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34. 秘密私有
秘密私有
二零四七年八月二十七號,星期二,上午十一點正。
東區西灣河母嬰健康院。
走廊內瀰漫著稀釋消毒水與嬰兒爽身粉混合的微酸氣味,中央空調送出帶有輕微濕氣的冷風,周圍充斥著幼童斷斷續續的啼哭聲與家長疲憊的安撫聲。
黃樂瑤穿著一件寬鬆的墨綠色棉質短袖與黑色工裝長褲,腳踩平底休閒鞋,整個人如同一根固定在地磚上的承重柱,雙手穩穩托住掛在自己胸前的幼兒。
剛滿兩歲的黃適餘此刻正處於生理與情緒的雙重崩潰邊緣。
小傢伙身上套著一件印有小恐龍圖案的黃色連體衣,兩條肉乎乎的小短腿死死夾住母親的腰側,雙臂猶如鐵箍般環住黃樂瑤的脖頸,整張哭得通紅的小圓臉深深埋進黃樂瑤胸前那片柔軟飽滿的布料之中。
因為一歲半時的那場突發高燒,黃適餘缺席了常規的疫苗接種,剛才在注射室內,三名當值護士合力按住他的大腿,乾脆俐落地將那劑延遲了整整半年的預防針補進了他的股四頭肌。
針頭刺入肌肉與藥液推注引發的神經鈍痛,徹底摧毀了這名兩歲幼童對外界的所有安全感。
黃適餘一邊發出抽噎的嗚咽,一邊像一隻受驚的無尾熊般瘋狂往母親的懷裡鑽,眼淚與鼻涕全數蹭在黃樂瑤胸前的深色布料上。
「好啦,打完針啦,無事啦……」黃樂瑤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一手輕輕拍撫著兒子的後背,另一隻手從帆布袋裡抽出一包濕紙巾,動作熟練地替他擦拭著臉頰上的淚痕。
站在黃樂瑤身後兩步距離的蘇迎慧,身上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寬鬆格紋舊襯衫與牛仔短褲,雙手插在口袋裡,斜倚著健康院白色的牆壁,眼神有些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這幅母慈子孝的畫面。
蘇迎慧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純粹源於一場家庭內部的物流轉移。
整個八月,蘇迎慧都在春園街天台接受黃信陵與藍穎珊的嚴密看管。然而今天清晨,黃信陵與藍穎珊約了幾名認識數十年的司法界舊友搭乘早班噴射飛航前往澳門進行即日來回的休閒旅行。
由於蘇迎慧身上背負著少年法庭頒布的感化令,入境處系統內設有剛性的出境限制,她根本無法隨行出境。
身為堂姐的阿 Moon 原本主動提出請假照看,但過去幾個月為了替蘇迎慧處理警署擔保、學校復課以及社署評估等繁瑣手續,阿 Moon 在廣告公司的年假早已消耗殆盡;至於那位身為 CIB 指揮官的姐夫黃諾藍,更是處於全天候的公務監控之中,根本不可能抽出時間去照顧一個十五歲的叛逆少女。
於是,在清晨出發前往上環港澳碼頭之前,黃信陵與藍穎珊先行將蘇迎慧押送到了西灣河健康院門口,與特意請假帶適餘打針的黃樂瑤完成實體交接。
在蘇迎慧私下建立的「姐夫女人危險度評估體系」中,黃樂瑤始終穩坐榜首。
阿 Moon 只是純粹湊數的軟柿子,在家裡根本毫無威嚴;大 Dean 郝奕欣雖然氣場冰冷,但那種公事公辦的態度與姐夫黃諾藍如出一轍,只要不觸犯明文規則便不會發難;唯獨眼前這位身為《爆點》首席調查記者的黃樂瑤,眼神毒辣得像兩柄手術刀,不僅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耍小聰明的街頭把戲,而且一言不合就會拔出那套大開大合的粗口問候,讓蘇迎慧在骨子裡感到本能的忌憚。
「睇咩睇?未見過打針啊?」黃樂瑤抱著沉甸甸的兒子轉過身,挑著眉毛掃了蘇迎慧一眼。
蘇迎慧縮了縮脖子,立刻站直了身子,嘴裡嘟囔著:「無啊……見適餘喊得咁淒涼之嘛。」
「行啦,搭地鐵去太古城食晏。」黃樂瑤單手調整了一下抱娃的受力點,將沉重的帆布包遞給蘇迎慧,「幫手拎住,陣間請妳食泰國菜。」
上午十一點半,太古城中心三樓。
相比於老舊街道的燥熱,商場內維持著穩定的低溫與柔和的漫射燈光,地面光潔如鏡。
黃樂瑤領著蘇迎慧走進了一間裝潢簡約的泰國餐廳,在靠窗的寬敞卡位坐了下來。
今天這場午餐並非臨時起意。黃樂瑤在兩天前便與程依琳通過電話,得知程依琳已經復工進行大廈清潔,便提出順路過來太古城探望溫立品與溫柔兩兄妹,順便了解一下溫立品升讀大學的準備情況。
黃樂瑤剛將兒童安全座椅固定在內側卡位,餐廳門口便傳來了一陣清脆的童音。
「Mini 姐姐!」
未等黃樂瑤抬頭,一個留著齊瀏海、穿著粉色棉質連衣裙的小女孩像一隻歡快的小麻雀般穿過走道,直接撲到了卡位邊緣。
快滿五歲、即將在九月升讀幼稚園 K2 的溫柔,仰著那張白皙紅潤的小臉,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看見熟人的喜悅。
走在小女孩身後的,是一名身穿深藍色純棉短袖與卡其色長褲的青年。
十七歲的溫立品身形依舊顯得有些偏瘦,但脊椎挺拔如竹,鼻樑上架著一副黑色半框眼鏡,眼神沉靜而清澈。
相比於一年前那種背負著沉重經濟枷鎖、隨時處於緊繃狀態的陰鬱少年,如今的溫立品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經過知識與安穩生活洗禮後的從容。
在剛公布的大學聯招結果中,溫立品以全科優異的頂尖成績直入香港大學理學院化學系,更憑藉優秀的學術表現獲頒了全額入學獎學金,徹底免除了大學四年的所有學雜費用。
「Mini 姐。」溫立品走上前,禮貌而規矩地朝著黃樂瑤微微欠身,隨後伸手將趴在卡位邊緣的溫柔抱了起來,穩穩地放在了黃適餘旁邊的兒童椅上,「阿媽叫我帶溫柔落嚟,佢話多謝妳特登過嚟睇我哋。」
「立品,坐啦。」黃樂瑤笑著拍了拍對面的空位,隨手將餐牌推了過去,「考到港大都未同你食過飯慶祝,今日放開肚皮叫嘢食,我請客。」
溫柔坐在椅子上,晃蕩著兩條小肉腿,好奇地伸出手指想要去摸旁邊黃適餘的小手:「Mini 姐姐,適餘弟弟點解成塊面埋喺妳胸口唔郁嘅?佢係咪唔想同我玩啊?」
溫立品坐下後,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小腦袋,語調溫和地解釋道:「溫柔,適餘弟弟頭先啱啱去完健康院打針,身體唔舒服要休息,妳唔好嘈住佢。」
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溫吞、一身書卷氣的同齡人像個老父親一樣耐心地照顧著幼童,坐在旁邊一直被忽視的蘇迎慧,體內那股源自街頭邊緣少年的惡劣本能瞬間發作。
蘇迎慧靠在沙發背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抹挑釁的壞笑,用一種極其尖酸的語氣開口:
「喂,書生,做咩咁唔小心啊?睇你年紀輕輕,毛都未齊,咁快就喺出面搞出個女出嚟做老竇啊?」
這句充滿惡意的試探在狹小的卡位內落下。
若是換作尋常的象牙塔學生,面對這種無底線的市井污衊,恐怕早已面紅耳赤或憤怒拍桌。
然而,溫立品是在油麻地底層泥濘中摸爬滾打長大的人,曾經在生死一線的暗網期權中直面過深淵,這點程度的言語挑釁在他眼裡,連一粒灰塵的分量都算不上。
溫立品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伸手替溫柔倒了一杯溫水,隨後抬起頭,用一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目光迎上蘇迎慧的視線,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呢個係我親妹妹,唔係我個女。」
未等蘇迎慧組織出下一句垃圾話,坐在旁邊的溫柔眨了眨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轉頭看著蘇迎慧,用全餐廳都能聽得清脆的童音奶聲奶氣地問道:
「大姐姐,妳係咪鍾意我哥哥啊?哥哥要讀大學好忙㗎,妳唔好同我搶哥哥得唔得啊?」
「噗——咳咳咳!」
正在翻閱餐牌準備點單的黃樂瑤,一口剛喝下去的檸檬水差點直接噴在桌面上,整個人笑得前俯後仰,連眼淚都快飆了出來。
而一直像隻無尾熊般死死趴在黃樂瑤胸口的黃適餘,似乎也被這陣童言童語吵醒。
兩歲的幼兒艱難地從母親的懷裡挪出半邊小腦袋,那雙帶著水汽的眼睛鄙夷地瞥了蘇迎慧一眼,隨後用一種有氣無力卻字字清晰的童音,對著蘇迎慧發出了精準的打擊:
「BonBon……蠢。」
「哈哈哈哈哈!」黃樂瑤一手捂著肚子,一手用力拍打著桌面,「黃適餘!你個衰仔真係深得你老竇同大姑奶嘅真傳啊!病緊都識得補刀!」
蘇迎慧整張臉在一瞬間漲得通紅,由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她那貧瘠的大腦完全無法應對這種由五歲小女孩與兩歲幼兒聯手構建的降維打擊,嘴唇劇烈顫抖了幾下,最終只能狠狠咬了咬牙,將頭扭向窗外,徹底啞火收聲。
黃樂瑤笑夠之後,招手叫來侍應,熟練地點了冬蔭功湯、泰式生蝦、碳烤豬頸肉、菠蘿炒飯、沙嗲串燒、一碟免辣的生菜包肉碎以及兩份招牌椰子蛋糕。
點完餐後,黃樂瑤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看著對面的溫立品問道:
「啱啦立品,上次成班人去石澳,我明明叫咗柒柒帶埋依琳同你哋兩兄妹一齊過嚟,做咩嗰日唔見人啊?」
溫立品伸手扶了扶眼鏡,無奈地看了黃樂瑤一眼:「Mini 姐,妳喺小朋友面前可唔可以唔好開口埋口叫毅叔做『柒柒』?教壞溫柔啊。」
「佢行得正企得正,全卓盛由上到下都知佢個名單字一個柒,有咩所謂啫。」黃樂瑤翻了個白眼。
「嗰日毅叔無去石澳,」溫立品放低茶杯,平靜地解釋道,「係因為佢約咗佢親阿哥、即係卓盛集團個 CEO 唐淼森一家大細食飯。毅叔帶咗我哋三母子一齊去中環間私房菜,佢出發之前話會親自打電話同妳哋講聲,叫妳哋唔使等。」
黃樂瑤的眉梢猛地向上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危險的冷笑:
「親自同我哋講聲?佢講個鬼!嗰條死粉腸由頭到尾連一條 WhatsApp 短訊都無發過出嚟!如果唔係我今日問起,我都唔知佢原來背住我哋搞咗單咁大嘅嘢!」
這時,坐在兒童椅上的溫柔晃著小腦袋,嘴裡嚼著剛送上來的蝦餅,口齒不清地補上了致命的一刀:
「係啊係啊!嗰晚嗰個唐伯伯好好人㗎,畀咗好多點心我食,仲喺食飯嗰陣問媽咪,幾時先肯嫁畀毅叔叔做老婆喎!」
這句童稚無邪的證供,如同一記重錘,直接將唐毅私下裡將程依琳「實質私有化」的進程徹底敲定在陽光之下。
黃樂瑤冷笑連連,眼底閃爍著調查記者捕捉到特大醜聞時特有的興奮光芒。
她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開屏幕,直接撥通了唐毅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便被接通,那頭傳來唐毅略帶喘息的沉穩男聲:「喂,Mini 仔?做咩事咁急搵我啊?我啱啱喺上環傾完嘢。」
黃樂瑤將手機開了免提放在桌面上,用一種極其溫柔卻令人脊背發寒的語調說道:
「無咩事,柒柒。我同立品、溫柔喺太古城食緊泰國菜。你食咗晏未啊?未食嘅話,過嚟一齊食啖飯啦,有啲『家事』想當面同你請教下。」
電話那頭的唐毅顯然完全沒有意識到危機的降臨,憨厚地笑了笑:「好啊,我啱啱揸緊車返太古坊辦公室,半個鐘就到,等埋我啊!」
「好啊,慢慢揸,我哋等你。」黃樂瑤乾脆俐落地掛斷了通話。
坐在對面的溫立品看著黃樂瑤那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心領神會地搖了搖頭。
青年動作熟練地拿起一片洗淨的生菜葉,將免辣的肉碎與炸蒜整齊地包裹好,遞到了溫柔的小手裡;隨後又給自己包了一片加滿了泰式鮮辣椒的生菜包,大口咀嚼起來。
蘇迎慧雖然搞不清楚這幫大人之間複雜的情感債務,但看著桌面上陸續端上來的豐盛菜餚,街頭少女的生存本能迅速壓倒了尷尬,伸手抓起一隻冰鎮生蝦蘸滿辣醬便往嘴裡塞。
黃樂瑤一邊給適餘餵著溫熱的椰子水,一邊看著溫立品問道:
「立品,你九月入港大,點解唔見你報名去玩 O Camp?依家啲大學生唔係最興玩呢啲搞大聯誼嘅咩?」
溫立品嚥下口中的食物,用紙巾擦了擦手指,神情平靜地回答:
「太古城去薄扶林港大本部搭港鐵好方便,車程唔使半個鐘。最近阿媽開返工,商場清潔做到唔停,平時放學我要幫手接溫柔放學同煮晚飯。除咗化學系自己搞嘅學術迎新日,其他嗰啲通頂玩遊戲嘅 O Camp 我全部推晒,無必要浪費時間同金錢喺呢啲無意義嘅社交上面。」
黃樂瑤眼中閃過一抹讚許的神色,隨即身子微微前傾,敲了敲桌面:
「既然你時間咁充裕,有無興趣搵份外快賺下零用錢?」
正在大口嚼著沙嗲雞肉串的蘇迎慧,耳朵猛地一豎。
「外快」這兩個字在她的神經反射中等同於「不用讀書就能拿到的現金」。她立刻抬起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地問道:「外快?咩外快啊 Mini 姐姐?有無我份啊?我好等錢使㗎!」
黃樂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隨手夾起一塊烤豬頸肉扔進蘇迎慧的碟子裡,語氣冰冷地嘲諷道:
「妳做咩外快啊?妳個感化官講明要妳九月乖乖地返學校重讀中三,妳夠膽出去做兼職,信唔信我聽日就叫姐夫送妳入屯門女童院?」
蘇迎慧脖子一縮,只能恨恨地咬著肉串不敢再吭聲。
黃樂瑤轉向溫立品,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立品,係咁嘅。我手頭上有個個案,有個即將重讀中三嘅問題少女,底子極差,數學同英文基本上處於全面崩潰狀態,智力水平亦都幾令人擔憂。對方屋企想搵個信得過、有耐性嘅大學生同佢做長期私人補習,一星期三堂,時薪按市價最高標準畀,你接唔接?」
溫立品推了推眼鏡,眉頭微微皺起,展現出理科生特有的嚴謹與邊界感:
「補習喺學理上無問題,但我始終係個成年男性,如果對方係個十五六歲嘅女學生,單獨喺密閉空間補習,喺法律同私隱層面上都存在道德風險。」
黃樂瑤擺了擺手,笑得意味深長:
「放心啦,呢個問題完全唔存在。個女仔過多一兩個月就會搬去北角丹拿花園,同你之前見過嘅信伯伯同 Sammi 姨姨一齊住。補習地點就喺北角客廳,全天候有兩位老人家在場監控。你如果夠膽對個女仔有咩非分之想,或者個女仔想對你發難,信伯伯隨時會將搞事嗰個直接由天台掟落街。」
溫立品神色自若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對未成年嘅無知少女無任何興趣。既然有信伯伯在場,咁呢份補習我可以接,賺到嘅學費啱啱好可以幫溫柔報讀週末嘅繪畫班。」
此時,正咬著第二串沙嗲牛肉的蘇迎慧,大腦神經網絡終於完成了極度延遲的邏輯運算。
「重讀中三」、「問題少女」、「數學英文崩潰」、「搬去北角同信伯伯住」……
這一連串精準的標籤在她的腦海裡炸開,蘇迎慧手裡的竹籤「啪」的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不可置信地對著黃樂瑤大喊:
「等等!Mini 姐姐!妳頭先同佢講緊嗰個智力低下嘅問題少女……係咪講緊我啊?!」
黃樂瑤慢條斯理地切開一塊椰子蛋糕,頭也不抬地吐出兩個字:「廢話。」
「我幾時話過要搬去北角啊?!」蘇迎慧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情緒激動地抗議,「我一早同堂姐講好咗,放完暑假我就搬返去樂富住!我先唔要同信伯伯一齊住啊!每日朝早六點幾拉我去練樁,仲要無啦啦搵個四眼仔嚟幫我補習?!妳哋問過我未啊?!」
面對蘇迎慧的抓狂,黃樂瑤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
她用小叉子挖了一點椰子奶油,輕輕餵進了懷裡有些清醒過來的黃適餘嘴裡,隨後抬起頭,用一種看待文盲的憐憫眼神看著蘇迎慧:
「蘇迎慧,妳寄宿咗喺灣仔咁耐,唔通仲未學識灣仔黃家最核心嗰條鐵血家規係咩咩?」
蘇迎慧愣住了:「咩……咩家規啊?」
黃樂瑤冷笑了一聲,一字一頓地說道:
「『You don’t ask, I don’t tell.』」
黃樂瑤放下叉子,雙手環抱在胸前,開始對這名少女進行無情的記憶重組:
「上個禮拜日下晝,喺北角茶樓飲茶,澄澄姐、信叔、Sammi 姨、大 Dean 同阿 Moon 坐埋同一張檯傾妳嘅九月安排,妳當時在場喎。
妳自己好好回憶下,當時阿 Moon 話如果畀妳返樂富,無人二十四小時睇實,妳好大機會又會走返去麥花臣同嗰班童黨鬼混;
信叔當場拍板,話十月搬去北角丹拿花園之後,間屋有兩間房,騰出一間畀妳住,樓下又有直達黃大仙嘅過海巴士,返學放學一程車搞掂;
大 Dean 當時話,如果間房畀咗妳,佢就無辦法搬入丹拿花園一齊住,佢想慳租金儲錢嘅計劃就會泡湯;
澄澄姐當場宣告裁決,話大 Dean 喺天后間屋繼續租住先,但每月嘅租金由妳姐夫負責補貼一半;
最後,阿 Moon 轉過頭問咗妳一句『迎慧,咁樣安排好唔好啊?』——妳當時點覆佢嘅?」
蘇迎慧整個人僵硬在原地,腦海中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回。
上個禮拜天在酒樓的大圓桌上,她確實坐在旁邊。但當時她的全副神經都集中在如何從陳卓知與陳卓行兩兄弟手裡搶下最後一個蜜汁叉燒包,面對堂姐阿 Moon 的詢問,她連對方的眼睛都沒看,一邊往嘴裡塞包子,一邊無比敷衍、無比爽快地大聲喊了一句:
「好啊!無問題啊!」
蘇迎慧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整個人像被抽乾了骨髓般癱軟在卡位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哀鳴:
「嗚……我點知妳哋講緊呢啲嘢啫……我以為妳哋問我個叉燒包好唔好食咋……」
看著蘇迎慧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坐在對面的溫立品推了推眼鏡,極其專業且冷靜地補充了一句:
「如果呢位同學喺補習期間展現出嚴重嘅特殊學習需要(SEN)或者拒絕配合,導致教學進度無法推進,我會按照合約精神單方面終止補習,且不承擔任何成績保證責任。」
「放心啦立品。」黃樂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極其燦爛,「佢如果敢拒絕配合,信叔會親自同佢『推手』。妳話係咪啊,迎慧?」
蘇迎慧死死咬著下唇,狠狠挖了一大勺椰子蛋糕塞進嘴裡,用瘋狂咀嚼來掩飾內心那種被整個體制與家族聯手封殺的巨大悲憤。
就在卡位內的氣氛逐漸歸於一種充滿市井喜感的平靜時,餐廳門口的風鈴清脆地響了起來。
滿頭大汗、身穿一件皺巴巴深色 Polo 衫的唐毅,手裡拿著車鑰匙,急匆匆地跨進了餐廳大門。
「呼……唔好意思啊,太古坊嗰邊個露天停車場爆晒棚,兜咗兩個圈先搵到位!」唐毅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卡位前,滿臉堆笑地拉開了外側的圓凳坐了下來,「點啊 Mini 仔?叫咗咩嘢食啊?我有少少肚餓……」
然而,當唐毅的視線落在餐桌上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桌面上,冬蔭功湯只剩下幾片香茅與乾涸的紅油,菠蘿炒飯的空盤子乾淨得能照出人影,串燒的竹籤整整齊齊地堆了二十多根,連最後一塊椰子蛋糕也被蘇迎慧咽進了肚子裡。
整張餐桌,除了幾杯殘存的冰水之外,連一粒花生米都沒有剩下。
唐毅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情勢判斷——這是一個局,一個由黃樂瑤親手佈下、名為「食無你份,單請你埋」的經典陷阱。
唐毅嘴角劇烈抽搐了一下,有些委屈地看著黃樂瑤:「Mini 仔……妳唔係話叫我過嚟食晏咩?呢度……全部食晒喎……」
黃樂瑤優雅地抽出一張濕紙巾擦了擦手,隨後將那張打印著一千三百多港幣的白色消費單據,輕輕推到了唐毅的面前,臉上帶著那種屬於頂級記者的審訊式微笑:
「唐總經理,你喺背後無聲無息將人哋三母子私有化,帶埋依琳去見你阿哥唐淼森,連婚期都傾埋,你唔通覺得呢個世界上有免費嘅午餐?今日呢餐飯,就當係你提早畀嘅封口費。去收銀處找數啦。」
唐毅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求助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了對面的溫立品。
然而,這位即將入讀港大化學系的天才少年,此刻正專注地拿著紙巾替妹妹溫柔擦拭著沾滿椰漿的嘴角,隨後抬起頭,用一種無比平靜且默契的口吻補上了最後一刀:
「毅叔,去買單啦。Mini 姐講得無錯,如果第日婚宴男家嗰邊唔打算請食飯,我哋女家會自己擺酒,到時我會負責請 Mini 姐同信伯伯坐主家席,連人情都唔使佢哋做。」
「你……你哋呢班人……」唐毅看著眼前這一桌子的人,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只能乖乖掏出錢包,拿著帳單走向了收銀台。
正午的陽光透過太古城的玻璃幕牆灑落進來,照亮了這張狼藉卻充滿了真實煙火氣的餐桌。
所有的算計、創傷與生活的不公,終究在這場帶著市井無賴氣質的家庭聚會中,被化解成了一聲聲無奈卻溫暖的笑談。
【劇情吐槽】
《論兩歲幼兒之精準補刀、港大理科生之降維家教,與唐總經理之被動私有化》
各位讀者,看完《秘密私有》這一章,我們必須針對太古城這場「家庭內部降維大亂鬥」,進行一場冷酷而荒謬的後設解構。
首先,全場最慘烈的智商受害者,非蘇迎慧莫屬。
這名在麥花臣球場呼風喚雨的十五歲叛逆少女,顯然對「真正的知識分子」缺乏基本的敬畏。她試圖用最低俗的街頭黑話去挑釁溫立品,卻完全不知道對方是一年前在暗網期權市場與死神擦肩而過、如今手握港大化學系全額獎學金的狠角色。
溫立品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邏輯武器,五歲妹妹溫柔的一句「大姐姐妳係咪想同我搶哥哥」,配合兩歲適餘在母親胸口發出的致命補刀「BonBon蠢」,直接完成了一場幼兒園級別的物理封殺。
其次,灣仔黃家的「You don’t ask, I don’t tell」鐵血家規,再次向世人展示了什麼叫作高級的家族統治。
當蘇迎慧還在為自己上週搶到最後一個蜜汁叉燒包而沾沾自喜時,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酒樓飯桌上把未來的居住權、補習合約以及人身自由全部打包簽字畫押。十月搬去北角,等待她的將是阿信的太極樁、阿珊的凝視以及港大學霸的 SEN 特教服務——這套由司法官、調查記者與退休執達吏聯手構築的天羅地網,將邊青的所有退路堵得連一條縫隙都不剩。
最後,讓我們為唐毅總經理默哀三秒鐘。
興高采烈開著舊電車趕到太古城準備蹭飯,迎面而來的卻是一張一千三百多塊的空白帳單。在黃樂瑤那套「食無你份,單請你埋」的強盜邏輯面前,這位全港第四大清潔公司的老總,終於以一種極具港式喜感的方式,完成了對程依琳三母子的「實質私有化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