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99%的人被困在VR世界》: 第一章：退出鍵消失的那一天
「《Eldoria》最終公測倒數十秒，請所有玩家做好登入準備。」
耳邊傳來機械女聲時，林川正躺在出租屋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霓虹在老舊玻璃上折射出斑駁光影。
2050年的世界，早就和二十年前不一樣了。
全沉浸式VR技術徹底成熟，觸感、痛感、氣味、溫度、失重感……幾乎所有現實中的感官，都能在虛擬世界裡完美重現。
有人在VR裡上班，有人在VR裡旅遊，也有人在VR裡談戀愛、結婚，甚至把大半人生都搬了進去。
而今晚，全世界都在等同一件事。
——《Eldoria》開服。
全球七大科技巨頭聯手打造，號稱「第二世界」的全沉浸式VR史詩遊戲。
劍與魔法、巨龍與神明、王國與深淵、騎士與冒險者。
宣傳片放出來的那天，全網癱瘓了三次。
林川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徹底睡不著覺。
「十。」
「九。」
「八。」
他翻身坐起，戴上手邊那台黑色頭盔式VR裝置，深吸一口氣，嘴角忍不住揚起。
「總算等到了。」
作為一個標準宅男，林川對現實世界沒有太大興趣。
朋友不多，社交不行，課能翹就翹，飯能點外賣絕不下樓。
他唯一擅長的事，就是打遊戲。
尤其是RPG。
升級、打寶、跑圖、刷副本、研究技能組合……對他來說，這些比任何現實裡的事情都更有意思。
而《Eldoria》，就是他夢寐以求的世界。
「三。」
「二。」
「一。」
「歡迎登入——Eldoria。」
嗡——
視野在瞬間陷入純白。
下一秒，耳邊傳來呼嘯風聲，冰冷而真實。
林川感覺整個人像是從高空墜落，身體失重，心臟狠狠一縮，下意識想張嘴大叫，卻發現連聲音都被狂風吞沒。
這沉浸感……未免太誇張了吧？！
砰！
腳下忽然一沉。
林川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片廣闊無邊的草原上。
遠處有群山起伏，雪線清晰；近處有風掠過高草，草尖像海浪一樣一層層翻湧。天空湛藍得不真實，三隻白色飛鳥掠過視野，帶起尖細悠遠的鳴叫。
空氣裡甚至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林川怔怔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這也太……真了……」
他伸手抓了一把草。
柔軟、濕潤，指尖甚至能感覺到葉片邊緣刮過皮膚的微刺。
就在這時，一道半透明面板在他眼前浮現。
【歡迎來到Eldoria】
【正在綁定玩家身份……】
【檢測中……】
【錯誤。】
【玩家模板載入失敗。】
「啊？」
林川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又是一連串瘋狂跳動的紅色字符。
【重新校準中……】
【身份檢測異常。】
【靈魂坐標偏移。】
【模板替換中……】
【替換成功。】
【身份已確定。】
【姓名：林川】
【身份：白石村村民】
【關係綁定：鐵匠阿德之子】
【關係綁定：藥師露西婭之子】
【狀態：本地原住民】
林川腦子嗡的一聲。
等等。
什麼東西？
白石村村民？
鐵匠之子？
藥師之子？
本地……原住民？
「不是，我是玩家啊！」林川差點喊出來，「系統你搞錯了吧！」
他立刻伸手去點面板，卻發現那道半透明界面像水波一樣晃動了兩下，直接消失了。
下一秒，一股劇烈的頭痛猛地湧了上來。
大量不屬於他的記憶，像決堤洪水一樣衝進腦海。
白石村。
村口的老橡樹。
打鐵鋪裡灼熱的爐火。
一個高大沉默、滿身肌肉與汗水的中年男人，握著鐵錘，低頭看著他。
一個有著淡金色長髮、眉眼溫柔的女人，坐在窗邊研磨草藥，笑著叫他的名字。
「川。」
「小川，去把後院的木柴搬進來。」
「別亂跑，最近村外不太平。」
「今天爸爸教你看鐵胚火色。」
記憶真實得可怕。
不像是電影，不像是資料灌輸。
更像是……他真的在這裡活過十幾年。
林川臉色發白，踉蹌後退兩步，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疼。
非常疼。
不是遊戲裡那種象徵性的觸覺回饋，而是和現實一模一樣的疼。
「不對……這不對……」
他急忙拉出操作手勢，想打開玩家面板。
沒有反應。
好友欄。
沒有。
背包。
沒有。
論壇。
沒有。
就連最基本的【退出遊戲】按鈕，也找不到。
林川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不信邪地連試十幾次，手勢都快揮出殘影了，面前依舊空空如也。
除了風，什麼都沒有。
「……開什麼玩笑。」
林川喉嚨發乾，聲音有些發顫。
可就在這時，遠處天穹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轟鳴。
像雷。
又像某種巨大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音。
整片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下一秒，一道所有人都能看見的猩紅色系統公告，緩緩浮現在蒼穹之上。
【全服公告】
【《Eldoria》世界規則已更新。】
【登出通道已關閉。】
【請所有人努力生存。】
草原上，林川的呼吸瞬間停滯。
緊接著，第二條公告出現。
比第一條更短，也更冷。
【在這個世界中死亡，即為真正死亡。】
轟！
林川腦海一片空白。
與此同時，遠方城鎮、平原、森林、海岸、山嶺，整個《Eldoria》世界裡，數以十億計的玩家同時抬起頭，看向天空。
有人愣住，有人破口大罵，有人大笑著說這肯定是官方活動。
但很快，第三條公告出現了。
【現實同步已開始。】
【腦神經連結已鎖定。】
【退出、斷線、強制拔除設備，均視為死亡。】
【祝各位，遊戲愉快。】
世界安靜了三秒。
然後，徹底炸了。
遠處忽然傳來尖叫聲、咒罵聲、哭喊聲，甚至還有武器碰撞和法術爆炸的聲音。
風依舊吹著草原。
可林川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開服彩蛋。
也不是惡作劇。
是災難。
一場把全世界都拖進來的災難。
而他，原本應該是玩家，現在卻莫名其妙成了這個世界裡一個NPC家庭的兒子。
就在他腦子混亂到近乎窒息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
「川。」
林川全身一僵。
那聲音太近了，就像有人站在他背後。
他慢慢回過頭。
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夕光裡，粗布上衣捲到手肘，手掌寬厚，指節粗大，皮膚上帶著常年握錘留下的老繭。男人肩上扛著一捆鐵材，額頭有汗，目光沉穩得像山。
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白石村鐵匠，阿德。
男人皺了皺眉：「你站在村外做什麼？」
林川張了張嘴，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阿德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眉頭皺得更深，放下肩上的鐵材，大步走過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隻手很沉，很熱，帶著活人的體溫。
「是不是又頭疼了？」阿德聲音低沉，「我早就說過，昨晚不該熬那麼晚看書。」
看書？
林川愣了一下，立刻從腦海中翻出對應記憶。
對，昨晚的「自己」確實在看一本叫《舊神語殘篇》的破書，還看到半夜。
那記憶自然得可怕，彷彿就是他親身經歷過。
阿德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不舒服，語氣難得放緩了一些：「先回家。你母親煮了湯。」
家。
這個字讓林川心中莫名一顫。
他明明只是剛來到這個世界不到十分鐘，可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心裡居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像有一根線，無聲地把他和這個世界拴在了一起。
林川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好。」
阿德沒再多問，只是轉身走在前面。
林川跟著他往村子方向走去。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石村不大，遠遠看去就是十幾座石木房屋聚在一起，村口立著一圈削尖的木樁，防野獸，也防流民。炊煙正從幾座房屋頂上慢慢升起，空氣裡混著麥香、木柴味和鐵匠鋪特有的焦灼氣息。
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他毛骨悚然。
走到村口時，幾個小孩正追逐打鬧，一個抱著木劍的男孩邊跑邊喊：「我要成為騎士！」
旁邊有婦人笑著罵他別撞翻水桶。
一名老人在磨刀石前低頭磨著獵刀，抬眼看見林川，還點了點頭：「小川，今天怎麼這麼晚回來？」
林川下意識回了一句：「有點事。」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太自然了。
就像他原本就該這麼回答。
阿德推開一扇厚重木門，屋裡暖黃色燈光灑出來，照在地上，像一道柔和的界線，把外面的冷風和裡面的溫度隔開。
「進來吧。」阿德說。
林川踏進門檻。
屋裡陳設簡單卻整潔，牆上掛著乾燥草藥和鐵製器具，壁爐裡火焰噼啪燃燒。廚房邊，一名金髮女人正低頭盛湯，聽到動靜後轉過身來，眼中帶著明顯的擔心。
「川，你總算回來了。」
露西婭快步走過來，伸手碰了碰林川的額頭，柔軟微涼的指尖讓他一瞬間怔住。
「臉色怎麼這麼差？」她皺起眉，「是不是又做那個夢了？」
夢？
林川還沒來得及細想，腦海裡忽然閃過零碎畫面。
漆黑高塔。
燃燒的天空。
披著銀甲的騎士跪在神像前。
還有一道冰冷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在無盡黑暗裡緩緩響起。
——「外來者，終將成為此界之民。」
林川猛地抬頭，背後寒毛乍起。
露西婭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川？」
林川勉強壓下心頭悸動，搖了搖頭：「沒事。」
可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急促鐘聲。
當！當！當！
整個村子在瞬間安靜了一下。
阿德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看向窗外。
「警鐘？」
下一秒，門外傳來驚恐大喊。
「不好了！」
「村外來了一群冒險者！」
「他們說要徵收物資！」
「守衛攔不住了——！」
阿德一把抓起牆上的鐵錘，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露西婭也變了臉色，下意識把林川往身後一拉。
可林川在聽見「冒險者」三個字的瞬間，心卻猛地下沉。
冒險者？
不。
在《Eldoria》的設定裡，普通村民口中的冒險者，指的就是——玩家。
玩家來了。
而且，來者不善。
門外的鐘聲越敲越急，整個白石村都陷入混亂。
林川站在原地，透過窗縫看見村口方向已有火光亮起，幾道人影騎馬衝進了村外空地，身上穿著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精緻新手甲，腰間配著系統標準武器，頭頂甚至還懸浮著淡淡的職業光標。
那是只有玩家彼此才能快速識別的標記。
他們不是NPC。
是真正被困進來的人類。
可也正因如此，林川比誰都清楚，玩家在這種時候會做什麼。
搶裝備，搶資源，接任務，測試規則，甚至……殺人。
反正對很多人來說，這原本就只是個遊戲。
至少，在他們真正見過死亡之前。
而白石村，這種新手村級別的小地方，在玩家眼裡，從來只是材料點、補給點、任務點。
不是「人」居住的地方。
林川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對那些玩家來說，這裡只是遊戲裡的一個村子。
可對現在的他來說——
這裡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