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黑:披著羊皮身上的狼: 第十六站:工廠大火
爆炸從東南方傳來,聲響像是某種巨獸在咆哮,在空氣中撕裂出一道刺耳的裂痕。刑世綸猛地轉過身,視線穿過廢墟的縫隙,看見主皮革工廠的方向升起一團濃煙。但那煙霧的顏色詭異得令人心悸——不是普通的灰黑,而是帶著某種幽藍的色澤,像是有無數幽靈在火焰中跳舞,又像是一片被凝固的海洋倒懸在天空中。
「凍土。」季言予的喉嚨滾出沙啞的音節,身體瞬間僵硬。她的視線釘在那團藍色的火焰上,眼神中混雜著恐懼與某種被喚醒的記憶。「他們引爆了儲存槽。凍土在燃燒。」
「這意味著什麼?」晝隱白追問,雙手不自覺地握緊那幾瓶凍土溶液,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視線急切地掃描著周圍環境,尋找逃離的路徑。
「藍色火焰。」季言予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團詭異的火焰,像是在回憶某種被深埋的知識,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凍土燃燒時會產生這種顏色。它只燒神經,不燒皮膚。它會摧毀記憶,但保留肉體。這是凍土最原始的用途——不是毒品,不是保存劑,而是一種選擇性的淨化工具。」
「組織在銷毀證據。」夜現墨的機械義眼掃描著遠處的火焰,紅光在藍色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滴血液落在深藍色的海水中。「他們在銷毀所有的凍土儲備。所有的神經模板。所有的過去。」
「但我們還在這裡。」刑世綸的視線掃過四周,發現他們正處於一個低窪地帶,而藍色的火焰正順著風向他們蔓延。那火焰移動的方式令人毛骨悚然——不像普通的火那樣跳躍,而是像液體一樣流動,像是有某種意識在引導它。「我們需要離開。現在。」
他扶起季言予,兩人開始奔跑。晝隱白與夜現墨緊隨其後,四人的腳步在瓦礫上撞出雜亂的聲響。但火焰的速度比他們想像的更快,藍色的光芒已經照亮了他們的後背,帶來一種詭異的溫熱。那種溫熱不是灼燒,而是某種滲透,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針在刺入皮膚,試圖觸碰更深處的神經。
「它在追蹤我們。」季言予邊跑邊喊,聲音因為劇烈的呼吸而破碎。她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藍色的光芒正在加速,像是在回應某種氣味。「凍土火焰會追蹤高濃度的凍土殘留。我們身上都有——我的血液裡,你的傷口裡——我們都沾染了!」
「那就甩掉它!」刑世綸的視線鎖定前方,那裡有一排巨大的混凝土管道,曾經用於排放工業廢水,現在只剩下空洞的殘骸。「那邊!廢棄的管道!」
他指向那個方向,但就在他們即將到達的瞬間,一道身影從管道的陰影中搖晃著走出。
那是一個女人,或者說,曾經是一個女人。她的身體扭曲成不自然的姿態,脊椎彎曲成詭異的弧度,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折斷後又重新拼接。她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搐,嘴角上揚到一個詭異的角度,像是在模仿微笑,但那種表情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空洞的機械感。
藍愛蒂。
她的皮膚呈現出透明的質感,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見,流動著某種藍色的液體,與天空中燃燒的火焰顏色相同。她的眼睛睜大,但沒有焦距,像是在凝視某個只有她能看見的維度。
「原皮。」她開口,聲音帶著多重迴音,像是有無數個人在同時說話,又像是一個人在巨大的空間中獨白。「我感覺到你了。在我的血液裡。在我的神經裡。你無處不在。你就是我。」
「她被紅凍土完全控制了。」季言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悲傷。她看著這個曾經的鋼琴教師,那個曾經與她在鋼琴教室對峙的女人,現在變成了一個行走的毒品載體,一個被神經毒素完全佔據的空殼。「她體內的紅凍土濃度已經超過致死量三倍。她的心臟應該已經停止了,但神經還在活動。紅凍土強行維持著她的神經迴路。」
「她在模仿我。」刑世綸注意到藍愛蒂的手中握著一根鋼琴弦線,正是她之前使用的武器。但她的動作僵硬,像是在模仿某種不熟悉的技巧。「紅凍土的副作用——服用者會模仿特定殺手的行為模式。她在模仿我的手法。」
「三點吊頸。」藍愛蒂的身體向前傾斜,鋼琴弦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瞄準刑世綸的頸部。動作雖然僵硬但精確得駭人。「我學會了。我感覺到了。第一點,頸動脈竇。第二點,迷走神經。第三點,舌下神經。壓迫三點,窒息而亡。沒有外傷,沒有掙扎,只有平靜。」
「她擋住了通道。」夜現墨的機械義眼掃描著藍愛蒂的身體,紅光在她身上停留,數據在瞳孔中閃爍。「她的體溫異常。體內的紅凍土正在結晶化。她就像一個行走的炸彈。一個不穩定的神經毒素儲存槽。」
「如果我們強行通過,」晝隱白的視線落在那根鋼琴弦線上,那根細線在藍色的火光中閃爍,像一條準備攻擊的蛇。「她會爆炸。紅凍土結晶會污染我們。我們會吸入那些結晶,變成下一個她。」
「那就讓她燃燒。」季言予的聲音突然變得堅硬,帶著某種決絕。她轉向身後,那裡藍色的火焰正在逼近,像一片有生命的海洋。「凍土的火焰會優先燃燒凍土結晶。包括她體內的紅凍土。這是唯一的辦法——讓火焰淨化她。」
「妳要我們把她引進火裡?」刑世綸與季言予對視,確認這個決定的重量。
「不。」季言予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瓶,裡面裝著透明的液體,在藍色的火光中呈現出無色的光澤。「這是凍土的濃縮萃取物。純度百分之九十九。如果我把它灑在她身上,藍色火焰會像飢餓的野獸一樣撲向她。會燒毀她體內的所有毒品儲備,所有的控制。」
「但也會燒死她。」晝隱白的聲音裡帶著猶豫。
「她已經死了。」季言予的視線與藍愛蒂對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那個曾經充滿怨恨與驕傲的女人,現在只剩下空洞。「她的心跳已經停止至少十分鐘。她只是在模仿活著。紅凍土讓她的神經保持活動,讓她的肌肉還能抽搐,但她的意識已經消失了。」
藍愛蒂再次發動攻擊,鋼琴弦線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聲響,像是某種昆蟲的鳴叫,又像是臨死前的尖叫。刑世綸向側面閃避,但動作因為之前的傷害而遲鈍,弦線劃過他的手臂,帶來一陣灼熱的疼痛——不是切割的痛,而是某種化學的灼燒,像是紅凍土正透過傷口滲入。
「快!」刑世綸大喊,視線落在手臂上已經開始呈現藍色光澤的傷口。「做妳該做的!在她感染我之前!」
季言予衝向藍愛蒂,動作雖然因為燒傷的雙手而笨拙,因為神經的損傷而不穩定,但眼神堅定,像是有某種火焰在燃燒。她打開小瓶,將透明的液體灑在藍愛蒂的身上,動作精確得像是在進行某種最後的告別儀式。
液體接觸皮膚,立刻被吸收,或者說,被吞噬。藍愛蒂的身體劇烈顫抖,頭部向後仰起,發出一種非人的尖叫。那種聲音像是由無數個聲音疊加而成,帶著解脫與痛苦,像是一個靈魂正在從囚禁中掙脫。
「火來了!」夜現墨大喊。
藍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一般,順著凍土萃取物的氣味追蹤而來。它們纏繞上藍愛蒂的身體,像一條條藍色的蛇,鑽入她的皮膚,燃燒她體內的紅凍土結晶。火焰沒有燒毀她的衣服,沒有燒傷她的皮膚,只是滲透,只是淨化,像是有某種智慧在引導它們。
藍愛蒂的身體開始發光,從內部發出詭異的藍光。她的尖叫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靜的表情,某種解脫。她的視線突然清晰了,焦距恢復了,看向季言予,看向刑世綸,像是在進行某種最後的告別。
「謝謝。」她說,聲音不再帶著迴音,而是她原本的聲音,虛弱但真實。「謝謝妳讓我停止。這種模仿。這種不屬於我的存在。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然後,火焰從她的眼睛、嘴巴、耳朵中噴出,像是一種內部的噴發,將她完全吞噬。但那火焰沒有燒毀她的皮膚,沒有燒毀她的骨骼,只是燒毀了她體內的一切神經活動,一切紅凍土的殘留,一切被強行維持的生命假象。她的身體倒下,像一個斷線的木偶,在藍色的光芒中靜止,臉上帶著某種真正的微笑,不是模仿的,不是強迫的,而是解脫的。
「她走了。」季言予的身體顫抖著,視線落在那具仍然完整的屍體上。「紅凍土被燒毀了。她的神經停止了。她終於自由了。」
「我們也需要走。」刑世綸拉起季言予的手,兩人衝向那條通道,那個廢棄的混凝土管道。晝隱白與夜現墨緊隨其後,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地下排水系統中,身後的藍色火焰繼續燃燒,將主皮革工廠完全吞噬。
管道內部潮濕而狹窄,牆壁上覆蓋著黑色的黴菌,散發出刺鼻的氣味。他們在黑暗中摸索前進,腳步在積水中發出嘩啦的聲響。身後,藍色的光芒逐漸減弱,但空氣中仍然瀰漫著焦灼的氣味,某種神經被燒毀的氣味。
「這條管道通向哪裡?」晝隱白在黑暗中摸索,觸碰著濕滑的牆壁。
「通向河邊。」季言予在黑暗中搜尋,像是在回憶某種地圖。「這些管道是工廠的排水系統。它們會將廢水排入城外的河流。如果我們能到達那裡——」
「就能逃離火焰的追蹤。」刑世綸在黑暗中掃視前方,尋找光線的跡象。「但這條路有多長?我們能撐到那裡嗎?」
「大約兩公里。」季言予計算著,聲音沙啞。「以我們現在的速度,大約三十分鐘。但我們沒有三十分鐘。火焰會順著管道滲透。凍土火焰可以穿透縫隙。可以追蹤氣味。」
「那就加快速度。」刑世綸扶起季言予,兩人開始奔跑,在狹窄的管道中跌跌撞撞。晝隱白與夜現墨緊隨其後,四人的呼吸在封閉的空間中迴盪,形成某種節奏,某種倒計時。
但就在他們奔跑了大約五分鐘後,前方出現了阻礙。一道鐵柵欄橫亙在管道中央,上面佈滿了鏽蝕,像是一道古老的封印。
「該死。」夜現墨的機械義眼掃描著鐵柵欄,紅光在金屬上停留。「這是攔截柵。用來阻止大型垃圾進入下游。它被鎖死了。」
「能打開嗎?」刑世綸問。
「需要工具。」夜現墨掃描著周圍,尋找可以利用的東西。「或者足夠的力。」
「讓我來。」晝隱白走向鐵柵欄,雙手握住其中一根鐵條,開始用力。他的身體因為用力而顫抖,肌肉在皮膚下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鐵條開始彎曲,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某種古老的生物在呻吟。
「快點!」季言予看向身後的黑暗,那裡有某種藍色的光芒正在逼近,像一雙追蹤的眼睛。「火焰來了!」
晝隱白加大了力氣,臉因為用力而扭曲,汗水從額頭流下,在黑暗中閃爍。鐵條彎曲得越來越厲害,最終斷裂,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像一根骨頭被折斷。
「走!」晝隱白大喊,身體靠在牆壁上,呼吸急促。「快走!」
他們穿過缺口,繼續向前奔跑。身後,藍色的光芒越來越近,那種詭異的溫熱再次襲來,像是有無數的手指在觸碰他們的後頸。
「還有多遠?」刑世綸邊跑邊問,視線掃描著前方的黑暗。
「應該快到了。」季言予的身體因為奔跑而虛弱,腳步開始不穩,但眼神堅定。「我感覺到風。新鮮的風。」
她說得對。前方出現了某種氣流,帶著潮濕的氣味,某種河水的氣味。光線也開始變化,不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某種灰色的微光。
「出口。」夜現墨的機械義眼掃描著前方,紅光在微光中顯得格外明亮。「我看見了。河流。」
他們衝出管道,踏入晨光中。眼前是一條寬闊的河流,水面在晨光中閃爍,像一條流動的銀帶。身後,管道的出口處,藍色的火焰停滯了,像是有某種界限在阻止它們——某種水的界限。
「凍土火焰怕水。」季言予的身體癱軟了,倒在河邊的草地上,呼吸急促。「水可以中和凍土的活性。可以阻止燃燒。」
「我們安全了。」晝隱白也倒在地上,身體因為之前的用力而顫抖。「暫時安全了。」
刑世綸站在河邊,視線掃過對岸。那裡是城市的邊緣,是另一片廢墟,是未知的未來。他的身體佈滿了傷痕,神經迴路已經被燒毀了大半,記憶已經支離破碎,但他還活著。
「還沒有。」他的視線轉向身後,那裡主皮革工廠的方向仍然升起藍色的煙霧。「組織還在。火焰還在。我們只是逃離了一個陷阱,進入了另一個更大的。」
「那我們怎麼辦?」季言予試圖站起身,但身體虛弱,無法支撐。「我們已經沒有了技能。沒有了身份。我們甚至不記得如何戰鬥。」
「我們學習。」刑世綸走向她,伸出手,幫助她站起身。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那種觸感陌生,但真實。「像孩子一樣重新學習。這一次不是被輸入的。是真正的學習。」
「學習什麼?」季言予問。
「學習活著。」刑世綸的視線掃過河流,掃過對岸的廢墟,掃過未知的未來,嘴角帶著一絲微笑。「學習如何成為真正的人。」
他們開始沿著河流行走,向著下游的方向,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晝隱白與夜現墨跟在身後,四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長,像一幅移動的剪影。
身後,主皮革工廠的藍色火焰繼續燃燒,將一切都吞噬,將所有的過去,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版權,都埋葬在灰燼中。
但他們沒有注意到,在河流的上游,某個陰影中,一個身影正在注視著他們。那個身影穿著黑色的大衣,手中握著兩把手槍,槍柄上刻著「正版」與「盜版」的字樣。
凌孝棠。
他的視線落在刑世綸與季言予的背影上,眼神中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某種評估,某種猶豫。
「幽靈。」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不確定。「他們真的成為了幽靈。沒有編號。沒有檔案。沒有版權。」
他抬起手,槍口瞄準了刑世綸的後背,手指放在扳機上。但他的動作停滯了,像是在進行某種內部的掙扎。
「驗貨人的職責。」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疲憊。「確認正版與盜版。銷毀侵權者。但是——」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隻正在顫抖的手。他想起鍾離判的話,想起閻無咎的選擇,想起健黑石的覺醒。
「他們不再是產品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認知。「他們不再是原皮。不再是革制師。他們是空白。是無法歸類的存在。」
他放下了槍,視線仍然落在那四個遠去的身影上。
「那麼我的職責是什麼?」他問,聲音裡帶著迷茫。「如果沒有正版與盜版。如果沒有版權。那麼驗貨人還有什麼意義?」
沒有人回答他。
他站在河邊,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獨,像一個被遺忘的守墓人,守護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墳墓。
而在河流的下游,刑世綸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視線掃過上游的方向。他的眼神空洞,因為他已經不記得如何識別威脅,如何感知危險,但他的身體記得,某種深層的肌肉記憶在發出警告。
「怎麼了?」季言予問。
「不知道。」刑世綸轉回身,繼續向前走。「只是感覺。感覺有人在看我們。」
「誰?」招思琦問——她突然出現在隊伍中,手中緊緊握著一個小硬碟。
「不記得了。」刑世綸說。他轉回身,繼續向前走,拉著季言予的手。「也許只是風。」
他們繼續前行,向著未知的未來,向著真正的自由。
身後,凌孝棠的身影消失在陰影中,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幽靈。
河岸的碎石灘上,晨光穿透煙霧,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斑。刑世綸的身體向前傾斜,雙膝跪倒在尖銳的石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呼吸帶著某種濕潤的雜音,每一次吸氣都讓胸腔發出異常的震動,像是肺部積聚了太多的煙塵與化學殘留。
「還能站嗎?」季言予的聲音從側面傳來,沙啞而虛弱。她蹲在距離刑世綸大約兩米的地方,身體同樣搖晃不穩。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呈現出不自然的彎曲姿態,像是關節內部的某種結構已經永久改變。
「試試看。」刑世綸嘗試撐起身體,但左臂使不上力,動作遲鈍而笨拙。他的視線向下移動,落在自己的左手上,發現手腕處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血已經凝固成暗黑色的硬塊。
「表哥!」招思琦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壓抑的驚慌。她從蘆葦叢的方向跑來,腳步在碎石上打滑,幾次差點跌倒。她的頭髮沾滿了灰塵與草屑,臉頰上有幾道細小的刮痕,但整體看起來比另外兩人完整得多。「你們嚇死我了!我以為你們沒逃出來!」
「妳一直跟在後面?」刑世綸沒有轉身,視線仍然盯著自己的左手,像是在評估傷勢的嚴重程度。
「我在管道出口等。」招思琦停在刑世綸身旁,視線落在他左側的臉龐上,瞳孔猛然收縮。「你的臉...你的左臉...」
「我知道。」刑世綸緩慢地抬起右手,觸碰自己的左臉頰。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停頓了——那不是皮膚的質地,不是肌肉的柔軟,而是某種粗糙的、不規則的表面,某種暴露在外界的骨骼結構。他的手指沿著顴骨的輪廓移動,感受到鋸齒狀的邊緣,感受到神經末梢被空氣直接刺激產生的刺痛。「骨頭露出來了。凍土火焰燒掉了皮膚和肌肉,但留下了骨頭。」
「讓我看。」季言予試圖站起身,但雙腿發軟,只能改用爬行的姿態靠近。她的雙手在碎石上拖行,動作遲鈍,手指無法完全張開,只能用手背和手腕支撐身體的重量。
「妳的手怎麼了?」招思琦的聲音帶著恐懼。她看著季言予的雙手,那雙曾經精確而靈活的手,現在呈現出不自然的紅黑色,皮膚表面佈滿水泡與焦痕,手指關節僵硬地彎曲著。
「神經壞死。」季言予終於爬到刑世綸身旁,用右手的手背輕輕觸碰他左臉的傷口,動作雖然笨拙但仍然帶著某種專業的評估。「凍土火焰穿透了皮膚表層,燒掉了神經末梢。我還有感覺,但無法控制精細動作。無法握刀。無法縫合。」
「我們都廢了。」刑世綸借著招思琦的攙扶站直身體,視線掃過河岸的兩側。「晝隱白和夜現墨呢?」
「沒看見。」招思琦的視線沿著河岸搜尋,但只看見碎石、雜草與遠處升起的煙霧。「我衝出管道的時候,他們還在後面。我以為他們會跟著出來。」
「也許沒有。」季言予坐在碎石上,用右手的手背擦拭額頭的汗水。「凍土火焰會追蹤高濃度的凍土殘留。他們身上帶著太多凍土溶液。也許被火焰追上了。」
「或者被人攔截了。」刑世綸站起身,視線轉向上游的方向,那裡的河岸轉彎,被一片茂密的蘆葦叢遮擋。「凌孝棠在管道出口的時候就在。他看著我們離開。但他沒有開槍。」
「為什麼?」招思琦問。
「不知道。」刑世綸開始沿著河岸向上游走去,動作雖然遲鈍但充滿某種警覺的姿態。「但我們需要找到晝隱白和夜現墨。或者找到他們的屍體。」
「我跟你去。」招思琦快步跟上,視線不時回頭看向季言予。「她怎麼辦?」
「我沒事。」季言予用右手撐住膝蓋,艱難地站起身,身體搖晃了幾下才穩住。「走吧。三個人比兩個人好。」
他們沿著河岸向上游前進,穿過稀疏的蘆葦叢,繞過幾塊巨大的混凝土碎片。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氣味,混合著河水的潮濕與化學物質燃燒後的刺鼻氣息。
「這裡。」刑世綸停在一塊傾斜的混凝土板旁,視線落在地面上的一灘暗紅色液體上。
那是血。已經開始凝固,表面呈現出某種黏稠的質地。血跡旁邊散落著一些物品:一個破碎的玻璃瓶,裡面曾經裝著凍土溶液;一塊白色的布料,邊緣燒焦;還有一個機械零件,形狀像是一個眼球,表面佈滿裂痕,內部的電子元件暴露在外。
「夜現墨的義眼。」季言予彎下腰,用右手的手背和手指側面夾起那個機械零件,動作笨拙但謹慎。「他的機械義眼。被扯下來了。或者炸飛了。」
「血跡還沒完全乾。」刑世綸蹲下身,用右手觸碰那灘血液,感受其黏稠度。「不超過三十分鐘。他們在這裡發生了戰鬥。」
「或者追捕。」季言予的視線掃過周圍的環境,落在幾米外的一處草叢倒伏痕跡上。「有人在他們逃出來之後等著。有人知道他們會從這個出口出來。」
「組織。」招思琦緊緊跟在刑世綸身後,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又鬆開。「他們在清理門戶。晝隱白和夜現墨幫助我們。這是背叛。」
「那他們是下一個目標。」刑世綸站起身,視線轉向草叢倒伏的方向。「我們跟著痕跡走。」
他們穿過蘆葦叢,向著更深處前進。招思琦走在中間,時而回頭確認季言予是否跟上。季言予的動作雖然遲鈍,但眼神仍然銳利,不斷掃視周圍的環境,尋找可能的威脅。
「前面。」招思琦壓低聲音,指向前方一片較為開闊的水灣。
水灣的邊緣躺著一個人影,穿著白色的衣服,但已經被血染成暗紅色。
「晝隱白。」季言予加快腳步,但身體失去平衡,差點跌入水中。刑世綸及時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幫助她穩住身形。
他們走近那個人影。那是晝隱白,仰面躺在泥灘上,雙眼睜開,望向天空,但已經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他的胸腹部有一個巨大的傷口,形狀不規則,邊緣焦黑,像是被某種高溫爆炸物從內部撕裂。
「死了。」刑世綸用右手觸碰晝隱白的頸部,尋找脈搏,但皮膚已經冰冷僵硬。「至少一小時。屍體已經開始僵硬。」
「夜現墨呢?」招思琦的視線在水灣周圍搜尋,但只看見蘆葦與泥灘。「他們總是在一起。晝隱白負責白日,夜現墨負責夜晚。他們不會分開。」
「除非被迫分開。」季言予的視線落在晝隱白胸腹部的傷口上,眼神中帶著某種分析。「這不是槍傷。不是刀傷。是某種內部爆炸。也許他體內的凍土溶液被引爆了。也許有人在他體內植入了炸彈。」
「組織清理門戶。」刑世綸站起身,視線掃過周圍的環境。「他們知道太多了。他們幫助我們逃離工廠。這是背叛。」
「那我們是下一個。」招思琦的聲音顫抖。
「也許。」刑世綸的視線轉向水灣對岸,那裡的蘆葦叢有某種倒伏的痕跡,像是有人不久前剛剛通過。「但我們還活著。這才是重點。」
「我們需要找到凌孝棠。」季言予用右手的手背擦拭額頭的汗水。「如果他在這裡,如果他殺了晝隱白,我們需要知道為什麼他在管道出口沒有殺我們。」
「也許他改變主意了。」招思琦的聲音帶著一絲希望。
「或者他在等更好的時機。」刑世綸開始向工廠廢墟的方向走去,動作雖然遲鈍但充滿某種決心。「我們回工廠。如果凌孝棠死了,他的屍體應該還在那裡。如果沒有,我們需要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們離開水灣,向著主皮革工廠的廢墟前進。越靠近工廠,空氣中的焦灼氣味就越濃烈,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腐臭與化學藥劑的刺鼻氣息。廢墟中仍然飄著淡淡的藍色煙霧,那是凍土燃燒後的殘留。
「這裡。」刑世綸停在一塊巨大的混凝土板旁,視線落在地面上。
那裡有一灘血跡,形狀不規則,比水灘邊的那灘更大,已經開始凝固呈現暗黑色。血跡的周圍有一些腳印,雜亂而密集,像是有人曾經在這裡進行過某種操作。但沒有屍體。沒有凌孝棠的蹤跡。
「被移走了。」季言予蹲下身,用右手的手背觸碰那灘血跡,動作笨拙。她的手指沾染了暗紅的液體,在晨光中呈現出某種詭異的光澤。「還沒完全乾。不超過兩小時。有人在他死後來過。帶走了他的身體。」
「組織回收了他的生物資料。」刑世綸的視線掃過周圍的腳印,試圖辨認某種模式。「他們有備份系統。所有的產品都有備份。包括驗貨人。」
「那我們呢?」招思琦的視線在廢墟中搜尋,像是在尋找某個隱藏的威脅。「我們的備份在哪裡?我們銷毀了檔案,但我們的生物樣本呢?我們的DNA?我們的神經模板?」
「不知道。」刑世綸站起身,視線掃過周圍的廢墟,像是在規劃某種路線。「但我們可以確保一件事。我們不再創造數據。我們不再被觀察。我們消失。」
「怎麼做?」季言予問。
「不再使用技能。」刑世綸的視線與季言予對視,眼神中帶著某種承諾。「不再殺人。不再製作面具。不再與組織有任何接觸。我們成為普通人。成為沒有數據的存在。」
「這樣就能阻止他們?」招思琦的聲音帶著懷疑。「即使我們不再活動,他們仍然有我們的生物樣本。他們仍然可以複製我們。」
「但他們無法複製我們的選擇。」刑世綸的視線掃過廢墟,落在遠處一塊閃閃發光的金屬板上。「我們銷毀檔案的選擇。我們成為空白的選擇。這是獨一無二的。」
「這是我們唯一的勝利。」季言予的聲音裡帶著某種理解。
「那是什麼?」招思琦指向刑世綸視線的方向,那塊金屬板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們走近那塊金屬板。那是一塊大約三十公分見方的合金板,表面光滑,顯然是最近才放置在這裡的。金屬板的表面刻著一些細小的線條,組成某種條碼圖案,旁邊還有一些他們無法辨認的編碼。
「新的標記。」季言予蹲下身,用右手的手背觸碰那些刻痕,動作雖然笨拙但充滿某種專業的評估。「這是組織的產品編碼。新的編碼。」
「意味著下一代已經準備好了。」刑世綸的視線落在那些條碼上,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某種認知。「我們的反抗只是為他們提供了壓力測試數據。我們的戰鬥模式。我們的死亡方式。」
「但我們沒有死。」招思琦的聲音堅定。「我們還活著。我們銷毀了檔案。我們沒有留下死亡數據。」
「這就是我們的優勢。」刑世綸轉身,開始向遠離工廠的方向走去,動作緩慢但堅定。「他們無法複製我們的死亡,因為我們拒絕死亡。他們無法複製我們的選擇,因為我們選擇了空白。」
「我們去哪裡?」招思琦快步跟上,手中緊緊握著一個小硬碟——那是沈默言留給她的,裡面裝著組織的所有備份數據。
「離開。」刑世綸伸出手,握住季言予的右手,動作雖然遲鈍但充滿某種堅定。「去一個沒有監控的地方。去一個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
「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季言予的右手回握刑世綸的手,動作雖然虛弱但充滿某種確定。「我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們的技能都廢了。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那就重新學習。」刑世綸的視線掃過河流的下游,那裡的晨光更加明亮,像是在預示某種未知的未來,嘴角帶著一絲微笑。「像孩子一樣重新學習。這一次不是被輸入的。是真正的學習。」
他們開始沿著河流行走,向著下游的方向,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招思琦跟在身後,不時回頭看向那塊閃閃發光的金屬板,看向那個燃燒中的工廠廢墟。
在他們身後,在工廠廢墟的某個陰影中,一個身影正在注視著他們。那個身影穿著黑色的衣服,動作機械而精確,手中握著某種記錄設備,屏幕上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身影低下頭,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流,嘴角浮現出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他按下某個按鈕,將最後的觀察記錄上傳,然後轉身消失在廢墟的深處,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幽靈。
而在河流的下游,刑世綸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視線掃過身後的廢墟。他的眼神空洞,因為他已經不記得如何識別威脅,如何感知危險,但他的身體記得,某種深層的肌肉記憶在發出警告。
「怎麼了?」季言予問。
「不知道。」刑世綸轉回身,繼續向前走。「只是感覺。感覺我們還在被觀察。」
「被誰?」招思琦問。
「不記得了。」刑世綸轉回身,繼續向前走,拉著季言予的手,動作雖然遲鈍但充滿某種決心。「也許只是風。」
他們繼續前行,向著未知的未來,向著真正的自由,向著某種無法被歸檔的存在。身後,主皮革工廠的藍色火焰已經熄滅,只剩下灰燼與煙霧,將所有的過去,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版權,都埋葬在廢墟中。
第十六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