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最後一口呼吸,吐在距離便利商店兩百公尺的街角。

引擎蓋下竄出的不再是青煙,而是明黃色的火舌。陶景明一腳踩死剎車,車身在碎玻璃與血跡上滑行數米,堪堪停在一條窄巷入口。

「下車!立刻!」

他的聲音像刀鋒劈開恐懼,沒有商量的餘地。楊麗欣抱緊翔太,車門一推便向外衝;魏子軒連滾帶爬從副駕跌出,膝蓋磕在路肩上,顧不上疼,踉蹌著就往巷子深處縮。

陶景明是最後一個離開的。「朧月」出鞘三寸,他警惕地環視四周,確認沒有感染者被車聲與火光吸引過來。身後,引擎蓋下的火焰已舔舐到擋風玻璃,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他轉身,快步追上已在巷口等他的楊麗欣。

「車沒了。」魏子軒聲音發顫,像是剛接受自己被判了死刑,「我們怎麼走?靠兩條腿?」

陶景明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魏子軒,落在巷子另一端——那裡通向一條較寬的街道,零星散布著熄燈的店鋪,以及一家招牌還剩半邊亮著的......

「便利商店。」他簡短地說,「先去那裡。補充物資,再規劃路線。」

「又要走路......」魏子軒低聲嘟囔,但不敢反對。





從巷口到便利商店正門,直線距離不足百米。

但這百米,像被詛咒的無人區。

第一個感染者從廢棄的計程車後座撲出。它穿著殘破的計程車司機制服,半邊臉皮肉翻捲,眼球只剩一灘渾濁的液體。陶景明側身,刀光斜掠,精準切斷它頸側的運動神經。感染者失去平衡,撲倒在路邊,四肢徒勞地抓撓。

「走。別停。」陶景明收刀。

第二個從藥妝店破碎的櫥窗裡爬出。是個穿高中制服的女孩子,馬尾辮散了一半,臉上佈滿青黑色的血管紋路。她爬行的速度極快,像四足狩獵的獸。陶景明沒有給她近身的機會——他迎前三步,「朧月」自下而上挑斬,刀鋒從下頷貫入腦幹。少女的身體抽搐兩秒,靜止。





楊麗欣捂住翔太的眼睛。

第三個、第四個從不同方向踉蹌而來。其中一個還穿著酒店浴袍,脖子歪成詭異的角度,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水泡聲。陶景明刀勢不停,劈、撩、刺,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得像在道場試斬——只是目標從草蓆捲換成了曾經活生生的人。

刀身依然滴血不沾。

「......老陶,」魏子軒跟在他身後,聲音艱澀,「你以前......練過這個?」

陶景明沒有回答。他推開了便利商店那扇殘破的玻璃門。

門內,應急燈的慘白光芒鋪滿約六十平米的狹長空間。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雜過期便當的微酸,以及......隱約的血腥。陶景明目光如刀,迅速掃過收銀台、飲料櫃、員工通道——那裡半敞著,黑黢黢不見五指,但暫時沒有活動的氣息。

身後,楊麗欣抱著翔太,緊緊貼著陶景明的背,用身體將孩子護在最小的受擊面內。她的呼吸壓得極低,但掌心始終覆在翔太后腦。

魏子軒是最後一個蹭進來的。他不敢離陶景明太遠,也不敢靠門太近,最終縮在收銀台側面一個尷尬的位置,隨時準備往更深處鑽。





「檢查貨架角落,蹲下看。」陶景明壓低聲音,「不要出聲。」

他們像梳子一樣緩緩推過整間便利商店。在第三排貨架底部,發現一具穿著店員圍裙的屍體,頸側有巨大撕裂傷,血跡已呈深褐色,至少死了兩小時以上。沒有呼吸,沒有屍變跡象。

除此之外,再無活物。

「安全。」陶景明收刀歸鞘。

楊麗欣幾乎是立刻抱著翔太走向食品貨架。飯糰、三明治、麵包——大部分還在保存期限內。她蹲下身,將翔太輕輕放在地上,用紙巾仔細擦拭一盒牛奶的開口邊緣,插上吸管,遞到孩子嘴邊。

「翔太,慢慢喝,不著急。」

小男孩雙手捧著牛奶盒,小口小口地吸吮,眼睛卻一刻不敢離開楊麗欣的臉。





楊麗欣撫摸他的頭髮,另一隻手已經開始往隨身的背包裡塞入物資。除了高熱量食物和水,她還特意掃視貨架,抓了幾盒感冒藥、退燒藥、腸胃藥,以及一小瓶抗生素——她記得陶景明的應急包裡只有外傷用品,萬一有人生病......

她頓了頓,又塞了兩包兒童維生素軟糖。翔太看見了,眼睛亮了一瞬。

魏子軒在貨架間踉蹌遊走。他的目光掠過食物、水、藥物,最後釘在收銀台後方——櫃檯下層,露出一角熟悉的紅色包裝。

Seven Stars。

他像溺水者看見浮木,幾乎是撲過去抓出那包煙和一旁的打火機。手指顫抖著撕開錫紙,叼出一根,點燃。深吸。

煙霧灌入肺葉的瞬間,他的肩膀塌了下來。

陶景明沒有看他。他在門口附近找到一個視野良好、又有貨架作為掩體的位置,盤腿坐下,「朧月」橫置膝上。刀未入鞘。

他微微闔眼。





時間在寂靜中滑過。

五分鐘。八分鐘。

然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人類全力衝刺的步伐!

「有人來了!」陶景明驟然睜眼,彈身而起,「朧月」出鞘三寸。

哐——!

便利商店殘破的玻璃門被從外猛力撞開,三個人影幾乎同時跌進來!

衝在最前面的是個身材魁梧、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留著短鬚,梳背頭被汗水浸塌,幾縷髮絲凌亂貼在額前,粗重的喘息中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響。他手裡緊握一柄消防斧,斧刃在應急燈下閃著猙獰的冷光。他看到迎面拔刀逼近的身影,瞳孔驟縮,本能地舉起斧頭——





「Stop!動くな!(別動!)」陶景明低喝,刀身已完全出鞘,刀尖直指對方咽喉。

「お前こそ動くな!(你才別動!)」中年男人同樣吼出聲,消防斧橫在胸前。

兩雙眼睛死死對峙。

他身後,一對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女踉蹌著擠進來。男人約莫五十出頭,銀灰色西裝沾滿塵土,領帶歪到鎖骨,卻仍試圖維持某種體面,喘著氣用英語說:「Please, we mean no harm... we just need shelter...」女人緊緊抓著他的手臂,香奈兒外套的袖口被撕裂,珍珠耳環只剩一隻,但昂著下巴的姿態仍像在出席銀座的高檔晚宴。

另一邊,楊麗欣已經將翔太拖到貨架最深處,用身體完全擋住孩子,手裡握著一瓶未開封的玻璃裝汽水,舉過頭頂。她的眼神沒有半分退縮。

而魏子軒——

他第一時間縮進了收銀台下方,蜷成球狀,雙手抱住頭。那包剛拆封的七星煙還燃著,被他慌亂中踢翻,火星濺了一地。

「別動手!別動手!」他用英語徒勞地喊,聲音從櫃檯下悶悶傳出。

對峙持續了三秒。

然後,那個握斧的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氣,率先將消防斧的斧刃垂下,指向地面。他緩緩舉起另一隻手,掌心攤開。

「元自衛隊だ。田中健太。」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民間人を襲うつもりはない。」

(我是自衛隊退役軍人。田中健太。沒有襲擊平民的意思。)

陶景明聽不懂全部,但「自衛隊」三個字捕捉到了。他握刀的手沒有完全鬆開,刀尖卻下沉了三寸。

「......中國人?」田中盯著他的臉,用蹩腳的英語一字一頓,「We... no fight. OK?」

陶景明與他對視兩秒。他看見對方握斧的手背青筋暴起,虎口有厚繭。他也看見那人眼角細密的皺紋裡,藏著比憤怒更深的東西:疲憊,以及勉強壓下的恐懼。

他緩緩收刀。

「......陶景明。」他說,指向自己,「中國人。」

田中的肩膀驟然塌下。他垂下斧頭,以斧拄地,大口喘氣。

「ああ、もう...心臓止まるかと思った......」他用日語喃喃,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

(啊,真是的......還以為心臟要停跳了......)

對峙的冰層鬆動後,田中是第一個主動打破僵局的人。

他將消防斧靠在收銀台邊,舉起雙手示意無害,然後指了指貨架上的瓶裝水,又指了指自己乾裂的嘴唇。

陶景明點頭。

田中取下一瓶水,擰開,仰頭灌下小半瓶。喝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對著陶景明點頭,又轉向楊麗欣和翔太,輕聲問:

「子供は...大丈夫か?」

(孩子......還好嗎?)

楊麗欣聽不懂,但看懂了他的目光落在翔太身上。她輕聲回答:「He's just hungry and tired. We're taking care of him.」

田中點點頭。他從自己隨身的腰包裡摸出一塊用保鮮膜包好的飯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翔太,遞了過去。

「おにぎりだ。まだ食べられる。あげる。」

(是飯糰。還能吃。給你。)

翔太怯怯地看著他,又看向楊麗欣。楊麗欣輕輕點頭。

小男孩伸出雙手,接過飯糰,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ありがとう......おじさん。」

(謝謝......大叔。)

田中咧嘴,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

魏子軒從收銀台後完全鑽了出來。他看到了田中遞飯糰的那一幕,眼神複雜,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撿起那包被踢翻的七星煙,抖落菸灰,重新點燃一根。

共享食物成了破冰的默契。

楊麗欣從背包裡取出麵包、巧克力和水分給田中。田中接過後,立刻分了一半給那對夫婦。男人接過水,用英語道謝,語氣禮貌而疏離;女人則只是輕輕頷首,接過水時兩根手指捏著瓶身。

她掃了一眼貨架上那些零落的食品,眉心極輕微地蹙起,用日語低聲問田中:

「......只有這些嗎?」

田中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はい。申し訳ありません。」

(是。非常抱歉。)

他把自己那份巧克力放回楊麗欣面前,搖了搖頭。

陶景明將應急包裡的兩瓶水推向田中那邊。田中接過,點頭致謝。他擰開瓶蓋,沒有急著喝,而是先開口,用緩慢的英語說:

「我——田中。以前——自衛隊。」他指了指自己,「八年。退役後,為竹內社長工作,司機兼保鑣。」

他頓了頓,看向那對夫婦:「這位是竹內和子社長,這位是他的夫人,竹內美穗。」

原來「竹內様」是「竹內先生/社長」的尊稱。陶景明微微點頭,記住了這個名字。

田中繼續說:「外面——很糟。我開車送社長夫婦逃離住宅。路上車壞了。我們步行。」

他看向陶景明:「你們——從酒店來?」

「是。澀谷。車也壞了。」

田中沉默片刻,突然說:

「我聽說——自衛隊,在文京區,搭建安全區。」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文京區。」田中重複,用手比劃,「北邊。有學校,體育館。自衛隊在那裡收容倖存者。我開車時,收音機聽到。」

魏子軒猛地抬起頭:「廣播還在運作?」

「短暫的。斷斷續續。」田中說,「但資訊應該是真的。」

竹內和子此時開口,用流利但口音濃重的英語說:

「田中先生向我們建議前往那個安全區。現在看來,這是目前最理性的選擇。我們可以結伴同行。」

他說「結伴同行」,語氣像在提出一項商業合作。

陶景明沒有立刻回應。他看著田中:「距離多遠?」

田中想了想,神情變得凝重:

「大約......十五公里。」

「十五公里?!」魏子軒幾乎是尖叫出聲,「走路要三四個小時!路上全是那些東西!」

「我知道。」田中的英語不夠表達,他指著地圖,用日語快速說了一大段,然後放慢語速,用單詞拼湊:

「主路......很多感染者。小路......繞遠。十五公里,是最短的估計。」

陶景明俯身看地圖。十五公里,以成年人正常步速需要三小時以上,帶著孩子和疲憊的非戰鬥人員,可能需要四到五小時,甚至更久。而且沿途必須不斷躲避感染者,體力消耗會成倍增加。

他抬起頭,正要開口,楊麗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景明。」

陶景明回頭。

楊麗欣抱著翔太,臉上是少有的、不常見的堅定。她不是商量,而是陳述:

「翔太才四歲。他走不了十五公里。」

她頓了頓,輕輕拍著孩子的背:「我們需要找一輛車。」

便利商店內短暫沉默。

魏子軒這次沒有唱反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靠兩條腿穿越地獄是什麼下場。他甚至有些急切地附和:「對,對,找車!這附近肯定還有能開的車!」

田中看了陶景明一眼。他沒有立刻表態,但目光中流露出審慎的認同。

竹內和子微微皺眉:「找車需要時間,也需要冒險。安全區的消息可能有時效性——」

他的話被竹內美穗輕輕拉袖口的動作打斷。她附耳低語,神情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竹內和子聽完,略顯僵硬地點了點頭。

「......當然,孩子的需求也需要考慮。」他補充道,語氣裡聽不出多少誠意。

陶景明沒有理會那對夫婦的態度。他蹲下身,平視翔太。小男孩怯生生地回望他,手裡還攥著那盒牛奶。

「翔太。」陶景明用生硬的日語輕聲說,「疲れた?怖い?」

(累了?害怕?)

翔太眨眨眼睛,小聲回答:「......ちょっと...でも、ねえさんがいるから、大丈夫...」

(有一點......但是有姐姐在,沒關係......)

陶景明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他站起來,轉向田中:「我們需要車。附近哪裡可能找到可用的車輛?」

田中想了想,指著地圖上便利商店東北方向約八百公尺處:

「ここ、モールの地下駐車場。大きい。車がたくさんある。」

(這裡,商場的地下停車場。很大。車很多。)

他頓了頓,補充:「でも、危ない。感染者がいるかもしれない。」

(但是危險。可能有感染者。)

「我去。」陶景明說。

「我一起去。」田中握緊消防斧,「二人で行けば、成功率が上がる。」

(兩個人去,成功率更高。)

陶景明點頭。沒有多餘的客套。

楊麗欣將翔太輕輕放在便利商店的角落裡,用幾個揹包在他周圍圍成一個半圓。她直起身,走到陶景明面前。

「我留在這裡,照顧翔太,看守物資。」她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祈求跟隨的軟弱,「你專心找車。安全第一。」

陶景明看著她。二十四年來,他見過很多人——習武的同門、祖傳刀鋪的客人、大學裡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但沒有一個人像她這樣,在恐懼中學會鎮定,在混亂中找到支點。

「......嗯。」他應了一聲。

楊麗欣沒有說「小心」,也沒有說「我等你」。她只是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轉身,回到翔太身邊。

魏子軒縮在收銀台旁,看著這一切。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垂下眼睛,又點燃一根菸。

窗外,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極其稀薄的灰白。

田中檢查完斧頭,站起身。他看向竹內夫婦,用日語低聲囑咐:

「社長、奥様、ここでお待ちください。私が必ず車を手配します。」

(社長,夫人,請在這裡等待。我一定會找到車回來。)

竹內和子點了點頭,神情複雜。竹內美穗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用手帕掩著口鼻,彷彿這間便利商店裡的空氣比外面的地獄更難忍受。

田中轉身,與陶景明並肩站在門前。

「行くぞ。」田中握緊斧柄。

(走了。)

陶景明沒有回答。他推開了那扇殘破的玻璃門。

清晨的風湧入,帶著遠方尚未熄滅的火焰燒灼的氣息。

他們走進東京慘白的黎明,去為這支由生還者拼湊的隊伍,尋找一線移動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