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點零三分,東京的電力系統終於放棄了掙扎。

不是循序漸進地熄滅,而是一聲悶響——彷彿這座城市的心臟被捏碎時發出的最後嘆息。所有還在堅持的霓虹、應急燈、地下廊道裡苟延殘喘的指示牌,在同一瞬間歸於虛無。

黑暗如墨汁傾注,吞沒了一切。

便利商店內的應急燈閃了最後兩下,滅了。

楊麗欣感覺到懷裡的翔太驟然緊繃,小手下意識地攥緊她的衣角。她輕輕拍著他的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低聲說:「沒事,姐姐在。」





「別慌。」陶景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沉穩得像壓艙石,「手電,集中使用。」

幾道微弱的光柱陸續亮起——田中的鑰匙扣手電、竹內和子那支高功率手電(他堅持這是私人財產)、以及楊麗欣從便利商店貨架上找到的幾支廉價LED手電。光束交織,勉強勾勒出空間的輪廓。

魏子軒的臉在光暈邊緣忽明忽暗,他盯著門外徹底陷入死寂的街道,聲音發乾:「電力沒了......那......那安全區還在嗎?」

沒有人回答他。

陶景明將「朧月」重新固定在背上,提起腳邊最後一個裝滿物資的塑料袋:「走。上車。」





灰撲撲的小型客貨車就停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七個人魚貫鑽入車廂——駕駛室只有兩座,陶景明開車,田中坐副駕;後面的貨廂被楊麗欣用便利商店找來的毯子和紙箱簡單鋪整過,勉強能容納五人擠坐。

翔太被安置在最靠裡的角落,楊麗欣用身體擋在他外側。竹內夫婦緊挨著坐在另一邊,竹內美穗始終用手帕掩著口鼻,彷彿這輛「破車」裡的空氣比外面的末日更難忍受。魏子軒擠在貨廂門邊,隨時準備第一個跳車的姿勢。

引擎發動。那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陶景明鬆開離合器,海獅緩緩駛入東京最後的黑暗。

從澀谷到文京區,直線十五公里。





但在道路被廢棄車輛堵塞、橋樑可能坍塌、地下通道完全淹沒於黑暗的末日東京,這十五公里,可能是世界上最漫長的距離。

陶景明選擇了一條田中在地圖上標註的路線:避開主幹道,從住宅區巷弄迂迴向北。這條路人少車少,但狹窄曲折,稍有不慎就會陷入死胡同。

海獅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時速小心穿行。

車廂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輪胎碾過碎玻璃的脆響,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嘶吼。

楊麗欣的目光一直落在車窗外。那些曾經熟悉的街景——便利商店、居酒屋、掛著「不動產」招牌的小樓——如今都成了喪屍片裡的布景。一具殘缺的屍體掛在自動販賣機上,姿勢詭異得像個扭曲的雕塑。一隻流浪狗蹲在路邊,埋頭啃食著什麼,聽見車聲抬起頭,嘴角滴落的不是涎水,是暗紅色的液體。

她移開視線,將翔太摟得更緊。

「ねえさん......」翔太小聲問,「どこに行くの?」

(姐姐......我們要去哪兒?)





「去安全的地方。」楊麗欣用他聽得懂的日語輕聲回答,「有很多人保護我們,不怕。」

翔太點點頭,將小臉埋進她懷裡。

貨廂另一邊,竹內美穗終於忍不住,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丈夫,用日語低聲抱怨:

「和子,這輛車......沒有冷氣嗎?好悶。」

竹內和子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忍耐。

魏子軒聽見了那聲抱怨,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臉轉向車壁,點燃了不知第幾根菸。

煙霧在密閉的貨廂裡彌散。





楊麗欣皺了皺眉,但沒有說話。

上午八點四十分,海獅的油表指針滑向紅線。

「還有多少?」田中間。

「不到二十公里。」陶景明回答,「需要加油。」

田中攤開地圖,手指點在一處:「ここ、三キロ先にセルフスタンドがある。」

(這裡,三公里外有個自助加油站。)

「自助」意味著需要手動操作——電力中斷,加油機無法自動工作,只能手動壓油。但至少,那裡可能有儲備油罐。

三公里,十分鐘車程。





當海獅拐進加油站所在的街區時,陶景明和田中幾乎同時繃緊了身體。

有動靜。

不是感染者那種緩慢、拖沓的徘徊——是奔跑的、急促的、帶著人類喘息的聲音。

還有金屬破空的銳響。

咻——!

一支箭矢從加油站的便利商店方向飛出,精準釘入一隻感染者眼眶。感染者撲倒在地,距離海獅的車頭不足十五米。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箭接連射出,每一箭都命中撲來的感染者頭部或頸椎,乾淨俐落,沒有一箭落空。





陶景明一腳剎車。

透過破碎的擋風玻璃,他看見加油站便利商店門口,一個身影正以極其迅捷的動作連續拉弓放箭。

那是個年輕女性。棕色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露出一截蜜糖色的後頸。她穿著深灰色運動背心和戰術褲,手臂和肩胛的肌肉線條在每一次拉弓時清晰浮現,像一具精密校準的射擊機器。

複合弓。三十磅以上拉力。箭術一流。

但她的處境正在惡化。

感染者從加油站的三個方向同時湧來——至少十幾隻。她且戰且退,但箭筒裡的箭矢正在快速消耗。她射倒最前面的三隻,但更多的從側面包抄過來。

一隻感染者從便利商店的側面死角突然撲出,距離她不到五米!

她猛地轉身,但弓已拉滿,來不及調轉方向——

就在這一瞬,一道青冷的刀光從側面切入。

陶景明不知何時已經下車,「朧月」出鞘如電,刀鋒從感染者後頸貫入,手腕一擰,瞬間終結了它的動作。感染者癱軟的軀體幾乎擦著那女孩的腳邊倒下。

她愣住了,弓弦還保持著拉滿的姿態,箭尖卻已失去目標。

陶景明收刀,側身擋在她和下一波撲來的感染者之間。

「掩護我。」他低喝。

她沒有問「你是誰」。她只是瞬間重新拉弓,箭矢越過陶景明的肩頭,射穿了一隻正要撲來的感染者的眉心。

咻。咻。咻。

三箭連發,每一箭都在陶景明揮刀的間隙精準補位。他斬斷最近的兩隻,她的箭就替他解決側翼撲來的第三隻、第四隻。沒有交流,沒有磨合,配合得像已並肩作戰多年的戰友。

三十秒後,加油站周圍再無站立的感染者。

陶景明收刀歸鞘,刀身依舊滴血不沾。

那女孩緩緩放下弓,喘息著,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掃過他背上的刀,最後落在不遠處那輛灰撲撲的海獅上。

「......謝謝。」她說。聲音不高,但清晰,帶著運動後微微的沙啞。

普通話。標準的普通話。

陶景明看著她。

蜜糖色皮膚,五官輪廓分明,眼神不閃躲,不示弱,也不刻意逞強。她的目光正在快速掃視周圍環境——確認再無威脅、評估逃生路線、估算箭矢剩餘。那是獵手本能的掃描。

「中國人?」他問。

「嗯。趙穎彤。」她報出名字,同時從箭筒裡抽出最後一支箭,搭在弦上——不是戒備,是隨時可以再次戰鬥的準備,「來日本參加世界射箭大賽。比賽取消了,主辦方跑了。我一個人。」

她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天氣。

陶景明點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你還好嗎」的廢話。他只是側身,向海獅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我們要去文京區,自衛隊設的安全區。車上還有六個人,有物資。一起走?」

趙穎彤的目光掃過那輛傷痕累累的海獅,掃過駕駛座窗口探出頭的田中(那人正朝她揮手,臉上帶著血污但笑得憨厚),又掃過貨廂縫隙裡隱約可見的幾個人影。

她停頓了一秒。

然後她將最後一支箭收回箭筒,背起弓。

「好。」

一個字,乾脆得像拉滿弓後鬆開的弦。

田中已經開始動手加油了。

自助加油站的儲油罐還有大半箱,手動壓油泵雖然費力,但對前自衛隊員來說不是難事。他一邊壓油,一邊用有限的英語加上手勢,向趙穎彤自我介紹:

「田中!自衛隊!八年!斧頭!」他指了指靠在車邊的消防斧。

趙穎彤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可能是她今天第一次有接近「笑」的表情。

「趙穎彤。弓箭。」她也指了指自己的弓。

田中豎起大拇指,用日語說:「すげえ!あの射撃、プロみたいだった!」

(厲害!剛才的射擊,跟職業選手一樣!)

趙穎彤聽不懂,但從表情猜出是誇獎。她微微點頭,沒有多話。

陶景明站在一旁,目光掃過加油站周圍。感染者暫時清空,但遠處街角仍有隱約晃動的影子。他們必須盡快離開。

他看向田中的油桶——已經過半。

「還要多久?」

「あと三分。」田中抹了把汗。

(再三分鐘。)

就在這時,趙穎彤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那邊,第三根燈柱後面。有人。」

陶景明瞬間轉頭。

燈柱在加油站對面約五十米處,光線昏暗,看不清細節。但他順著她指示的方向仔細觀察——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感染者那種拖沓、扭曲的移動。是收斂的、刻意隱藏的、屬於人類的小心翼翼。

一個人影,迅速縮回燈柱後。

緊接著,更遠處的廢棄公車後面,又有類似的閃動。

不止一個。

陶景明與趙穎彤對視一眼。她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同樣的判斷——不是倖存者求援,是某種更危險的東西。

「田中。」陶景明聲音極低,「加速。」

田中抬頭,看見兩人的表情,瞬間明白了什麼。他壓油的動作驟然加快,額頭的汗珠滴落也顧不上擦。

第三根燈柱後的影子,又多了一個。

趙穎彤的右手已經摸向箭筒。她的目光鎖定著那個方向,像獵鷹鎖定草叢裡潛伏的蛇。

「他們在觀察我們。」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分析獵物習性,「數量至少五個。有武器——我看見金屬反光。」

「為什麼不現在動手?」陶景明問。他知道她會有答案。

趙穎彤瞇了瞇眼:「在等。等我們放鬆警惕,或者等我們加完油——油比人值錢。」

陶景明沒有反駁。

他緩緩將手按上刀柄。

三分鐘,像三年。

終於,田中的聲音響起:「入った!行ける!」

(加滿了!可以走了!)

他沒有跑——跑會刺激對方提前動手。他只是提著油桶,以正常速度走回海獅,將油桶固定在車頂的行李架上。

陶景明和趙穎彤背對著那些潛伏的影子,同樣以正常的步伐向海獅移動。

上車。

關門。

引擎發動。

海獅緩緩駛出加油站,加速,消失在街角。

後視鏡裡,那些影子終於從暗處浮現。五個,七個,更多。他們沒有追趕,只是站在燈柱下,目送海獅遠去,像狼群目送一群未能得手的獵物。

趙穎彤從後窗收回視線。

「他們會跟上來。」她說。

陶景明點頭。

「我知道。」

海獅向北駛去,身後是加油站、潛伏的掠食者、以及即將被點燃的東京白日。

貨廂裡,楊麗欣透過縫隙看見了那些影子。她將翔太護得更緊,沒有問陶景明那是什麼。

因為她已經猜到了。

在這個所有人都在逃命的城市裡,有些人類,選擇成為另一種獵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