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成為了姐弟戀: 第十七局:延遲
冷氣從門口湧出,帶著一股混合著水果和蔬菜的味道。我站在超市入口處,手握著購物籃的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是我三個月來第一次獨自出門,第一次沒有子軒陪在身邊。
「需要購物車嗎?」
門口的店員問,聲音帶著職業性的親切。我搖頭,舉起手中的籃子。他點點頭,轉向下一個顧客。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超市。地板是光滑的瓷磚,反射著頭頂的燈光。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背景音樂是輕快的流行樂,播著某個我認不出來的歌曲。
我走向蔬果區,視線掃過貨架上的蘋果、香蕉、橘子。顏色鮮豔,排列整齊,帶著一種虛假的安全感。我拿起一個蘋果,檢查表面是否有瑕疵,然後放進籃子裡。
「愛萱?」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我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凝固。我緩緩轉身,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那裡,大約二十五歲,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長裙,頭髮綁成馬尾。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驚訝和……某種我無法解讀的東西。
「小雅?」我認出她,聲音顫抖。她是我的大學同學,曾經一起上過文學課,但畢業後就沒有聯繫了。
「真的是妳!」小雅走近,臉上帶著微笑,「好久不見!妳……妳看起來很好。」
她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下移,掃過我的身體,最後落在我的購物籃上。那個視線讓我渾身僵硬,但我強迫自己保持平靜。
「妳也是。」我說,聲音比想像中穩定,「妳在這附近工作?」
「對啊,我在前面的辦公大樓上班。」小雅說,「妳呢?聽說妳畢業後……」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詞語,「聽說妳在寫作?」
「對。」我說,「自由撰稿,還有專欄。」
「好厲害。」小雅的眼睛睜大,「我一直覺得妳會成為作家。妳的文章總是那麼……那麼有力量。」
她的話讓我感到一絲溫暖,但同時也讓我警惕。她知道多少?她聽說了多少?那些網路上的傳言,那些關於我的影片,她是否……
「妳買什麼?」小雅問,視線落在我的籃子裡,「蘋果?我也需要買一些水果。最近公司在推健康飲食,說我們坐辦公室的人需要多吃蔬果。」
「我只是……隨便買一些。」我說,「家裡需要補貨。」
「家裡?」小雅挑眉,「妳結婚了?」
「沒有。」我說,感覺臉頰發熱,「和……和男朋友一起住。」
「哦?」小雅的嘴角上揚,帶著一種八卦的好奇,「是誰?我認識嗎?」
「應該不認識。」我說,「他比我小,是……是鄰居的弟弟。」
「姐弟戀?」小雅的聲音提高,「哇,愛萱,妳總是讓人驚訝。大學時候妳就說過,年齡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重要的是對方能讓妳感到安全,對吧?」
我愣住了。我說過這句話嗎?在大學時候,在我還沒有經歷那些事情之前,在我還相信世界是好的之前?
「對。」我說,聲音變小,「他讓我感到安全。」
小雅看著我,眼神裡有著某種我無法解讀的東西。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很好。」她說,聲音真誠,「真的,那很好。我一直擔心妳……擔心妳畢業後過得不好。聽說妳有一段時間……」她停頓了一下,「總之,看到妳這樣,我很高興。」
她的話讓我感到一絲困惑。她聽說了什麼?她知道什麼?但同時,我也感到一種奇怪的放鬆。她沒有問那些問題,沒有提到那些影片,沒有用那種我熟悉的眼神看我。
「謝謝。」我說,聲音有些啞,「我也很高興見到妳。」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關於大學的同學,關於畢業後的生活,關於這個城市的變化。她的話語輕快而自然,沒有任何試探,沒有任何評判。我們就像是兩個普通的舊友,在超市裡偶遇,聊著日常的事情。
「我該走了。」小雅最後說,看了眼手錶,「午休時間快結束了。我們……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喝咖啡?敘敘舊?」
「好。」我說,雖然我不確定我是否真的準備好了,「我給妳我的電話。」
我們交換了聯繫方式,她揮揮手,走向水果區的另一端。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貨架之間,感覺一種奇怪的平靜。
我做到了。我和一個舊友對話,沒有逃跑,沒有崩潰,沒有解離。我們聊著普通的事情,就像普通人一樣。
我繼續購物,走向冷凍食品區。冷氣從冰櫃裡湧出,帶著一股寒意。我打開冰櫃門,拿出一盒冰淇淋——巧克力口味,我最喜歡的。這是我以前捨不得買的進口品牌,但現在我想要對自己好一點。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大約二十歲。他掃描我的商品,視線沒有在我身上停留太久。這讓我感到安心——對他來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顧客,不是那個影片裡的女人,不是那個被侵犯的受害者。
「總共三百二十元。」他說。
我拿出錢包,付了錢,接過袋子。走出超市的時候,陽光刺眼,但我沒有瞇起眼睛。我走在街道上,手裡提著袋子,感受著冰淇淋透過袋子傳來的冷意。
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打開冰淇淋的蓋子。巧克力色的冰淇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散發著甜膩的香味。我挖了一勺,放進嘴裡。
冷,甜,濃郁。這個味道讓我閉上眼睛,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這是正常的生活,這是普通的日子,這是我曾經以為我永遠無法再擁有的東西。
「愛萱?」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我睜開眼睛,看見子軒站在那裡,顯然是從哪裡趕過來的。他的額頭上有汗珠,呼吸急促。
「你怎麼在這裡?」我問,有些驚訝。
「我……」他停頓了一下,「我回家發現妳不在,我以為……我以為……」
他沒有說完,但我明白他的擔憂。我以為妳出事了,我以為妳被攻擊了,我以為……
「我沒事。」我說,站起身,走向他,「我只是想……想試試看。獨自出門。」
他的表情從擔憂變成驚訝,然後變成某種我無法解讀的東西——也許是驕傲,也許是失落,也許是兩者都有。
「妳……妳做到了?」他問,聲音輕柔。
「做到了。」我說,舉起手中的冰淇淋,「我還買了這個。要一起吃嗎?」
他看著我,然後微笑,那種很淺的、但真實的微笑。
「好。」他說,接過我手中的袋子,「我們回家吃。」
我們並肩走在街道上,陽光溫暖,行人匆匆。我沒有緊張,沒有恐懼,沒有想要逃跑的衝動。我只是走著,感受著子軒的存在,感受著手中的冰淇淋,感受著自己的心跳——穩定而有力。
「我遇到小雅的時候,」我突然說,「我以為她會問。問那些事情,問那些傳言。但她沒有。我們只是……只是聊著普通的事情。」
「這很好。」子軒說,「這表示妳正在回來。回到正常的生活。」
「但這也讓我害怕。」我說,聲音變小,「害怕這只是暫時的,害怕下一次有人會認出我,會說出那些話,會……」
「會怎樣?」子軒問,停下腳步,轉身看我。
「會讓我崩潰。」我誠實地回答,「會讓我回到那個狀態,那個無法出門,無法面對人的狀態。」
子軒伸出手,撫摸我的臉頰。他的手掌溫暖,帶著一點汗濕。
「妳不會崩潰。」他說,聲音堅定,「因為妳已經變強了。因為妳已經證明了,妳可以面對。即使有人說那些話,妳也知道妳是誰。妳不是他們定義的,妳是妳自己定義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在陽光下尋找他的眼神。那裡有愛,有支持,有無條件的信任。
「謝謝你。」我說,聲音有些啞,「謝謝你總是在。」
「我永遠會。」他說,牽起我的手,「無論妳在哪裡,無論發生什麼。」
我們繼續走著,走向那個小小的、溫暖的家。陳美鳳會在門口等我們,手裡拿著鍋鏟,嘴裡說著「怎麼這麼晚回來」。我會走進廚房,幫她洗菜,告訴她我今天遇到小雅的事情。
這就是我的生活。不完美,充滿恐懼和掙扎,但還是我的生活。我選擇的生活。
而明天,也許我會做出那個改變一切的決定——是否公開德彪的系統,是否站出來,是否成為那些不能說話的人的聲音。
但現在,我只想享受這個平凡的下午,享受這盒冰淇淋,享受和子軒並肩走路的感覺。
我們走到家門口,子軒掏出鑰匙。就在他插入鑰匙孔的瞬間,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臉色變得蒼白。
「怎麼了?」我問,心跳加速。
他把手機遞給我。螢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標題寫著:「知名攝影師德彪死亡真相曝光——疑似涉及龐大販賣網絡,多名受害者站出來指控。」
我的手開始顫抖。有人公開了。有人在我們之前公開了。是蘇菲嗎?還是……還有其他人?
「這是……」我的聲音顫抖。
「我們進去再說。」子軒說,打開門,「這改變了一切。」
我們走進家門,陳美鳳從廚房探出頭,顯然察覺到我們的異樣。
「怎麼了?」她問。
我們沒有回答。我們只是站在客廳裡,看著手機螢幕,感受著世界正在改變的震動。
有人公開了德彪的系統。有人在我們之前做出了決定。而現在,一切都無法回頭了。
腹部的痙攣讓我從睡夢中醒來。我睜開眼睛,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溫熱從下體湧出。我靜靜地躺著,感受著這個感覺——疼痛,但同時也是一種確認,一種我的身體還在正常運作的確認。
三個月。創傷後,我的生理期停了整整三個月。醫生說這是正常的,是身體對壓力的反應。但現在,它回來了。
「愛萱?」子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睡意,「妳還好嗎?」
「還好。」我說,轉身面對他,「我來月經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睜大。
「這是好事,對吧?」他問,聲音清醒了許多,「這表示妳的身體……」
「表示我的身體還在正常運作。」我說,微笑,「這是好事。」
我起身,走向浴室。子軒跟在後面,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從櫃子裡拿出衛生棉。
「需要我幫妳什麼嗎?」他問。
「不用。」我說,「我可以自己來。」
我走進浴室,關上門。鏡子裡的我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比三個月前明亮了許多。我脫下內褲,看見上面的血跡——深紅色,量不多,但明確地存在著。
我拿起衛生棉,撕開包裝。這個動作我曾經做過無數次,但這次不同。這次我沒有恐懼,沒有想要逃避的衝動。我只是做著,像任何一個普通女人一樣。
我觸摸自己的下體,更換衛生棉。我的手指感受到皮膚的溫度,感受到血液的濕潤,感受到這個身體部位的存在。這裡曾經是恐懼的來源,是創傷的記憶,但現在,它只是我身體的一部分——負責生育,負責愉悅,負責排泄。不應該被單一事件定義。
「愛萱?」子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擔憂,「妳還好嗎?」
「我很好。」我說,聲音比想像中穩定,「真的。」
我走出浴室,看見他站在那裡,眼神裡有著詢問。
「我想和妳談談。」我說,「關於避孕。」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我們走回房間,坐在床上。晨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我們一直在用保險套。」我說,「但我想要更長期的解決方案。我不想要……不想要擔心懷孕的風險。不想要每次都要依賴那個東西。」
「妳想要什麼?」子軒問,聲音輕柔。
「我查了一些資料。」我說,「子宮內膜避孕器。由醫師植入,可以維持五年,不需要每天記得吃藥,不需要每次都用保險套。」
「這個……」子軒停頓了一下,「這需要醫師操作,對吧?需要……需要進入妳的身體?」
「對。」我說,聲音變小,「我知道這對我來說很難。被醫療器械進入,被陌生人觸碰……但我想要嘗試。我想要重新建立對醫療的信任,對身體的信任。」
子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支持妳。」他說,「無論妳選擇什麼。但如果妳要進行,我要在場。不是進入診間,是在外面等。我要確保妳安全。」
「好。」我說,「我會找女醫師。全女性的醫療團隊。」
「我來查。」子軒說,拿起手機,「我們找最好的。」
三天後,我們來到一間婦產科診所。診所位於一棟老舊的大樓裡,電梯緩慢地上升到七樓。門打開,是一個明亮而溫馨的空間,牆壁上掛著女性的健康資訊海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林愛萱小姐?」護士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子軒也跟著站起來。
「我在這裡等。」他說,聲音低沉,「如果妳需要,叫我。」
我點頭,跟著護士走向診間。診間裡,一位女醫師坐在桌前,大約四十歲,短髮,戴著細框眼鏡,穿著白色的醫師袍。她抬頭看我,微笑。
「林小姐,請坐。」她說,聲音溫和而專業,「我是王醫師。請問今天有什麼需要?」
我坐在她對面,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我想要裝子宮內膜避孕器。」我說,聲音雖然顫抖,但清晰,「我查過資料,我知道這個過程,我知道……」
「妳緊張。」王醫師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她傾身向前,眼神認真,「這很正常。很多女性在考慮這個選項時都會緊張。但我想要妳知道,在這裡,妳掌控一切。我會解釋每一個步驟,妳可以隨時停止,可以隨時問問題。」
她的話讓我感到一絲安心。我點頭,深吸一口氣。
「我經歷過……」我停頓了一下,「我經歷過性侵。我對醫療觸碰有恐懼。但我想要克服,我想要……」
「妳想要重新擁有妳的身體。」王醫師接過我的話,聲音沒有同情,只有理解,「這是勇敢的選擇,林小姐。我們會一步一步來,確保妳感到舒服和安全。」
她開始解釋整個過程——檢查,測量,植入。每一個步驟都詳細說明,每一個可能的感受都提前告知。她的聲音平穩而專業,沒有急迫,沒有壓力。
「我們今天可以先做檢查。」她說,「如果妳覺得舒服,我們再進行植入。如果妳想要改天,也完全沒問題。」
「今天。」我說,聲音比想像中堅定,「我想要今天完成。」
她點頭,站起身,示意我跟著她走向檢查室。檢查室裡有一張檢查台,上面鋪著乾淨的紙巾。牆壁上掛著女性生殖系統的圖表,還有一些鼓勵性的標語。
「請脫下下半身的衣物。」王醫師說,「然後躺在檢查台上。我會先進行外部檢查,然後是內部。妳可以隨時告訴我停止。」
我照做了。脫下褲子和內褲,躺在檢查台上。冷空氣接觸到我的下體,讓我顫抖了一下。我閉上眼睛,深呼吸,試圖放鬆。
「我要開始了。」王醫師的聲音傳來,「首先,外部檢查。」
她的手指輕輕觸碰我的外陰,動作輕柔而專業。這個觸碰讓我渾身僵硬,但我強迫自己呼吸,強迫自己記住——這是醫療,這是為了我的健康,這是我選擇的。
「很好。」王醫師說,「現在,我要進行內部檢查。會有一些壓力,但不應該疼痛。如果疼痛,請告訴我。」
我感覺到她的手指緩緩進入,帶著潤滑劑的涼意。這個感覺讓我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德彪的手,攝影棚的燈光,那種無法動彈的恐懼。
「林小姐?」王醫師的聲音傳來,「妳還好嗎?」
「還好。」我說,聲音顫抖,「繼續。」
她繼續檢查,動作輕柔而迅速。我專注在呼吸上,專注在感受自己的身體——這是我的身體,我在控制,我在選擇。
「檢查完成。」王醫師說,退後一步,「一切正常。現在,如果妳準備好了,我們可以進行植入。」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燈光是溫暖的黃色,不是那種刺眼的白色。空氣中有薰衣草的香味,不是消毒水的刺鼻。這裡是安全的,我告訴自己。這裡是不同的。
「我準備好了。」我說。
王醫師開始準備器械。我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聞到更多的消毒藥水味道。然後她回到我身邊,開始解釋植入的過程。
「這個器械會撐開妳的陰道。」她說,「然後我會把避孕器放入子宮。過程大約五分鐘,會有一些痙攣和不適,但不應該劇烈疼痛。」
我點頭,雙手握緊檢查台的邊緣。
「開始吧。」我說。
器械進入的時候,我感覺到一股壓力,然後是輕微的疼痛。我咬緊嘴唇,深呼吸,告訴自己這是選擇的,這是醫療的,這是為了保護我自己。
「很好。」王醫師的聲音傳來,「現在,我要放入避孕器。會有一些痙攣,像月經痛。」
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痙攣從下腹部升起,像是有人在我的子宮裡擰了一把。我悶哼一聲,手指更加用力地抓緊檢查台。
「深呼吸。」王醫師說,「很快就結束了。」
我照做,吸氣,呼氣,吸氣,呼氣。痙攣持續了幾秒鐘,然後慢慢減弱。我感覺到器械被抽出,然後是王醫師的聲音:「完成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她。她微笑,那種專業的、溫和的微笑。
「妳做得很好。」她說,「避孕器已經植入成功。接下來幾天可能會有一些點狀出血和痙攣,這是正常的。如果有劇烈疼痛或發燒,請立刻聯繫我們。」
我點頭,感覺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同時也有一種奇怪的成就感。我做到了。我讓醫療器械進入我的身體,我沒有崩潰,我沒有解離。我重新建立了對醫療的信任,對身體的信任。
我穿上衣物,走出診間。子軒站在走廊上,顯然已經等了很久。他看見我,立刻迎上來。
「怎麼樣?」他問,眼神急切。
「完成了。」我說,聲音雖然疲憊,但帶著一絲驕傲,「我做到了。」
他的眼睛睜大,然後彎起,形成一個燦爛的微笑。他把我摟進懷裡,緊緊地,像是在慶祝某種勝利。
「我為妳驕傲。」他說,聲音悶在我的頭髮裡,「我為妳驕傲。」
我們走出診所,陽光刺眼。腹部的痙攣還在持續,但這種疼痛是熟悉的,是可以承受的。這是月經痛,是身體正常的反應,不是創傷的記憶。
「我想吃冰。」我突然說。
「冰?」子軒挑眉,「妳剛才說妳來月經……」
「我知道。」我說,微笑,「但我就想吃的。巧克力口味的。」
他看著我,然後笑了,那種很開心的、很放鬆的笑。
「好。」他說,牽起我的手,「我們去買冰。」
我們走在街道上,陽光溫暖,行人匆匆。腹部的痙攣和植入避孕器的不適讓我走得比平時慢,但我不在意。我只是享受著這個平凡的下午,享受著和子軒並肩走路的感覺,享受著自己的身體——這個正在痊癒的、正在重新被擁有的身體。
我們在便利商店買了冰淇淋,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吃。巧克力口味,濃郁而甜膩,在舌尖融化,帶來一種簡單的快樂。
「愛萱。」子軒突然說,聲音變得嚴肅。
「嗯?」
「關於德彪的案件……」他停頓了一下,「新聞說有更多受害者站出來了。整個系統正在崩潰。」
我停下吃冰淇淋的動作,看著他。
「這是好事,對吧?」我問。
「是好事。」他說,「但這也意味著……意味著妳可能會被找到。媒體可能會想要採訪妳,想要妳的故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是我一直害怕的,一直避免的。但同時,我也知道這是無法逃避的。如果我要真正痊癒,如果我想要幫助其他人,我必須面對。
「我會考慮。」我說,聲音雖然顫抖,但比想像中堅定,「我會認真考慮是否站出來。」
子軒點頭,沒有說話。我們繼續吃著冰淇淋,看著街上的行人。一個母親推著嬰兒車走過,一個老人牽著狗慢慢踱步,一群學生嬉笑著跑過。
這就是世界,平凡而真實。而我,正在學習如何再次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我們吃完冰淇淋,站起身,走向公車站。就在等待的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訊息:
「妳以為裝了避孕器就安全了嗎?妳的身體,永遠屬於我們。」
我的手開始顫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子軒察覺到我的異樣,轉頭看我。
「怎麼了?」他問。
我把手機遞給他。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然後轉成憤怒的紅色。
「是誰?」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是誰發的?」
「我不知道。」我說,聲音顫抖,「但這表示……表示他們知道。知道我去了診所,知道我裝了避孕器,知道……」
我說不下去,感覺世界在旋轉。我以為我在重新掌控我的身體,但有人在監視我,有人在威脅我,有人不想讓我自由。
子軒把我摟進懷裡,緊緊地,像是在保護我免受世界的傷害。但他的身體也在顫抖,我知道他也害怕,也知道我們面對的敵人比我們想像的更強大,更無處不在。
「我們回家。」他說,聲音沙啞,「現在,我們回家。」
我們搭上公車,坐在後排。我靠在子軒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腹部的痙攣還在持續,但現在被另一種疼痛覆蓋——恐懼的疼痛,無力的疼痛,被侵犯的疼痛。
我以為我在前進,在痊癒,在重新擁有我的身體。但這條訊息告訴我,我還沒有自由。還有人在暗處看著我,等待著,計畫著。
而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呼吸聲在黑暗中規律地起伏。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輪廓。子軒睡在我身旁,他的身體微微蜷曲,面向我,一隻手搭在我的腰間。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好幾個小時,從我們上床到現在。
我沒有做噩夢。這個認知讓我靜靜地躺著,感受著這種陌生的平靜。三個月來,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在半夜醒來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那些追逐我的畫面,不是因為德彪的臉在黑暗中浮現。
「愛萱?」子軒的聲音突然傳來,帶著睡意,「妳醒了?」
「嗯。」我輕聲回應,「我沒有做噩夢。」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手臂收緊,把我拉得更近。他的胸膛貼著我的背,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溫暖而真實。
「這很好。」他說,聲音沙啞,「這表示妳正在痊癒。」
「可能是因為你。」我說,轉身面對他,在黑暗中尋找他的眼睛,「你的呼吸聲。我發現……我發現它讓我安心。像是一種……一種節奏,告訴我我是安全的。」
子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摸我的頭髮。他的手指穿過我的髮絲,動作輕柔而緩慢,帶著一種催眠的力量。
「睡吧。」他說,「我會在這裡。」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觸碰,感受著他的呼吸,感受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我開始沉入睡眠,但不是那種充滿恐懼的墜落,是一種溫柔的、被承接的漂浮。
我夢見了海邊。這個夢境來得突然,但異常清晰。我站在沙灘上,腳下是溫熱的沙子,細膩而柔軟,從腳趾縫間滲透上來。陽光很強,但並不刺眼,只是溫暖地照在我的皮膚上,讓我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舒適。
海風吹過,帶著鹹味和濕氣。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我沒有穿衣服,完全赤裸,但沒有恐懼,沒有想要遮掩的衝動。我的J罩杯在陽光下呈現出自然的形狀,乳頭因為海風而微微挺立,但這只是身體的反應,不是羞恥的來源。
我張開雙臂,讓海風吹過我的全身。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髮,吹過我的乳房,帶來一種奇異的感覺——重量感,存在感,自由感。我沒有用手遮掩,沒有環抱自己,只是站著,感受著風,感受著陽光,感受著自己的存在。
「愛萱。」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轉身,看見子軒站在那裡,但他不是現在的樣子——他更年輕,大約十五六歲,穿著白色的T恤和藍色的短褲,臉上帶著那種我熟悉的、認真的表情。
「你怎麼在這裡?」我問,聲音在夢中顯得特別清晰。
「我一直都在。」他說,走近我,「從妳第一次搬來隔壁的時候,從妳在圖書館皺眉看書的時候,從妳……」
「從什麼?」
「從妳需要我的時候。」他說,站在我面前,眼神清澈而堅定,「我會一直在,直到妳再次相信這個世界為止。」
我想說話,但海風突然變大,吹散了我的聲音。我閉上眼睛,感受著風在皮膚上留下的觸感,感受著陽光的溫度,感受著沙子的細膩。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子軒不見了。但我不害怕。我知道他還在,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在風裡,在陽光裡,在這個夢境的每一個角落裡。
我走向海邊,腳步在沙子上留下痕跡,但很快就被海浪沖刷掉。海水是藍色的,清澈而透明,波浪輕輕拍打著岸邊,發出規律的聲響。
我踏入水中。水很涼,但並不冰冷,只是帶著一種清爽的感覺,從腳踝上升到小腿,再到膝蓋。我繼續向前走,直到海水到達我的腰部,我的胸部,我的肩膀。
我漂浮起來。海水承載著我的身體,讓我仰面躺在水面上。我的乳房露出水面,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沒有遮掩,沒有恐懼,只是躺著,看著藍天,感受著身體的浮力,感受著自由的感覺。
這就是自由。這個念頭在我腦海中浮現,帶著一種確定感。不是沒有痛苦,不是沒有恐懼,而是即使有這些,我仍然可以選擇站起來,選擇繼續走,選擇相信。
我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照進房間。子軒躺在我身旁,眼睛睜開,正看著我。他的嘴角帶著微笑,那種很淺的、但真實的微笑。
「妳夢見什麼了?」他問,聲音輕柔。
「海邊。」我說,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滿足,「我夢見海邊,還有你。你說你會一直在,直到我再次相信這個世界為止。」
子軒的表情變得柔和,眼神裡有著某種我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也許是感動,也許是驕傲,也許是愛。
「我會的。」他說,伸出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我會一直在。無論妳夢見什麼,無論妳經歷什麼。」
我靠近他,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們就這樣躺著,聽著窗外的鳥叫聲,感受著早晨的陽光在皮膚上留下的溫度。
「今天有什麼計畫?」子軒問。
「寫作。」我說,「還有……我想見蘇菲。她昨天打電話給我,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
「重要的事情?」子軒的聲音帶著一絲警覺,「關於什麼?」
「她沒有說。」我說,「但聽起來很急。」
我們起床,洗漱,吃早餐。陳美鳳已經出門了,桌上留著早餐和字條:「去市場,中午回。」我們安靜地吃著,各自想著心事。
十點,我出門。子軒堅持送我到蘇菲的住處,然後在樓下的咖啡廳等待。我們約好,如果我需要,會打電話給他。
蘇菲的住處在一棟老舊的大樓裡,電梯緩慢地上升到六樓。我敲門,她很快開門,臉色蒼白但眼神明亮。
「愛萱。」她說,讓我進去,「謝謝妳來。」
她的住處很小,但整潔。書桌上放著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然她剛才正在工作。我坐下,她給我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在我對面。
「我找到了更多東西。」她說,聲音低沉但急促,「關於德彪的系統,關於那個販賣網絡。這比我想像的更大,更複雜。」
「什麼意思?」我問,手握著水杯,感受著玻璃的涼意。
「德彪不只是拍攝和販賣。」蘇菲說,傾身向前,眼神銳利,「他還在建立一個數據庫。一個包含所有受害者資訊的數據庫——照片,影片,個人資料,甚至……甚至醫療記錄。」
「醫療記錄?」我的聲音顫抖,「怎麼可能?」
「他有內應。」蘇菲說,「在醫院,在診所,在……」她停頓了一下,「在婦產科。」
我的手開始顫抖,水杯在手中搖晃。婦產科。我昨天才去的婦產科。我昨天才裝的避孕器。
「妳的意思是……」我的聲音破碎,「有人知道?有人把我的資訊……」
「我不確定。」蘇菲說,聲音變得柔和,「但我找到了一些線索。一些受害者名單,其中……其中有妳的名字。還有妳昨天的就診記錄。」
我感覺世界在旋轉。那條訊息——「妳以為裝了避孕器就安全了嗎?」——現在有了答案。他們知道,他們一直在監視,他們有內應在醫療系統裡。
「我們該怎麼辦?」我問,聲音顫抖。
「曝光。」蘇菲說,眼神堅定,「把這些資料交給媒體,交給執法單位,交給所有人。讓世界知道這個系統的存在,讓那些內應付出代價。」
「但這也意味著……」我說,聲音變小,「意味著我的資訊也會被公開。意味著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去過婦產科,知道我裝了避孕器,知道……」
「妳可以選擇匿名。」蘇菲說,「我們可以保護妳的身份,只公開系統的證據,不公開受害者的個人資訊。」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是一個選擇,一個我必須做出的選擇。沉默,或者發聲。隱藏,或者戰鬥。
「我需要時間考慮。」我說,聲音雖然顫抖,但比想像中堅定,「這不只是關於我,這是關於所有受害者。我需要……我需要和子軒談談。」
蘇菲點頭,沒有催促。她站起身,走向書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隨身碟,遞給我。
「這是備份。」她說,「所有的證據都在裡面。妳可以帶回去,和子軒一起看,一起決定。」
我接過隨身碟,放進包裡。它很輕,但感覺很重,像是承載著無數人的命運。
「謝謝妳。」我說,站起身,「謝謝妳做這些。」
「我們是倖存者。」蘇菲說,眼神裡有著一種我熟悉的光芒,「我們必須互相支持。」
我離開她的住處,走下樓梯。子軒站在咖啡廳門口,顯然已經等了很久。他看見我,立刻迎上來。
「怎麼樣?」他問,眼神急切。
「找到了更多東西。」我說,聲音低沉,「關於德彪的系統,關於……關於醫療內應。他們知道,子軒。他們知道我昨天去了婦產科,知道我裝了避孕器。」
子軒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然後轉成憤怒的紅色。他的手在身側握成拳頭,青筋浮現。
「是誰?」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是誰在醫院?」
「還不知道。」我說,「但蘇菲給了我這個。」我拿出隨身碟,「所有的證據都在裡面。她說我們可以曝光,可以讓那些內應付出代價。」
子軒看著隨身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無論妳決定什麼。」他說,聲音堅定,「我都支持妳。如果妳想要曝光,我會在妳身邊。如果妳想要沉默,我會保護妳。」
我們走在街道上,陽光溫暖,行人匆匆。但在我包裡,那個隨身碟像是一塊燒紅的炭,提醒著我們面對的敵人比我們想像的更強大,更無處不在。
我們回到家,陳美鳳已經在廚房忙碌了。她看我們的臉色,沒有問,只是說:「午餐馬上好。」
我們坐在餐桌前,但沒有人有胃口。隨身碟放在桌上,像是一個沉默的證人,等待著我們的決定。
「我想看看。」我最後說,聲音雖然顫抖,但堅定,「我想知道裡面有什麼。」
子軒點頭,站起身,走向書桌,拿出筆電。我們插入隨身碟,打開檔案夾。裡面是無數的文件,照片,影片,名單。
我們一個一個看著,每一個都讓我們的心沉下去。受害者的照片,她們的個人資料,她們的醫療記錄。還有那些內應的名字——醫生,護士,行政人員,遍布全國的各個醫療機構。
「這是……」子軒的聲音顫抖,「這是一個帝國。一個犯罪帝國。」
「而我們有機會摧毀它。」我說,聲音雖然顫抖,但帶著一種奇怪的決心,「只要我們站出來,只要我們發聲。」
「但這也意味著……」子軒說,轉頭看我,「意味著妳會被公開。妳的照片,妳的影片,妳的一切……」
「我知道。」我說,深吸一口氣,「但我已經準備好了。我不再害怕被看見,不再害怕被評判。我是林愛萱,我是受害者,也是倖存者,也是戰士。這是我的故事,我要親自講述。」
子軒看著我,眼神複雜。然後他伸出手,把我摟進懷裡。
「我為妳驕傲。」他說,聲音悶在我的頭髮裡,「我為妳驕傲。」
我們相擁而站,在書桌前,在電腦螢幕的藍光中,在這個充滿危險和不確定的世界裡。但我們知道,無論發生什麼,我們會一起面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子軒在我身旁。我們沒有做愛,只是躺著,手牽著手,看著天花板。
「愛萱。」子軒突然說,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特別清晰。
「嗯?」
「無論明天發生什麼。」他說,「記住妳的夢。記住海邊,記住自由,記住妳是誰。」
我點頭,閉上眼睛。我感覺到睡眠慢慢襲來,溫柔而平靜。我沒有恐懼,沒有噩夢,只有那個夢境的餘韻——海風,陽光,自由。
但在入睡之前,我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但確實存在——手機震動的聲音。我睜開眼睛,看見子軒拿起他的手機,看了一眼螢幕,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怎麼了?」我問,心跳加速。
他把手機遞給我。螢幕上是一條訊息,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妳以為妳準備好了嗎?遊戲才剛開始,愛萱。而我們一直在看著。」
我的手開始顫抖,睡意瞬間消失。他們知道,他們一直在看著,他們……
第十七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