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呼吸之思念
第二階段合作計畫敲定的那天,天氣罕見地晴得徹底。
會議結束後,客戶握著他們兩人的手,笑著說:「之後霧系列要是有擴充,一樣拜託你們這一組黃金搭檔。」
「黃金搭檔」四個字落下時,葉沉香只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輕輕一動。
她嘴角照例勾起專業的笑,點頭、交換名片、談後續排程,一切都在軌道上。
直到門關上,只剩下她和畢一木站在會議室裡時,那個被觸碰到的地方才真正開始發熱。
「辛苦了。」他合上筆記本,轉頭看向她。
「你也辛苦了。」她收拾桌上的試香紙與簡報稿,刻意不去看他手上那本寫滿《霧隱之息》註記的黑色筆記本。
這原本應該是一個輕鬆的節點:案子成功、合作延長、前景看好。
她卻在回程的地鐵上,突然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車廂裡擁擠又悶,別人的香水、汗味、洗衣精味混在一起,她照理說應該會本能地開始拆解氣味,分散注意力。
但今天,她的嗅覺像是被鎖定在一個缺席的目標上——她聞不到畢一木的木質香,卻越發清楚記得那個味道的輪廓:乾淨、柔和、尚未完全展開的暖意。
每想起一層,胸口就緊一分。
「三個月再延長。」她在心裡默念,「這代表什麼?」
代表他還會更常出現在這裡,站在她身邊聞她調出的香。
代表她的身體要在更長的一段時間裡,承受那種一靠近就發熱、只要被握住手腕就會失控的反應。
代表她必須每天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這只是工作」,好像昨天在《Incu_log》裡寫下那些赤裸的反應,全都要被隱藏。
她突然感到有點喘不過氣。

之後的幾天,照理說應該是第二階段企劃最熱絡的時候。




客戶寄來一份大綱,提出幾個新方向:夜晚版《霧隱之息》、以夢為主題的支線香氛、限定節日包裝。
這些字眼對調香師來說都像禮物——「霧」、「夜」、「夢」,全是可以玩得很深的題目。
畢一木依約傳來簡報檔,裡面有他整理的市場分析、香水線延伸建議,甚至幫她把可能的香調方向畫成幾個清楚的區塊。
檔案打開的那一刻,她明明應該感到興奮,指尖卻莫名發冷。
訊息提示在螢幕上跳出來:【如果妳有空,我們可以約在工作室對一下方向。】
這句話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他一向是這樣——把合作當成需要面對面溝通的「實際工作」,不是只靠郵件往來的冷冰冰流程。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
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她想起那天深夜的試香,他從桌子另一側繞過來扶住她手腕的瞬間;想起自己那一瞬間幾乎是整個人往他方向倒去,下腹發熱,腿軟得像站不穩;




想起 Inсu_log 第一條:「短暫產生想被抱住、想再靠近的衝動。」
如果繼續這樣見面下去,她有一天會不會真的撐不住?
她終於打了一句——【這幾天鼻子有點不穩定,想先自己把方向整理清楚,再約你來。】
光標在那行字的尾端閃了又閃,她又補了一句:【先用線上簡報對一下內容,可以嗎?】
傳出去之後,她整個人靠回椅背,像剛做完一個艱難的決定。
過了不久,他回了。
【當然可以。妳的鼻子比較重要。】
【需要我帶什麼藥過去嗎?】
她看著那句關心,胸口微微一縮。【不用,休息幾天就好。】
她快速回覆,像是怕再晚一秒,自己會說出別的什麼。
那之後的一週,他沒有再提「去工作室」。
所有討論都改成在螢幕上進行:投影片、數據、概念、定位。
他一樣給出精準的建議,一樣在每一頁尾端留下一兩句讓她回味很久的註解。
只是,隔著螢幕的味道是空的。
沒有木質香,沒有那種一靠近就讓她皮膚發燙的氣流。




理論上,這對她來說應該「比較安全」。

第一週,她覺得鬆了一口氣。
沒有身體近距離接觸,沒有那種一抬頭就撞進他眼睛裡的慌亂。
她甚至有心情重整了一下工作室,把堆積在角落的空瓶子分門別類收好。
第二週,她開始覺得空。
開視訊會議時,他在螢幕那頭說話,聲音透過喇叭傳進來,音質乾淨卻少了現場空氣的回音。
她盯著螢幕裡小小的他,時不時會有種怪異的錯覺——好像哪裡不對。
第三週,錯位感開始變成一種實際的不適。
她照常試香,把第二階段的想法分成幾個方向:
「夜晚·靜」、「夜晚·欲」、「夢·安」、「夢·危險」。
這些分類看起來客觀又專業。
可每聞一張試香紙,她就更清楚地意識到——
當她想到「夜晚·欲」時,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不是某種抽象的情緒,而是畢一木靠近時,木質香裡那一線甜得很輕的花香感。
她試著不用木質調,只用花香與琥珀去堆積「夜晚」,結果配方最後還是忍不住加了一點青依花—一種用於催情的香氛。




這已經不是專業判斷,而是本能。
那張不小心加了青依花的試香紙掛在架子最角落,她沒有標版本號、沒有寫日期,只是在心裡默默給了它一個名字——
「想念。」

晚上,她久違地打開 Inсu_log。
螢幕上已經有十幾條紀錄,從最初的手腕被握住,到後來經過他身邊時那種「明明沒碰到,卻像被撫過一樣」的感覺。
之前的每一條都努力維持冷靜的語氣,把慾望拆解成心跳數據、皮膚反應、下腹發熱程度。
她滑到最下方,新增了一條:
「16:與對方改為線上合作第三天。無任何嗅覺刺激,無身體接觸,僅透過聲音與畫面接收資訊。晚上入睡困難,反覆回想對方說話的節奏與語氣。胸口有明顯空洞感。」她打到這裡,停住。
以前她會接著寫推測:「可能為生理反應減弱後心裡產生的補償機制」之類的話。今天,她看著那個「可能」兩個字,覺得好笑。
她把游標移回尾端,多打了一句:「備註:以為拉開距離可以讓身體冷靜,實際狀況是——只剩下思念。」
打完,手指在存檔鍵上停了好幾秒,她才按下去。
檔案被關閉的一瞬間,她突然覺得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有點稀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小縫。夜風帶著一點潮意灌進來,街上的油煙味、行道樹的泥土味、一點點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花香混在一起。
她努力用力地吸了幾口,想用這些混雜的氣味填滿自己。




可是很快,她就發現:只要深呼吸的節奏一慢下來,她腦子裡又開始自動補上那個不存在的味道——木質、暖、穩定,像一道看不見的手,按在她胸口最空的地方。

之後的幾天,她刻意不去看手機。訊息來了,就放著,等半個小時、一個鐘頭再回。她知道這樣有點幼稚,像在暗自測試對方會不會「著急」。但她同時也明白,如果她立刻回覆,如果她繼續讓這段來往保持那種自然又親近的節奏,她很快就會忘記自己為什麼要拉開距離。
有一晚,螢幕跳出他的訊息:【這週末要不要一起試一下「夜晚」那組的方向?我可以帶幾支我以前做的參考來。】
她盯著那行字,看得眼睛發酸。
那是再平常不過的工作邀約。在她刻意躲避之前,他們就是這樣——週末加班試香、晚上討論到很晚、把配方寫滿一整頁紙。
如果不是這些日誌、不是那些過量的心跳、不是那幾次下腹發熱到幾乎窒息的瞬間,她也很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去洗手台接了一捧冷水,整張臉埋進去。水流從額頭滑到下巴,冰得她牙齒都在打顫。
「冷靜一點。」她在水聲裡對自己說,「妳到底在怕什麼?」怕喜歡上他嗎?不,她早就知道自己喜歡他了。
真正讓她害怕的,是她分不清楚——到底是她喜歡「畢一木」,這個細心、穩定、幽默、專業的人;還是她被他身上那股無法抗拒的香氣牽著走,身體先一步投降,再把情感補上去。
如果這一切只是氣味在操控她的本能,那這份喜歡算什麼?
她擦乾臉,回到桌前,盯著手機看了很久。最後打出一行字:【這週末我想先自己試一輪,把幾個方向做初步分類,下週再約你來一次聞。】
她刻意在訊息裡塞滿「試一輪」「初步分類」這種工作用詞,好像只要字面上足夠專業,就能壓過自己真正的理由。
那邊很快回來。【好。妳覺得比較舒服的節奏,我都配合。】
她讀完這句話,突然有點想哭。他用「舒服」這個字。




明明只是工作上的節奏討論,卻像摸到了她心裡那塊最敏感的地方——她現在所有的躲閃,說到底,不就是在試圖找到一個自己「能活下去」的舒服狀態嗎?

那晚,她又失眠了。
她試著用自己以前調的香氛助眠,過去對她很有效,可以讓她從緊繃的專案裡慢慢退下來。但今天,這些味道聞起來卻淡得可憐,安穩是安穩,卻穩得毫無重量。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乾脆坐起來,打開床頭的那本筆記本。不是 Inсu_log,而是她平常記靈感用的小冊子。
她在空白頁上寫下幾個字:「呼吸之思念」
這是她給第二部的暫定標題,也是她現狀最貼切的形容。
她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一個很奇怪的階段——只要深呼吸,就會想到他。
吸氣時,會想起他靠近時那股木質香怎麼涌進鼻腔;吐氣時,又忍不住默默地把他的名字念一遍,好像不這樣做,胸口那塊空就會越撐越大。
她在那個標題下面,寫了一句話:「如果停下來不呼吸,會不會就比較不痛?」
寫完這句,她愣住了。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想停止呼吸,她只是太累了——累到分不出,自己現在到底是在用命去愛一個人,還是在被一股她看不見的香氣推著走。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她最後在下面補了一句:「我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離他遠一點,卻更難受?」寫完,她把筆記本闔上,整個人往床上一倒。
黑暗裡,什麼味道也沒有。
可她的鼻腔卻像還聞得見那股熟悉的木質香,淡得幾乎不存在,卻頑固地停在那裡,不肯散去。
她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Incu,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沒有人回答她。只有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一下敲,提醒她——就算她暫時把人推得遠一點,思念仍然會在每一次呼吸裡,把對方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