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車如一頭受傷的瘋獸,從地下停車場的斜坡咆哮著衝出。

捲簾門已被撞得半掛在門框上,邊緣翻捲如撕裂的易開罐環。車身擦過金屬邊框,刺耳的刮擦聲直鑽腦髓。然後——世界豁然開朗。

凌晨四時五十八分,東京的夜尚未褪盡,但這座城市已不再需要太陽來照亮它的瘋狂。

澀谷的街道早已不是十二小時前那條流光溢彩的不夜長街。霓虹招牌大半熄滅,少數苟延殘喘者無意義地閃爍,將混亂的街景切割成支離破碎的色塊。廢棄的車輛橫七豎八,有的撞上燈柱,引擎蓋冒著白煙;有的四門洞開,血跡從車門邊緣淌下,在路面匯成細小的溪流。垃圾、行李箱、一隻孤零零的高跟鞋,以及更多無法辨認的殘骸,鋪滿了瀝青路面。

而在這煉獄的布景中,人——以及「非人」——在奔跑、追逐、撕咬、倒下。





魏子軒握著方向盤的手劇烈顫抖,指節白得像要刺破皮膚。油門在他腳下幾乎踩到了底,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他不敢減速,甚至不敢細看前方究竟是什麼——那會讓他徹底崩潰。

「往左!左!」陶景明低聲喝道,同時猛地伸手,幫他猛打了一把方向盤。

一道黑影從右前方撲來。是感染者,又或者只是個拼命逃跑卻被撞上的活人——魏子軒來不及分辨,只看見沈悶的一聲撞擊,車身劇烈顛簸,有什麼東西從前保險桿上滾落,又從後輪下碾過。噗嗤。

翔太在後座發出一聲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把臉更深地埋進楊麗欣懷裡。楊麗欣死死咬住下唇,手卻依然穩穩地護住孩子的後腦,像一把撐開的、被暴雨打得千瘡百孔卻不肯收起的傘。

「景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竭力剋制的顫抖,「我們要去哪裡?」





陶景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前方混亂的街口,掃過左轉道上那輛側翻、正在燃燒的小貨車,掃過右側巷子裡湧出的、數量不明的搖晃身影。

「先離開澀谷核心區。越往中心越密。」

「說得容易!」魏子軒嗓音尖利,那根名為「鎮定」的弦已在崩斷邊緣,「往哪離開?每條路都堵死了!這些東西到處都是!我們根本——」

前方十字路口,一輛急轉彎的白色麵包車失控,側滑著橫撞上隔離帶,車門彈開,裡面滾出幾個糾纏扭打的人影。魏子軒猛踩剎車,輪胎在血污與碎玻璃上打滑,發出尖嘯。越野車幾乎原地轉了半圈,最後撞上那輛麵包車的尾部才堪堪停住。

砰!





氣囊沒有彈出,但衝擊力讓所有人猛地前傾。翔太的額頭撞上前排座椅,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翔太!」楊麗欣慌忙檢查他的額頭,心疼得聲音都在發顫,「不哭,不哭,姐姐在這裡......」

魏子軒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的頭髮被冷汗浸透,一縷縷貼在額前。那張曾精心打理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劫後餘生的驚惶和瀕臨極限的疲憊。

陶景明迅速掃視四周。那輛麵包車裡爬出來的活人與感染者仍在纏鬥,暫時無暇顧及他們。他果斷下令:「倒車,從剛才的巷子繞——子軒?子軒!」

魏子軒慢慢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行了......老陶,我真的不行了......換你開......」

陶景明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瞳孔微微渙散的眼睛,沒有爭辯。他迅速與魏子軒交換位置,將對方推到副駕駛,自己握住方向盤。

引擎重新轟鳴。

倒車、轉向、從麵包車和隔離帶的夾縫中硬擠過去,後視鏡擦過麵包車車身,發出金屬扭曲的呻吟。陶景明的動作比魏子軒更穩,卻也更「狠」——該加速時絕不猶豫,該撞擊清障時,刀鋒般的眼神裡沒有半分遲疑。越野車在他手中,從一頭驚惶的困獸,變成了一把鈍重卻依然能斬開阻礙的鐵刃。





但他們都知道,這把「刃」,撐不了太久。

十分鐘。

或許只有五分鐘。在這片被恐懼和瘋狂扭曲了時間感知的煉獄裡,沒有人能準確估量。

越野車穿行在廢墟般的街道上,像一葉在怒海中飄搖的扁舟。陶景明盡量避開主路,試圖從支線和巷弄中找到出路,但感染者的密度遠超預期。它們無處不在:從便利商店裡踉蹌而出,在公車站台追逐落單者,甚至聚集在還在運行的自動販賣機旁——不是想買飲料,只是被那微弱的燈光和機械聲響吸引。

每一次轉向都可能撞上新的障礙。每一次撞擊,車身都發出一次比一次更令人揪心的呻吟。

先是前保險桿。在一次強行衝過被數輛廢棄車輛堵塞的窄路時,右側保險桿整片刮落,發出刺耳的金屬拖曳聲,在地上擦出一串火花。陶景明沒有停車,只是握緊方向盤,讓那拖掛的殘片在某個彎道被慣性甩脫,哐噹一聲落在路邊。

然後是引擎蓋。有東西從上方墜落——或許是某座天橋上的感染者,又或者是廣告牌殘骸——砸出碗大的凹陷,邊緣翹起,像一道無法癒合的裂傷。引擎蓋下的聲音開始變得紊亂:原本平穩的低吼中,混入了間歇的咳嗽和細微的金屬敲擊。





「車......車是不是有問題了?」楊麗欣小心翼翼地問,其實答案已經寫在每個人慘淡的臉色上。

「沒事。」陶景明回答。語氣平靜,甚至稱得上篤定。他的手穩定地操控著方向盤,彷彿那正在惡化的引擎異響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魏子軒發出一聲介於嗤笑和呻吟之間的怪聲,把頭靠在車窗上。車窗冰涼,玻璃外是飛掠而過的、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噩夢。

儀表板亮起第一盞警告燈時,他們剛駛過一個被焚燒殆盡的加油站。

橘紅色的小圖標在昏暗中格外刺眼——水溫過高。

陶景明沒有出聲,只是不著痕跡地調低了空調,減少引擎負荷。

第二盞燈在四分鐘後亮起。機油壓力過低。

這一次,魏子軒看見了。





「機油燈亮了!你看不見嗎?!」他的聲音再次拔高,「老陶!車要報廢了!」

「我知道。」陶景明語氣依舊平靜,「至少還有油,還能跑。」

「能跑多遠?下一分鐘?下一百米?!」魏子軒猛地轉身,對著陶景明的側臉,像要將積壓了一整夜的恐懼、屈辱和不甘都傾瀉出來,「我們坐在這鐵棺材裡等死!到處都是那些東西!現在車也要死了!我們——」

「住口。」

陶景明沒有轉頭,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但那兩個字像淬過火的鐵,不燙,卻沉甸甸地砸下來,讓魏子軒所有的話堵在喉嚨裡。

車內的沉默持續了十幾秒,只有引擎越來越明顯的咳嗽聲,以及後座楊麗欣輕聲哄著翔太的細語。

「......對不起。」魏子軒低聲說,目光避開陶景明,也避開後視鏡裡楊麗欣投來的、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同情的目光,「我只是......太害怕了。」





陶景明沒有回應。

又經過一個路口。前方,一輛軍用卡車橫在路中央,周圍圍著至少二三十隻感染者,正緩慢而執著地拍打車體、試圖攀爬。陶景明當機立斷,猛打方向盤,拐進右側一條更窄的單行道。

這條路兩側是低矮的舊式公寓,路面坑窪,似乎從未迎接過多少遊客。感染者相對稀疏,但仍有三三兩兩散落其間。陶景明盡量小心地繞過,實在繞不開的,便用所剩不多的前保險桿殘骸推開。

就在這時,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從引擎蓋邊緣逸出。

不是蒸氣,是真正的煙。

「景明......」楊麗欣的聲音終於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恐懼。

「看到了。」陶景明迅速掃視四周。前路依舊被障礙堵塞,退路......已無退路。他又看了一眼後視鏡——確切地說,是看向後視鏡裡映出的、楊麗欣懷裡那張蒼白瘦小的東方面孔。

翔太自撞車後便不再哭泣。他一直緊緊抿著小小的嘴唇,像在努力剋制,也像已經放棄了徒勞的表達。但此刻,他的肚子發出一聲清晰可聞的、飢餓的咕嚕聲。

楊麗欣低頭,心疼地將孩子摟緊。翔太抬起眼睛,那雙還未被這場浩劫染上渾濁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她,用細若蚊蚋的日語說:「おなか...すいた...(肚子...餓了...)」

他沒有說「媽媽」。他或許已經隱約明白,那個會為他準備飯糰、哄他入睡的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楊麗欣的眼淚奪眶而出。

「景明,」她抬起頭,聲音哽咽卻堅定,「翔太餓了。他只是一個孩子,他需要吃點東西,他需要休息一下。我們不能就這樣一直跑下去......」

魏子軒猛地回過頭,像被踩到尾巴的貓,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迸出壓抑許久的怨毒:

「餓了?!現在說餓了?!那小孩就是個累贅!從樓梯間開始就是!他那個媽非要衝上來送死,現在他跟著我們,還要我們為他冒險?!憑什麼?!我們連自己都保不住,憑什麼要管一個日本小鬼的死活?!」

「魏子軒!」楊麗欣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那眼神比任何斥罵都更讓魏子軒難堪——那不是憤怒,是陌生的、像在看另一個物種的驚愕與失望。

陶景明緩緩踩下剎車。

越野車滑行十幾米,最終在一處相對空曠的街角停下。引擎蓋縫隙裡,青煙越發濃密。車內沒有人說話。魏子軒喘著粗氣,似乎剛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僵住,嘴唇翕動,卻擠不出一個字的辯解。

陶景明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越過擋風玻璃,落在街角斜對面那扇微微敞開的玻璃門上。

那是一家便利商店。招牌還剩半邊亮著,「7-」後面的「ELEVEN」已完全熄滅。玻璃門碎了一角,邊緣掛著暗紅色的乾涸血跡,但門內沒有活動的身影,也沒有感染者特有的嘶吼聲傳出來。

安靜。至少暫時是安靜的。

陶景明解開安全帶。

「車撐不過十分鐘了。」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情緒的平靜,「引擎過熱,機油洩漏,繼續開也是炸缸。前面三條路都被堵死,繞回主路等於送進感染群。」

他回頭,看向後座緊緊抱著翔太的楊麗欣,又看向那扇寂靜的便利商店門。

「麗欣說得對。孩子需要休息,需要食物。」他的語氣不容反駁,「我們需要物資,也需要評估下一步怎麼走。那家店,目前看來是最近且相對安全的避險點。」

魏子軒像被針紮了一下,猛然抬頭:「你瘋了?!那是室內!誰知道裡面有多少那些東西!就算現在沒有,我們進去萬一被封在裡面——」

「所以你就在外面等著。」陶景明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某種令魏子軒無法繼續反駁的、如冷刃般的疏離,「你留在車上,或者找你認為更安全的地方。我們不勉強。」

他不再等魏子軒回應,推門下車。

楊麗欣抱著翔太,迅速跟上。經過副駕駛座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掠過魏子軒那張青白交加、肌肉抽搐的臉。

「子軒,」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疲憊和某種難以言說的陌生感,「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沒有等他回答,甚至沒有等他的表情從僵硬轉為羞慚或狡辯。她只是抱著孩子,快步走向陶景明。

魏子軒獨自坐在瀕死的車裡,周圍是青煙與死寂,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嘶吼。他望著那扇敞開的便利商店門,望著陶景明持刀而立的背影,望著楊麗欣護著孩子趨近光亮的輪廓。

許久,他狠狠捶了一下儀表板。

然後,他解開安全帶,踉蹌著追了上去。

玻璃門後,便利商店的應急燈還亮著,照亮貨架上東倒西歪的飯糰、三明治和瓶裝水。冷櫃已不再運轉,但空氣裡仍有食物的氣息。

翔太在楊麗欣懷裡,用細小的聲音,再次輕輕說了聲「おなかすいた」。

楊麗欣低頭吻了吻他的髮頂,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

「馬上就有吃的了,翔太。姐姐馬上給你找好吃的。」

窗外,那輛黑色越野車的引擎蓋下,最後一縷濃煙升起,火光在引擎深處隱祕地跳動,像這座城市無數正在燃燒、即將燃燒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