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絲網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那聲音像某種判決。

六個人被推搡著穿過一片開闊地,腳下是混凝土鋪就的硬質路面,裂縫裡長出枯黃的野草。兩側是排列整齊的貨櫃建築,每個貨櫃上都標著編號——從A01到F24,密密麻麻,像一座巨大的鋼鐵墓園。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消毒水、腐爛和化學藥劑的氣味越來越濃。翔太把臉埋在楊麗欣懷裡,小小的身體止不住地發抖。楊麗欣一手抱著他,另一手輕輕捂住他的耳朵,試圖隔絕那些隱約傳來的聲音。

從某些貨櫃裡,傳出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從另一些貨櫃裡,傳出人類的嗚咽。





還有一些貨櫃,寂靜如墳墓。

「這邊。」押送的士兵指向最大的一棟建築——那是一座用鋼筋和預製板搭成的兩層樓房,外牆刷著刺目的白色,在慘淡的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停屍房。

他們被帶進一樓的大廳。

燈光慘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蒙了一層霜。大廳中央站著幾個人,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手裡拿著夾板和試管。他們身後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貼著醒目的紅色標誌:生物危害等級4。

門開了。





佐藤健一大佐從裡面走出來。

他穿著和平時不同的服裝——不是自衛隊制服,而是一套深灰色的作戰服,左臂上繡著一個眾人從未見過的徽章:櫻花與蛇纏繞的圖案。

但他的變化不止是服裝。

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四個月前那個冷靜、剋制、深不見底的軍官的眼睛。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不是反光,是真正的、幽微的、暗紅色的螢光。





他走路的姿態也不同了。每一步都更輕盈,卻更穩,像獵豹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歡迎來到我的實驗室。」佐藤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更低,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回音,「或者說,歡迎來到日本的未來。」

陶景明的手下意識地握緊——那裡本該有刀,但現在只有空氣。

佐藤看見了,微微一笑。那笑容讓人脊背發涼。

「不用緊張。如果我想殺你們,你們早就死了。我留你們活著,是因為你們要見證一個偉大的時刻。」

他轉身,朝那扇金屬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進來。看看真正的進化。」

金屬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那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密密麻麻的玻璃隔間。每個隔間裡都關著......東西。

有些是人形,但皮膚呈現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睛渾濁,嘴角流著黑色的涎液——普通感染者。但它們不像外面的感染者那樣漫無目的地徘徊,而是靜靜地站在隔間中央,像在等待什麼。

有些已經看不出人形。肢體扭曲,骨骼增生,脊背上長出骨刺般的突起。牠們趴在玻璃上,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走廊裡的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還有一些隔間是空的,地上殘留著暗紅色的污漬和碎裂的衣物碎片。

「病毒正在進化。」佐藤邊走邊說,語氣像大學教授在授課,「最初那一代感染者,只有最基本的狩獵本能。但三個月前,我們觀察到了一些有趣的變化。」

他停在一個隔間前。

裡面關著一個......東西。它看起來曾經是個中年男人,但此刻佝僂著身體,雙臂垂到膝蓋以下,手指的指甲長得像爪子。最驚人的是它的眼睛——不再渾濁,而是清澈的、帶著某種類人智慧的黃色。





它正盯著佐藤,眼神裡不是普通感染者的空洞,而是......警惕。

「它開始學會躲避強光。學會在攻擊時配合同伴。學會使用簡單的工具。」佐藤的語氣裡帶著驕傲,「上週,它用一根鐵管撬開了隔間的鎖,差點逃出去。」

趙穎彤的手已經摸向腰間——但她的箭筒不在,弓不在,什麼都沒有。

「你們想製造什麼?」田中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前自衛隊員特有的憤怒,「這些東西......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佐藤轉過身,看著他。

那暗紅色的瞳孔裡,映出田中的臉。

「田中健太,前自衛隊三等陸曹,退役後給竹內集團當司機。你在自衛隊服役八年,應該學過一句話:國家利益高於一切。」

他的聲音驟然變得狂熱:





「日本正在滅亡!病毒正在吞噬我們的人民!但我們找到了逆轉這一切的機會!」

他猛地掀開自己的左袖。

手臂上,青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蜿蜒如蛇。但那些血管沒有擴散成感染者的網狀紋路,而是有序地排列著,像某種精密的電路圖。

「一個月前,我給自己注射了進化版病毒。」佐藤的聲音低沉而驕傲,「最初的七十二小時,我經歷了地獄——高燒、抽搐、意識模糊。但我的身體扛過來了。我的免疫系統不僅沒有崩潰,反而與病毒達成了共生。」

他握緊拳頭,手臂上的肌肉驟然隆起,青筋暴起,力量感驚人。

「我的力量提升了三倍。反應速度提升了兩倍。視力、聽力、嗅覺——全部進化。而且,」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我可以......命令它們。」

他抬起手,指向走廊盡頭的一個隔間。





裡面關著的幾隻感染者,突然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他的手指。

「坐下。」佐藤說。

那幾隻感染者同時屈膝,蹲在地上。

「起來。」

牠們同時站起。

楊麗欣的手猛地捂住翔太的眼睛。翔太在她懷裡劇烈地顫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魏子軒的腿已經軟了。他靠在牆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田中死死盯著佐藤,腮幫的肌肉繃得死緊。他見過軍隊的黑暗面,但眼前這一切——這已經不是黑暗,是深淵。

趙穎彤的目光快速掃過周圍——走廊有幾個出口?隔間玻璃的厚度?有沒有任何可能成為武器的東西?

她在計算。即使沒有弓,她也是獵手。

陶景明沒有動。他只是看著佐藤,看著那些被「命令」的感染者,看著手臂上那些詭異的血管紋路。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這個人真的能控制感染者......那整個東京,甚至整個日本,會變成什麼?

「你們一定在想,我是不是瘋了。」佐藤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歷史上所有偉大的先驅,都被當時的庸人當作瘋子。哥倫布是瘋子。伽利略是瘋子。明治維新的志士們,在幕府眼中也是瘋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狂熱:

「但如果我能成功,如果我能讓每一個日本士兵都注射進化病毒——他們會變成什麼?不死不滅的戰士!力大無窮的殺戮機器!不需要補給,不需要休息,只要還有一絲戰鬥意志,就永遠不會倒下!」

他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個走廊。

「到那個時候,日本將不再需要害怕任何敵人!中國?俄羅斯?美國?來吧!我們有百萬不死軍團!我們會把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

狂熱的回音在走廊裡震盪。

然後——

轟——!!!

一聲巨大的爆炸,從遠處傳來。

整個建築都在顫抖,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隔間裡的感染者們驟然騷動,發出此起彼伏的嘶吼。

佐藤的表情變了。

那狂熱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警覺。

他抬起手腕上的通訊器。

「報告情況。」

通訊器裡傳來嘈雜的電流聲和隱約的喊叫:

「大佐!東側圍牆發生爆炸!有人......有人在外面攻擊!」

「什麼人?!」

「不......不知道!但火力很強!他們炸開了鐵絲網!」

佐藤的臉徹底冷下來。

他關掉通訊器,轉過身,看著面前這六個人。

「看來,今晚的參觀要提前結束了。」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金屬般的冰冷,「把他們關進D區。等處理完外面的麻煩,再來安排他們。」

士兵們上前,架起六個人。

在被拖出走廊的最後時刻,陶景明回頭看了一眼。

佐藤正站在那群隔間前,背對著他,望著爆炸聲傳來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尊孤獨而瘋狂的雕像。

鐵絲網外,爆炸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D區,是貨櫃建築的深處。

六個人被推進一個狹小的隔間——大約十平米,三面鐵壁,一面是鐵柵欄。地上鋪著薄薄的泡棉墊,角落裡有個生鏽的鐵桶,散發著刺鼻的臭味。

鐵柵欄外,是昏暗的走廊和隱約傳來的嘶吼聲。

門鎖落下,腳步聲遠去。

六個人擠在這個籠子裡。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魏子軒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我們完了。徹底完了。」

沒有人回應他。

他忽然抬起頭,眼眶通紅,瞪著楊麗欣:

「都怪你!如果你早聽我的,我們早就離開那個鬼地方了!都是因為你!」

楊麗欣看著他。

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疲憊的憐憫。

「子軒。」她輕聲說,「是你去打聽祕密的。是你告訴我的。是你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

魏子軒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但我不怪你。」楊麗欣繼續說,「因為你只是想讓我看看你。我知道。」

魏子軒愣住了。

然後,他把臉埋進雙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

沒有聲音。但他哭了。

楊麗欣移開視線,低頭看向懷裡的翔太。小男孩已經睡著了——或者只是假裝睡著。他的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即使在夢裡也不肯鬆開。

趙穎彤靠在鐵壁上,目光掃過這個狹小的空間,又掃過鐵柵欄外的走廊。她在計算。每隔多久有守衛經過?走廊盡頭有沒有窗戶?那些嘶吼聲的來源有多近?

田中和她做著同樣的事——前自衛隊員的本能。但他的臉色更凝重。

「那個瘋子......」他低聲用日語說,「如果真的讓他成功......整個日本都會變成地獄。」

陶景明沒有說話。

他盤腿坐在最靠裡的位置,閉著眼睛,像在養神。

但他的手,一直在輕輕摩挲著身下的泡棉墊。

沒有刀。沒有武器。什麼都沒有。

但他是陶景明。

趙穎彤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開口:

「你在想什麼?」

陶景明睜開眼睛。

他看著鐵柵欄外的黑暗,看著遠處隱約的火光,聽著爆炸聲後傳來的、越來越混亂的動靜。

「在想,」他說,「外面那些人,炸開圍牆的人——他們是來救人的,還是來殺人的。」

趙穎彤愣了一下。

然後她也看向那片火光。

「不管他們是誰,」她說,「只要能讓那個瘋子顧不上我們,就是機會。」

陶景明點了點頭。

遠處,爆炸聲再次響起,這次更近。

佐藤的不死軍團夢,遇到了第一個障礙。

而在這個狹小的鐵籠裡,六個人,開始等待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