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她調出世間最美的香氣,卻調不到心裡那個人的氣味。他的香氣每天靠近,他的人卻每次後退。 一段用鼻感受的愛情。





第一章.霧中之初遇
凌晨一點,城市的邊緣像一張被反覆擦拭到發白的紙,只剩路燈孤零零吊在半空,光暈被潮濕的霧氣吃掉一半,只勉強照出腳邊的路線。
葉沉香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再往上扯一點。布料摩擦下巴的觸感粗糙卻踏實,混著一點洗衣精未完全沖乾淨的肥皂味。她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指尖緊握手機,螢幕上那則簡短的訊息仍停在對話頂端——「有人在舊書店清一批庫存,有你要的那款精油,今晚,只限今晚。」
訊息的署名是同行的調香師前輩,向來惜字如金。她回了一個「謝謝」,對方就再也沒出現過。
「今晚,只限今晚。」葉沉香喃喃重複,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在這種鬼時間出門的理由。
她本來已經洗好澡,頭髮用毛巾隨便纏著,筆電還開著,螢幕上是未完成的配方表。這一兩個月,她被委託開發一款以「霧」為意象的新香——暫名《霧隱之息》,卻總覺得缺了什麼。前調、後調都還算順,但中調就是空了一塊,像一段旋律中斷,怎麼接也接不上去。
直到她看到訊息裡提到的那款香料名字。
那是一支產量極低的植物精油,產地不穩定,市面上幾乎絕跡。她在資料裡讀過它的氣味描述:帶潮濕木頭與冷空氣的調性,略帶青草的苦與收斂感,像冬日清晨剛被霧舔過的山路。那段文字她看過很多次,每看一次,心裡就浮上一種幾乎貪婪的渴望。
如果《霧隱之息》有它,也許那個空白就能填上。
她穿好外套出門時,手機跳出一則天氣通知——「凌晨霧氣濃,能見度不佳,出門請留意安全。」她掃過一眼,隨手滑掉。




舊書店在一條老街裡,離她的工作室不算遠,但走起來比地圖上的距離要長。霧像是有重量似的,從海邊一層層滲上來,把車聲、腳步聲都壓低,用白色遮罩把世界削到只剩輪廓。
她覺得自己像在一瓶未標記的香水裡走路。
空氣濕冷,卻有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城市常見的汽油味,也不是便利商店門口總會飄出來的炸物油味,而是某種更微弱的東西——紙張被潮氣浸漬後的酸與霉,夾著鐵門上殘留機油的金屬感。
她深吸了一口,鼻腔微微發癢,腦子反射性開始拆解氣味的來源。呼吸變得專注,反而不那麼怕冷了。
轉過一個街角,昏黃的燈光像被誰用手指撥開霧一般露出來。那間舊書店就躲在光暈底下,鐵門半開,門上老舊的招牌掉了兩個字,只剩「×文書局」模糊的印刷。
玻璃門上貼著一張紙條,用圓珠筆寫:「營業至凌晨二點,清貨特價。」
葉沉香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乾巴巴的響,像久未開嗓的老人。店裡的空氣比外面更濃,堆滿兩側的老書壓出一種厚重的紙味,帶點墨水乾掉後留下的粉感。她還嗅到灰塵、陳年木櫃的樟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薰衣草——應該是某個年代久遠的香包被塞在角落。
她本能地放慢腳步,讓嗅覺一格一格地掃過書店。
沒有音樂,只有翻頁和紙張相互摩擦的聲音。櫃台後坐著一個白髮老人,戴著老花眼鏡,正專心地幫一本封面破損的精裝書裱上膠帶。她朝他點點頭,壓低聲音問:「不好意思,請問今晚有一批舊香水原料……?」
老人抬頭看她一眼,眼神有些渾濁,但很快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伸手往書店更裡面的方向指了指。




「裡面,最裡面,過了雜誌架,看到木箱就到了。」他說話的尾音拖得很長,像這家店的氣味一樣,慢吞吞地貼在空氣上。
「謝謝。」她回以微笑,順著指示往裡走。
地板有點不平,每走一步,木頭就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霧沒有進到店內,但冷氣早就關了,室內溫度和外頭差不多,只是不那麼濕。她的呼吸在這樣的空間裡變得清晰,每一次吸氣都像在翻一本書的頁。
走到雜誌架後方,視線開闊了一些。地上堆著幾個半舊的木箱,箱子上貼著手寫標籤——「唱片」「玩具」「雜物」。只有角落那個比較小的箱子,上頭用紅字寫著:「易碎」。
她的心跳無聲地快了一拍。
那可能就是她要找的。
她蹲下身,小心地把木箱旁的舊報紙挪開,這才發現箱子沒有封緊,蓋子留了一道縫。她伸手掀開,一股比店裡所有氣味都要細緻的香悄悄溢出來。
不像市面上常見的調香用精油,那味道很淡,淡得幾乎要被周遭所有味道吞沒,卻有一種很固執的存在感。她下意識湊近一點,閉上眼睛。
冷空氣先撞進鼻腔,接著是類似潮濕山壁的味道,微微的青苔、還未腐敗的落葉,混著經年累月被霧凍過的木頭氣息。那不是清新的綠,而是帶著一點收斂與乾燥的苦,就像某種植物在冬天縮起來的枝條。
她的喉嚨不自覺滑動了一下。




這就是她在資料裡看過無數次的形容,卻從沒真正聞過的味道。
「是你吧。」她喃喃道。
「妳是在跟哪一瓶說話?」一個低沈卻不突兀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葉沉香猛地睜眼,脊背一緊,立刻站直身體,轉過頭去。
霧氣大概也跟她一起走進了店裡,因為在那一瞬間,她只看清對方的輪廓——一個高大的男性身影,站在書架與木箱的陰影交界,身上穿著簡單的深色外套,肩線筆直。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五官暈得有些模糊。
但有一個感覺,比視線更快一步撞到她。
那是一種香。
不是書店裡那些陳年的味道,而是新鮮的、清晰的,像是被專門調過比例的一種木質香調。
一開始是乾淨的木質香,帶一點鉛筆盒裡木屑的味道,但更溫和、不刺鼻。往裡一層,浮起的是淡淡的樹脂與一點點柑橘殘留的亮度,像深呼吸時胸腔被拉開一寸的輕鬆感。最底層又有一絲柔軟的東西,暖而不甜,像提前預告的霧氣,卻還沒完全顯形,只是在空氣裡先鋪了一條路。
那香氣不強烈,甚至稱不上「濃」。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在他周圍打了一圈,卻讓她剛才被冷風凍得緊繃的肌肉,一寸一寸鬆下來。
心跳卻反而有點亂。
她意識到自己盯著對方看得有點久,急忙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我是在跟……這箱說話。」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好笑,但對方卻沒笑她,只是走近了兩步。
這兩步讓香氣靠近了她。
那並不是香水專櫃那種刻意噴得太濃的味道,而是更貼近皮膚、更自然的存在,好像他從來就浸泡在這樣的氣味裡,走到哪裡,就把哪一塊空間重新定義。




「原來是這箱。」他的聲音近了些,耳朵聽起來像是帶著一點笑意,卻很克制。「妳也是為它來的?」
葉沉香這才真正看清他的臉。
大概三十歲出頭的年紀,五官不算驚人的帥,卻整齊耐看。眉眼有種溫和的沉靜,像老房子的木窗,被擦得乾淨,卻不急著打開。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黑,眼神卻很亮,亮得不像這種時間還待在舊書店裡的人。
「也是?」她反問,聲音不自覺放輕。「所以你也是……?」
「香氛顧問。」他簡短地介紹自己,隨即又補了一句,「半個調香師。」
他伸出手來,動作不快不慢。「畢一木。」
她盯著那隻手一秒,才伸手與他相握。
皮膚相觸的瞬間,她感覺到的是溫度,再下一秒,卻是香氣的變化——原本穩定在他周圍的木質香調,在兩人指節交疊的那一刻,像是被輕輕攪動了一下。那股木質香乾淨感更前移了一點,底下那條尚未成形的霧氣也跟著浮上來一層。
她的指尖微微發麻。
「葉沉香。」她報上名字,笑得有點拘謹,「獨立調香師。」
「我猜也是。」他說。
「為什麼?」
「妳剛剛蹲在箱子旁邊的時候,呼吸的節奏。」他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一般人不會在一箱不知名的東西前吸氣吸得那麼認真。」
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動作大概有多專注。不知怎的,她突然有點想笑,緊繃的情緒鬆了一些。
「那你呢?」她反問,「一般人身上不會有這種味道。」




畢一木似乎挑了挑眉,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工作需要。」
說完,他側身往木箱那邊蹲,伸手把幾個小玻璃瓶一個一個拿出來。瓶子表面沾了些灰,但透明度還算好,裡面的液體在昏黃燈光下折出柔和的光。每一瓶上都有手寫標籤,字跡不同,有的清秀,有的潦草,像是好幾個年代的東西混在一起。
「妳在找哪一種?」他問。
葉沉香報出了那款難得的原精名字。
畢一木低頭在瓶子間搜尋,指尖在標籤上快速掠過,最後停在某一瓶前。他拿起來,吹了吹上頭的灰,側身遞給她:「這一支。」
她接過瓶子,還來不及打開,就先低頭看標籤。那串熟悉的拉丁字根的確寫在上面,只是墨跡有些暈開,看得出歲月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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