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氣之誘惑: 第二章.意外之拯救
第二章.意外之拯救
葉沉香小心扭開瓶蓋。比起剛才從箱子裡溢出的氣味,瓶中的香更精準、更完整。那種霧氣裡的木頭感在鼻腔裡打了一個小小的弧,緩慢延伸到喉嚨深處,像有誰用細筆在她胸口畫了一條冷冽的線,又在尾端加了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溫度。
她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霧了一下。
不是感動,也不是什麼浪漫的情緒,只是這種「終於聞到」的實感,太直接了。
「怎麼樣?」畢一木問。
「……很像我腦子裡想過很多次的東西。」她誠實回答,放下瓶子,輕輕呼出一口氣。「但又比我想像中的多一點。」
「多什麼?」
她想了想,找詞:「多了一點……重來的可能。」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覺得這說法有點抽象,準備補充解釋,卻見畢一木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笑,也沒有取笑,只有一種專注。
那專注讓她有點不自在。
為了轉移注意,她把玻璃瓶放回木箱裡,問:「這一批是你整理的?」
「算是。」他說,「書店老闆退休,叫我幫忙看看有沒有值得留下的。」
「那這支呢?」她忍不住追問,「你打算怎麼處理?」
「原本打算自己留著。」畢一木說得很坦白,「不過,看起來妳比我更需要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或者說,它比較適合在妳手上發揮。」
這句話說得太順,看起來不像客套。葉沉香卻不習慣這種直接,把注意力拉回到最實際的問題上。
「那價格呢?」她問。
畢一木報了一個數字,不算便宜,卻也沒有獅子大開口。以這種稀有程度來說,甚至可以說是合理偏低。
她想也不想就點頭:「我要了。」
話一說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連心理準備都沒做,只是單純地「想要」,於是「要了」。這樣的衝動在她身上並不常見,尤其是牽涉到金錢與工作時。
但她沒有後悔。
畢一木沒有立刻收下她的決定,而是看了她一眼:「不用再考慮一下?畢竟這支用完了,短時間內很難再找到。」
「不用。」她說,「我只是覺得……它剛好可以填上一個空缺。」
她說的是配方,卻突然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好像也可以套在別的地方上。
他的目光微微一動,像是捕捉到了她說話裡那一點多餘的含義,但沒有拆穿。他只是點點頭,把瓶子放進一個小紙盒裡,動作仔細,連多餘的空隙也塞入折好的牛皮紙,防止晃動。
那股清雅的木質香在他手部動作之間不斷流動,像一股穩定的氣流,把她原本飄散的注意力收回來。
她突然有點好奇:「你平常也噴這一類調性的香水嗎?」
「大多數時候。」他說,「客人比較願意跟聞起來舒服的人談工作。」
「原來如此。」她點頭,覺得這說法很合理,卻又不完全只是專業選擇。她想像了一下,如果這樣的氣味出現在狹窄的會議室、擁擠的電梯裡,確實會讓人不自覺放鬆戒心。
她的肩膀在不知不覺間就放鬆了。
交易談妥後,她跟著他一起走到櫃台結帳。老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像早就知道這筆交易會發生似的,只是慢悠悠地伸手接過紙盒,掃了掃,報出金額。
她把錢包拿出來,心裡盤算著這個月的預算要怎麼調整,接著又甩掉那些算計——這支香料的價值不在帳本上,而在她接下來能做出的東西。
她簽完名,接過紙袋。
紙袋裡傳出的味道淡得幾乎沒有,但她知道那支瓶子正安靜地躺在裡頭。那種「擁有」的實感,讓她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了一點。
「謝了。」她朝畢一木點頭致意。「如果沒有你,我大概會在箱子裡翻一整晚。」
「不客氣。」他把雙手插回外套口袋,語氣平穩。「妳回去可以先讓它休息一下,明天再打開。」
「為什麼?」
「從低溫潮濕的地方搬到常溫環境,香氣需要一點時間適應。」他說得像在講一個老朋友的習性,「妳太急著用,會聞到一些不穩定的調子。」
她聽完,不由自主笑了:「聽起來它還挺有個性。」
「調香師不就是在跟有個性的東西相處嗎?」他回。
這句話有點像玩笑,卻又不那麼輕浮。葉沉香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男人,似乎比她身邊不少認識多年的同行,還更理解她在做的事情。
她張了張口,正想順勢問問他平常接什麼案子,在城市哪一頭工作,天花板上的燈卻突然閃了一下。
緊接著,是一股刺鼻的煙味。
一開始很淡,像是隔壁有人在燒什麼東西,但下一秒,煙味就急速變濃,像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裡鑽出來,把書店裡原本的紙味、生木味一口吞掉。
「什麼味道?」老人皺眉抬頭,眼鏡後的眼睛眯起來。
葉沉香先是本能地退半步,鼻腔裡充滿乾澀、嗆人的焦味,像有人把紙團直接塞進火裡燃燒。她的心臟無預警地揪緊了一下,嗅覺敏感在這種時候反而變成折磨。
「是煙。」她幾乎不用視覺,只靠氣味就判斷,「很近,不是外面。」
話一說完,天花板某個角落便傳來細微的「啪」聲,像塑膠被烤到變形,緊接著,一縷灰白的煙從燈具旁的裂縫鑽出來。
「老闆,這裡可能——」
她的話還沒說完,書店後方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聲,有書從架上砸落地面,灰塵和煙在空氣裡一塊升起。
畢一木的反應比她快。
他先是抬頭掃了一圈環境,眼神在最靠近後門的那排書架停了一秒,接著低頭看向她:「先出去。」
「可是——」她下意識往木箱那邊看了一眼,想到那些還沒來得及清點的香料。
他像是讀出了她的目光,簡短地說:「命比較重要。」
語氣不重,但很有力。
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粗暴,卻不容拒絕。那瞬間,她再一次被他的香氣包住——木質香在焦味裡顯得異常冷靜,像在混亂的空氣裡為她劃出一小塊可呼吸的空間。
她深吸了一口那片空間,才發現自己剛才幾乎屏住了呼吸。
「老闆,走這邊。」畢一木往櫃台方向喊了一聲,另一隻手已經順手抓起了桌上的小滅火器,朝煙源方向快速掃射,動作俐落,像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老人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扶著桌沿站起來,一邊咳嗽一邊往門口挪。葉沉香伸手去扶他,畢一木則走在最前面,開路、拉開出口的鐵門。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一陣更冷的霧氣灌進來,把部分煙味稀釋掉,卻也讓視線變得更糟。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霧裡畫出一圈圈模糊的光。遠處看不出有沒有火光,但書店裡的煙越來越濃,她甚至聽見裡面好幾疊書倒塌的聲音。
「出去。」畢一木再一次催促。
他的手還抓著她的手腕,掌心溫度透過薄薄的外套布料傳過來。她被他半推半拉地帶出門,回頭看了一眼書店,只見煙從門縫和窗戶往外鑽,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裡面狂奔。
站到街上後,她的腿竟有一瞬間有點發軟。
也許是剛才的煙嗆,也許是氣溫落差,也許只是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人反應不及。她站得有點不穩,腳踝在石板路上晃了一下。
畢一木幾乎是立刻扶住了她的肩。
那一刻,他沒有用力,只是穩穩地托住她。香氣順著他的動作更靠近,她覺得那味道像一道無形的手,從她後頸一路往下,輕輕撫平了剛才被驚嚇撕裂的神經。
心臟還是跳得快,卻不再是慌亂,而是某種被安撫後的餘震。
「妳還好嗎?」他的聲音在霧裡聽起來很近,卻不壓迫。
她張了張嘴,咳了幾聲,嗓子被煙燻得發乾。她想說「我沒事」,卻發現出來的聲音有點沙啞,只好改成點頭。
「頭有暈嗎?有沒有哪裡痛?」他問得很細。
「沒有……就是嗓子有點。」她終於勉強擠出完整句子。
「那就好。」他鬆了一口氣,卻沒有立刻放開她,只是把手從肩膀移到手臂,像是在提醒她自己還站得住。
消防警鈴終於在遠方響起,聲音被霧切割成一節一節,傳到耳邊已經不那麼刺耳。老人站在他們旁邊,一手捂著口鼻,不斷咳嗽,眼睛卻死死盯著自己的店。
「沒事的,老闆。」畢一木安撫,「人平安,其他都可以想辦法。」
老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葉沉香抱著紙袋,袋口被她抓得有點皺。她心裡浮現剛才那些整齊排列的玻璃瓶,又想到那箱上面寫著「易碎」的紅字,胸口有一種說不清的酸。
「對不起。」她突然說。
她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誰聽——是對書店老闆,還是對那些來不及被帶走的香料。
畢一木看了她一眼,像是看懂了她心裡那個方向。
「妳已經拿走最重要的那一支了。」他低聲說,「有些東西留在記憶裡,比留在箱子裡強。」
這句話聽來有點大人式的安慰,但在此刻,她竟然覺得有幾分真的。她低頭看看手中的紙袋,那裡面安靜地躺著那瓶她剛剛才擁有的香。
那種「差點失去」的錯覺,讓這份得到顯得更具重量。
霧越來越濃,消防車的紅光終於在巷口出現,把整條街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從附近的樓房探頭,討論聲在空氣裡零碎地散開。
在這一片忙亂與濕冷裡,畢一木站在她身側,沒有離得太近,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他的香氣依然穩定,如同剛才在書店裡那樣,只是現在,在火煙與霧氣的包圍下,那股木質香顯得更加清晰。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問他的全名以外的任何事——沒有問他住哪裡、在什麼公司工作、今天為什麼也會出現在這裡。
她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只是「路人交錯」的那一種短暫相遇。
但身體裡有某個地方,卻在這樣的混亂與濕冷裡,默默記住了這個人的氣味。
那氣味像在她胸口輕輕按了一下,留下了一個還看不見形狀的印。
等消防隊員開始進場、命令他們後退到更遠的地方時,葉沉香才終於回神,扭頭看向他:「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畢一木說。
他的眼神掃過她被煙燻紅的眼角,似乎還想問點什麼,最後卻只簡單提醒:「回去記得多喝水,明天如果喉嚨還不舒服,最好去看一下醫生。」
「好。」她點頭。
霧像幕布一樣,在兩人之間升起。她抱著紙袋往地鐵站方向走,腳步有點飄渺,卻異常清醒。每走幾步,她都能在空氣裡捕捉到一絲殘留的木質香,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從那家幾乎被火吞掉的書店,一路牽回自己的生活。
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如果此刻回頭看,那個男人大概還站在那裡,用那種冷靜而溫和的姿態,陪著書店老闆,看著消防隊員的身影在霧與火光裡穿梭。
那畫面在她腦海裡自行成形,像一張未完成的照片,被塞進記憶深處。
她不知道,這一夜不只是《霧隱之息》的缺口被填上,也是她人生裡某個尚未命名的空白,被悄悄印上了第一道氣味。
缺口被填上,也是她人生裡某個尚未命名的空白,被悄悄印上了第一道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