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革工廠的主廳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屠宰場。刑世綸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腐臭與化學藥劑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他的視線掃過這個巨大的空間,天花板上懸掛著無數的鐵鉤,有些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黑色的痕跡。地面上的鞣制池散發出刺鼻的氣味,池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綠色,表面漂浮著各種無法辨識的殘渣。

「這裡是核心處決點。」季言予啞著嗓子開口,尾音發顫。她認出了這個地方,曾在組織的檔案中見過照片。「組織在這裡處決了無數的『盜版』。」

刑世綸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主廳的中央。那裡有一個高台,台上擺放著一張椅子,招思琦被綁在椅子上,雙手雙腳都被塑料束帶固定。她的臉色蒼白,眼神中帶著恐懼,但當她看見刑世綸時,那種恐懼中閃過一絲希望。

「表哥...」她的聲音沙啞,像是長時間沒有喝水。

高台的另一側,凌孝棠站在陰影中。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瘦長,像是一根被拉長的影子。他的手中握著兩把格洛克17,槍柄上的「正版/盜版」字樣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





「你來了。」凌孝棠從陰影中踱出,語調像一潭死水,聽不出半分波瀾。他步伐緩慢而有節奏,像在進行某種儀式。「比預期的快十二分鐘。你的反應速度比數據庫記錄提高了百分之八。」

「放了她。」刑世綸冷聲道,右手摸向腰間,那裡還藏著幾根陶瓷牙籤,是他最後的武器。

「她?」凌孝棠轉頭看向招思琦,像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她是見證者。見證者不能被釋放,直到審判結束。」

「什麼審判?」季言予強作鎮定地問,雙手卻仍在顫抖,那是「凍土」中毒的症狀。

「正版對盜版的審判。」凌孝棠得意地宣告,走到高台邊緣,雙手張開,像在展示某種珍貴的展品。「你們以為自己是原創?你們以為自己有選擇?錯了。你們只是產品,過期的產品,需要被銷毀的產品。」





他按下高台上的一個按鈕,主廳的燈光突然變化,從昏暗的黃色變成了刺眼的白色。牆壁上出現了無數的投影畫面,顯示著各種場景:實驗室、培養槽、訓練場,每一個畫面中都有刑世綸與季言予的身影。

「這是你們的誕生。」凌孝棠語調平板地陳述,指向其中一個畫面,那裡顯示著一個培養槽,裡面漂浮著一個嬰兒。「原皮-49號。在培養槽中孕育了九個月,神經模式來源於第5代的複製,加上組織設計的『創新模塊』。」

他又指向另一個畫面,那裡顯示著一個小女孩坐在一張椅子上,一個老婦人站在她面前,手中握著各種工具。「革制-48號。三歲開始接受『編程』,五歲開始接觸『凍土』,十歲開始學習人皮製作。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反應,都是預設的。」

「閉嘴。」季言予咬牙切齒地喝道。

「真相讓人痛苦。」凌孝棠譏諷地扯了扯嘴角,走到招思琦身邊,用手槍的槍管抬起她的下巴。「但見證者需要知道真相。她需要知道,她的表哥不是人,是產品。她需要知道,她崇拜的『安保顧問』,其實是一個被設計出來的殺手。」





招思琦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的視線落在刑世綸身上,像在尋求某種否認。但刑世綸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一張精心製作的面具。

「他說的是真的嗎?」招思琦顫聲問。

「不重要。」刑世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向前邁步,腳步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重要的是,我現在在做什麼。」

「你現在在做什麼?」凌孝棠饒有興致地追問,手槍仍然對準招思琦的頭部,但視線鎖定刑世綸。「你以為你能救她?你以為你能改變什麼?」

「我不需要救她。」刑世綸冷靜地陳述,又向前邁了一步,距離高台只有五米。「我需要結束這一切。」

「結束?」凌孝棠狂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主廳中迴盪,帶著某種瘋狂的迴音。「怎麼結束?殺了我?殺了組織?你做不到。組織不是一個人,組織是一個系統。殺了我,還有下一個驗貨人。殺了組織,還有下一個組織。你永遠無法逃脫。」

「我不需要逃脫。」刑世綸冷哼一聲,右手從腰間抽出陶瓷牙籤,在手中掂了掂。「我需要銷毀。」

凌孝棠的表情變化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出現了一絲裂縫。他認出了那個動作,那是「原皮」的標誌性動作,在執行任務前的最後準備。





「你確定?」凌孝棠緊迫地追問,手指在扳機上握緊,準備射擊。「如果你攻擊我,她會死。如果你殺了我,組織會派更多的人。你永遠無法贏。」

「我不需要贏。」刑世綸冷冷地回應,身體突然向前衝刺,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置信。陶瓷牙籤在手中劃出一道弧線,擊向凌孝棠的喉嚨。

凌孝棠扣動扳機,但子彈沒有射向招思琦,而是射向刑世綸。刑世綸向側面翻滾,子彈從他耳邊掠過,帶來一陣灼熱的氣流。他的身體在翻滾中繼續向前,陶瓷牙籤對準凌孝棠的手腕。

牙籤刺入皮膚,帶來一陣劇痛。凌孝棠的手槍脫手飛出,落在高台的邊緣。他後退一步,用另一隻手捂住受傷的手腕,血液從指縫中滲出。

「你...」他驚呼一聲,語調扭曲,「你的速度比數據庫記錄快了百分之十五。這是異常。」

「我是異常。」刑世綸站起身,陶瓷牙籤在手中握緊,對準凌孝棠的喉嚨。「我是你們無法預測的錯誤。」

季言予趁機衝向招思琦,從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刀,切斷她身上的塑料束帶。招思琦從椅子上站起,雙腿因為長時間被綁而顫抖,但她強迫自己保持站立。





「走。」季言予急促地催促,將招思琦推向主廳的出口。「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但...」招思琦猶豫地開口。

「走!」季言予厲聲喝道,語氣不容置疑。

招思琦轉身向出口跑去,她的腳步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凌孝棠想要追擊,但刑世綸擋在他面前,陶瓷牙籤在手中握緊。

「你的對手是我。」刑世綸冷聲宣告。

凌孝棠停下腳步,他的視線在刑世綸與招思琦的背影之間游移。他的臉上露出某種詭異的笑容,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瘋狂。

「你以為這是決鬥?」他嗤笑一聲,「錯了。這是審判。而你們...都是被告。」

他按下高台上的另一個按鈕,主廳的燈光突然變成了紅色,警報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牆壁上的噴嘴開始釋放某種氣體,那是改良版的「凍土」氣霧,比之前的更加濃烈,更加致命。





「最終清洗程序。」凌孝棠得意洋洋地宣告,「這種氣霧能在三秒內麻痹神經系統,在五秒內保存活人的痛苦表情供後續研究。你們會成為完美的標本,展示『盜版』的下場。」

刑世綸沒有猶豫,他衝向高台邊緣,將凌孝棠撲倒。兩人在高台上翻滾,陶瓷牙籤與格洛克17在狹窄的空間中交鋒。

季言予從口袋中掏出更多的「凍土」結晶,將它們扔向噴嘴。結晶與氣霧接觸,發出嘶嘶的聲響,形成一種黏稠的液體,將噴嘴堵塞。

「無效。」凌孝棠從翻滾中傳出悶哼,語帶譏諷,「這種氣霧是改良版,你的結晶無法中和。」

他用力一推,將刑世綸從身上推開,然後站起身,舉起格洛克17。但他的動作突然停頓,他的視線落在主廳的入口處。

招思琦沒有離開。她站在入口處,手中握著一個小型的設備,那是她從凌孝棠身上偷來的,在混亂中她設法解開了束帶。

「這是什麼?」她強作鎮定地問,儘管身體還在顫抖。她將設備對準凌孝棠,那是一個遙控器,上面有一個紅色的按鈕。「停止程序。否則我按下這個。」





凌孝棠的臉色變化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出現了一絲恐懼。

「那是...」他驚恐地喃喃,「那是緊急停止裝置。但妳不知道密碼。沒有密碼,按下它只會加速程序的啟動。」

「我知道密碼。」招思琦冷笑一聲,手指在設備上輸入一串數字,那是她在硬碟中找到的,組織的通用密碼。「四七四八四九。驗貨-47號。革制-48號。原皮-49號。你們的編號。」

凌孝棠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的身體向後退去,直到背靠在牆壁上。

「妳...」他絕望地嘶啞道,「妳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破解了你們的系統。」招思琦得意地宣告,手指懸停在紅色按鈕上方。「現在,停止程序。或者我按下這個,讓整個工廠爆炸。」

主廳中的氣氛凝固了,只剩下警報聲在迴盪。凌孝棠的視線在招思琦與刑世綸之間游移,像在進行某種艱難的計算。

「妳不會按的。」他賭博般地斷言,語調發顫,「妳按下它,妳也會死。妳的表哥也會死。妳不會冒這個險。」

「你錯了。」招思琦平靜地回應,手指在紅色按鈕上輕輕按下,設備發出一聲沉悶的蜂鳴聲。「我已經按了。」

凌孝棠的身體僵硬了,他的視線鎖定設備,等待著爆炸的發生。但爆炸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主廳的燈光恢復了正常,警報聲停止,噴嘴停止了氣霧的釋放。

「程序已停止。」招思琦疲憊地宣告,將設備扔在地上,身體靠在牆壁上,劇烈地喘息。「現在,我們談談。」

凌孝棠的臉色變得陰沉,他的視線落在地上的設備上,像在看一件被背叛的寶物。他的手指在扳機上顫抖,像在進行某種最後的掙扎。

「談什麼?」他絕望地反問。

「真相。」刑世綸冷冷地開口,站起身,陶瓷牙籤在手中握緊,對準凌孝棠的喉嚨。「關於組織。關於我們。關於...第7代。」

凌孝棠沉默了,他的視線在三人之間游移。最後,他放下手槍,雙手舉起,做出投降的姿態。

「你們想知道什麼?」他有氣無力地問。

「一切。」季言予冷聲道,走到高台邊緣,視線與凌孝棠平視。「從頭開始。」

凌孝棠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講述。他的聲音在空曠的主廳中迴盪,像是一個正在朗讀判決的法官。

「組織成立於五十年前。」他語調平板地陳述,像在朗讀某種歷史課本。「最初的目的是複製某位歷史人物,用於政治滲透。但後來,目標改變了。組織發現,複製殺手比複製政治家更有利可圖。於是,『原皮計劃』誕生了。」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刑世綸身上。

「第零號是實驗品,失敗了。第一號到第五號,每一代都有改進,但都有缺陷。直到第六號...你。」他的視線鎖定刑世綸,像在看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你是第一個達到『穩定標準』的實驗體。你的神經模式穩定度達到百分之九十四,你的創新能力超出預期。你是...成功的產品。」

「產品。」刑世綸譏諷地重複。

「產品。」凌孝棠木然地重複,「而我,也是產品。驗貨-47號。在你之前被製造,在你之後被銷毀...如果任務失敗的話。」

他轉過身,露出後頸的一個條形碼,那是一串數字:0047。

「我們都是編號。」他絕望地低語,「我們都是產品。我們的人生從未被自己擁有過。」

主廳中的氣氛變得沉重,只剩下風吹過破損窗戶的呼嘯聲。刑世綸與季言予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中都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第7代呢?」招思琦冷靜地追問,從牆壁邊走出,視線鎖定凌孝棠。「你說過,第7代正在觀察我們。」

凌孝棠的表情變化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出現了一絲恐懼。

「第7代...」他艱難地開口,聲音發顫,「第7代不是實驗體。第7代是...系統本身。」

「什麼意思?」季言予不安地追問。

「意思是...」凌孝棠絕望地解釋,「組織已經不需要物理的實驗體了。他們開發了一種新的技術,可以將『原皮』的神經模式直接上傳到暗網,分散儲存在無數服用過『紅凍土』的人腦中。第7代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網絡。一個分布式系統。」

他的話語在空曠的主廳中迴盪,像是一個可怕的預言。

「只要還有人服用『紅凍土』,『原皮』就不會消失。」凌孝棠繼續說,語調瘋狂,「即使殺死你,即使銷毀你的身體,你的神經模式仍然會存在於無數人的大腦中。你會成為...永生的殺手。」

刑世綸的身體僵硬了,他的視線落在遠處的牆壁上,那裡的投影畫面還在顯示著各種場景。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陶瓷牙籤上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麼...」他啞著嗓子問,聲音裡透著一絲顫抖,「如何結束這一切?」

凌孝棠沉默了,他的視線落在刑世綸身上,像在看一個即將被審判的被告。最後,他開口了,語調詭異地平靜。

「有一個方法。」他緩緩道,「但那個方法...需要你們兩個同時死亡。」

他的視線在刑世綸與季言予之間游移,像在進行某種最後的計算。

「你們的神經迴路存在量子糾纏。」他說,語調平板,「一方的死亡會導致另一方的神經系統崩潰。但如果你們同時死亡,這種糾纏會產生一種連鎖反應,導致整個系統的崩潰。第7代無法載入你們的模板,組織的迭代程序會終止。」

「這就是那段隱藏代碼的含義。」招思琦恍然大悟,想起了硬碟中的那段代碼:「當第6代與革制師同時自毀,系統將崩潰。」

「是的。」凌孝棠絕望地確認,「但你們不會這麼做。沒有人會選擇死亡。生存是生物的本能,即使對於產品來說也是如此。」

「你錯了。」刑世綸平靜地反駁,轉向季言予,視線與她平視。「我們已經做出了選擇。」

季言予點了點頭,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從我們發現自己是產品的那一刻起。」她輕聲說,語氣超然,「我們就已經選擇了結束。」

凌孝棠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的身體向後退去,直到背靠在牆壁上。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像在看兩個瘋子。

「你們瘋了...」他驚恐地喃喃,「你們真的會...」

「我們會。」刑世綸斬釘截鐵,舉起陶瓷牙籤,對準自己的喉嚨。「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確保...沒有備份。」

他的視線落在凌孝棠身上,像在看最後一個障礙。

「組織的備份系統在哪裡?」他冷聲質問。

凌孝棠沉默了,他的視線落在地上,像在進行某種艱難的選擇。最後,他開口了,語調疲憊。

「在這裡。」他有氣無力地指示,指向高台下方的一個暗門。「下面。主伺服器。所有的備份都在那裡。」

刑世綸沒有猶豫,他走向暗門,將其打開。下面是一個狹窄的樓梯,通向更深處的地下設施。

「你們真的要這麼做?」招思琦絕望地追問,聲音裡透著一絲哀求。她的視線在刑世綸與季言予之間游移,像在尋求某種否認。

「這是唯一的方法。」刑世綸語重心長地說,轉向她,視線與她平視。「妳需要活下去。妳需要見證這一切。妳需要...告訴世界。」

「告訴世界什麼?」招思琦顫聲問。

「告訴世界,我們曾經存在過。」刑世綸罕見地露出一絲微笑,雖然那微笑中帶著一絲悲傷。「告訴世界,我們選擇了自己的結局。」

他轉身走向樓梯,季言予跟在後面。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中迴盪。

招思琦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她的身體還在顫抖,但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光。

她做到了。她改變了劇本。她上傳的代碼正在暗網上傳播,組織的系統正在崩潰。而她的表哥,那個她從未真正了解的表哥,正在走向他的結局。

凌孝棠走到她身邊,視線也落在樓梯的入口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們會死的。」凌孝棠語調平板地預言,「而你,會活下來。這就是見證者的命運。」

「我知道。」招思琦堅定地回應,轉向他,視線與他平視。「但我不會忘記。我不會讓世界忘記。」

她轉身走向主廳的出口,腳步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凌孝棠沒有阻攔她,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

身後,地下設施中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像是某種機械正在啟動。然後,是一陣劇烈的震動,整個工廠都在顫抖。

招思琦沒有回頭,她繼續向前走,走向晨光的方向。身後,皮革工廠的輪廓在震動中漸漸崩塌,像是一頭正在死去的巨獸。

而在地下設施的深處,刑世綸與季言予站在主伺服器前,手中各握著一把刀。他們的視線在螢幕上掃視,看著無數的數據正在被刪除,無數的備份正在被銷毀。

「準備好了嗎?」刑世綸低聲問。

「準備好了。」季言予輕聲回應,轉向他,視線與他平視。「背靠背?」

「背靠背。」刑世綸點頭。

兩人背靠背站立,各自面對一個方向。他們的刀對準自己的心臟,準備同時刺入。

「版權已失效。」刑世綸宣告。

「從今天起。」季言予接續,「我們是自己的盜版。」

刀刃落下。

刀刃在距離心臟三厘米處停住了。

刑世綸的視線落在主伺服器的螢幕上,那裡突然閃爍出一行紅色的警告文字:「緊急中斷。外部指令介入。」他的手指僵硬了,肌肉記憶與理智在這一刻產生了衝突。

「什麼?」季言予驚呼一聲,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的刀刃也停在了半空中。兩人同時轉身,視線落在螢幕上。

螢幕上的畫面切換了,從數據刪除的進度條變成了一個熟悉的場景。那是一個白色的房間,無影燈下擺放著兩張嬰兒床,床裡各躺著一個嬰兒。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床邊,手中握著兩份文件。

「這是...」季言予的聲音發顫。

「你們的出生。」凌孝棠的嗓音從樓梯口飄來,帶著某種詭異的平靜。他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手中握著一個遙控器,臉上帶著一種勝利的微笑。「或者說,你們被製造的那一刻。」

「你沒有死。」刑世綸咬牙切齒。

「我怎麼會死?」凌孝棠嗤笑一聲,走到主伺服器前,按下遙控器上的按鈕,螢幕上的畫面繼續播放。「我是驗貨人,我的任務是確認『原皮版權』是否被侵權。在任務完成之前,我不會死。」

畫面中的白大褂男人將兩份文件放在嬰兒床邊,文件上各按著一個小小的血手印,那是嬰兒的腳印轉化而來的。

「《技術專利轉讓協議》。」凌孝棠語調平板地朗讀,像在宣讀某種法律條文。「你們在出生後的第七天簽署的。通過代理監護人,也就是組織指定的『父母』。你們的人生,從那一刻起,就已經被轉讓給了組織。」

「謊言。」刑世綸硬邦邦地否定,語調卻透著一絲顫抖。

「真相。」凌孝棠得意地宣告,按下遙控器,畫面切換,顯示出更多的文件。那些文件上佈滿了各種簽名與印章,有些已經泛黃,有些還保持著原有的顏色。「這是你們的成長記錄。每一次訓練,每一次測試,每一次任務,都在這裡。你們不是人,你們是...資產。組織的資產。」

季言予的身體顫抖了,她的視線落在其中一份文件上,那裡顯示著她的「訓練記錄」。三歲開始接觸「凍土」,五歲開始學習解剖,十歲開始製作人皮面具。每一個日期,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為什麼...」她啞著嗓子問,「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因為這是審判的最後一環。」凌孝棠瘋狂地大笑,走到兩人中間,雙手張開,像在展示某種珍貴的展品。「你們需要知道,你們的反抗是無意義的。你們的『選擇』是預設的。你們的『自由意志』是組織設計的測試項目。你們以為自己在反抗?錯了。你們只是在執行另一個劇本。」

他按下遙控器,主伺服器的螢幕上顯示出一個新的畫面。那是閻無咎的臉,帶著那種永恆的微笑,像在欣賞一場精彩的戲劇。

「歡迎來到最終測試。」閻無咎的聲音從螢幕中傳出,帶著電子雜音。「第6代的耐用度測試,最終章節。測試你們在發現自己是產品後,會選擇『服從』還是『反抗』。測試你們在發現『反抗』也是預設的之後,會選擇什麼。」

「閉嘴。」刑世綸怒喝一聲。

「生氣了?」閻無咎的聲音透著戲謔,「這也是預設的反應。第6代在面對真相時,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表現出憤怒。你們的反應,你們的情緒,你們的每一個選擇,都在我們的計算之中。」

「那麼計算這個。」季言予冷冷地回嗆,突然衝向主伺服器,手中的刀刃對準螢幕揮動。

但凌孝棠擋在她面前,手中的格洛克17對準她的頭部。

「不要衝動。」他警告道,語調冰冷,「如果你毀了螢幕,你只會毀了一個顯示器。真正的數據在雲端,在無數的伺服器中。你毀不了。」

季言予停下腳步,刀刃在手中顫抖。她的視線落在凌孝棠臉上,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那雙冰冷的眼睛。

「你想要什麼?」她警惕地追問。

「我想要...」凌孝棠語調詭異地興奮起來,「我想要你們對決。」

他的話語在狹窄的地下設施中迴盪,像是一個可怕的預言。

「組織給了我新的指令。」他公事公辦地宣告,「既然你們拒絕選擇,我來替你們選擇。殺死對方,存活者可以升級為『正版』。你們會被豢養,會被保護,會被...使用。但你們會活著。」

「而我們如果拒絕呢?」刑世綸冷靜地反問。

「那麼你們都會死。」凌孝棠殘忍地咧嘴一笑,「而且,你們的死亡會被剪輯成『自相殘殺』的結局,用於訓練第7代。你們會成為...教材。」

他後退一步,將空間留給兩人。他的格洛克17仍然對準他們,但手指沒有扣在扳機上,像在等待某種表演。

「選擇吧。」他催促道,語調透著期待,「A. 對決,存活者成為正版。B. 拒絕,兩人同死,成為教材。C. 自毀,兩人同死,系統崩潰...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話。」

刑世綸與季言予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中都帶著一種冷靜的計算。

「我們選D。」刑世綸冷冷地宣告。

「D?」凌孝棠皺了皺眉,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出現了一絲困惑。「沒有D選項。」

「D選項是...」刑世綸驟然發難,身體突然向前衝刺,刀刃對準凌孝棠的喉嚨,「殺了你。」

凌孝棠的反應速度驚人,他向側面翻滾,格洛克17在手中揮動。但刑世綸的攻擊只是虛招,他的真正目標是凌孝棠手中的遙控器。

刀刃劃過遙控器的表面,將其切成兩半。遙控器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螢幕上的畫面突然消失了。

「無效。」凌孝棠惱怒地啐了一口,站起身,格洛克17對準刑世綸的頭部。「那只是顯示控制器。真正的系統在雲端。」

「但我們不需要控制系統。」季言予平靜地回應,走到主伺服器前,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移動。「我們只需要...這個。」

螢幕上顯示出一個新的畫面,那是主伺服器的核心代碼,密密麻麻的字符在螢幕上滾動。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移動,輸入一串她從硬碟中記住的代碼。

「你在做什麼?」凌孝棠警覺地厲聲問。

「上傳病毒。」季言予冷笑一聲,「鍾離判死前藏在假牙裡的備份芯片。裡面有一段破壞性的神經模式,如果傳入第7代系統,會導致其崩潰。」

「不可能。」凌孝棠驚恐地否認,「那段代碼已經被清除了。鍾離判被滅口後,我們檢查了他所有的備份。」

「你們檢查了他的假牙嗎?」季言予得意地挑眉,手指按下最後一個鍵,螢幕上顯示出一行文字:「病毒已上傳。正在傳播。」

凌孝棠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的身體向後退去,直到背靠在牆壁上。他的視線落在螢幕上,像在看一個即將爆炸的炸彈。

「你們瘋了...」他絕望地嘶啞道,「那段病毒會毀了整個系統。不只是第7代,還有所有的備份,所有的記錄,所有的...」

「所有的版權。」刑世綸冷聲道,走到季言予身邊,視線與她平視。「從今天起,沒有正版,沒有盜版,沒有產品。只有...我們。」

主伺服器開始發出警報聲,紅色的燈光在狹窄的空間中閃爍。螢幕上的數據開始瘋狂滾動,各種錯誤信息不斷彈出。

「系統崩潰。」凌孝棠失聲驚呼,聲音裡透著不可置信。「真的...崩潰了。」

他轉向兩人,視線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敬佩。

「你們做到了。」他喃喃自語,語調複雜,「你們毀了組織。你們毀了...一切。」

「還沒有。」刑世綸冷聲道,舉起刀刃,對準凌孝棠。「還有你。」

凌孝棠笑了,那笑聲在警報聲中迴盪,帶著某種瘋狂的迴音。

「殺了我?」他譏諷地反問,「我已經沒有價值了。系統崩潰了,我的任務失敗了,我會被組織銷毀。你殺不殺我,都沒有區別。」

「有區別。」刑世綸一字一頓,「區別在於...誰來執行。」

他向前邁步,刀刃在手中握緊。但季言予攔住了他,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輕輕搖了搖頭。

「不需要。」她輕聲阻止,轉向刑世綸,視線與他平視。「我們不需要殺他。我們只需要...完成我們的選擇。」

刑世綸沉默了,他的視線在季言予與凌孝棠之間游移。最後,他放下刀刃,點了點頭。

「背靠背?」他低聲問。

「背靠背。」季言予輕聲回應。

兩人背靠背站立,各自面對一個方向。他們的刀刃對準自己的心臟,準備同時刺入。

「等等。」凌孝棠急促地喊住他們,「你們真的會...系統已經崩潰了,你們不需要死了。你們可以活著,可以...」

「可以什麼?」刑世綸冷笑,「可以繼續作為『產品』活著?可以繼續被組織使用?可以繼續...沒有自我地存在?」

「但至少...」凌孝棠絕望地勸說,「至少活著。」

「活著不是目的。」季言予平靜地反駁,轉向凌孝棠,視線與他平視。「存在才是。而我們選擇...作為『自己』存在,即使只有一秒鐘。」

刀刃落下。

但沒有刺入心臟。

在最后一刻,刑世綸改變了方向,刀刃刺入了他的左臉,沿著顴骨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血液噴湧而出,與警報聲的紅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畫面。

「你在做什麼?」季言予驚呼一聲,她的刀刃停在了半空中。

「毀容。」刑世綸嘶啞地解釋,聲音因為劇痛而發顫,但語調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破壞生物識別。讓他們無法複製我的臉。」

季言予明白了。她也改變了方向,刀刃刺入她的雙手,沿著手掌劃出兩道交叉的傷口。血液噴湧而出,與「凍土」的藍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紫色。

「燒傷。」她咬著牙說,聲音因為劇痛而發顫,「無法再製皮。無法再被複製。」

兩人相視而笑,那笑容中帶著血,帶著痛,帶著一種奇怪的解脫。

「版權已失效。」刑世綸強忍劇痛宣告。

「從今天起。」季言予喘著氣接續,「我們是自己的盜版。」

凌孝棠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他見證了,他見證了兩個「產品」選擇了自己的結局,不是死亡,而是...重生。

主伺服器的警報聲越來越響,化學儲存槽開始洩漏,各種氣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刺鼻的氣味。整個地下設施都在顫抖,像是一頭即將死去的巨獸。

「走。」刑世綸低吼一聲,拉起季言予的手,向樓梯的方向跑去。

凌孝棠沒有阻攔他們,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他的任務失敗了,系統崩潰了,他的存在也失去了意義。

但他見證了。他見證了歷史,見證了兩個「產品」如何成為「自己」。

他轉向主伺服器,視線落在螢幕上。那裡顯示著系統崩潰的進度,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然後,是爆炸。

第十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