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氣之誘惑: 第十五章.破碎之離島
第十五章.破碎之離島
那次爭執過後,他們有整整五天沒見面。
不是冷戰,而是一種更尷尬的平衡——訊息照常回覆,工作照常討論,只是誰都不提「什麼時候見」。葉沉香每天早上醒來,都會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些「今天進度順利嗎」「記得多喝水」的字句,覺得這些關心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她想念他的氣味,想念他在她身邊時那種穩定的存在感。
可她更清楚,如果他們不解決那個「界線」的問題,這段關係遲早會在某個安靜的夜晚,無聲無息地斷掉。
*
週三晚上,她終於忍不住,打開對話視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最後打出一行字:
【我們需要換個地方談。離開這座城市,好好談一次。】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幾秒,深吸一口氣,按下發送。
幾乎沒有間隔,他就回了:【什麼地方?】
她想了想,打上:【離島。週末。兩天一夜。】
這次他停頓了比較久,久到她以為他會拒絕。
但最後他回:【好。我安排。】
*
週六早上,碼頭的空氣帶著一點鹹濕的海味。
葉沉香站在渡輪入口,背著一個簡單的帆布包,看著人群中那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畢一木穿著深藍色的休閒襯衫,袖口隨意捲到手肘,肩上揹著一個小旅行袋,看起來比平常輕鬆一些。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準備好了?」
「嗯。」她點頭。
兩人一起走上渡輪。海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得有點亂,也把他身上的木質香吹得若有若無。她站在甲板上,看著城市的天際線慢慢退遠,心裡有種奇異的放鬆感——像終於可以暫時離開那些熟悉的場景,重新面對彼此。
他站在她身側,把外套搭到她肩上。「風大,別著涼。」
她沒有拒絕,只是抓緊外套的領口。那股木質香氣隨著布料的溫度貼近她,熟悉、安心,卻又帶著一點距離感。
*
離島上的民宿是一棟面海的木屋,簡單、乾淨,只有三間客房。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笑容溫和,幫他們辦好入住後就回到一樓廚房準備晚餐。葉沉香推開二樓房間的門,看到的是一張雙人床、一扇面海的落地窗,還有窗邊一張小木桌。
夕陽正在海面上鋪出一層金色的光,浪聲一波波傳來,像某種規律的呼吸。
*
晚餐是在一樓的小飯廳吃的。
老闆娘做了簡單的海鮮粥和炒青菜,香氣很樸實,卻讓人覺得溫暖。兩人坐在桌子兩側,燭光在桌面投出搖晃的影子。
葉沉香放下湯匙,看著他。「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誠實回答我。」
「好。」
「你到底愛不愛我?」
這個問題太直接,直接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殘忍。可她必須問,因為她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慌亂,隨即變得堅定。「愛。」
「那為什麼你不碰我?」她追問,眼眶已經開始泛紅,「為什麼每次我往前走,你就往後退?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每次我以為我們可以更進一步,你就把門關上。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還是你根本沒那麼喜歡我。」
「沉香——」他想說什麼,她卻打斷他。
「別再說『為我好』。」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累積太久的委屈和憤怒,「別再說你在保護我。如果你真的愛我,就告訴我為什麼。告訴我真正的理由。」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雙手撐在桌上,逼近他。
「來啊。」她說,眼淚開始掉,「如果你想要,就來。別再躲了。我受夠了你永遠站在安全線內,我永遠在門外敲門——」
「妳不知道妳在說什麼——」他的聲音緊繃。
「我知道!」她幾乎是吼出來,「我知道我想要什麼!我想要你碰我,我想要你不要再把我推開——」
她伸手去抓他的衣領,想把他拉近。
那一刻,某種東西斷了。
他的香氣突然暴漲——不是緩慢升溫,而是像被誰猛然撕開封條,瞬間炸裂開來。
空氣裡瞬間充滿了一種她從未聞過的氣息——不再是那種木質花香,而是更濃烈的、幾乎帶著侵略性的味道。森林深處剛下過暴雨的樹幹、濕透的苔蘚、腐殖土的泥濘,還有某種更原始的、像野獸發情期般的香氣。那味道厚重得幾乎有實體,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她的鼻腔一路往下鑽,緊緊扣住她的喉嚨,再往下滑到胸口,最後在小腹深處狠狠炸開。
她的皮膚瞬間燒起來。
不是那種溫暖的發熱,而是像被火焰直接舔過——從脖子、鎖骨、胸口,一路燒到小腹。心跳在耳膜裡敲得震天響,每一下都像要把肋骨震碎。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雙腿不自覺夾緊,試圖壓抑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渴望。
可壓不住。
那股熱意像活的,在身體裡四處竄,每竄一次,她的意識就被拉扯得更薄一層。
她抬頭看他。
他的眼睛變了。
瞳孔邊緣浮起一圈暗紅色的光,像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本能正在掙扎著要衝出來。他的呼吸變得很重,每一次呼氣都帶出更濃的香氣,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撞擊她。他的雙手緊緊握著桌沿,指節發白,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沉香——」他的聲音已經開始變質,帶著某種非人類的低沈震動,「妳再這樣——我真的會——」
「那就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如果你想要,就來!別再裝了——」
她的手指顫抖著去解襯衫的鈕扣。
第一顆。
第二顆。
他的眼睛更紅了。那圈暗紅色的光開始往外擴散,像某種即將失控的訊號。
第三顆。
鎖骨露出來,燭光在皮膚上投出淺淺的陰影。
「我不怕。」她說,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就算你會傷害我,我也——」
「不行!」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翻,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他的拳頭狠狠砸在牆上——一次、兩次、三次。木板發出沉悶的爆裂聲,整個房間都在震動。她看到他的指節裂開,血滲出來,可他像感覺不到痛,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砸,像在用疼痛把自己拉回理智。
「我不能——」他的聲音已經變成嘶吼,「我他媽的不能殺了妳——」
下一秒,他衝出門,消失在夜色裡。
大雨突然落下來,像天空也被撕裂了。
她站在原地,手還停在第三顆鈕扣上,整個人像被掏空。
房間裡那股暴漲的香氣還沒散去,像某種實體般濃稠地懸浮在空氣裡。她的身體還在燒,那股被點燃的熱意無處發洩,像被困在密閉空間裡的火焰,燒得她幾乎要窒息。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機械式地把鈕扣一顆顆扣回去。
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慾望,而是因為恐懼——她終於看到了,看到他藏在克制底下的真實樣子。那不是人類的樣子。那是一個隨時可能失控、隨時可能真的殺死她的東西。
可她剛才竟然說「我不怕」。
她竟然真的準備把自己交給他。
眼淚終於決堤。她把臉埋進手心,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個被嚇壞的孩子。
*
清晨,她醒來時發現他蜷縮在沙發上。
她在他旁邊蹲下,不是想喚醒他,只是湊近聞了一口。那股木質香幾乎不存在了,只剩最底層一絲輕得像記憶的殘影——不是昨晚那種炸裂的東西,而是他平時在工作室站在她身後看筆記時的那種,安靜、有距離、卻真實。她突然明白,他用了一整夜,把自己的本能重新壓回去。她站起來走向廚房,眼眶有點熱,卻沒有讓眼淚落下。
她在廚房簡單煮了早餐,端到客廳。「起來吃點東西。」
「昨天的事——」他開口。
「等吃完再說。」她截斷他,「先讓我有力氣聽你說實話。」
「實話?」他喉嚨滑了一下。
「你昨天只說到一半。」她把盤子放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看著他,「我想知道的,是你到底在怕什麼。」
「先吃一點。」她低聲說,「如果你說到一半昏倒,我會很困擾。」
他終於笑了一下,那笑意卻只停在嘴角,眼裡沒有。
兩人草草吃完早餐,碗筷收拾完,他擦乾手,轉身面對她。
「我們出去走走。」他說,「在這裡講,妳會永遠聞到這個屋子的味道就想到昨天。」
她愣了一下,最後點頭。
*
小屋外有一條沿著海岸線延伸的小徑。兩人沿著走,海風很大,浪聲一波波傳來。
走到一處礁石比較少的角落,他停下腳步。
「沉香。」他開口,「妳還記得我說過,我是夢魔嗎?」
「記得。」
「夢魔與人類結合,不只是完成一個過程。」他看向遠方的海平線,「那對人類來說,是一種消耗。夢魔會本能地從對方身上取走『活著的力氣』——精神、元氣,妳可以叫它任何名字。對我們來說,那些就是養分。」
她的手指在身側緊握了一下。
「如果只是靠近、讓人心跳加速,香氣會在安全範圍。」他繼續,「可一旦往更深的那一步走,夢魔的本能會完全接管。」
他轉過頭看她,眼裡的痛幾乎要溢出來。
「妳會開始常常覺得累,睡再多都起不來,心臟慢慢變弱,手腳變冷。」他說,「最後妳會像燒到只剩灰的香——看起來還在,實際上已經什麼也剩不下。」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碰妳。」他的聲音緊繃,「昨晚如果我真的走過去,九成以上會失控。對妳來說那一夜可能會很好,可之後妳會慢慢垮掉。等我意識到,妳已經——太晚了。」
葉沉香覺得自己全身的血往心臟那裡抽了一下,留下四肢發麻的空。
「你為什麼不早說?」她的聲音發抖。
「因為我以為我可以控制。」他苦笑,「我以為只要不越線,我們就可以好好在一起。可我錯了。我低估了自己對妳的渴望。」
「所以你寧願讓我以為你不想要我?」她啞聲說。
「如果那樣可以讓妳活久一點。」他說,「我寧願妳一輩子都以為我不夠愛妳,也不要看著妳因為太愛我而死。」
這句話把她最後一點防線也撕開了。
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湧,她沒有遮掩,只是用力抹了一把。
「你知不知道,這樣其實更殘忍?」她問,「你一邊說怕毀了我,一邊每天出現在我面前,讓我一次又一次喜歡你、一次又一次被你推開。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好。現在你告訴我,原來是你怕我死。那我該感謝你?還是該恨你?」
他無言以對。
過了很久,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有沒有想過問問我?」她慢慢說,「把這些全部講清楚,然後問我一句:『妳還願意嗎?』你一直替我選——替我決定什麼叫安全、替我決定你可以愛我到哪裡。你說你不想毀了我,可在這之前,你有沒有尊重過我想怎麼活?」
她擦掉臉上的淚,眼睛仍紅,但聲音已經穩定不少。
「現在你說清楚了,那換我講。」她直直看進他的眼睛,「我愛你。我也害怕。不是不怕死,而是怕死之前沒活過。」
「如果有一天真的走到那一步,會不會有風險?會。」她說,「可我不想用『也許會死』這四個字,把所有『可以一起活』的可能都刪掉。」
海風在這句話之後,突然變得很安靜。
「我不是叫你現在就來要我,我也不想明知道你沒準備好還硬逼你。」她退後半步,「但我希望從現在開始,你把我當成一個可以一起決定的人。不要再一個人躲起來做決定。」
畢一木沉默了很久。
「沉香。」他終於開口,「妳真的願意,跟一個隨時可能害死妳的人站在一起?」
「活著本來就有很多『可能會死』。」她說,「但我不想用這些可能,去否定我現在心裡很確定的事。我很想,按自己的意思愛你一次。不再被香氣推著走,也不再被恐懼拉住。」
他喉嚨一緊。
「我會去魔界一趟。」他終於說,「問清楚所有可能的辦法。帶著妳的問題,一起問。」
「這樣才像是『我們的』事。」她嘴角微微勾起。
「在我找到答案之前——」他吸了口氣,「我還是不能碰妳。」
「我知道。」她點頭,「這次我們有共識,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兩人對望,在海風和浪聲裡,默默交換了一個沒有簽名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