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木頭氣味鑽進我的鼻子。我坐在長椅上,雙手握著包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子軒坐在我身旁,他的腿在輕微顫抖,但他努力保持平靜。

「下一個案子,林愛萱訴黃德彪。」書記官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子軒的手覆蓋在我的手上,溫暖而乾燥。

「妳可以做到的。」他低聲說,「就像我們練習的那樣。」

我點頭,站起身,走向證人席。我的視線掃過法庭——法官坐在高台上,表情 sleepy;德彪的律師坐在右側,穿著昂貴的西裝,嘴角帶著自信的微笑;左側是我的律師,一個年輕的女性,剛畢業不久,但充滿熱情。



德彪沒有出庭。他還在醫院,心臟病發作後的休養期。但他的存在感依然強烈,透過他的律師,透過那些文件,透過整個系統的運作。

我坐在證人席上,面對攝影機。這是視訊作證,我不需要直接面對德彪,這讓我稍微安心一些。但同時,我也感到一種遺憾——我準備好的話,他聽不到;我準備好的眼神,他看不到。

「林小姐。」德彪的律師站起身,聲音溫和但帶著鋒利,「請問妳當天進入攝影棚時,是否知道拍攝的內容?」

「我知道是藝術寫真。」我說,聲音比想像中穩定,「但不知道會被下藥,不知道會被性侵。」

「下藥。」律師重複,嘴角微微上揚,「妳有證據證明被下藥嗎?驗血報告?藥物殘留檢測?」



「沒有。」我說,「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藥物已經代謝掉了。」

「所以沒有證據。」律師說,轉向法官,「法官大人,這是關鍵。原告聲稱被下藥,但沒有任何科學證據支持。這讓她的整個證詞都變得可疑。」

我的律師站起身。

「反對。」她說,「原告的證詞有其他證據支持——現場的錄影設備,證人趙大偉的證詞,以及醫院的驗傷報告。」

「趙大偉已經撤回證詞。」德彪的律師說,聲音平靜,「他說他是被脅迫的。至於驗傷報告,只能證明有性行為,不能證明是性侵。」



我感到血液凝固。趙大偉撤回證詞?那個在子軒的暴力下說出真相的趙大偉,現在又改口了?

「林小姐。」德彪的律師轉向我,眼神銳利,「請問妳當時有沒有高潮?」

這個問題像是一記耳光。我愣住了,無法反應。

「反對!」我的律師大聲說,「這個問題與案件無關,且極具羞辱性!」

「法官大人。」德彪的律師說,「這個問題直接關係到原告的證詞可信度。如果她在被『性侵』的過程中有生理反應,這表示她可能並非完全不情願。」

法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反對駁回。證人請回答。」

我的視線模糊,法庭在旋轉。我感覺子軒的目光從旁邊射來,充滿了憤怒和無力。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開口。



「我不知道。」我說,聲音顫抖,「我被下藥了,我無法動,我無法思考。我的身體有反應,但那不是我的意願。那是藥物,是生理反應,不是……不是同意。」

「但妳無法確定,對嗎?」律師追問,「妳無法確定妳沒有同意,無法確定妳沒有在藥物的影響下做出平時不會做的事?」

「我確定我沒有同意。」我說,聲音提高,「我確定我被下藥了。我確定我醒來的時候,身體被侵犯了,被拍攝了,被散佈了。這些都是事實,無論你怎麼扭曲,都是事實!」

「冷靜,林小姐。」法官說,聲音平淡,「請控制妳的情緒。」

我咬住嘴唇,感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不能哭,不能在這裡哭,不能讓他們看到我的脆弱。

「下一個問題。」德彪的律師說,「妳說妳用手遮掩胸部,這是妳的證詞。請問,如果妳真的不情願,為什麼不推開他?為什麼不逃跑?為什麼只是遮掩?」

「因為我無法動!」我尖叫,聲音在法庭裡迴盪,「因為藥物讓我癱軟,讓我無法控制我的身體!我用手遮掩,是因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那是我最後的防線!」



「防線。」律師重複,嘴角上揚,「還是挑逗?在色情影片中,這種半遮半掩的動作,通常被視為一種挑逗,一種邀請。妳確定妳不是在無意識中發出這樣的訊號?」

「反對!」我的律師大喊,「這是對證人的二次傷害!」

「反對成立。」法官說,但語氣平淡,沒有真正的制止意味。

我癱坐在證人席上,感覺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這就是法庭,這就是正義——不是關於真相,不是關於公義,是關於誰能更好地扭曲語言,誰能更好地羞辱受害者。

「最後一個問題。」德彪的律師說,「林小姐,妳為什麼不早點報案?為什麼等了三個月才採取法律行動?這三個月裡,妳和被告之間,是否有任何金錢往來?」

「沒有!」我說,「我沒有拿他的錢!我等了三個月,是因為我崩潰了,因為我無法面對,因為我……」

「因為妳在考慮是否要拿錢和解?」律師打斷我,「因為妳在評估,是告他比較有利,還是拿錢比較有利?」

「不是!」我尖叫,「不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拿他的錢!我要的是正義!我要他付出代價!」



「正義。」律師微笑,那種職業性的、冰冷的微笑,「還是報復?林小姐,妳和妳的男朋友——陳子軒,曾經入侵被告的工作室,毆打被告的員工,銷毀證據。這些行為,難道不是報復嗎?」

我愣住了。他們知道了。他們知道子軒做的事情。

「那些證據……」我的聲音顫抖,「那些證據是非法拍攝的,是……」

「是什麼?」律師追問,「是妳同意拍攝的?還是妳在藥物影響下同意拍攝的?林小姐,妳的證詞充滿了矛盾。妳說妳被下藥,但沒有證據。妳說妳不同意,但妳有生理反應。妳說妳要正義,但妳和妳的男朋友卻選擇了暴力。」

他轉向法官,聲音變得激昂。

「法官大人,這不是性侵案件,這是一場性交易糾紛。原告在事後反悔,試圖通過法律手段毀滅被告的名譽。我請求法庭駁回原告的訴訟,並考慮對原告及其男朋友的暴力行為進行調查。」

我癱坐在證人席上,感覺世界在崩塌。這不是真的,這不是應該發生的。我應該被保護,應該被相信,應該……



「證人可以退席了。」法官的聲音傳來,平淡而冷漠。

我站起身,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立。子軒衝過來,扶住我,把我帶出法庭。

走廊裡很冷,燈光慘白。我靠在牆上,感覺眼淚終於流下來,無法停止。

「他們不相信我。」我說,聲音破碎,「沒有人相信我。」

「我相信妳。」子軒說,聲音低沉而憤怒,「我知道妳說的是真的。我知道德彪對妳做了什麼。」

「但那不夠。」我說,「在法庭上,我的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據,是邏輯,是誰能更好地表演。」

子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會上訴。我們會找到更多證據。我們會……」

「會什麼?」我苦笑,「趙大偉撤回證詞了。沒有藥物檢測。沒有錄影帶——我們銷毀了它們。我們什麼都沒有。」

「我們有妳的證詞。」子軒說,「妳的經歷,妳的痛苦,妳的……」

「我的證詞被摧毀了。」我說,「在那個律師的問題下,我的證詞變成了笑話。我變成了一個後悔的性工作者,一個想要報復的前情人,一個……」

我說不下去,彎下腰,感覺胃裡的東西在翻湧。我沒有嘔吐,但那種噁心的感覺揮之不去。

子軒把我摟進懷裡,緊緊地。他的身體在顫抖,我知道他在壓抑憤怒,壓抑那種想要衝回去毆打那個律師的衝動。

「我們回家。」他說,聲音沙啞,「我們回家,妳需要休息。」

我們走出法院,陽光刺眼。我站在台階上,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剝光的人,被展示在所有人面前,被評判,被羞辱,被定罪——不是德彪,是我,我被定罪了,罪名是「不完美的受害者」。

回到家,陳美鳳站在門口,顯然已經知道我們去了哪裡。她看著我的臉,沒有問,只是把我摟進懷裡。

「進來。」她說,「我煮了湯。」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面前的湯,熱氣騰騰,香氣撲鼻。但我沒有胃口,只是盯著湯裡漂浮的食材,發呆。

「結果怎麼樣?」陳美鳳問,坐在我對面。

「不好。」子軒說,聲音低沉,「德彪的律師很厲害。他把愛萱描繪成一個後悔的性工作者。趙大偉撤回證詞了。」

陳美鳳的臉色變了,從擔憂變成憤怒。

「那個畜生。」她說,聲音低沉,「他們都是畜生。」

「媽。」子軒說,「我們會上訴。我們會……」

「上訴?」陳美鳳打斷他,「然後再讓愛萱經歷一次這種羞辱?再讓那個律師問她那些問題?再讓她坐在那裡,被所有人評判?」

子軒沉默了。我也沉默了。我們都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法律的程序,對受害者來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暴力。

「那怎麼辦?」子軒問,聲音無助。

「活著。」陳美鳳說,看著我,眼神堅定,「繼續活著。繼續寫作。繼續工作。讓他們知道,他們沒有打敗妳。」

我抬起頭,看著她。這個女人,她經歷過自己的創傷,她知道那種被剝奪、被羞辱的感覺。但她活下來了,她養大了子軒,她建立了這個家。

「我會的。」我說,聲音很小,但堅定,「我會繼續活著。我會繼續寫作。我會讓他們知道,我沒有被打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子軒在我身旁。我們沒有做愛,只是躺著,手牽著手,看著天花板。

「子軒。」我說,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特別清晰。

「嗯?」

「如果我們輸了……如果我們永遠無法讓德彪付出代價……」

「那我們就用自己的方式。」他說,轉身面對我,「妳寫作,妳發聲,妳讓世界知道妳的故事。這也是正義,不是嗎?讓更多人聽見,讓更多人理解,讓更多人站出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尋找他的眼神。那裡有憤怒,有無奈,但更多的是愛,是支持,是無條件的陪伴。

「謝謝你。」我說,「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我永遠不會。」他說,「無論發生什麼。」

我們相擁而眠,但我的睡眠很淺,充滿了夢魘。夢裡,我在法庭上,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德彪的律師問著無盡的問題,而我無法回答,無法反駁,無法逃脫。

第二天早上,我被電話鈴聲驚醒。子軒接起電話,聽了幾秒,然後臉色變得蒼白。

「什麼?」他說,聲音顫抖,「什麼時候?」

他掛上電話,轉身看我,眼神裡有著震驚和……某種我無法解讀的情緒。

「怎麼了?」我問,心跳加速。

「德彪。」他說,聲音沙啞,「他死了。昨天晚上,心臟病發作,搶救無效。」

我愣住了,無法反應。死了?德彪死了?那個我以為會永遠纏著我的人,那個我以為會在法庭上繼續羞辱我的人,就這樣死了?

「這……」我的聲音顫抖,「這是報應嗎?」

「也許。」子軒說,但他的表情沒有輕鬆,反而更加凝重,「但這也意味著……意味著案件結束了。沒有被告,沒有審判,沒有……沒有正義。」

我癱坐在床上,感覺一種奇怪的空虛。我準備好的證詞,我準備好的戰鬥,我準備好的面對,都變得毫無意義。德彪死了,帶著他的罪行,帶著他的秘密,帶著那些還沒有被揭露的真相。

「那些影片呢?」我問,「那些還在伺服器裡的影片呢?那些還在某個地方的備份呢?」

「不知道。」子軒說,「也許永遠不會被找到。也許……也許會在某個時候,某個地方,再次出現。」

這個可能性讓我感到寒冷。德彪死了,但他的罪行還活著,還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等待著被喚醒。

「我們該怎麼辦?」我問。

子軒走過來,坐在我身旁,把我摟進懷裡。

「我們繼續活著。」他說,「我們繼續戰鬥。用我們的方式。」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著他的體溫,他的心跳。德彪死了,但我的戰鬥還沒有結束。還有那些影片,還有那些可能還在傷害其他人的罪犯,還有那些需要聽見我的聲音的受害者。

我會繼續寫作。我會繼續發聲。我會讓世界知道,即使德彪死了,我的故事還在,我的力量還在,我的存在還在。

這是我對他的最終勝利——不是他的死亡,而是我的生存。

消毒水的氣味鑽進我的鼻子。我站在醫院走廊上,雙手握著包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子軒站在我身旁,他的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給我支撐。

「妳確定要進去?」他問,聲音低沉。

「確定。」我說,視線盯著前方那扇白色的門,「她需要有人陪。」

「但妳……」他停頓了一下,「妳自己的狀況也……」

「我知道。」我說,轉頭看他,「但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來。因為我理解。因為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我們走向那扇門,推開。病房裡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蘇菲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幾乎和白色的枕頭融為一體。她的手腕上纏著白色的繃帶,約束帶將她的手臂固定在床欄上。

「蘇菲。」我輕聲叫她的名字。

她緩緩睜開眼睛,視線聚焦在我身上。她的眼睛很空洞,沒有光,沒有情緒,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妳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幾乎聽不見。

「我來了。」我說,走向床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我聽說了……聽說了妳的事。」

「妳聽說了什麼?」她問,嘴角扯出一個苦笑,「聽說我自殺?聽說我失敗了?聽說我不夠勇敢,不夠堅強,不夠……」

「聽說妳站出來了。」我打斷她,聲音堅定,「聽說妳公開了妳的身份,說出了妳的故事。聽說妳幫助了很多人,讓她們知道妳們不是一個人。」

蘇菲的眼睛閃爍了一下,然後淚水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白色的被單上。

「我以為……」她的聲音顫抖,「我以為說出來會自由。我以為公開了,他們就會相信,就會支持,就會……」

「但他們沒有。」我說,聲音變小,「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說……」蘇菲閉上眼睛,聲音破碎,「他們說我活該。說我長那樣還敢出來說被性侵,說我一定是自願的,說我想要紅,想要錢,想要……」

她說不下去,身體開始顫抖,約束帶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們找到我的家人。」她繼續,聲音更低,「他們打電話給我父母,說他們的女兒是妓女,說他們應該感到羞恥。我母親……我母親說我不應該公開,說我毀了這個家。」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很乾,沒有一絲力氣。

「我後悔了。」她說,睜開眼睛看著我,「我不應該公開的。我承受不了。我以為我夠強,但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活下來,用我自己的方式。」

「妳的方式是什麼?」我問。

「沉默。」她說,「像妳一樣。不公開,不說話,不讓他們找到妳。妳是對的,愛萱。妳比我聰明。」

我搖頭,握緊她的手。

「我不比妳聰明。」我說,「我只是……我只是還沒有準備好。我害怕,就像妳害怕一樣。但妳做了我做不到的事。妳站出來了,妳說出來了,妳讓世界知道妳的存在。」

「然後呢?」蘇菲苦笑,「然後我躺在這裡,手腕上綁著約束帶,等著被送去精神病院。這就是勇氣的代價。」

「這不是代價。」我說,聲音提高,「這是過程。痛苦的过程,但妳還在這裡。妳還活著。這就是勝利。」

「勝利?」蘇菲的聲音帶著諷刺,「什麼勝利?德彪死了,案件結束了,沒有正義,沒有賠償,沒有……什麼都沒有。我們只是兩個被毀掉的女人,坐在這裡,互相安慰。」

我沉默了一會兒。她說的是對的。德彪死了,帶著他的罪行,帶著那些還沒有被揭露的秘密。我們沒有得到正義,至少不是法律意義上的正義。

「但妳幫助了別人。」我說,聲音變得柔和,「妳公開之後,有很多女性站出來,對吧?她們說妳給了她們勇氣。」

「有些。」蘇菲說,「但更多的是沉默。她們看著我,看著我被攻擊,被羞辱,然後她們選擇沉默。她們說,謝謝妳,但我不能。」

「這不是妳的錯。」我說,「妳不能為所有人的選擇負責。妳只能為妳自己負責。」

「那妳呢?」蘇菲轉頭看我,眼神銳利,「妳選擇了沉默。妳不覺得妳背叛了我嗎?不覺得妳應該站出來,應該支持我,應該……」

「我覺得。」我說,聲音顫抖,「每一天,我都覺得。我覺得我應該和妳一起,應該公開,應該說出我的名字,讓世界知道德彪對我做了什麼。但我害怕。我害怕像妳一樣,被攻擊,被羞辱,被……」

「被毀掉。」蘇菲接過我的話,聲音平靜下來,「這就是代價,愛萱。無論妳選擇什麼,都有代價。沉默的代價是內疚,公開的代價是攻擊。沒有完美的選擇。」

我們相對無言,只有機器的嗡嗡聲填充著空間。我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的體溫,她的脈搏,她的存在。這個女人,她和我經歷了同樣的地獄,她選擇了不同的路,但我們都還在這裡,都還活著。

「我原諒妳。」蘇菲突然說,聲音很輕,「如果妳覺得需要被原諒的話。我原諒妳選擇沉默。因為妳只是活下來,用妳的方式。就像我,只是我選錯了方式。」

「妳沒有選錯。」我說,眼眶發熱,「妳只是……只是還沒有找到平衡。公開和保護自己之間的平衡。」

「有這種平衡嗎?」她問,聲音帶著一絲希望。

「有。」我說,雖然我自己也不確定,「我們會找到的。一起。」

子軒站在門口,一直沒有說話。這時他走過來,手裡拿著兩杯熱水。

「喝點水。」他說,把杯子遞給我們,「妳們都說了很久的話。」

蘇菲接過杯子,看著子軒,嘴角扯出一個微弱的微笑。

「妳男朋友。」她說,「他很忠誠。」

「我知道。」我說,也微笑了。

「我沒有。」蘇菲說,聲音變得空洞,「我公開之後,他離開了。他說他無法承受,說他需要保護他的家人,說……」

她說不下去,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杯子。

「他說妳活該?」我問,聲音低沉。

「他沒有說。」蘇菲說,「但他眼神裡有。那種……那種懷疑。那種『也許妳真的自願』的眼神。我受不了那個眼神。」

我伸出手,撫摸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乾,很亂,沒有光澤。這個女人,曾經是網紅,曾經有光鮮亮麗的生活,現在躺在這裡,被約束帶綁著,被世界遺棄。

「妳會好起來的。」我說,聲音堅定,「我們都會。我們會找到方法,繼續活著,繼續戰鬥。」

「戰鬥什麼?」蘇菲問,「德彪死了。案件結束了。我們還能戰鬥什麼?」

「戰鬥記憶。」我說,「戰鬥那些還在伺服器裡的影片。戰鬥那些還在傷害其他人的罪犯。戰鬥這個社會,讓它變得更好,讓下一個受害者不需要經歷我們經歷的。」

蘇菲看著我,眼神裡有著複雜的情緒——懷疑,希望,疲憊,還有某種我無法解讀的東西。

「妳相信嗎?」她問,「相信這個世界會變好?」

「我相信我們可以讓它變好。」我說,「即使只是一點點。即使只是讓一個人聽見,讓一個人理解,讓一個人站出來。」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點頭。

「我會試試。」她說,聲音很小,「我會試試繼續活著。」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關於她的治療計畫,關於她出院後的安排,關於我們如何保持聯繫。子軒站在一旁,偶爾插話,但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聽著。

當我們準備離開時,蘇菲叫住我。

「愛萱。」她說,聲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謝謝妳來。謝謝妳沒有放棄我。」

「我永遠不會。」我說,走回去,擁抱她。她的身體很瘦,很脆弱,但我感覺到她的心跳,穩定而有力。

「我們是倖存者。」我在她耳邊說,「我們會一起活下去。」

她點頭,眼眶發紅,但沒有哭。

我們走出病房,走廊裡的燈光慘白而刺眼。子軒摟著我的肩膀,我們走向電梯。

「她會好起來嗎?」他問。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但她還活著。這就是開始。」

我們走出醫院,陽光刺眼。我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感覺空氣中的濕氣和汽車廢氣混合的味道。這就是世界,不完美,充滿痛苦,但還在運轉。

「愛萱。」子軒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緊張。

我轉頭看他,然後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搖下,一個男人正看著我們。他大約五十歲,禿頭,戴著金邊眼鏡——是李正宏,德彪的律師。

他對我微笑,那種職業性的、冰冷的微笑,然後舉起手,做出一個再見的手勢。車窗搖上,轎車緩緩駛離。

我的心跳加速,血液凝固。他為什麼在這裡?他在監視我們?還是……還有什麼目的?

「子軒。」我的聲音顫抖,「他為什麼在這裡?」

「我不知道。」子軒的聲音低沉,帶著憤怒,「但我會找出來。」

他拿出手機,開始拍照,記錄車牌號碼。我站在原地,看著轎車消失在街角,感覺一種熟悉的恐懼從脊椎底部升起。

德彪死了,但他的陰影還在。他的律師還在。還有人在監視我,還有人在威脅我,還有人不想讓我自由。

「我們回家。」子軒說,收起手機,摟著我的肩膀,「現在,我們回家。」

我點頭,但我們都知道,這還沒有結束。這可能永遠不會結束。但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还會寫作,只要我还會發聲,我就沒有被打敗。

我們走向公車站,陽光依然刺眼,行人依然匆匆。但在我的口袋裡,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一條陌生的訊息:

「妳以為德彪死了就結束了嗎?遊戲才剛開始。」

我的手開始顫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子軒察覺到我的異樣,轉頭看我。

「怎麼了?」他問。

我把手機遞給他。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然後轉成憤怒的紅色。

「是誰?」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是誰發的?」

「我不知道。」我說,聲音顫抖,「但這表示……表示還有人。德彪不是一個人,還有其他人,還有……」

我說不下去,感覺世界在旋轉。我以為結束了,我以為德彪的死就是終點。但這只是開始,還有更大的陰謀,還有更多的敵人,還有更多的戰鬥在等著我。

子軒把我摟進懷裡,緊緊地,像是在保護我免受世界的傷害。但他的身體也在顫抖,我知道他也害怕,也知道我們面對的敵人比我們想像的更強大。

「我們會找出來的。」他說,聲音從我的頭頂傳來,「我們會找出是誰,我們會阻止他們,我們會……」

「我們會一起。」我說,打斷他,聲音雖然顫抖,但堅定,「無論是誰,無論什麼,我們會一起面對。」

他點頭,鬆開我,我們繼續走向公車站。但我的視線不斷掃過周圍,尋找著可能的威脅,尋找著那個發訊息的人,尋找著那個還在暗處的敵人。

鐵門關閉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我坐在會客室的椅子上,雙手握著包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子軒坐在我身旁,他的腿在輕微顫抖,但他努力保持平靜。

「妳確定要這樣做?」他問,聲音低沉。

「確定。」我說,視線盯著前方那扇門,「我需要親眼看著她。我需要知道為什麼。」

周曼麗。這個名字在我腦海裡盤旋了無數次。我的學姊,我的經紀人介紹人,那個把我推向深淵的人。她現在在這裡,在女子看守所裡,等待著審判。

門打開,一個女警帶著曼麗走進來。她看起來和我想像的不一樣——沒有化妝,黑眼圈深重,頭髮凌亂地披在肩上。她的肚子微微隆起,顯然已經懷孕了。

「愛萱。」她看見我,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驚訝,「妳來了。」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把我當成獵物賣掉的女人。

「坐。」女警說,把曼麗按在對面的椅子上,「二十分鐘。」

女警退到角落,但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我們。曼麗低下頭,雙手放在肚子上,那個動作讓我感到一種奇怪的複雜情緒。

「妳懷孕了。」我說,聲音平淡。

「三個月。」曼麗說,沒有抬頭,「不知道是誰的。可能是德彪的,可能是……可能是那些債主的。」

「債主?」

「我欠了很多錢。」曼麗苦笑,「賭債。我以為介紹妳給德彪可以還清,但……但事情失控了。」

「失控?」我的聲音提高,「妳把我下藥,把我賣給德彪,這叫失控?」

「我沒有下藥!」曼麗抬起頭,眼神裡有著恐懼和懇求,「那是德彪做的,我不知道,我發誓我不知道!我以為只是普通的寫真拍攝,我以為……」

「妳以為?」我打斷她,聲音顫抖,「妳以為把我賣給一個變態攝影師沒有問題?妳以為拿那筆中介費就可以還清妳的債務?妳有沒有想過我?想過我會怎麼樣?」

曼麗低下頭,眼淚滴落在她交纏的手上。

「對不起。」她說,聲音破碎,「我知道對不起沒有用,但我……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那樣。德彪說只是藝術寫真,說妳會喜歡,說……」

「說什麼?」我追問。

「說妳的胸部……」曼麗的聲音變得更小,「說J罩杯很少見,說妳會紅,會有名氣,會……」

「會被強姦?」我的聲音冰冷,「會被拍攝?會被散佈到網路上?這就是妳說的紅和名氣?」

曼麗沒有回答。她只是哭,肩膀顫抖,眼淚不斷流下。

我坐著,看著她,感受著自己的憤怒和……某種我無法解讀的東西。這個女人,她毀了我的生活,但她看起來也是受害者——被賭債壓迫,被德彪利用,現在懷著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孩子,等待著審判。

「妳為什麼要見我?」我問,聲音平靜下來。

曼麗抬起頭,擦乾眼淚,眼神裡有著懇求。

「我想要妳的原諒。」她說,「我想要妳寫一封信給法官,說妳原諒我了。這樣……這樣我可能可以減刑。我可以早點出去,可以……可以照顧這個孩子。」

她的手握著肚子,那個動作讓我感到一陣噁心。她想要用我的原諒來換取自由?她想要我用我的痛苦來成全她的未來?

「不可能。」我說,聲音堅定,「我不會原諒妳。妳做的事,妳必須承擔後果。」

曼麗的臉色變了,從懇求變成絕望,然後變成某種我無法解讀的東西——也許是憤怒,也許是恨。

「妳以為妳比我好?」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妳以為妳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妳知道德彪拍了多少女孩嗎?妳知道有多少人是通過我介紹的嗎?妳只是其中一個,愛萱。妳不是特別的。」

這個話語像是一記耳光。我愣住了,無法反應。

「妳說什麼?」我的聲音顫抖。

「妳聽到了。」曼麗冷笑,那種絕望的、瘋狂的笑,「德彪有整個網絡,整個系統。我不過是其中一個小角色。妳以為抓了我,抓了他,就結束了?太天真了。還有更多人,更多女孩,更多……」

「還有誰?」子軒的聲音插進來,冷得像冰,「告訴我們還有誰。」

曼麗轉頭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被那種瘋狂取代。

「我不會告訴你們。」她說,「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你們能給我什麼?自由?錢?安全?」

「我們可以保護妳。」我說,聲音雖然顫抖,但堅定,「如果妳告訴我們還有誰,我們可以保護妳,可以讓妳和孩子安全。」

曼麗看著我,眼神複雜。然後她搖頭。

「沒有人可以保護我。」她說,聲音變得空洞,「他們太強大了。德彪只是表面,後面還有更多人,更多錢,更多權力。妳們以為妳們在對抗一個人,其實妳們在對抗整個系統。」

「什麼系統?」我追問。

但曼麗只是搖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時間到了。」女警的聲音傳來。

曼麗站起身,最後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著太多東西——悔恨,恐懼,絕望,還有某種我無法解讀的東西。

「妳不原諒我,沒關係。」她說,聲音很輕,「但記住,妳的孩子是無辜的。好好養他。」

這句話讓我愣住了。我的孩子?我沒有孩子。

然後我意識到,她不是在對我說。她是在對自己說,對她肚子裡的孩子說,對她未來的母親身份說。

女警帶著她離開,鐵門再次關閉。我坐在椅子上,感覺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愛萱。」子軒的聲音傳來,「妳還好嗎?」

「不好。」我誠實地回答,「她說的……她說的系統,還有更多人,更多女孩……這還沒有結束,子軒。德彪死了,但這還沒有結束。」

子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會找出來的。我們會找到這個系統,我們會摧毀它。」

「怎麼找?」我問,聲音無助,「我們什麼都沒有。曼麗不會說,趙大偉撤回證詞,德彪死了……」

「我們有妳。」子軒說,聲音堅定,「妳的經歷,妳的故事,妳的聲音。妳可以讓更多人站出來,可以讓更多人說出真相。」

我搖頭,感覺眼眶發熱。

「我累了。」我說,聲音破碎,「我好累。我只想……只想過正常的生活,只想寫作,只想和妳在一起……」

「妳可以。」子軒說,把我摟進懷裡,「妳可以過正常的生活,可以寫作,可以和我在一起。但妳也可以同時戰鬥。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妳自己。為了讓妳的故事有意義。」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著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說的是對的,我知道。但我真的好累,好累。

我們走出看守所,陽光刺眼。我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感覺空氣中的濕氣和汽車廢氣混合的味道。

「我們去見一個人。」子軒說,聲音突然變得嚴肅。

「誰?」

「蘇菲。」他說,「她出院了。她打電話給我,說有事情要告訴我們。」

我們來到蘇菲的住處,一個小小的套房,在城市的邊緣。她看起來比之前好一些,雖然還是瘦,但眼神裡有了一點光。

「謝謝你們來。」她說,讓我們進去,「我有東西要給你們看。」

她拿出一個隨身碟,遞給子軒。

「這是什麼?」子軒問。

「德彪的備份。」蘇菲說,聲音低沉,「我黑進了他的伺服器。在他死之前。」

我愣住了,無法反應。

「妳……妳會駭客?」

「我以前是網紅。」蘇菲苦笑,「我需要知道如何保護自己,如何攻擊別人。這些技能……有時候有用。」

子軒接過隨身碟,手在顫抖。

「裡面有什麼?」他問。

「所有東西。」蘇菲說,「德彪拍攝的所有影片,所有照片,所有客戶名單,所有交易記錄。還有……」她停頓了一下,「還有那個系統的證據。那個曼麗說的系統。」

「什麼系統?」我問。

「一個販賣網絡。」蘇菲說,聲音變得冰冷,「德彪不只是拍攝,他還販賣。把女孩賣給有錢人,把影片賣給網站,把……把一切都變成生意。曼麗只是其中一個介紹人,還有更多,遍布全國。」

我感到血液凝固。這比我們想像的更糟,更黑暗,更龐大。

「我們該怎麼辦?」我問,聲音顫抖。

「曝光。」蘇菲說,眼神堅定,「把這些資料交給媒體,交給執法單位,交給所有人。讓世界知道這個系統的存在,讓那些人有罪的人付出代價。」

「但這也意味著……」我說,聲音變小,「意味著我的影片也會被公開。意味著所有人都會看到……」

「不。」蘇菲搖頭,「我們可以選擇。可以只公開系統的證據,保護受害者的身份。我們可以……」

「可以什麼?」我問。

「可以一起。」蘇菲說,看著我,眼神裡有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希望,也許,或者是決心,「妳,我,還有其他人。我們可以一起站出來,一起說出真相,一起摧毀這個系統。」

我看著她,這個曾經試圖自殺的女人,現在坐在這裡,說著要戰鬥的話。她變了,或者說,她找到了某種力量,某種讓她繼續活著的理由。

「我會考慮。」我說,聲音雖然顫抖,但比想像中堅定,「我會認真考慮。」

蘇菲點頭,微笑,那種很淺的、但真實的微笑。

「我們會一起。」她說,「這次,我們不會孤單。」

我們離開蘇菲的住處,走在街道上。夕陽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橙紅色。子軒握著我的手,我們都沒有說話。

「愛萱。」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無論妳決定什麼,我都支持妳。如果妳想要公開,我會在妳身邊。如果妳想要沉默,我也會保護妳。」

「我知道。」我說,靠在他的肩膀上,「但這不只是關於我。這是關於所有受害者,所有還在受苦的人。如果我們不站出來,誰會?」

子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們就站出來。一起。」

我點頭,感覺一種奇怪的平靜。恐懼還在,疲憊還在,但同時也有了一種力量,一種決心。

我們繼續走著,走向那個小小的、溫暖的家。陳美鳳會在門口等我們,手裡拿著鍋鏟,嘴裡說著「怎麼這麼晚回來」。我會走進廚房,幫她洗菜,聽她說著今天的菜價。

這就是我的生活。不完美,充滿恐懼和掙扎,但還是我的生活。我選擇的生活。

而明天,也許我會做出一個改變一切的決定。

第十六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