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總是從最不起眼的縫隙裡滲出來的。

那天傍晚,田中在物資領取處排隊時,聽見身後兩個中年男人的低語。他們穿著安全區後勤組的工作服,臉上帶著那種長期生活在恐懼邊緣的人特有的疲憊與麻木。

「又少了一個。」其中一個說。

「哪個?」

「D區的老松。上個月被選進特殊工作隊,說是去禁區外圍清理障礙。再也沒回來。」





「......你信是清理障礙?」

「你信?」

兩人沉默了片刻。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我姪子在三號崗哨執勤。他說,禁區深處......有時候能聽見聲音。不是感染者的嘶吼,是......人的尖叫。很輕,很遠,但確實有。」

「佐藤大佐到底在裡面幹什麼?」





「噓!想死嗎?」

隊伍往前挪動,兩人不再說話。

田中站在他們身後,一動不動。

他當過八年自衛隊員,見過軍隊裡的陰暗面,也聽過關於「731」的歷史傳聞。但他從沒想過,在有生之年,會親身撞見這樣的可能性。

那天晚上,他把聽到的話告訴了陶景明和趙穎彤。





「禁區。」陶景明重複這個詞,目光落在帳篷外的夜色裡,「佐藤警告過,進去的格殺勿論。」

「但如果裡面真的在進行什麼......」趙穎彤頓了頓,「人體實驗?那這個安全區,和外面那些感染者有什麼區別?」

沒有人能回答。

帳篷的另一角,魏子軒蜷縮在睡袋裡,閉著眼睛,但耳朵一直豎著。

他聽見了每一個字。

第二天早上,魏子軒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磨磨蹭蹭去規劃小組報到,而是藉口「肚子不舒服」,在安全區裡閒逛起來。

他的目標很明確:打聽禁區的事。





不是為了什麼正義,也不是為了救那些消失的人。他只是想起楊麗欣最近看他的眼神——那種疏遠、淡漠、彷彿他只是個陌生人的眼神。

如果他能查到什麼重要的秘密,如果能把這個秘密告訴她,或許......

或許她會重新看他一眼。

魏子軒用了三天時間。

三天裡,他藉著規劃小組整理倖存者檔案的便利,偷偷比對人員變動記錄。他發現一個規律:每隔十天左右,就會有一批「特殊工作隊」被抽調,名單上的人隨後在檔案裡被標註為「調離」或「任務完成離區」。但這些人離開後,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物資領取、醫療登記或人口統計的記錄裡。

三天裡,他藉著午飯時間混進不同的小圈子,聽那些老兵、後勤人員、甚至自衛隊下級士兵的閒聊。他學會了在他們提起禁區時,裝作不經意地追問一兩句。

「禁區那邊......真的不能靠近?」





「靠近?靠近你就別想回來。我親眼見過,有個撿破爛的想翻鐵絲網撿廢鐵,直接被崗哨一槍撂倒。拖走的時候還在喘氣,後來......你猜怎麼著?第二天那個哨兵就被調走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裡面到底有什麼?」

「誰知道呢。有人說是在做實驗,研究對抗病毒的方法。也有人說......是在製造武器。」

「武器?」

「感染者武器。你想想,要是能把那些東西控制住,讓牠們聽話......」

說話的人打了個寒噤,沒有繼續。

第三天晚上,魏子軒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證據。

那天深夜,他去公共廁所解手。回來時,他繞了遠路——想看看禁區的方向。三號崗哨的燈光在遠處隱約可見,鐵絲網後面是沉沉的黑暗。





就在這時,一輛卡車從禁區方向駛出,停在離崗哨不遠處的一間倉庫前。幾個人從車上抬下什麼東西,用防水布蓋著,匆匆搬進倉庫。

魏子軒屏住呼吸,蹲在陰影裡。

月光下,防水布一角滑落,露出一隻手。

青灰色的,帶著屍斑的手。

那不是活人的手。

魏子軒的胃劇烈收縮。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卡車開走了。倉庫的門關上了。崗哨的探照燈掃過,差點照到他的藏身處。





他連滾帶爬地跑回C區帳篷,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蹦出來。

第二天一早,魏子軒找到楊麗欣。

她正在物資登記處整理清單,翔太蹲在旁邊幫她疊紙箱。

「麗欣。」魏子軒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神經質的緊張,「我有事要告訴你。很重要。」

楊麗欣抬起頭,看見他蒼白的臉色和佈滿血絲的眼睛,微微皺了皺眉。

「什麼事?」

「不是在這裡。換個地方。」

他們走到帳篷後面一處相對隱蔽的角落。翔太被留在原地,楊麗欣讓他繼續疊紙箱,不要亂跑。

「到底怎麼了?」

魏子軒深吸一口氣,把三天來調查到的一切——人員失蹤、禁區的尖叫、昨晚看見的那隻手——全部倒了出來。

「他們在禁區裡做人體實驗!」他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驚恐壓抑不住,「佐藤那個混蛋,他把活人送進去,讓他們變成......變成那種東西!我親眼看見了!屍體!從禁區運出來的屍體!」

楊麗欣的臉色變了。

她想起這四個多月來,偶爾聽見的那些竊竊私語,想起每次路過三號崗哨時那種莫名的不安,想起佐藤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你確定?」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刀一樣鋒利。

「我確定!我親眼看見的!」魏子軒抓住她的手,「麗欣,我們必須離開這裡!趁他們還沒發現我們知道秘密!」

楊麗欣抽回手。

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魏子軒的臉。那張臉上,有驚恐,有急切,但也有一絲她太熟悉的東西——那種急於表現、急於證明自己的焦慮。

「你告訴別人了嗎?」她問。

「沒有!你是第一個!」

楊麗欣沉默了許久。

「我知道了。」她最終說,「讓我想想怎麼辦。你先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魏子軒想說什麼,但看見她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沒有注意到,帳篷的另一側,兩個身影正緩緩從陰影裡走出。

竹內和子和竹內美穗。

他們今天來物資登記處是想申請一床額外的毛毯。入冬了,他們那頂小帳篷夜裡太冷。他們來得早了,正好聽見魏子軒壓低聲音說的每一句話。

竹內和子的臉色變了又變。商人的本能讓他瞬間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這個秘密會要人命。

第二,這個秘密,也可以用來換命。

他拉起妻子的手,快步離開。

那天下午,楊麗欣找了個機會。

陶景明剛從搜索隊回來,正在帳篷外擦拭那把「朧月」。十一月的陽光稀薄而冷,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楊麗欣走過去,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後勤組用來裁剪布料的,她借來了。

「景明。」

陶景明抬頭。

「頭髮長了。」她說,「我幫你剪剪。」

陶景明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放下刀,盤腿坐在地上。

楊麗欣繞到他身後,開始輕輕修剪那些過長了的黑髮。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音很輕,像是這個崩壞世界裡難得的寧靜音符。

周圍沒有人。翔太被託給隔壁帳篷的大媽照看一會兒,田中他們還在物資點沒回來。

楊麗欣的手很穩,但她的心跳並不平靜。

「魏子軒今天早上找我。」她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他說他查到了禁區的事。」

陶景明的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回頭。

「他說禁區裡在做人體實驗。有活人被送進去,再也沒有出來。他昨晚親眼看見從禁區運出來的屍體——不是感染者的,是人的,帶著屍斑的手。」

剪刀停了一瞬,然後繼續。

「他還說,禁區深處能聽見人的尖叫。」

陶景明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信他?」他終於問。

「他沒必要編這種謊。」楊麗欣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而且......田中之前也說過,他剛來安全區不久時,被派去禁區外圍執行過一次任務。就在兩三個月前。」

這是真的。那是在他們到達安全區大約一個月後,田中作為前自衛隊員,曾被臨時抽調去禁區外圍巡邏——不是深入,只是沿著鐵絲網走一圈。但他回來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那幾天臉色格外難看。

楊麗欣當時注意到了,但沒有追問。

現在她明白了。

「如果他們真的在做那種事......」她頓了頓,「景明,我們怎麼辦?」

陶景明沒有立刻回答。

楊麗欣繼續剪著,一縷縷碎髮落在他的肩頭。她能感覺到他脊背的肌肉微微繃緊,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先不要聲張。」他終於開口,聲音同樣壓得很低,「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田中他們。現在還不確定佐藤知道多少,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但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

「不是什麼都不做。」陶景明打斷她,「觀察。收集證據。找機會。」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想好退路。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們需要離開這裡的辦法。」

楊麗欣的手指輕輕拂過他後頸的髮茬。

「......好。」

剪刀繼續咔嚓作響。

夕陽西斜,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小時後,佐藤大佐的指揮所帳篷裡。

竹內和子站在佐藤面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焦慮。

「大佐,我有非常重要的情況向您匯報。」

佐藤坐在簡陋的辦公桌後,抬起眼皮看他。

「說。」

竹內和子深吸一口氣,把聽見的一切原原本本說了出來。魏子軒的名字,禁區的傳聞,昨晚看見的屍體,以及他們打算「離開這裡」的計劃。

他說完後,帳篷裡沉默了整整十秒。

佐藤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暗了下去。

「就這些?」

「就這些。大佐,我們夫妻對安全區忠心耿耿,絕無二心。一聽見這種危害安全區的言論,立刻來向您報告。」

佐藤點了點頭。

「很好。你們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對外面的衛兵吩咐了幾句。

竹內和子鬆了口氣。他轉頭看向妻子,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這次,應該能換來更好的待遇了吧?

衛兵回來了。

但不是一個人。是四個。

「竹內先生,竹內夫人。」佐藤轉過身,語氣依舊平靜,「請配合調查。在事情查清之前,你們暫時留在拘禁室。」

竹內和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大佐?!我們是來告密的!我們——」

「正因為你們是告密的。」佐藤打斷他,「告密者,怎麼證明你們沒有參與其中?怎麼證明你們不是賊喊捉賊?調查清楚之前,委屈兩位了。」

他揮了揮手。

衛兵上前,架起竹內夫婦。竹內美穗終於尖叫起來,但叫聲很快消失在帳篷外。

佐藤重新坐回辦公桌後。

他拿起桌上的對講機。

「C區7號帳篷,所有人。全部控制起來,送到禁區。立刻。」

那一夜,來得比任何人想像得都快。

魏子軒回到帳篷後,心神不寧地躺在睡袋裡。他反覆回想剛才和楊麗欣的對話,越想越覺得不對——她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聽見這種驚天秘密時的反應。

他正想著,帳篷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是帳篷門被猛地掀開。

四支槍口對準了他們。

「所有人,雙手抱頭,站起來!不許動!」

魏子軒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見陶景明幾乎是瞬間彈起,手已經摸向刀柄——但在看見那四支自動步槍後,緩緩鬆開了手。

趙穎彤站在睡袋旁,弓還掛在牆上,來不及取。

田中愣了一秒,舉起雙手。

楊麗欣緊緊抱住翔太,用身體擋住孩子的視線。

翔太在她懷裡瑟瑟發抖,但沒有哭。

「為什麼?」魏子軒終於找回聲音,尖利地喊,「我們犯了什麼罪?!」

沒有人回答他。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走進帳篷,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魏子軒身上。

「你就是魏子軒?」

魏子軒的嘴張了張。

「帶走。」

卡車在夜色中顛簸前行。

貨廂裡沒有燈,只有從篷布縫隙漏進來的幾縷月光。七個人擠在一起——不,現在是六個。竹內夫婦不在。

「他們告密了。」趙穎彤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告完密,自己也被抓了。」

陶景明沒有說話。他坐在最靠裡的位置,「朧月」被收繳了,但他的手仍保持著握刀的姿勢——儘管手裡什麼都沒有。

楊麗欣抱著翔太,輕輕拍著他的背。小男孩已經不再顫抖,只是把臉埋在她懷裡,不說話。

田中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沙啞而低沉:

「禁區......俺、二ヶ月前に入ったことがある。」

(禁區......我兩個月前進去過。)

所有人都看向他。

「剛來安全區不久,我被抽去禁區外圍巡邏。」田中的英語結結巴巴,但每個人都聽得很認真,「我們沒有深入,只是沿著鐵絲網走。但我看見......那些帳篷。密封的,有管子連著。裡面傳出的聲音......不是感染者。」

他頓了頓。

「是人的聲音。在哭。在求饒。」

車廂裡一片死寂。

魏子軒蜷在最遠的角落,雙手抱頭,肩膀劇烈顫抖。他嘴裡念念有詞,不知是在罵竹內夫婦,還是在罵自己。

楊麗欣的目光越過黑暗,落在陶景明臉上。

下午那場無聲的對話,此刻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默契。

卡車突然減速。

然後停了。

貨廂門被從外面拉開,刺眼的手電光照進來。

「下車。」

六個人跌跌撞撞地跳下卡車。眼前是一道高高的鐵絲網圍牆,圍牆上拉著密集的電網。圍牆後面,是幾排低矮的、像貨櫃改造而成的建築。建築之間有穿著防護服的人影來回走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消毒水、腐爛、以及某種刺鼻的化學藥劑混合在一起。

從最深的黑暗裡,傳來一聲微弱的、人類喉嚨裡才能發出的嗚咽。

翔太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楊麗欣將他抱得更緊。

鐵絲網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魏子軒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不該存在的世界,終於崩潰地跪倒在地。

「我......我只是想讓她看看我......」

沒有人回應他。

陶景明站在最前面,目光越過那些建築,望向更深處的黑暗。

他的刀不在身邊。

但他的脊背,依舊筆直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