹,眼睛在黑暗中發亮。
「嗯。」我說,「在想明天的事。」
他下床,走過來,在我身旁蹲下。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手指交纏。
「妳可以不用去。」他說,聲音清醒了許多,「我們可以再等一陣子。」
「不行。」我搖頭,「我需要工作。我需要……證明我還能工作。」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但沒有反對。他知道我需要這個。需要證明我還是一個正常的人,一個可以填寫履歷、參加面試、領取薪水的正常人。
「我陪妳去。」他說。
「不用。」我說,「你在門外等我就好。如果……如果我需要,我會打電話給你。」
他點點頭,站起身,從書桌上拿起那份履歷表,仔細地看著。
「健康因素。」他念出聲,然後看我,「這個理由可以嗎?」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不能說實話。」
「當然不能。」他說,把履歷表放回桌上,「沒有人需要知道。這是妳的事,不是他們的。」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肥皂、洗髮精,還有一點點睡眠的溫暖。這個味道讓我安心,讓我覺得安全。
「如果我搞砸了怎麼辦?」我問。
「妳不會。」他說,「但如果真的搞砸了,我就進去把妳帶出來。像上次一樣。」
上次。他說的是父親來家裡那次。他擋在我面前,抓住父親的手腕,說「我會讓您明白什麼叫做真正的暴力」。那時候他的眼神很冷,但此刻他的聲音很溫柔。
「睡吧。」他說,關掉檯燈,「明天還要早起。」
我們回到床上,他從背後抱著我,手掌貼在我的腹部。我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腦海裡不斷浮現各種畫面——面試官的臉、他的視線、他發現我過去時的表情。
凌晨五點,我終於放棄睡眠,起床洗澡。
熱水沖刷著身體,我站在蓮蓬頭下,看著水流過我的胸部。J罩杯。這個尺寸曾經是我的驕傲,現在是我的詛咒。我用手臂環抱著胸部,這是這八個月來我養成的習慣——遮掩,永遠遮掩。
我選擇了一件白色的寬鬆襯衫,最上面的三顆扣子都扣上,領口高到幾乎可以遮住下巴。下身是黑色的長裙,及膝,不顯身材。我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樣子——蒼白的臉、黑眼圈、緊繃的肩膀。我看起來像是一個準備去參加葬禮的人,而不是去面試。
「妳看起來很好。」子軒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我在鏡子裡看到一個鬼。」我說。
「那不是鬼。」他走過來,把咖啡遞給我,「那是妳。而且妳看起來很專業。」
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我的胃抽搐了一下。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早上喝咖啡了,久到忘記了咖啡因會讓我緊張。
「時間?」我問。
「七點半。」他說,「面試九點。我們可以慢慢走。」
我們走出房間,客廳裡飄著煎蛋的香味。陳美鳳站在廚房裡,圍著圍裙,正在翻動鍋裡的蛋。
「早。」她說,沒有轉身,「吃早餐。」
「我不餓。」我說。
「妳必須吃。」她說,把蛋盛進盤子裡,「空腹去面試,會暈倒。」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盤子裡的煎蛋和吐司。食物看起來很油膩,我的胃在抗議。但我不想讓陳美鳳擔心,所以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蛋,放進嘴裡。
「襯衫不錯。」陳美鳳說,坐在我對面,「很專業。」
「謝謝。」我說,咀嚼著蛋,感覺每一口都需要很大的力氣才能嚥下去。
子軒坐在我旁邊,他的手在桌下握住我的手,輕輕地捏了捏。這個小動作讓我安心了一些。
「公司叫什麼名字?」陳美鳳問。
「文心出版社。」我說,「編輯助理。」
「聽起來不錯。」她說,「離家遠嗎?」
「四站捷運。」子軒回答,「我查過了。」
陳美鳳點點頭,喝著她的豆漿。我們三個人坐在餐桌前,電視開著,播著晨間新聞。主播的聲音清脆而快速,報導著某個地方的車禍、某個政治人物的演說、某個明星的緋聞。這些事情離我很遠,遠得像是在另一個星球。
「我吃完了。」我說,放下叉子。盤子裡的蛋只吃了三分之一。
陳美鳳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走吧。」子軒說,拿起我的包包,「早點到,妳可以熟悉環境。」
我站起身,感覺雙腿發軟。陳美鳳突然從背後叫住我。
「愛萱。」
我轉身。
「不管怎樣,」她說,手裡還拿著盤子,「妳已經很勇敢了。」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子軒牽著我的手,我們走出家門。
早上的空氣很涼,帶著一點濕氣。我們走在街道上,路邊的早餐攤飄出油條和蔥油餅的味道。行人匆匆走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看著他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闖入者,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鬼魂。
「捷運站就在前面。」子軒說,握緊我的手。
我點頭,感覺手心開始出汗。我的視線掃過周圍的建築物、商店招牌、路人的臉。每一個男性的視線都讓我緊張,即使他們只是在看路,或者在看手機。
「妳還好嗎?」子軒問,察覺到我的僵硬。
「還好。」我說,聲音聽起來很遠,「只是……人很多。」
「我們可以走慢一點。」他說。
我們走進捷運站,人潮湧動。我站在月台上,看著列車進站,車門打開,人群湧出。冷氣從車廂裡飄出來,帶著一股金屬和消毒水的味道。這個味道讓我想起攝影棚,想起那個冰冷的地板,想起趙大偉的手。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愛萱?」子軒的聲音傳來,「妳的臉色很蒼白。」
「沒事。」我說,深吸一口氣,「只是……冷氣太強了。」
我們上車,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子軒站在我面前,用他的身體擋住其他乘客的視線。我抓著吊環,看著窗外的隧道飛速後退,黑暗中有燈光一閃而過。
「還有四站。」子軒說,「妳可以閉上眼睛休息。」
我閉上眼睛,但黑暗讓我更害怕。我看見德彪的臉,看見他拿著相機,看見他舔著嘴唇說「完美」。我睜開眼睛,心跳加速。
「下一站。」子軒說。
我們下車,走出捷運站。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街道變得安靜,這是一個商業區,高樓林立,行人穿著西裝套裝,步伐快速而堅定。
「就是那棟。」子軒指著前方的一棟大樓,「十二樓。」
我抬頭看著那棟大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閃閃發光。它看起來很高,很遠,像是一座無法攀登的山。
「我在樓下的咖啡廳等妳。」子軒說,「妳結束了打電話給我。」
「好。」我說,聲音顫抖。
他轉身面對我,雙手捧著我的臉,強迫我看著他。
「妳可以做到的。」他說,眼神堅定,「妳是林愛萱。妳畢業於國立大學中文系。妳得過文學獎。妳很聰明,很有才華。那些事情……那些事情沒有定義妳。妳明白嗎?」
我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去吧。」他說,放開我,「我在這裡。」
我轉身走向大樓,感覺他的視線一直跟著我。我走到門口,警衛看了我一眼,點頭讓我進去。電梯在大廳的盡頭,我按下按鈕,等待。
電梯門打開,裡面有幾個人。我走进去,按下十二樓。電梯門關閉,開始上升。我的胃隨著電梯的上升而翻騰,我抓住扶手,深呼吸。
十二樓。電梯門打開,我走出去。走廊很長,兩側是玻璃牆,可以看見裡面的辦公室。人們坐在電腦前,打著鍵盤,講著電話。這看起來是一個正常的世界,一個我應該屬於的世界。
我找到文心出版社的門牌,推開門。前台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她抬頭看我,微笑。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有。」我說,聲音聽起來很緊繃,「林愛萱,十點的面試。」
她低頭查看電腦,然後點頭。
「請稍等。」她說,拿起電話,「王編輯,您的十點面試到了。」
她掛上電話,對我微笑。
「請坐,王編輯馬上出來。」
我坐在沙發上,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沙發是皮質的,很軟,讓我陷下去。我環顧四周,牆上掛著出版社的書籍封面,都是一些文學作品,封面設計簡潔而優雅。
「林小姐?」
一個聲音傳來。我抬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我面前。他大約四十歲,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整齊。他的臉很普通,但眼睛很銳利,帶著一種評估的神情。
「我是王建明。」他說,伸出手,「請跟我來。」
我站起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乾燥而溫暖,握力適中。但這個接觸讓我渾身僵硬,我迅速抽回手,低下頭。
「這邊請。」他說,轉身走向走廊。
我跟在他身後,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到整個走廊都能聽見。我們走進一間會議室,裡面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在對面坐下。
「履歷帶了嗎?」他問。
「帶了。」我說,從包包裡拿出履歷表,遞給他。
他接過履歷,開始閱讀。他的視線在紙面上移動,從上到下,然後停留在某個地方。我知道他在看什麼——那八個月的空白。
「畢業後到現在……」他開口,聲音平淡,「這段時間妳在做什麼?」
「健康因素。」我說,這個詞彙從我嘴裡滑出來,像是練習過無數次,「我……我有一些健康問題,需要時間休養。」
「現在好了嗎?」他問,抬頭看我。
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然後下移。我感覺他的視線掃過我的脖子、我的胸部。我穿著寬鬆的襯衫,但還是能看出輪廓。他的視線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下移,到我的腰,到我的腿。
這個視線讓我渾身發冷。我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評估我的身材,他在想象我衣服下的樣子。或者更糟,他在回憶某個影片裡的畫面。
「現在……現在好多了。」我說,聲音顫抖。
「妳的履歷很不錯。」他說,視線回到紙面上,「國立大學,GPA很高,還有得獎經驗。但是……」他頓了頓,「八個月的空白,對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來說,有點長。」
「我知道。」我說,「但我現在已經準備好了。我可以工作,我可以……」
「妳緊張嗎?」他突然問,打斷我的話。
「什麼?」
「妳看起來很緊張。」他說,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妳在發抖。」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我的手在發抖,手指緊緊抓著裙襬,指節發白。
「我……我只是……」
「沒關係。」他說,聲音變得柔和,但這種柔和讓我更害怕,「面試本來就會緊張。妳喝點水。」
他推過來一杯水。透明的水杯,裡面的水微微晃動。我看著那杯水,突然想起那個攝影棚,想起德彪遞給我的那罐飲料。那個飲料裡有藥,讓我渾身無力,讓我無法反抗。
「不……不用了。」我說,聲音沙啞。
「妳確定?」他問,視線再次落在我的胸部上,這次更明顯,「妳的嘴唇很乾。」
他的視線讓我無法呼吸。我感覺空氣變得稀薄,房間變得狹小。冷氣從頭頂吹下來,像是那個攝影棚的冷氣,冰冷而刺骨。我環抱雙臂,試圖遮掩胸部,但這個動作讓他的視線更加集中。
「林小姐?」他的聲音變得很遠,「妳還好嗎?」
我看著他的臉,但看到的不是他,而是德彪。德彪的笑,德彪的相機,德彪的手。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房間在旋轉。
「我……我需要……」我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對不起,我需要離開。」
「林小姐?」他也站起身,伸手想扶我,「妳看起來不太……」
「不要碰我!」我尖叫,後退,背脊撞上身後的牆壁。
他的臉色變了,從關切變成驚訝,然後變成某種我無法解讀的表情。我轉身,抓住門把,用力拉開門,衝出會議室。
走廊很長,很亮,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我跑著,聽見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但我不回頭。我跑到電梯前,瘋狂地按著按鈕,但電梯還在樓下。我轉向樓梯,推開門,衝下去。
樓梯間很暗,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我的呼吸急促,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無法吸入足夠的空氣。
一樓。我推開門,衝出大樓。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繼續跑。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只知道我要離開那個地方,離開那個男人的視線。
我跑進捷運站,衝進洗手間,鎖上門。我跪在馬桶前,胃裡的東西全部湧出來——早餐的煎蛋、咖啡、還有膽汁。我吐得渾身發抖,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
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洗手間的瓷磚很冰,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環抱著自己的身體,試圖停止發抖,但做不到。
我失敗了。我搞砸了。我連一個簡單的面試都無法完成。我永遠無法工作了,永遠無法正常生活了。我會永遠是這個樣子,永遠被困在那個攝影棚裡,永遠無法逃脫。
我從包包裡拿出手機,手指顫抖地撥打子軒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愛萱?」他的聲音傳來,帶著擔憂,「怎麼了?妳還好嗎?」
「子軒……」我的聲音破碎,「我……我搞砸了。我逃跑了。我……」
「妳在哪裡?」他問,聲音變得急促。
「捷運站……廁所……」
「哪個捷運站?」
「公司……公司樓下……」
「待在那裡。」他說,「不要動。我馬上來。」
電話掛斷了。我坐在地上,看著手機螢幕,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我擦乾淨,但新的眼淚又落下來。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一個小時。我聽見外面有人進出洗手間,腳步聲、水聲、說話聲。我把自己縮得更小,試圖隱形。
敲門聲響起。
「愛萱?」是子軒的聲音,「妳在裡面嗎?」
我站起身,雙腿發軟,打開門。子軒站在門外,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有汗珠。他看見我,立刻伸手扶住我。
「妳受傷了嗎?」他問,視線掃過我的全身,「妳流血了嗎?」
「沒有。」我搖頭,「我……我只是……」
「沒關係。」他說,把我摟進懷裡,「沒關係。妳出來了。妳安全了。」
他的懷抱很溫暖,很緊,讓我感到安全。我抓著他的衣服,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聞著他的味道。這個味道讓我平靜下來,讓我知道我還活著,我還在這裡。
「我搞砸了。」我說,聲音悶在他的衣服裡,「我連一個面試都無法完成。我以為他在……我以為他知道……」
「他知道什麼?」子軒問,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我以為他在看影片。」我說,「他的視線……他一直在看我的胸部……我以為他認出我了……我以為他在回憶那些畫面……」
「他沒有。」子軒說,聲音堅定,「他不認識妳。他不知道妳是誰。他只是……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面試官,一個普通的男性。妳的反應是正常的,愛萱。妳經歷了那些事情,妳對男性的視線敏感是正常的。」
「但我不能這樣。」我說,抬起頭看他,「我不能永遠這樣。我不能永遠看到男人就逃跑。我需要工作。我需要生活。」
「妳會的。」他說,用手擦去我的眼淚,「但不是今天。今天妳嘗試了,這就夠了。下次,我陪妳進去。我在外面等,如果妳需要,妳就出來,我在那裡。」
「你不覺得我很沒用嗎?」我問,「你不覺得我太脆弱了嗎?」
「不。」他說,眼神認真,「我覺得妳很勇敢。妳去了。妳嘗試了。這比很多人都強。而且……」他頓了頓,「下次我們會準備得更好。我們會練習。我們會找到方法。」
我們走出洗手間,子軒摟著我的肩膀。捷運站裡人來人往,沒有人看我們,沒有人關心我們。在這個城市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掙扎。
我們走上街,陽光依然刺眼。子軒帶著我走向一家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遞給我。
「喝一點。」他說,「妳吐了,需要補充水分。」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水很涼,很乾淨,洗去了嘴裡的苦味。
「對不起。」我說,「讓你擔心了。」
「不要說對不起。」他說,「妳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街上的車流。子軒握著我的手,我們都沒有說話。這種沉默很舒適,不需要填補。
「我們回家吧。」他說,「我媽煮了午餐。」
「好。」我說。
我們站起身,走向捷運站。這次,子軒沒有站在我面前,而是走在我身旁,緊緊握著我的手。他的存在讓我感到安全,讓我覺得我可以再次嘗試,也許不是今天,但總有一天。
我們走進捷運站,等待列車。月台上有一個廣告看板,上面是一個穿著西裝的女性,笑容自信而燦爛。廣告詞寫著:「勇敢追夢,妳值得更好的未來。」
我看著那個廣告,突然覺得很諷刺。勇敢。我曾經以為我很勇敢,但現在我知道,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的時候還是去做。今天我失敗了,但至少我嘗試了。
列車進站,我們上車。子軒找到一個座位,讓我坐下,他站在我面前,用身體擋住人群。我看著窗外的隧道,黑暗中有燈光一閃而過。
「下次。」我說,聲音很小,但子軒聽見了。
「什麼?」他問。
「下次。」我重複,「下次我會做得更好。」
他微笑,那種很淺的、只有嘴角動了的笑。
「我知道妳會。」他說。
列車繼續前行,載著我們穿過黑暗,駛向光明。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子軒的手握著我的手,感受著列車的震動,感受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
我會再試一次。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下個月。我會找到方法。我會學會如何在男性的視線下呼吸,如何在密閉的空間裡保持冷靜,如何填寫那份履歷表上的空白。
因為我必須。因為我不想永遠是受害者。因為我想證明,林愛萱不只是那個影片裡的女孩,她還是一個可以工作、可以寫作、可以生活的正常人。
列車到站,我們下車。走出捷運站,走向那個小小的、溫暖的家。陳美鳳會在門口等我們,手裡拿著鍋鏟,嘴裡說著「怎麼這麼早回來」。我會走進廚房,幫她洗菜,聽她說著今天的菜價。
這就是我的生活。不完美,充滿恐懼和掙扎,但還是我的生活。我選擇的生活。
我們走到家門口,子軒掏出鑰匙。就在他插入鑰匙孔的瞬間,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眉頭皺起。
「誰?」我問。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出版社。」他說,「那個面試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為什麼打電話?是要責備我逃跑嗎?還是要……
子軒接起電話,聽了幾秒,然後把電話遞給我。
「他說要找妳。」
我顫抖著接過電話,放到耳邊。
「喂?」
「林小姐?」是王建明的聲音,但這次聽起來不太一樣,「我是文心出版社的王建明。抱歉打擾妳,但是……妳忘了帶走妳的履歷表。而且……」他頓了頓,「我想跟妳說,妳的表現雖然……雖然有些特別,但妳的資歷真的很好。如果妳願意,我們可以……可以再安排一次面試。這次,我會請一位女性編輯來面試妳。」
我愣住了,手機差點掉在地上。我看著子軒,他看著我,眼神裡有著詢問。
「我……」我開口,聲音顫抖,「我考慮一下。」
「當然。」王建明說,「妳有我的名片。隨時聯繫我。」
電話掛斷了。我站在家門口,手裡握著手機,腦海裡一片混亂。這是什麼意思?他是在可憐我嗎?還是他真的認為我有能力?或者……或者他認出我了,這是一個陷阱?
「愛萱?」子軒問,「他說什麼?」
我看著他,張開嘴,但不知道該說什麼。門在我們面前,家就在裡面,溫暖而安全。但現在,一個選擇擺在我面前——再次嘗試,或者永遠躲藏。
我該怎麼辦?
鍵盤的敲擊聲在房間裡迴盪。我盯著螢幕上的文件,游標在最後一行閃爍。這是一份校對稿,三百頁的長篇小說,講述一個關於失蹤女孩的故事。我已經工作了六個小時,從早上九點到現在,中間只起來上過兩次廁所。
「休息一下吧。」
子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轉頭,看見他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熱可可。他走進來,把杯子放在我手邊,視線掃過螢幕上的文字。
「還有多少?」他問。
「五十頁。」我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熱可可很甜,帶著一點苦味,溫度剛好。
「妳不需要這麼拚命。」他說,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這份工作沒有截止期限。」
「我知道。」我說,視線回到螢幕上,「但我喜歡。專注在標點符號和錯字上的時候,我不用想別的事情。」
子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他的眼神很溫柔,帶著一種我理解的情緒——擔憂,但也支持。
三天前,我拒絕了王建明的第二次面試邀請。我在電話裡告訴他,謝謝他的好意,但我決定嘗試在家工作。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望,但也尊重我的決定。他說,如果改變主意,隨時可以聯繫他。
掛上電話後,我開始搜尋在家工作的機會。出版社校對、雜誌專欄、翻譯工作。這些工作不需要出門,不需要面對面與人交談,不需要解釋履歷上的空白。我可以控制我的環境,控制我的曝光程度。
第一份工作就是這份校對稿。一位獨立出版社的編輯在網路上看到我的履歷,主動聯繫我。她說她需要一個細心的校對者,願意支付不錯的稿費。我們通過電子郵件聯繫,從未見過面。這對我來說是完美的。
「陳媽媽問妳晚上想吃什麼。」子軒說,打斷我的思緒。
「都可以。」我說,視線沒有離開螢幕,「我不挑食。」
「她說妳最近瘦了。」子軒說,「她想煮一些補的。」
我停下打字的手,轉頭看他。
「我沒有瘦。」我說。
「妳有。」他說,伸手輕輕捏了捏我的手腕,「這裡。以前比較有肉。」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確實,骨頭變得明顯了。這八個月來,我的體重一直在下降,即使現在開始正常進食,也沒有恢復。
「我會多吃一點。」我說。
「妳說過很多次了。」他微笑,那種很淺的笑,「但妳每次都忘記吃飯。」
我嘆口氣,關掉文件。螢幕變成藍色的桌面背景,上面是子軒幫我設定的風景照——一片海灘,夕陽正在落下。他說這是讓我在工作時可以看看遠方,放鬆眼睛。
「我休息一下。」我說,站起身,伸展身體。脊椎發出輕微的響聲,肩膀僵硬得像是石頭。
子軒也站起身,走到我身後,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他開始按摩,力道適中,手指按壓著僵硬的肌肉。
「痛嗎?」他問。
「有一點。」我說,閉上眼睛。
「這裡?」他的手指移到肩胛骨的位置。
「嗯。」
他繼續按摩,動作熟練。這是他這幾個月來學會的技能——如何幫我放鬆,如何緩解我的肌肉緊張。我的J罩杯帶來的背部負擔,加上長時間坐在電腦前,讓我的肩膀和背部經常疼痛。
「謝謝。」我說,聲音放鬆下來。
「不用謝。」他說,「這是我的特權。」
我轉身看他,挑眉。
「什麼特權?」
「可以碰妳的特權。」他說,眼神認真,「妳不讓別人碰妳。只有我。」
這是事實。這八個月來,我對觸碰變得極度敏感。即使是陳美鳳,我在她靠近時也會不自覺地僵硬。但子軒不同。他的觸碰讓我感到安全,而不是威脅。
「你練習了很久。」我說,「剛開始的時候,你的按摩很爛。」
「我有老師。」他說,「網路上的教學影片。」
「你看按摩教學影片?」
「我看很多教學影片。」他說,「如何按摩,如何煮菜,如何……」他頓了頓,「如何幫助創傷受害者。」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直接地提起那個詞——創傷受害者。我們通常用「那件事情」或者「那個時候」來代替。
「你不需要做那麼多。」我說,聲音變小。
「我需要。」他說,「因為我想了解。我想知道怎麼幫妳。」
我伸出手,撫摸他的臉。他的皮膚光滑,帶著一點鬍渣的粗糙感。他閉上眼睛,享受我的觸碰。
「子軒。」我說。
「嗯?」
「我想寫東西。」我說,「不只是校對。我想寫自己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寫什麼?」
「我還不知道。」我說,「但我有想法。關於……關於身體,關於自主權,關於被奪走的東西如何拿回來。」
他點點頭,沒有問細節。他知道我在說什麼。
「那就寫。」他說,「我會在這裡。如果妳需要我,我就在這裡。」
那天晚上,我開始寫作。不是在小說裡,而是在一個新的文件裡,標題是《我的房間》。
「我的房間曾被闖入。不是那種小偷的闖入,是那種讓你永遠無法再感到安全的闖入。他們帶著相機和燈光,帶著藥物和欲望,帶著一種認為我的身體屬於他們的權力。他們拍攝我,散佈我,讓我成為千萬個螢幕上的像素點。但現在我正在換鎖。不是門鎖,是心鎖。我正在學習如何重新擁有我的房間,我的身體,我的故事。」
我寫了整整三個小時。文字從我的指尖流出,像是一種釋放。我沒有明說我的經歷,但我用了隱喻——房間、衣服、鎖、鑰匙。這些都是關於身體自主權的隱喻,關於一個女人如何重新擁有她自己。
寫完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站起身,感覺頭暈目眩,但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我把文件寄給那位獨立出版社的編輯,附上簡短的說明:「這是我寫的散文,如果您覺得適合,請考慮刊登。」
三天後,我收到回覆。
編輯名叫林雅晴,三十五歲,未婚,專門負責女性議題的書籍。她在郵件裡說,她讀了我的散文三遍,每一遍都哭了。她說這篇文章有真實的痛,但也有力量。她問我是否願意為她們的雜誌寫一個專欄,每月一篇,主題是「身體與自我」。
我坐在電腦前,讀著那封郵件,手在發抖。
「怎麼了?」子軒從背後走過來,彎腰看螢幕。
「她想要我的稿子。」我說,聲音顫抖,「她想要我寫專欄。」
子軒看完郵件,然後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有著驕傲,那種真實的、明亮的驕傲。
「妳做到了。」他說,「妳看,妳做到了。」
「這只是開始。」我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持續寫下去。我不知道我有沒有那麼多話要說。」
「妳有。」他說,「妳有很多話要說。而且現在有人願意聽了。」
我轉身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他回抱我,手臂緊緊環著我的背。我們就這樣站著,在清晨的陽光裡,在電腦螢幕的藍光旁。
「我應該回覆她嗎?」我問。
「當然。」他說,「告訴她妳願意。告訴她妳準備好了。」
我坐回椅子上,開始打字。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打出我的回覆——是的,我願意。是的,我準備好了。是的,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寄出郵件後,我轉身看著子軒。
「我需要一個更好的工作環境。」我說,「這張椅子讓我的背很痛。」
「我們去買。」他說,「今天就去。」
「現在?」我看看時鐘,早上八點,「家具行還沒開。」
「那我們先去吃早餐。」他說,「然後去買椅子,還有妳需要的任何東西。」
我們走出房間,客廳裡飄著咖啡的香味。陳美鳳坐在沙發上,看著晨間新聞。她轉頭看我們,挑眉。
「這麼早?」她問,「我以為妳們會睡晚一點。」
「我們要出去。」子軒說,「買一些東西。」
「買什麼?」
「工作用的椅子。」我說,「還有檯燈,還有……」
「還有什麼?」陳美鳳問。
「還有慶祝。」子軒說,「愛萱得到了一份工作。寫作的工作。」
陳美鳳的表情變了。她關掉電視,站起身,走向我。她的腳步很穩,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
「真的?」她問,看著我。
「真的。」我說,「一個雜誌專欄。每月一篇。」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粗糙,但溫暖。
「恭喜妳。」她說,聲音有些沙啞,「這是妳的第一筆稿費?」
「還沒有。」我說,「但會有的。」
「那也要慶祝。」她說,轉身走向廚房,「我煮紅蛋。傳統的,好事要慶祝。」
「陳媽媽,不用……」
「要用。」她打斷我,從冰箱裡拿出雞蛋,「這是大事。妳用自己的能力賺錢,這是尊嚴。」
我沒有再反對。我坐在餐桌前,看著她在廚房裡忙碌。子軒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
「她很高興。」他低聲說。
「我知道。」我說,「我也很高興。」
「妳應該為自己驕傲。」他說,「這是妳走出來的第一步。」
「第一步。」我重複這個詞,感覺它在嘴裡的重量,「聽起來很遠。」
「但妳已經在走了。」他說,「這才是重要的。」
陳美鳳端著紅蛋走出來,放在我面前。雞蛋被染成鮮紅色,在白色的盤子裡顯得格外醒目。
「吃。」她說,「吃了會好運。」
我拿起雞蛋,敲碎蛋殼。蛋白光滑潔白,蛋黃呈現完美的金黃色。我咬了一口,味道普通,但心裡有一種儀式感。
「謝謝妳。」我對陳美鳳說,「謝謝妳為我做這些。」
「這是應該的。」她說,坐在我們對面,「妳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妳的好事,就是我們的好事。」
吃完早餐,我們出門。早上的陽光很溫和,街道上的行人還不多。我們走向公車站,準備去市區的家具行。
「妳想要什麼樣的椅子?」子軒問。
「可以調整高度的。」我說,「還有腰部支撐。我的背……」
「我知道。」他說,「我們找最好的。」
「最貴的?」
「最好的。」他重複,「不是最貴的,是最適合妳的。」
我們搭上公車,坐在後排。車子搖搖晃晃地前進,我靠在子軒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的風景。街道兩旁的建築物飛速後退,行人匆匆走過。這個世界很大,很複雜,但此刻我感覺我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個被遺棄的孤島。
家具行在市中心的一棟大樓裡。我們走進去,冷氣撲面而來。銷售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她走過來,微笑。
「請問需要什麼?」她問。
「辦公椅。」子軒說,「人體工學的。可以調整高度和腰部支撐。」
「這邊請。」她帶我們走向一個區域,那裡擺放著各種辦公椅。
我試坐了幾張,最後選擇一張黑色的網布椅。它可以調整高度、扶手、腰部支撐,還有頭枕。坐上去的時候,我的背部得到完全的支撐,肩膀不再緊繃。
「這張。」我說。
「好選擇。」銷售員說,「這是我們的熱銷款,很多作家都買這張。」
「作家?」我問。
「對啊。」她說,「我們有很多作家客戶。他們都說這張椅子可以坐很久不會累。」
我看看子軒,他點頭。
「我們要這張。」他說,「還有檯燈。可以調整色溫的。」
「這邊請。」
我們又選了一盞檯燈,可以調整從黃光到白光的不同色溫。子軒說,晚上工作時用黃光比較不傷眼。
結帳的時候,子軒拿出他的信用卡。我阻止他。
「我來付。」我說,「這是我的工作用品。」
「妳還沒拿到稿費。」他說。
「但我會拿到的。」我說,「而且這是我需要學習的——用自己的錢買自己需要的東西。」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然後他點點頭,收回信用卡。
「好。」他說,「妳付。」
我拿出自己的金融卡,刷卡付款。金額不小,但這是我這些年來花得最開心的一筆錢。這是投資,對我自己的投資,對我的未來的投資。
我們帶著椅子回到家,子軒幫我組裝。他看著說明書,擰著螺絲,動作熟練。我坐在床上看著他,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是我們的家,我們在建立我們的生活,一步一步地。
「完成了。」他說,站起身,拍拍手,「試試看。」
我坐上去,調整高度,調整腰部支撐。完美。我的腳可以平放在地板上,我的背部完全貼合椅背,我的手臂可以自然地放在扶手上。
「舒服嗎?」他問。
「很舒服。」我說,「謝謝你。」
「謝妳自己。」他說,「這是妳的選擇。」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椅子上,開著新檯燈,開始寫我的第一篇專欄文章。子軒坐在床上看書,偶爾抬頭看我一眼。房間裡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翻頁的聲音,安靜而和諧。
我寫的是關於衣服的故事。關於我們如何選擇衣服,如何被衣服定義,如何重新奪回選擇衣服的權力。
「我不再穿不合身的衣服討好別人。我不再穿寬鬆的襯衫來遮掩我的身體,因為遮掩也是一種被動,一種對他人目光的屈服。我選擇穿什麼,是因為我喜歡,是因為我舒服,是因為這是我的身體,我的選擇。」
寫完的時候,我轉身看著子軒。
「我寫好了。」我說。
「讓我看?」他問。
「好。」
他走過來,彎腰看螢幕。他讀得很慢,很仔細。讀完的時候,他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樣?」我問,有些緊張。
「很痛。」他說,聲音低沉,「但很有力量。妳寫出了我無法說出的東西。」
「什麼東西?」
「妳的痛苦。」他說,「還有妳的勇氣。」
我站起身,抱住他。他回抱我,緊緊地。我們站在房間裡,在新的椅子旁,在新的檯燈下,擁抱著彼此。
「我會繼續寫。」我說,「寫很多。寫到我沒有話說為止。」
「妳會有很多話說的。」他說,「妳經歷了那麼多。妳有很多故事要告訴世界。」
「不只是我的故事。」我說,「還有其他人的。那些不能說話的人。」
他點點頭,鬆開我,看著我的眼睛。
「妳正在變成她們的聲音。」他說,「這很重要。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坐回椅子上,儲存文件,準備寄給林雅晴。但在寄出之前,我停頓了一下。我想到那些還在搜尋引擎裡的畫面,那些還在某個伺服器裡的影片。如果我公開寫作,會不會有人認出我?會不會有人把這些文字和那個影片連結起來?
我的手停在滑鼠上,猶豫著。
「怎麼了?」子軒問,察覺到我的停頓。
「我害怕。」我說,聲音很小,「害怕有人認出我。害怕他們會說,這個女人就是影片裡的那個。」
子軒走過來,蹲在我面前,讓他的視線與我平齊。
「那又怎樣?」他問。
「什麼?」
「如果他們認出妳,那又怎樣?」他說,「妳沒有做錯任何事。妳是受害者,但也是倖存者,也是作家。這些身份不衝突。」
「但社會不這麼看。」我說,「社會會說,那個拍過片的女人,現在假裝正經寫文章。」
「社會錯了。」他說,聲音堅定,「妳不需要為社會的錯誤負責。妳只需要為妳自己負責。妳想寫嗎?」
「想。」
「那就寫。」他說,「讓他們說去吧。妳的聲音比他们的閒話重要。」
我深吸一口氣,點擊發送。文件寄出去了,飛向某個伺服器,某個編輯的收件匣。我無法收回,無法刪除,就像那些影片一樣。但這次是我選擇的,是我控制的,是我的聲音。
我站起身,感覺肩膀輕了一些。
「我去喝點水。」我說。
「我去幫妳拿。」子軒說。
「不用。」我說,「我自己去。我想走走。」
我走出房間,走向廚房。客廳裡很暗,只有窗外的街燈透進來。我打開冰箱,拿出水瓶,倒了一杯水。
就在我準備喝水的時候,門鈴響了。
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我僵住了,水杯停在嘴邊。這個時間,晚上十一點,會是誰?
「子軒。」我喊,聲音顫抖。
他立刻從房間裡衝出來,走到我身邊。
「誰?」他問。
「不知道。」我說,「門鈴響了。」
他走向門口,透過貓眼看出去。他的身體僵硬了。
「是誰?」我問,心跳加速。
他轉頭看我,眼神複雜。
「是妳父親。」他說,「還有……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我手中的水杯掉在地上,水濺了一地,玻璃碎片四散。我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腦海裡只有一個問題——他們來做什麼?那個陌生男人是誰?
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板上,水漬在燈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我盯著那些碎片,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門鈴又響了一聲,這次更長,更急促。
「愛萱,妳退後。」子軒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已經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不要開。」我的聲音顫抖,「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
「我會處理。」他說,轉頭看我一眼,眼神堅定,「相信我。」
他打開門。我躲在牆角,從縫隙中看出去。父親站在門外,穿著那件灰色的POLO衫,臉色比上次更蒼老,眼袋下垂,嘴角帶著一種我無法解讀的表情。他身旁站著一個男人,大約五十歲,禿頭,戴著金邊眼鏡,穿著深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
「林先生。」子軒的聲音很冷,「這麼晚,有什麼事?」
「我來看我女兒。」父親說,聲音沙啞,「讓我進去。」
「她不想見您。」
「我是她父親!」父親的聲音提高,「我有權……」
「您沒有權。」子軒打斷他,「上次您說的話,您忘記了嗎?您說她活該。您說她丟您的臉。您沒有資格稱自己為父親。」
父親的臉漲紅了,他身旁的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
「您好,我是李正宏。」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親切,「我是林先生的律師。我們來這裡,是想和愛萱小姐談談一些重要的事情。關於她的權益。」
律師。這個詞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走向前,站在子軒身後。
「什麼權益?」我問,聲音比想像中穩定。
李正宏看著我,眼鏡後面的眼睛瞇起來,帶著評估的神情。
「愛萱小姐。」他說,「可以進去談嗎?這裡……不太方便。」
我看看子軒,他點點頭,但身體依然擋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在這裡說。」子軒說,「或者改天。」
李正宏和父親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李正宏嘆口氣,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德彪先生的和解書。」他說,把信封遞過來,「他願意支付一筆賠償金,條件是妳撤銷告訴,並且簽署保密協議。」
我沒有接。我的手在身側握成拳頭,指甲刺進掌心。
「德彪?」我的聲音變得很小,「他……他不是死了嗎?」
「心臟病發作,但搶救回來了。」李正宏說,語氣平淡,「現在在醫院休養。他委託我來處理這件事。」
我感覺世界在旋轉。德彪還活著。那個我以為已經死了的人,還活著。他還想和我談判,還想用錢買我的沉默。
「我不會簽。」我說,聲音顫抖但堅定,「我不會撤告。我不會拿他的錢。」
「愛萱,妳聽我說。」父親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懇求,「這筆錢……這筆錢可以讓妳過好日子。一百萬,妳知道那是多少錢嗎?妳可以買房子,可以……」
「一百萬?」我冷笑,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陌生的尖銳,「您覺得我的身體值一百萬?您覺得我被下藥、被強姦、被拍攝、被散佈到網路上,這一切值一百萬?」
父親的臉色變了,從懇求變成羞怒。
「妳……妳不要不識好歹!」他說,「這是為妳好!妳以為告他有什麼用?他有錢,有律師,妳什麼都沒有!妳會輸,妳會被羞辱,妳會……」
「夠了。」子軒的聲音插進來,冷得像冰,「你們可以走了。」
「年輕人,這是法律程序。」李正宏說,聲音依然溫和,但帶著一種威脅,「如果愛萱小姐不接受和解,德彪先生會反告誣告。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子軒上前一步,身高雖然比李正宏矮,但氣勢完全不輸,「到時候他會把影片散佈得更廣?到時候他會找人來威脅我們?告訴德彪,我們不怕。告訴他,他應該擔心的是監獄,而不是他的名譽。」
李正宏的表情變了,那種職業性的親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的評估。
「你會後悔的。」他說,聲音低沉,「年輕人,你太衝動了。這個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樣運作的。」
「也許。」子軒說,「但至少我晚上睡得著。」
他關上門。門發出沈重的撞擊聲,隔絕了外面的一切。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子軒轉身看我,立刻蹲下身,把我摟進懷裡。
「妳還好嗎?」他問,聲音溫柔。
「他還活著。」我說,聲音空洞,「我以為他死了。我以為結束了。但他還活著……」
「這不代表什麼。」子軒說,「他活著,但他輸了。他在醫院裡,他在害怕,他想用錢解決問題。這表示他知道他會輸。」
「但我父親……」我的聲音哽咽,「他為什麼會和德彪的律師在一起?他為什麼要幫他們說話?」
子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們會找出答案。」
第二天,我沒有寫作。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腦海裡不斷重複昨晚的畫面。父親的臉,李正宏的眼鏡,德彪的名字。這些像是一個噩夢,但我無法醒來。
子軒出門了,說要去查一些事情。陳美鳳在廚房裡忙碌,偶爾探出頭看我一眼,但沒有說話。她知道我需要空間。
中午,她端著一碗麵走出來,放在我面前。
「吃。」她說,「妳昨天沒吃晚餐。」
「我不餓。」我說。
「吃。」她重複,語氣不容置疑,「妳需要力氣。妳需要力氣對付他們。」
我看著她,突然意識到她在說什麼。對付他們。不只是德彪,還有我的父親,還有那些想要我沉默的人。
我拿起筷子,開始吃麵。麵條很軟,湯頭清淡,帶著一點點麻油的味道。這是陳美鳳的味道,家的味道。
「謝謝妳。」我說,聲音有些啞。
她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
「我年輕的時候,」她突然說,「那個差點被拖進巷子的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我丈夫,包括我兒子。」
我停下筷子,看著她。
「我以為那是我的羞恥。」她說,眼神看著遠方,「我以為如果我說出來,別人會覺得是我活該。誰叫我走那條路?誰叫我穿那條裙子?誰叫我不夠小心?」
「那不是妳的錯。」我說。
「我知道。」她說,轉頭看我,「但當時我不知道。我花了三十年才明白。三十年,愛萱。妳不需要花三十年。妳現在就知道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粗糙,但溫暖。
「妳父親,」她說,「他可能也被嚇到了。他可能不知道該怎麼辦。但這不是妳的原諒他的理由。妳不需要原諒他。妳只需要知道,妳沒有錯。妳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
我點點頭,眼淚滑下臉頰。我沒有擦,任由它流進嘴裡,鹹澀的。
下午,子軒回來了。他的臉色凝重,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我查到了。」他說,坐在我對面,「妳父親……他欠了德彪錢。」
我愣住了。
「什麼?」
「賭債。」子軒說,聲音低沉,「大約五十萬。德彪的人找上他,說如果他能說服妳撤告,債務就一筆勾銷。如果妳堅持告下去,他們會……會讓他付出代價。」
我感覺血液凝固了。父親。我的父親。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他的賭債,為了他的安全,他願意出賣我,願意讓我拿德彪的錢,願意讓我沉默。
「我知道了。」我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自己都害怕。
「愛萱……」子軒的聲音帶著擔憂。
「我沒事。」我說,站起身,走向書桌,「我需要工作。我需要專注在可以控制的事情上。」
我打開電腦,開始校對。文字在螢幕上跳動,標點符號,錯字,語法。這些是我可以控制的事情。我可以決定這裡要逗號還是句號,我可以決定這個字是對還是錯。這種控制感讓我平靜下來。
子軒沒有打擾我。他坐在床邊,看著我工作。陳美鳳在客廳裡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傍晚,我完成了一份校對稿,寄給編輯。然後我打開一個新的文件,開始寫我的專欄文章。這次的主題是關於錢——關於我們如何被金錢控制,如何重新奪回對金錢的控制權。
「錢不是骯髒的。骯髒的是用錢買來的沉默。骯髒的是用錢交換的尊嚴。當我們說不,當我們拒絕那些帶著條件的鈔票,我們才真正擁有了我們自己。」
寫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轉身看著子軒,他正看著我,眼神裡有著驕傲。
「妳寫好了?」他問。
「寫好了。」我說,「而且我想好了。我要見那個律師。」
「什麼?」
「我要見李正宏。」我說,聲音堅定,「我要告訴他,我不會簽。我要告訴德彪,我不會沉默。即使我父親欠他錢,即使他威脅我,我也不會退縮。」
子軒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點頭。
「我陪妳去。」他說。
「不。」我說,「這次我自己去。我需要證明,我可以自己面對。」
「愛萱……」
「你在門外等。」我說,「就像上次一樣。如果我需要,我會叫你。」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然後他嘆口氣,點點頭。
「好。」他說,「但妳要答應我,如果感覺不對,立刻出來。」
「我答應你。」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李正宏,約他在一家咖啡廳見面。他聽到我的聲音時,似乎有些驚訝,但很快就恢復了職業性的冷靜。
「愛萱小姐,您考慮好了?」他問。
「我考慮好了。」我說,「但我們要公開見面。在咖啡廳,下午三點。」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答應了。
下午,我穿著我最正式的套裝,走向咖啡廳。子軒跟在後面,距離十公尺。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他在那裡。
咖啡廳裡人不多。李正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咖啡。他看見我,站起身,微笑。
「愛萱小姐。」他說,「請坐。」
我坐在他對面,沒有點任何東西。
「和解書呢?」我問。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那個信封,遞給我。
「一百萬。」他說,「只要妳簽字,錢立刻入帳。而且德彪先生承諾,所有的影片和照片都會銷毀。這對妳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我接過信封,沒有打開。我把它放在桌上,然後看著李正宏。
「李律師。」我說,「您有女兒嗎?」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
「有。」他說,「一個,十五歲。」
「如果今天坐在這裡的是她,」我說,聲音平靜,「如果有人對她做了德彪對我做的事情,然後拿一百萬來買她的沉默,您會怎麼做?」
他的表情變了。那種職業性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複雜的情緒。
「這是假設性的問題。」他說。
「不。」我說,「這是真實的問題。您每天都在處理這樣的案件。您幫助那些有錢人買下他們的罪行。您幫助他們繼續傷害其他人。您晚上睡得著嗎?」
李正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嘆口氣,靠回椅背。
「愛萱小姐,」他說,聲音變得有些疲憊,「妳不了解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不是黑白分明的。有時候,接受和解是最好的選擇。妳可以拿到錢,可以開始新的生活,可以……」
「可以什麼?」我問,「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可以讓德彪繼續傷害其他人?可以讓我父親繼續賭博,繼續欠債,繼續出賣我?」
我站起身,把信封推回給他。
「告訴德彪,我不會簽。」我說,「告訴他,我會告到底。告訴他,即使我輸了,即使我被羞辱,我也不會沉默。因為我的聲音,比他的錢重要。」
我轉身離開。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我看見子軒站在街對面,靠在牆上。他看見我,直起身,走向我。
「怎麼樣?」他問。
「我說了。」我說,聲音有些顫抖,但我感覺一種奇怪的輕鬆,「我說了不。」
他微笑,那種很淺的、但真實的微笑。
「我知道妳會。」他說,牽起我的手。
我們走在街道上,夕陽正在落下。我的第一步,我的第一個不,我的第一個真正的選擇。
這只是開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的戰鬥要打。但至少,我開始了。
第十四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