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氣之誘惑: 第十七章.殞地之歸來
第十七章.殞地之歸來
門鈴響的時候,葉沉香正在調一支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用途的香。她已經在這間工作室待了三天,除了叫外賣和睡覺,什麼都沒做。試香紙堆在桌上,像被翻過一半的牌局,誰也不想收。
門鈴又響了一下。
她放下滴管,走去開門。指尖在門把上停了一秒——她想過他也許再也不來,想過魔界那邊的時間讓他消失在某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想過等得再久,那扇門打開也只會是快遞員。
門縫一拉開,木質香就漏進來了。
她的呼吸不自覺一輕。
畢一木站在走廊裡,穿著她沒見過的深灰外套,頭髮比走之前長了一點,眼神清醒,站得筆直。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回來了。」他說,嘴角有淡淡的笑。
「回來了。」她重複,退開讓他進門。
他走進工作室,環顧了一圈,視線在桌上那堆試香紙停了一秒。「這幾天沒睡好?」
「還好。」她說,把剛才的滴管收好,「你那邊怎麼樣?」
他在沙發上坐下,把包放到腳邊,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普通的差旅報告:「長老那邊有查到一些資料,夢魔與人類之間有個古老的結合儀式,如果雙方自願,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穩定夢魔的本能,讓它不再無控制地往人類身上索取。」
葉沉香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真的?」
「嗯。」他說,「但不是現在能做的。儀式需要在特定的時間點,用特定的材料準備,還要讓雙方的氣場先進行一段時間的校準。」他抬頭看她,「簡單說——需要等。」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的神情很穩,眼神平靜,沒有一絲閃躲。
「要等多久?」她問。
「不知。」他說,「但只要走完那個過程,之後就沒有問題了。」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好。」她說,「那就等。」
他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前一樣,帶著一點讓人安心的溫度。
只是她沒有注意到,那天他離開的時候,木質香比來時輕了一點。
*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上恢復了平靜。
他每隔兩三天來工作室一次,兩人繼續討論第二階段的配方,照常試香、照常記錄。他話不多,卻很精準,每次把意見說完,就安靜地坐在那裡看她工作,像回到了最初合作的狀態。
只是有些細節,開始讓她覺得哪裡不對。
他的香氣變薄了。
這變化究竟從哪一天開始,她說不清楚,也無從追溯。只是某個尋常的午後,她坐在他身側討論配方,不經意側過頭,才驀然意識到——那股木質香好像不再像從前那般清晰了。不是消失,而是像一支已燃過大半的香,輪廓尚存,卻失了深度,失了那種會無聲無息往人身上漫過來的力道。
除此之外,他也越來越容易疲倦。以前他來得早,總是她還沒完全清醒,他已經坐在桌前翻筆記了。可這段時間,他到的時間一次比一次晚——先是十點半,後來推到十一點,再後來,有幾次她發訊息沒有回音,等到快中午才見他回一句「剛起」。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像在記錄一張配方比例一點一點偏移的試香紀錄。她把這個觀察壓在心裡,沒有說。
她告訴自己,也許只是她太敏感。她打開電腦,點進搜索欄,在裡面打下幾個字,又刪掉,又打下去。最後,她打出了四個字:
「夢魔 元氣」
*
那天晚上她讀了很多東西。
民俗誌、靈異研究論壇、幾個藏在深頁的古籍掃描檔,還有一個她說不清來源的外文資料,靠翻譯軟件一段一段啃下去。大部分都是荒誕的,充滿添油加醋,但她不是在找故事,她是在找結構——那些不同來源的描述裡,反覆出現的共同點。
夢魔靠吸取人類慾望與元氣維生。接觸越深,吸取越多。輕則使人長期疲憊、免疫力下降,重則使人心臟衰竭,像一盞燈被慢慢抽乾燈油,最後在某個夜晚,無聲無息地熄滅。
她讀到這裡,把螢幕的亮度調低了一格。
她想起他說的那兩種結果,第一種是「妳慢慢被抽乾」。
她想起他每次靠近時她的心跳、她的皮膚反應、那些她在日誌裡記錄下來的身體狀態。
她想起,他說有個儀式,需要等幾個月。
她繼續往下查。
查了一個小時,她沒有找到任何關於「夢魔結合儀式」的記載,不管是哪個來源。有幾個版本提到了夢魔可以主動斷絕本能,代價是加速消耗自身元氣,走向提前衰竭。
她盯著那段文字,螢幕的光在臉上打出冷白的顏色。
窗外的城市很安靜,遠處有一聲貓叫,然後又沉寂下去。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著,很久沒有動。
*
第二天,她給他發了訊息:【今天過來嗎?】
他回得很快:【下午兩點,可以嗎?】
【可以。】
他來的時候,帶了一盒她喜歡的糕點,放到桌上,說是路過那家店順便買的。她謝了他,把糕點放到旁邊,沒有打開。
兩人在調香桌前坐下,她拿出配方筆記,翻到上次討論到一半的地方。他低頭看,用手指在紙上點了幾個她標記的位置,說了幾個調整的想法。她應了,在空白處寫下備注。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她把筆放下,抬起頭,看著他。
「Incu。」她叫了他一聲。
他抬眼,「嗯?」
「夢魔是靠吸取人類元氣活著的,對嗎?」
空氣裡有一瞬間的靜。
不是很長,也許只有兩三秒。但她感覺到了——他的肩膀有個極微小的收緊,像某條繃住的線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這個說法有點過於直白,」他說,語氣保持著平穩,「但大致上是。」
「那你之前說的儀式,」她繼續,「是真的嗎?」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移開。
「我查過了。」她說,聲音很輕,「查不到任何關於那個儀式的資料。但我查到另一件事——夢魔不吸食人的元氣就如人類絶食一樣,最終會氣絶而亡。」
她停頓了一下。
「你是不是從回來的第一天,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工作室裡的暖氣在轉,試香紙在架上輕輕晃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配方筆記,那些她剛寫上去的備注,安靜清晰地排在那裡。
「Incu。」她的聲音更輕了,「告訴我真相。」
他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儀式。」他說。
那三個字說得很平,沒有起伏,像是他在說一件早就確認好的事。
「長老說的那兩種結果,我之前跟妳說過。」他抬起頭,直視著她,「第一種,我繼續靠近妳,妳被慢慢抽乾。第二種,我約束自己。」他頓了頓,「我在踏進魔界的時候,就已經選了第二條。」
葉沉香的手指無聲地收緊,按在桌面上。
「那你回來那天,為什麼要說有個儀式?」
「因為,」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如果我把實話說出來,妳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答案。
「妳會去找辦法。」他說,「妳會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翻資料、找文獻、想辦法讓這件事有別的出路。妳不會讓自己好好休息,不會讓自己喘口氣,妳只會一直往前衝,直到撞牆。」他看著她,「我不想讓你那麼累。所以我說了個可以讓妳先緩一口氣的答案。」
「你覺得騙我,是為我好。」她說。
「我知道說出來很難聽。」他沒有迴避,「但當下我能想到最想保護妳的方式,就是這個。」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她不是不憤怒。那股憤怒是真實的,像一根刺扎在胸口,細而清晰。可比憤怒更深的那一層,是一種讓她鼻腔發酸的、無可奈何的心疼——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知道他不是在為自己辯護,而是真的以為那樣對她最好。
「你現在有多虛弱?」她問,換了個問題。
他沉默了一下,「還能走路。還能工作。」
「這不是我問的。」她說,「我問的是,你現在有多虛弱。」
他抿了抿嘴,「比你看到的更快。香氣是最先變薄的,然後是精力。現在的狀態大概相當於……」他想了想,「一個人把大多數的血放掉了一半,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只要多動一點,就能感覺到。」
她閉上眼,在黑暗裡待了兩三秒,才重新睜開。
「剩多少時間?」
「不確定。快的話,幾個月。慢的話,也許能到半年。」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俯身,雙手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逼近他的視線。「你聽著,」她說,「你剛才說那個儀式,是為了讓我少擔心一點。可你有沒有想過,謊言讓我少擔心的這段時間,我沒辦法做任何事,只能乾等。你把決定的機會,從我手裡拿走了。」
他盯著她,沒有說話。
「我不想再被你一個人替我做決定。」她說,眼眶開始發熱,聲音卻很穩,「不管結果是什麼,我要知道真相,我要跟你一起面對,你懂嗎?」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懂。」他說,聲音啞了,「對不起。」
她沒有立刻往後退,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她直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把額頭輕輕貼在玻璃上。玻璃是冷的,街燈的橘黃從下面打上來,把外頭的夜色分成一層一層的深淺。
「從今天開始,」她開口,「你有任何變化都要告訴我。不能隱瞞,不能說『還好』,要告訴我真實的狀況。」
身後沉默了片刻。
「好。」
她轉過身,看著他。工作室的燈光打在他臉上,那個蒼白是真實的,不明顯,卻藏不住——像一張照片的彩度被調低了幾格,輪廓還在,顏色在慢慢離開。
她走回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把那盒他帶來的糕點打開,拿了一塊遞給他。
「吃。」她說。
他接過去,沒有說話,卻吃了。
她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奶油的甜在舌尖散開。工作室的暖氣繼續轉,試香紙在架上安靜地掛著,那支昨天她一個人試調的未命名香,它還沒有名字。
她往後靠,肩膀輕輕碰上他的手臂。
那股木質香從旁邊散過來,薄了,卻還在。
她沒有告訴他,在他踏進這間工作室之前,那張試香紙上有個她幾天前隨手寫下的標籤。
「殞地。」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天寫下那個名字。
也許是某種她說不清楚的直覺,早在他回來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某件事。
她把那塊糕點吃完,把包裝紙折好,放到桌角。
窗外的城市在夜裡繼續呼吸,遠處有汽車的燈光掃過,又消失。她盯著那條燈光離去的方向,在心裡說了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還在,就先往下走。
只要還在,就先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