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成為了姐弟戀: 第十三局:重組
門鈴響了。不是那種急促的連續按壓,而是長長的一聲,像是有人在測試這個老舊的電鈴是否還能運作。聲音在午後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穿過客廳,鑽進我的耳朵裡。我從沙發上抬起頭,手裡的書滑落到膝蓋上。子軒坐在旁邊,正在用螺絲起子修理一個壞掉的檯燈,聽見鈴聲,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誰?」陳美鳳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鍋鏟碰撞鍋底的聲響。她圍著圍裙走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向大門。
「不知道。」子軒放下螺絲起子,站起身,「我來開。」
他走向門口,我跟在他身後,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這種不安沒有來由,只是突然的心跳加速,血液衝擊耳膜的嗡嗡聲。子軒透過貓眼看出去,身體瞬間僵硬。
「是誰?」我問,聲音卡在喉嚨裡。
子軒轉頭看我,眼神複雜。
「妳爸。」
我的血液凝固了。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外傳來林國棟的聲音,低沉的,帶著壓抑的怒氣:「開門!我知道妳在裡面!鄰居都看到了!妳這個不要臉的東西,給我開門!」
陳美鳳的臉色變了。她看向子軒,又看向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但很快變得堅定。她走上前,擋在子軒前面,親自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林國棟。他穿著一件灰色的POLO衫,領口已經洗得發白,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皮帶,皮帶頭是金色的,在陽光下反光。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佈滿青筋,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佈滿血絲。他手裡抓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身後的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是鄰居探頭探腦的動靜,還有壓低聲音的議論。
「林先生。」陳美鳳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護衛的姿態,「您來有什麼事?」
「我來帶我女兒回家!」林國棟推開陳美鳳,力道很大,陳美鳳踉蹌了一下,子軒及時扶住她。林國棟走進客廳,視線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臉,然後落在我的衣服上——我穿著子軒的寬鬆T恤,沒有穿胸罩,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
「妳看看妳這個樣子!」林國棟的聲音暴怒地響起,「穿成這樣,住在男人家裡!妳知道現在鄰居怎麼說嗎?說我林國棟的女兒跟人私奔了!說妳在外面賣!妳讓我丟盡了臉!」
「我沒有...」我後退一步,背脊抵住牆壁,聲音顫抖,「我沒有私奔...」
「閉嘴!」林國棟把公事包砸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妳還敢頂嘴?妳以為我不知道?網路上那些影片,那些照片!妳以為妳媽沒給我看?妳去拍那種見不得人的東西!妳被人家...被人家那樣了!現在還跑到這裡來,跟這個小子同居!妳要不要臉?」
「叔叔。」子軒走上前,擋在我和林國棟之間,聲音冷靜但堅定,「您誤會了。愛萱在這裡是因為...」
「因為什麼?」林國棟轉向子軒,眼神凶狠,「因為你拐騙她?因為你趁她失魂落魄的時候佔她便宜?我告訴你,小子,我報警了!我告訴他們你誘拐未成年...」
「我二十二歲了。」我打斷他,聲音比自己想像的大,「我不是未成年。我有權決定住在哪裡。」
「妳有權?」林國棟冷笑,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妳有什麼權?妳吃我的,穿我的,長到這麼大!現在妳有權了?妳的權利就是去拍裸照,去給人強姦,然後跑到這裡來丟我的臉?」
「我沒有要給人強姦!」我尖叫起來,眼淚湧了出來,「我是被...我是被下藥的!我是受害者!你為什麼不問我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只問我為什麼丟你的臉?」
「受害者?」林國棟的聲音更加尖銳,「妳要是受害者,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躲在這裡?妳要是乾淨的,為什麼不敢見人?妳就是心虛!妳就是...就是活該!誰叫妳去拍那種東西?誰叫妳貪錢?妳現在活該被人指指點點!」
「夠了。」子軒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冷得像冰,「您不能再說了。」
「我說我女兒,關你什麼事?」林國棟轉向子軒,往前一步,幾乎要貼上子軒的臉,「你算什麼東西?你不過是個鄰居,不過是個...」
「我是她的人。」子軒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頭裡,「她選擇了我。她信任我。而您,您是她父親,但您在傷害她。您每一句話,都在讓她更痛苦。所以,請您閉嘴。」
林國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十九歲的男孩敢這樣跟他說話。他的臉色從紅轉紫,呼吸變得粗重:「你...你敢這樣跟我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她爸!我養了她二十二年!我...」
「您養了她,但您不擁有她。」子軒說,「現在,請您離開。愛萱不會跟您回去。她會留在這裡。安全地。」
「安全?」林國棟突然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瘋狂,「她跟著你才不安全!你這種小子,趁人之危,想要...想要她的身體對吧?想要那個J罩杯對吧?我告訴你,門都沒有!我現在就帶她走!她媽還在家等她!我們要把她關起來,關到家裡,直到...直到這件事過去!直到沒有人記得!」
他說著,突然衝向我,伸手要抓我的手臂。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長期習慣的權威感,像是我還是五歲的小孩,他可以隨意拉扯。我尖叫一聲,下意識地縮起身體,雙臂護住頭部。
但預期的疼痛沒有來。
我睜開眼睛,看見子軒擋在我面前。他的右手抓住了林國棟的手腕,力道很大,林國棟的臉色瞬間變了,從憤怒變成驚訝,然後變成...疼痛。
「放開!」林國棟掙扎著,但子軒的手像鐵鉗一樣緊,「你放開我!你這個...」
「我不會放開。」子軒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而且,如果您再試圖碰她,如果您再說一句話傷害她,我會讓您明白,什麼叫做真正的暴力。」
林國棟停止了掙扎。他看著子軒,看著這個比他矮半個頭,但眼神堅定得可怕的年輕人。子軒的眼神沒有瘋狂,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決心,一種...一種見過真正暴力後的平靜。
「你...你敢威脅我?」林國棟的聲音顫抖了,氣勢明顯弱了下來,「你...你打我?你打長輩?」
「我沒有打您。」子軒說,慢慢鬆開手,但身體依然擋在我前面,「我只是阻止您傷害她。叔叔,您聽好。愛萱經歷了很可怕的事情。她被下藥,被性侵,被拍攝,被散佈到網路上。她需要的是支持,是保護,不是指責。如果您不能給她這些,那麼您沒有資格稱自己為父親。」
林國棟退後一步,揉著自己的手腕。那裡已經出現了紅色的指痕,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他看看子軒,又看看我,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可能是羞恥,可能是憤怒,也可能是...恐懼。
「好...好...」林國棟的聲音沙啞,「妳翅膀硬了。妳找到保護者了。妳...妳不要我這個爸了,對吧?」
「我要。」我從子軒身後走出來,聲音顫抖但堅定,「我一直都要。但我要的是支持我的父親,不是指責我的父親。我要的是相信我的父親,不是說我活該的父親。」
「我相信妳...」林國棟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那些鄰居,那些親戚...他們都在問...」
「那就讓他們問。」我說,「或者,您可以告訴他們真相。告訴他們您的女兒被強姦了,但她還活著。她還在戰鬥。她...她沒有錯。」
林國棟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搖搖頭,彎腰撿起地上的公事包。他的動作變得遲緩,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妳...妳好好照顧自己。」他說,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如果...如果妳想回家了,打電話給我。妳媽...妳媽很擔心妳。」
他轉身走向門口。陳美鳳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此刻她讓開路,讓林國棟通過。林國棟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著我讀不懂的東西——可能是後悔,可能是愛,也可能是...釋然。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在樓梯間漸漸遠去,伴隨著鄰居關門的聲音,還有壓低的議論。
客廳裡安靜下來。陳美鳳嘆了口氣,走進廚房,給我們留下空間。我渾身發抖,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子軒轉身扶住我,讓我坐在沙發上。
「妳還好嗎?」他問,聲音溫柔,「對不起,我剛才...我不應該那樣對他...」
「不。」我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住,「你應該的。你保護了我。你...你讓他明白,我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責罵的小女孩了。」
「他會回來的。」子軒說,坐在我旁邊,「或者,他會想通的。或者...」
「或者他不會。」我說,靠在他的肩膀上,「但沒有關係了。我已經...我已經說出我想說的話了。我告訴他,我沒有錯。這就夠了。」
子軒輕輕撫摸我的頭髮,動作溫柔。我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體溫,感受著客廳裡殘留的緊張氣氛慢慢散去。窗外傳來鳥叫聲,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謝謝你。」我輕聲說,「謝謝你為我站出來。」
「我永遠會。」子軒說,「無論對方是誰。」
......
「油要夠熱,蔥段下去才會香。」
陳美鳳站在我身旁,看著我將蔥段丟進鍋裡。油花濺起,我下意識後退半步,手腕被她按住。
「別躲。」她說,手掌貼在我手背上,引導我將鍋鏟壓下去,「你越怕,油越欺負你。」
蔥段在熱油裡蜷縮,釋放出焦甜的香氣。我盯著鍋裡翻滾的蔥白,感覺她的體溫從手背傳來,穩定而乾燥。這是母親從未給過的教導——不是指責,不是催促,只是單純的、關於如何將食物變得好吃的知識傳遞。
「肉要擦乾。」陳美鳳遞來廚房紙巾,「水分太多,下鍋就變成煮,不是煎。」
我接過紙巾,一塊塊擦拭五花肉表面。子軒從客廳探頭進來,手機還貼在耳邊,大概是跟張子豪通話。他的目光掃過我手中的肉,又看向陳美鳳,嘴角動了動,沒說話,縮回頭去。
「他在擔心你。」陳美鳳說,語氣平淡,「從早上到現在,進來看了三次。」
「我知道。」我說,將最後一塊肉擦乾。
「你們兩個,」陳美鳳打開抽油煙機,機器發出低沉的轟鳴,「都在擔心對方,都不說。」
我將肉塊滑入鍋中。油脂接觸熱鍋的瞬間發出滋滋聲響,肉香混著蔥油味瀰漫開來。陳美鳳沒有接手,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偶爾出聲提醒翻面的時機。
「我年輕的時候,」她突然開口,聲音被抽油煙機的噪音削得有些模糊,「差點被人拖進巷子。」
鍋鏟在我手中頓住。我轉頭看她,她正盯著鍋裡的肉,表情沒有變化,彷彿在說今天菜價多少。
「那時候我二十歲,在紡織廠上班。」她說,「下夜班,有人跟著我,走到暗處突然撲上來。我踢他,咬他,指甲抓他的臉。他跑了,我跌在地上,裙子破了,膝蓋流血。」
她伸手調小火力,動作熟練。
「我沒報案。」她說,「那個年代,女人被侵犯,不管有沒有成功,都是女人的錯。我回家洗了三個小時的澡,把裙子燒掉,第二天照常上班。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後來的丈夫。」
「為什麼告訴我?」我問。
陳美鳳轉頭看我。她的眼睛在廚房燈光下呈現出琥珀色的透明感,眼角的皺紋像是被時間刻進去的溝壑。
「因為你不需要藏著。」她說,「因為你有子軒,有我,有可以說的人。我當年沒有,但你可以有。」
她從櫥櫃裡拿出醬油瓶,遞給我。
「倒三圈,慢慢倒。」
我接過瓶子,照著她的指示操作。醬油落入熱鍋,發出劇烈的滋滋聲,香氣變得更加濃郁複雜。陳美鳳又遞來冰糖和米酒,一樣樣指導我加入的順序和份量。
「這道菜,」她說,「是我媽教我的。她沒讀過書,不識字,但會煮很多菜。她說,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煮菜。切菜的時候想著怎麼切漂亮,炒菜的時候想著火候,等菜上桌,心情就好了。」
「有效嗎?」我問。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她誠實地回答,「但至少,肚子會飽。」
我笑了。這是這麼多天來,第一次不是因為子軒而笑。笑聲從喉嚨裡滑出來,帶著一點生疏的顫抖,像是很久沒用的肌肉突然被拉扯。
陳美鳳也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加水,淹過肉。」她說,「然後蓋鍋,小火燉一個小時。」
我照做。鍋蓋蓋上的瞬間,廚房裡只剩下抽油煙機的運轉聲。陳美鳳關掉機器,噪音戛然而止,世界突然變得安靜。
「子軒小時候,」她靠在流理台邊,雙手抱胸,「很安靜。不愛說話,但觀察力很強。他爸爸走的時候,他才八歲,沒哭,只是整天坐在窗邊看外面。我以為他不懂,後來發現,他什麼都懂,只是不說。」
「他像您。」我說。
「像?」她挑眉,「他才不像我。我年輕的時候話多,愛笑,是後來才變成這樣的。」
「變成怎樣?」
「變成……」她想了想,「變成覺得說什麼都沒用的人。」
我看著她。她的側臉在廚房燈光下顯得柔和,卻帶著某種堅硬的輪廓,像是被生活打磨過的石頭。
「但子軒不一樣。」她說,轉頭看我,「他遇到你之後,開始說話了。開始會問我『媽,今天吃什麼』,會跟我說他在學校的事。我以前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跟我說這些。」
「我沒做什麼。」我說。
「你存在,就是做了。」陳美鳳說,「你讓他覺得,說話是安全的,是被聽見的。」
鍋裡傳來輕微的咕嘟聲,肉在醬汁裡緩慢翻滾。我盯著鍋蓋縫隙裡飄出的白煙,感覺眼眶發熱。
「謝謝您。」我說,聲音有些啞,「讓我住在這裡。」
陳美鳳沒有立刻回應。她走過來,站在我身側,伸手將我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的手指粗糙,帶著長年做家事的繭,觸碰卻輕柔。
「這裡是你的家。」她說,「不是暫時的,不是借住的,是你的家。只要你想住,住多久都可以。」
我轉頭看她。她的眼睛裡有某種我熟悉的東西——是母親應該有的東西,但我的母親從未給過我的東西。
「為什麼?」我問,「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陳美鳳收回手,轉身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遠處的街燈一盞盞亮起。
「因為我看到你,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她說,「那個在浴室裡洗了三個小時,覺得自己髒得洗不乾淨的自己。那個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的自己。」
她轉回來,看著我。
「但我想告訴她,告訴當年的我,也告訴你——你洗得乾淨。不是用水,不是用肥皂,是用時間,用活著,用有一天能夠站在廚房裡,教另一個人煮紅燒肉。」
眼淚滑下我的臉頰。我沒有抬手去擦,任由它流進嘴角,鹹澀的。
「去叫子軒。」陳美鳳說,遞來一張紙巾,「告訴他,再半小時開飯。」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臉,走出廚房。
子軒坐在客廳地板上,筆電攤開在矮桌上,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我,立刻皺起眉頭。
「怎麼了?」他問,合上筆電。
「沒事。」我說,在他身旁坐下,「陳媽媽讓我來叫你,半小時後開飯。」
他盯著我的眼睛,顯然不相信「沒事」這個說法。但他沒追問,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去我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紅燒肉?」他問。
「嗯。」
「她教你的?」
「嗯。」
他笑了,那種很淺的、只有嘴角動了的笑。
「她很少教人煮菜。」他說,「我小時候想學,她說『去讀書,煮菜不用學』。」
「她今天教了我很多。」我說,「還跟我說了她年輕時的事。」
子軒的表情變了。他收回手,看向廚房方向,眼神複雜。
「她從沒跟我說過。」他說,聲音低沉。
「也許是時候還沒到。」我說,「也許她需要一個……同樣經歷過的人,才能說出口。」
子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他站起身,伸出手拉我。我握住他的手,感覺他的掌心乾燥溫暖,力道適中。
「我去擺碗筷。」他說。
「我幫你。」
我們一起走進廚房。陳美鳳正在切青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子軒從碗櫥裡拿出三副碗筷,我幫他拿到客廳的矮桌上擺好。
「電視要開嗎?」子軒問。
「開啊。」陳美鳳在廚房裡回應,「看八點檔,今天大結局。」
子軒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螢幕亮起,傳來連續劇誇張的對白和配樂。這種聲音在我家從未出現過——我父母不看电视,他們認為那是「浪費時間」。
但此刻,這種「浪費時間」的聲音卻讓我感到安心。我坐在地板上,看著子軒擺放碗筷的動作,聽著廚房裡陳美鳳切菜的聲音,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家」的感覺。
不是那棟永遠安靜、永遠整潔、永遠充滿無形壓力的房子。是這裡,這個有電視噪音、有油煙味、有人聲的地方。
「吃飯了!」陳美鳳端著紅燒肉走出來,身後跟著一盤青菜和一鍋白飯。
子軒接過她手中的鍋,放在矮桌中央。三個人圍坐在地板上,電視裡的連續劇正好演到高潮——女主角在雨中哭喊著男主角的名字。
「這個女演員,」陳美鳳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碗裡,「每次都演這種哭戲,眼睛都要哭壞了。」
「她演技很好。」子軒說,夾起青菜。
「好什麼好,」陳美鳳撇嘴,「真正的傷心不是那樣哭的。真正的傷心是……」她頓了頓,看向我,「是哭不出來的。」
我低頭看著碗裡的紅燒肉。醬色濃郁,肥肉部分呈現透明的琥珀色,瘦肉部分紋理分明。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煮完一道菜,從切蔥到收汁,每一個步驟都經過陳美鳳的指導。
「嚐嚐。」她說。
我夾起肉塊,送入口中。醬香濃郁,肉質軟嫩,肥而不膩,甜味和鹹味平衡得恰到好處。這味道讓我想起母親——不是因為相似,而是因為對比。母親從未讓我進過廚房,她說「讀書人不用學這個」。但陳美鳳教我,因為她說「煮菜是讓自己心情好的方法」。
「怎麼樣?」陳美鳳問。
「好吃。」我說,聲音有些哽咽,「比我媽煮的好吃。」
陳美鳳笑了,伸手拍拍我的頭,像對待小孩那樣。
「多吃點。」她說,「你太瘦了。」
子軒在旁邊看著我們,眼神柔和。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碗裡的肉夾了一塊到我碗裡。
「你自己吃。」我說。
「我夠了。」他說。
「你才吃了兩口。」
「我不餓。」
陳美鳳看著我們,嘴角帶著笑,搖搖頭,繼續看電視。
連續劇演到男主角終於找到女主角,兩人在雨中擁抱。配樂變得激昂,鏡頭旋轉,雨水打在他們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假死了。」陳美鳳評論,「真正的雨哪有那麼好看,淋久了會感冒的。」
「這是戲劇效果。」子軒說。
「效果個屁,」陳美鳳說,「現實中這樣抱著,兩個人都會肺炎。」
我笑了,子軒也笑了。陳美鳳沒笑,但眼角的皺紋變深了。
吃完飯,子軒主動收拾碗筷。我站起身要幫忙,被陳美鳳按住。
「你坐著。」她說,「讓他做。男人要學會洗碗,以後才有人要。」
「我以後會被要嗎?」子軒在廚房裡問,聲音帶著笑意。
「看你表現。」陳美鳳回應。
我坐在地板上,看著電視裡的廣告。一個家庭正在餐桌上吃泡麵,畫面溫馨,配樂輕快。這種廣告在我家從未出現過——母親認為泡麵是「垃圾食物」,父親則認為廣告是「資本主義的洗腦」。
但此刻,我看著這個虛構的家庭吃著虛構的泡麵,卻感到一種真實的羨慕。不是羨慕泡麵,是羨慕那種可以一起坐在餐桌前、做一件「浪費時間」的事的關係。
「愛萱。」陳美鳳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我轉頭看她。她從房間裡拿出一個相框,遞給我。
「這是子軒小時候。」她說。
相框裡是一個大約五、六歲的男孩,站在公園的滑梯前,表情嚴肅,不像在玩耍,像是在執行某種任務。他的眼睛和子軒現在一模一樣,清澈,專注,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
「他小時候不愛笑。」陳美鳳在我身旁坐下,「我以為他有自閉症,帶他去看醫生。醫生說他沒問題,只是『觀察型人格』,喜歡先看清楚再行動。」
「他現在也是。」我說。
「是啊。」陳美鳳嘆口氣,「有時候我希望他衝動一點,像其他男孩那樣,打架、闖禍、讓我操心。但他從不。他總是算好每一步,確保萬無一失才行動。」
她轉頭看我,眼神認真。
「直到遇到你。」她說,「他為你闖禍了。闖了很大的禍。」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入侵工作室、毆打趙大偉、銷毀證據。這些都是子軒「計算」之外的事,是衝動,是為了保護我而做出的非理性行為。
「對不起。」我說。
「為什麼對不起?」她問。
「因為我讓他……」
「你讓他變得完整。」陳美鳳打斷我,「我兒子以前像個機器人,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沒有驚喜,沒有意外。但現在他會擔心,會生氣,會為了一個人冒險。這才是活著,不是嗎?」
我低頭看著相框裡的小男孩。他那麼嚴肅,那麼孤獨,站在滑梯前卻不想玩耍。我想象他長大的過程——沒有父親,母親忙於工作,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坐在窗邊看外面。
「我會保護他。」我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堅定。
陳美鳳笑了,伸手摟住我的肩膀。她的手臂有力,帶著一種母性的溫度。
「你們互相保護。」她說,「這才是家人。」
子軒從廚房出來,看見我們坐在一起,挑了挑眉。
「在說我壞話?」他問。
「在說你小時候多難帶。」陳美鳳說,鬆開我,站起身,「我去洗澡,你們看電視吧。」
她走進浴室,關上門。水聲很快響起,混著電視裡連續劇的對白。
子軒在我身旁坐下,距離很近,大腿貼著我的大腿。他拿起遙控器,轉到新聞台——畫面裡是某個政治人物的演說,聲音嚴肅,內容無聊。
「她跟你說了?」他問,眼睛盯著電視。
「說了。」我說,「她年輕時的事。」
子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我從不知道。」他說,聲音低沉,「她從不說這些。我問過爸爸的事,她說『走了就是走了,沒什麼好說的』。我問過她為什麼不再婚,她說『一個人比較自在』。」
「也許她一直在等。」我說,「等一個能夠理解的人。」
子軒轉頭看我。他的眼睛在電視螢幕的藍光下顯得深邃,像是藏著許多我還沒有讀懂的故事。
「就像我等到你。」他說。
我靠過去,將頭枕在他肩膀上。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手臂繞過我的背,將我摟近。
「謝謝你。」我說。
「謝什麼?」
「所有的事。」我說,「帶我來這裡。保護我。還有……讓我知道什麼是家。」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我們就這樣坐著,看著電視裡無聊的新聞,聽著浴室裡的水聲,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呼吸。
這就是家。不是血緣定義的,不是法律承認的,是三個受過傷的人選擇在一起,選擇互相保護,選擇在平凡的日子裡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浪費時間。
陳美鳳從浴室出來,頭髮濕著,穿著寬鬆的家居服。她看見我們依偎在一起,沒說什麼,只是走過來,將一條毯子丟在我們身上。
「冷氣開太強了。」她說,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
毯子帶著洗衣精的味道,乾淨,柔軟。子軒將毯子拉開,蓋住我們兩個。他的手指劃過我的手臂,輕輕的,像是在確認我還在。
「去睡吧。」他說,「明天還要早起。」
「再坐一會兒。」我說。
他沒有反對。我們繼續坐在電視前,看著螢幕裡的新聞變成廣告,廣告變成連續劇,連續劇變成深夜節目。陳美鳳的房間傳來輕微的鼾聲,規律而安心。
「她打鼾。」子軒低聲說,帶著笑意。
「我知道。」我說,「很大聲。」
「我以前很尷尬,」他說,「帶同學回家,她打鼾,同學笑我。我就再也不帶人回來了。」
「現在不尷尬了?」
「現在……」他頓了頓,「現在我覺得,這才是家。有聲音,有味道,有人。」
我抬頭看他。他的側臉在電視螢幕的光線下忽明忽暗,輪廓清晰而柔和。我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圖書館,他坐在我對面,安靜地看書,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害羞,後來才知道,他是在觀察。觀察我,評估我,計算著什麼時候開口說話最合適。
「你當初為什麼跟我說話?」我問,「在圖書館。」
他想了想。
「因為你看書的時候會皺眉。」他說,「像是在跟書裡的內容吵架。我覺得很有趣。」
「就這樣?」
「就這樣。」他說,「然後我發現,你不只跟書吵架,你跟全世界都吵架。跟教授,跟同學,跟捷運上插隊的人。你很生氣,但你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麼氣。」
「我知道。」我說,聲音變小,「我在生我父母的氣。生他們不愛我,或者愛得不對的氣。」
「現在呢?」
「現在……」我靠回他肩膀上,「現在我覺得,沒關係了。他們愛不愛我,是他們的事。我有你,有陳媽媽,有你們就夠了。」
子軒沒有說話,只是將下巴抵在我頭頂,輕輕地,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電視裡的深夜節目正在訪問某個明星,談論他的新電影。明星的聲音高亢,表情誇張,說著一些我聽不進去的話。但這種背景噪音讓我感到安全,像是世界還在運轉,而我還在這個世界裡,被某個人抱著,被某個家庭接納。
「子軒。」我說。
「嗯?」
「我愛你。」
這是我第一次說這句話。不是因為他說了所以我回應,而是我真的想說,必須說,在這個時刻,在這個家裡,在這個被毯子包裹著的溫暖裡。
他僵住了。我感覺他的呼吸停頓了一秒,然後變得急促。
「我知道。」他說,聲音有些啞,「我也愛你。從圖書館那天就……」
「我知道。」我說,打斷他,「我知道你知道。」
我們相視而笑。那種很傻的、很純粹的笑,像是兩個終於說出秘密的小孩。
「去睡吧。」他又說,這次聲音更溫柔。
「嗯。」
我們站起身,將毯子摺好放在沙發上。子軒關掉電視,房間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街燈光線。
我們手牽著手,走向他的房間。經過陳美鳳的房門時,我聽見她的鼾聲停了,然後是一個翻身,鼾聲又響起。
子軒打開房門,讓我先進去。房間很小,但整潔——床鋪整齊,書桌乾淨,牆上貼著幾張程式設計的參考圖表。這是他從小到大住的房間,每一個角落都帶著他的氣息。
我躺在床上,他躺在我身旁。床不大,我們必須緊貼著才能容納。他的手臂環著我,我的背貼著他的胸膛,感受著他的心跳,穩定而有力。
「明天,」他說,聲音從我腦後傳來,「我媽說要教你煮魚。」
「魚很難。」我說。
「她說你學得快。」
「她說的?」
「她說的。」他重複,「她很少誇人。你是例外。」
我閉上眼睛,感覺眼眶又熱了。但這次不是悲傷,是某種太滿的情緒,滿到必須用眼淚釋放。
「子軒。」
「嗯?」
「謝謝你。」我又說,「謝謝你們。」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臂收緊,嘴唇貼在我後頸的頭髮上。那是一個吻,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但我知道它在。
窗外,遠處傳來摩托車經過的聲音,然後是狗吠,然後是寂靜。這種寂靜不是空的,是滿的——充滿了呼吸聲、心跳聲、以及三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睡著的聲音。
這就是家。我選擇的家。安全的,溫暖的,我的。
第十三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