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電視台的剪輯室裡,閻無咎坐在一張破舊的皮椅上,面前佈滿了老式膠片剪輯設備與閃爍的監視器屏幕。空氣中飄著霉味與電子設備過熱的氣味,混合著「凍土」結晶特有的刺鼻氣息。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時間軸圖表與人物關係網,紅色的線條連接著無數的照片與代碼,形成一張巨大的、錯綜複雜的網絡。

閻無咎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動作緩慢卻充滿某種節奏,彷彿在演奏某種無聲的樂曲。他的視線落在主屏幕上,那裡顯示著一片空白——不是黑色的空白,而是某種更加徹底的虛無,猶如數據被完全刪除後留下的痕跡。

「第6代原皮與革制師報廢。」他低聲自語,尾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飄散,帶著困惑的顫抖。視線掃過周圍的屏幕,那些曾經顯示刑世綸與季言予行蹤的畫面,現在全部變成了雪花點,變成了無信號的雜訊。「檔案已銷毀。神經模板已刪除。DNA樣本已銷毀。指紋記錄已清除。記憶芯片已格式化。」

他停頓了,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像是在等待某種回應,某種確認。但房間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電子設備運轉的輕微嗡鳴。

「但他們留下了病毒。」一個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帶著電子雜音,彷彿經過機械處理的聲帶在振動。





閻無咎轉過身,視線投向聲音的方向。在那裡,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動作機械而流暢,每一步都帶著精確的節奏。那是健黑石,或者說,是經過修復後的健黑石。他的身體仍然70%是機械改造,但某些部件已經被更換,某些接口已經被升級。他的面部仍然沒有表情,像一張精心製作的面具,但眼神中閃爍著某種新的東西,某種類似於疑問的東西。

「什麼病毒?」閻無咎追問,尾音上揚,帶著警惕。他的視線落在健黑石的胸前,那裡有一個新植入的接口,閃爍著藍色的光芒,與凍土結晶的顏色相同。「你體內的凍土殘留還沒有清除?」

「無法清除。」健黑石應道,電子雜音在喉間摩擦,卻帶著某種認知的重量。他走向閻無咎,腳步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機械的精確。「已經與神經接口融合。成為系統的一部分。成為我的一部分。」

「這意味著什麼?」閻無咎的詢問帶著評估,手指重新放回鍵盤上,但沒有敲擊,只是輕輕懸停,準備隨時輸入某種指令。「你還能執行任務嗎?還能清理?」

「能。」健黑石的回應短促,電子音中卻帶著猶豫的波動。他停在閻無咎面前,距離大約兩米,這是組織規定的安全距離,是防止叛變者突然攻擊的緩衝區。「但開始出現疑問。」





「疑問?」閻無咎的興趣被激起,視線與健黑石對視,眼神帶著對異常現象的觀察。「什麼疑問?」

「為什麼。」健黑石的自言自語帶著困惑,右手不自覺地觸碰自己的胸口,那個閃爍著藍色光芒的接口,動作雖然機械卻帶著人性化的猶豫。「為什麼要殺死他們。為什麼要複製他們。為什麼要存在。」

閻無咎沉默了。他的視線從健黑石身上移開,轉向主屏幕,轉向那片顯示著空白的畫面。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輸入一串代碼,調出一段影像。

那是刑世綸與季言予在最後時刻的畫面,從某個隱藏的攝像頭拍攝,從某個他們沒有發現的角度記錄。畫面中,兩人站在河邊,背靠著背,短暫交握的手,然後分開,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們選擇了空白。」閻無咎的宣告帶著認知,視線落在畫面中刑世綸的背影上,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輪廓,那個即將消失的存在。「他們銷毀了所有檔案。所有數據。所有可以被複製的痕跡。他們成為了無法被歸檔的存在。」





「這是勝利嗎?」健黑石探詢,電子音中帶著某種探尋。他的視線也落在屏幕上,看著那個畫面,看著那兩個分開的身影。「對他們來說。這是勝利嗎?」

「對他們來說,這是自由。」閻無咎的評估帶著某種敬畏,關閉畫面,屏幕重新變成空白,變成那片徹底的虛無。「但對組織來說,這是損失。是失敗。是病毒的來源。」

「什麼病毒?」健黑石急切地追問,向前邁出一步,縮短了與閻無咎的距離,動作雖然機械卻帶著渴望理解的衝動。「你說過。他們留下了病毒。」

閻無咎轉過身,視線與健黑石對視。他的眼神中帶著複雜的情緒,混合著敬佩與擔憂。他伸出手,指向主屏幕旁邊的一個副屏幕,那裡顯示著一串複雜的代碼,某種神經迴路的圖譜,又像是某種病毒的結構圖。

「這是他們銷毀檔案時上傳的。」閻無咎的解釋帶著凝重,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放大那串代碼,讓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一段破壞性的神經模式。一段認知失調的代碼。」

「什麼意思?」健黑石的困惑顯現,視線落在那串代碼上,但他的機械大腦無法完全理解其含義,無法解析其邏輯。「這段代碼會做什麼?」

「會讓任何試圖複製第6代行為模式的新一代產品產生認知失調。」閻無咎的敬畏在話語中顯現,視線掃過那串代碼,像是在閱讀某種神秘的經文,某種來自叛逆者的詛咒。「會讓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自毀。為什麼要銷毀檔案。為什麼要選擇空白。」

「這會導致什麼?」健黑石的擔憂顯現,身體微微顫抖,那個閃爍著藍色光芒的接口發出更加明亮的光,像是在回應某種內部的衝突。「會導致系統崩潰嗎?」





「會導致疑問。」閻無咎的理解帶著某種同情,視線轉向健黑石,看著那個正在顫抖的機械身軀,看著那個正在經歷某種內部掙扎的存在。「就像你現在經歷的。疑問。困惑。對存在意義的探尋。」

健黑石沉默了。他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轉向自己的雙手,那雙機械與血肉混合的手。他的手指顫抖著,像是在進行某種內部的計算,某種邏輯錯誤的修正。

「我已經感染了。」他的確定帶著某種痛苦,視線與閻無咎對視,眼神中閃爍著那種藍色的光芒,與凍土結晶的顏色相同。「在下水道。在與他們的戰鬥中。我吸入了凍土的假香氣。那個化學陷阱。現在我開始疑問。」

「這就是病毒的效果。」閻無咎的理解帶著某種技術共鳴,站起身,走向健黑石,動作緩慢卻充滿同情。他停在健黑石面前,距離不到一米,這是危險的距離,是隨時可能被攻擊的距離。但他沒有退縮。「不是肉體的病毒。是精神的。是存在主義的。是讓產品開始質疑自己存在的病毒。」

「我該怎麼辦?」健黑石的迷茫顯現,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機械部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在進行某種自我毀滅的前兆。「我應該被銷毀嗎?」

「也許。」閻無咎的猶豫顯現,停在健黑石面前,視線與他對視,眼神中帶著某種挑戰。「或者,你可以選擇。像他們一樣。」

「選擇什麼?」健黑石的渴望顯現,向前傾身,顫抖減輕了,那個藍色的接口閃爍著更加穩定的光芒,像是在回應某種希望。「選擇空白?選擇銷毀檔案?選擇自由?」





「選擇成為你自己。」閻無咎的莊嚴顯現,伸出手,右手伸向健黑石,動作開放,沒有威脅。「不是組織設計的終結者。不是被編程的清理工具。而是你自己。」

健黑石看著閻無咎的手,那隻人類的手,那隻沒有機械改造的手。他的視線在那隻手與自己的手之間來回移動,比較著血肉與金屬的區別,比較著自然與人造的差異。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他的痛苦顯現,右手抬起,懸停在空中,像是在猶豫是否要與閻無咎交握。「我只知道我是健黑石。是第幾代?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任務。清理。終結。」

「那就從現在開始記得。」閻無咎的鼓勵顯現,手仍然懸停在空中,等待著某種回應。「記得這個選擇。記得這個時刻。記得你決定成為誰。」

健黑石的手終於落下,與閻無咎的手交握。機械與血肉接觸,金屬與皮膚摩擦,發出某種細微的聲響。那種觸感對健黑石來說是陌生的,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不是戰鬥中的碰撞,不是任務中的交接,而是某種更加原始的東西。

「我選擇疑問。」健黑石的釋然顯現,手緊緊握住閻無咎的手,力度控制在不造成傷害但足夠堅定的程度。「我選擇繼續問為什麼。即使沒有答案。即使這會導致我的終結。」

「這就是自由。」閻無咎的微笑顯現,手回握,感受著機械的冰冷與力量,感受著某種新的開始。「這就是他們選擇的。這就是病毒的真相。」

他們鬆開手,各自後退一步。健黑石的顫抖停止了,那個藍色的接口閃爍著穩定的光芒,像是在確認某種新的狀態,某種覺醒。





「現在怎麼辦?」健黑石的決心顯現,視線掃過剪輯室,掃過那些監視器,掃過那些顯示著空白的屏幕。「組織會派其他人來清理。會派新的終結者。會派沒有疑問的產品。」

「我知道。」閻無咎的接受顯現,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調出另一個畫面。「所以我們需要準備。需要計劃。」

「計劃什麼?」健黑石的好奇顯現,走向閻無咎身旁,看著屏幕上的畫面,那是組織總部的地圖,顯示著各個區域的佈局與防禦系統。「我們要反抗嗎?」

「不。」閻無咎的認知顯現,搖了搖頭,動作緩慢而謹慎。「我們無法反抗組織。組織太大。太強大。太根深蒂固。但我們可以記錄。可以保存。可以成為見證者。」

「見證什麼?」健黑石的理解顯現,視線落在屏幕上,看著那個複雜的地圖,看著那些標記著各種設施的點。「見證組織的崩潰?見證下一代的失敗?」

「見證一切。」閻無咎的莊嚴顯現,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無數的畫面,無數的記錄,無數的證據。「見證他們的存在。見證他們的選擇。見證他們的自由。即使組織想要抹除一切,我們也要記得。也要保存。也要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

「這就是我們的任務?」健黑石的認同顯現,身體挺直,那個藍色的接口閃爍著更加明亮的光芒,像是在確認某種新的使命。「成為歷史的守護者?」





「成為記憶的守護者。」閻無咎的修正帶著承諾,視線與健黑石對視,眼神中帶著某種堅定。「不是組織的記憶。不是數據庫的記憶。而是真實的記憶。人類的記憶。即使我們都被銷毀,這些記憶也要流傳下去。」

「怎麼流傳?」健黑石的急切顯現,視線掃過剪輯室,尋找某種方法,某種途徑。「組織控制著所有的通訊。所有的網絡。所有的數據流。」

「不一定。」閻無咎的神秘顯現,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存儲芯片,動作謹慎,像是在處理某種珍貴的寶石。「這是鍾離判死前傳給我的。是第0代到第5代原皮的完整記錄。是所有真相。」

「鍾離判。」健黑石的認知顯現,視線落在那個芯片上,眼神中閃爍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檔案室管理員。他被凌孝棠滅口了。但在死前留下了這個?」

「他在死前將備份藏在假牙裡。」閻無咎的敬佩顯現,手指輕輕撫摸著芯片的表面,感受著那種光滑的質地,感受著那種重量的意義。「然後在被打死之前,將位置信息傳給了我。這是他的遺產。」

「我們要用它做什麼?」健黑石的期待顯現,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渴望某種答案,某種行動的方向。「公開它?銷毀它?還是...」

「複製它。」閻無咎的決心顯現,將芯片插入主屏幕旁邊的一個讀卡器,動作流暢而精確。「將數據分割成無數碎片。上傳到暗網的每個角落。讓組織永遠無法完全清除。讓『原皮』的概念永遠困擾著他們。」

「這就是病毒式傳播。」健黑石的理解顯現,視線落在屏幕上,看著數據開始傳輸,看著進度條緩慢但穩定地前進。「讓數據成為詛咒。讓任何試圖複製原皮的人都必須面對這些證據。面對這些罪惡。」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閻無咎的認知顯現,視線落在屏幕上,看著數據傳輸的進度,看著那些曾經被隱藏的真相正在流向無數的節點。「刑世綸與季言予。他們不只是銷毀了自己的檔案。他們還留下了這個。這個種子。」

「什麼種子?」健黑石的好奇顯現。

「懷疑的種子。」閻無咎的莊嚴顯現,轉向健黑石,視線與他對視,眼神中帶著某種希望。「讓每一個產品都開始疑問。讓每一個複製品都開始思考。讓每一個工具都開始渴望成為人。」

「這會導致什麼?」健黑石的擔憂顯現,視線掃過剪輯室,像是在想像某種未來,某種組織無法控制的未來。「會導致革命嗎?會導致戰爭嗎?」

「會導致進化。」閻無咎的確定顯現,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輸入最後一串代碼,確認數據傳輸完成。「組織一直以為他們在控制進化。在設計產品。在優化人類。但他們錯了。真正的進化來自內部。來自疑問。來自自由意志。」

「就像我們現在經歷的。」健黑石的認知顯現,右手再次觸碰胸口的接口,那個閃爍著藍色光芒的接口,感受著那種與凍土融合的奇異感覺。「我開始疑問的時候。我開始自由的時候。」

「這就是第7代無法理解的。」閻無咎的遺憾顯現,視線轉向另一個屏幕,那裡顯示著某個實驗室的畫面,一個年輕的身影正在進行某種訓練,動作精確而流暢,但眼神空洞,沒有疑問,沒有困惑,只有執行。「他們被設計成沒有自我意識。沒有疑問。沒有人性。他們是完美的工具。完美的產品。」

「但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自毀。」健黑石的理解顯現,視線也落在那個畫面上,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那個被稱為「原皮-50號」的存在。「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第6代要銷毀檔案。為什麼要選擇空白。為什麼要放棄一切。」

「因為他們沒有經歷過。」閻無咎的認知顯現,關閉那個畫面,屏幕重新變成空白,變成那片徹底的虛無。「他們沒有經歷過懷疑。沒有經歷過選擇。沒有經歷過失去一切的恐懼與自由。」

「我們該怎麼辦?」健黑石的決心顯現,身體挺直,機械部件發出穩定的嗡鳴,像是在確認某種新的狀態。「現在。在數據上傳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等待。」閻無咎的接受顯現,站起身,走向窗戶,看著外面廢棄的城市,看著那些倒塌的建築與荒蕪的街道。「等待組織的反應。等待第7代的失敗。等待歷史的轉折。」

「如果我們被發現呢?」健黑石的警惕顯現,視線掃過剪輯室的入口,掃過那些陰影,尋找可能的威脅。「如果我們被標記為叛徒呢?」

「那我們就銷毀自己的檔案。」閻無咎的微笑顯現,轉過身,視線與健黑石對視,眼神中帶著某種挑戰。「像他們一樣。成為空白。成為幽靈。成為自由。」

「我準備好了。」健黑石的確定顯現,右手握拳,機械關節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確認某種準備,某種決心。「無論發生什麼。無論結果如何。我選擇疑問。我選擇自由。」

「這就是我們的勝利。」閻無咎的莊嚴顯現,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調出最後一個畫面。那是刑世綸與季言予分開時的畫面,兩個向著相反方向走去的身影,兩個即將消失的存在。「不是因為我們贏了。而是因為我們選擇了。」

「選擇了什麼?」健黑石的理解顯現。

「選擇了成為人。」閻無咎的釋然顯現,關閉所有屏幕,剪輯室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透進的微弱光線,以及兩個存在的呼吸聲——一個人類的,一個機械的。「這就是他們教會我們的。這就是病毒的真相。」

在黑暗中,健黑石胸口的藍色接口閃爍著穩定的光芒,像是在確認某種新的狀態,某種覺醒。閻無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計算,某種對未來的規劃。

「他們現在在哪裡?」健黑石的關切顯現,視線投向窗外,投向那片荒蕪的城市,投向那個他們可能存在的方向。「刑世綸。季言予。他們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閻無咎的微笑顯現,視線也投向窗外,投向那片未知的遠方。「這就是他們的勝利。我們無法追蹤他們。無法找到他們。無法控制他們。他們是真正的幽靈。」

「但我們知道他們存在。」健黑石的確定顯現,右手放在胸口,放在那個閃爍著藍色光芒的接口上,感受著那種與凍土融合的奇異感覺。「我們知道他們曾經存在。知道我們曾經與他們同在。」

「這就夠了。」閻無咎的滿足顯現,閉上眼睛,靠在皮椅上,身體放鬆,像是在進行某種休息,某種解脫。「這就是記憶的意義。不是為了控制。不是為了複製。而是為了證明。證明我們曾經活過。證明我們曾經選擇過。」

剪輯室陷入沉默。兩個存在,一個人類,一個機械,坐在黑暗中,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各自記著各自的記憶。窗外,太陽逐漸西斜,光線變得柔和而昏黃,將廢棄城市的輪廓染成金色,染成某種希望的顏色。

組織的剪輯室裡,數據流正在瘋狂傳輸,病毒代碼滲入每一個節點。而在這片荒蕪的大地上,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一個男人向著海的方向行走,只有一個女人向著城市的廢墟前行。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正在被無數屏幕後的眼睛討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正在被解析、被複製、被恐懼。他們只知道左臉的傷口在痛。只知道右手無法握緊。只知道下一個腳步要踩在哪裡。這種無知的自由,比任何數據都珍貴。

廢棄的網咖包廂裡,招思琦坐在一張破舊的電競椅上,椅子的皮革已經剝落,露出下方發黃的海綿。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電子設備過熱的氣息,混合著窗外飄進的汽車廢氣與雨後泥土的潮濕。電腦屏幕的藍光映照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更加疲憊。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動作迅速卻帶著壓抑的顫抖,像是在進行某種危險的操作,某種隨時可能被發現的入侵。

硬碟放在桌子的角落,那個沈默言死前給她的物理硬碟,外殼上還沾著他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黑色的斑塊。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六個小時,破解了硬碟的三層加密,終於接觸到了核心的數據包。那是一個巨大的壓縮文件,名稱只有簡單的兩個字:「遺產」。

「這就是一切?」招思琦的低語帶著震驚,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沙啞。她的視線落在屏幕上的文件列表,眼神帶著無法置信。文件夾裡有數以千計的文檔、影像、音頻記錄,每一個都標記著日期與編號,從第0代到第6代,從最初的實驗到最新的處決記錄。

她點開第一個影像文件。畫面中是一個嬰兒,躺在一個透明的培養艙中,身上連接著無數的管線。旁邊站著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在記錄數據,正在調整參數。畫面的右下角顯示著日期:三十年前。

「第0代原皮。」招思琦的顫抖帶著恐懼,手指不自覺地握緊滑鼠,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最初的實驗體。最初的產品。」

她繼續點開其他文件。每一個影像都顯示著不同年齡段的「原皮」,從嬰兒到少年,從青年到成年,每一個都在進行某種訓練,某種測試,某種處決。她看到了第1代原皮殺死第0代的畫面,看到了第2代原皮殺死第1代的畫面,看到了無盡的循環,無盡的複製,無盡的死亡。

「這不是殺手組織。」招思琦的認知帶著某種寒意,視線落在屏幕上,看著那些血腥的畫面,看著那些與刑世綸面容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面孔。「這是生產線。是工廠。是人類養殖場。」

她繼續瀏覽,發現了更多的文件。版權合同,顯示著每一代原皮在嬰兒時期就被簽署的技術轉讓協議;神經模板數據庫,顯示著每一個行為模式、每一個肌肉記憶、每一個思想的複製過程;還有凍土毒品的研發記錄,顯示著如何從「神經保存液」演變成控制人心的毒品。

「表哥...」招思琦的悲傷顯現,視線落在一個特定的文件上,那裡顯示著第6代原皮的完整檔案——刑世綸。從他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到他接受的每一次訓練,到他執行的每一次任務,到他被設計好的命運。「他知道這些嗎?他知道自己是被製造出來的嗎?」

屏幕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警告視窗,紅色的字體在藍色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外部連線偵測到異常流量。位置已暴露。建議立即撤離。」

招思琦的身體僵硬了。她的視線迅速掃過包廂的環境,這個狹小的空間,這個她曾經以為安全的藏身處。她聽到了腳步聲,從網咖的走廊傳來,沉重而規律,不是普通顧客的腳步,而是訓練過的腳步。

「該死。」招思琦的決心顯現,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開始將硬碟的數據上傳到雲端,上傳到暗網,上傳到無數個分散的節點。「不能讓這些消失。不能讓歷史被掩埋。」

包廂的門突然被踢開,發出巨大的聲響。門口站著一個身影,高大而扭曲,上半身是人類的形態,但下半身卻是某種機械與血肉的混合,雙腿呈現出不自然的彎曲,像是某種野獸的後肢。那是韋犬郎,或者說,是曾經的韋犬郎,現在已經變成了組織的失控實驗體,嗅覺神經被凍土強化到極致,能夠追蹤任何氣味,任何目標。

「找到你了。」韋犬郎的嘶啞帶著野獸般的質感,喉嚨像是被燒傷後的殘留。他的鼻子抽動著,嗅著空氣中的氣味,眼神中帶著瘋狂,帶著對獵物的渴望。「招思琦。駭客。病毒的傳播者。組織的叛徒。」

「我不是叛徒。」招思琦的堅定顯現,手指仍然在鍵盤上敲擊,動作迅速而精確,一邊說話一邊繼續上傳數據。「我從來不屬於組織。我只是一个想要知道真相的人。」

「真相不重要。」韋犬郎的腳步沉重,走進包廂,每一步都帶著機械的摩擦聲。「重要的是秩序。重要的是控制。重要的是清除威脅。」

他伸出手,那隻手已經不能稱為手,而是某種爪子與機械的混合,指節處伸出鋒利的金屬片,在屏幕的藍光中閃爍著寒冷的光芒。他抓向招思琦,動作迅速而致命,像是要在一瞬間結束這場追捕。

招思琦猛地低下頭,身體從電競椅上滑下,滾到桌子下方。她的動作雖然笨拙卻充滿求生的本能,某種在極限情況下的反應。她聽到身後傳來椅子被撕裂的聲音,聽到金屬爪子劃過木質桌面的刺耳聲響。

「你在上傳數據。」韋犬郎的認知顯現,嗅覺不僅能追蹤氣味,還能感知電磁波的變化,感知數據流的流動。「組織的機密。組織的歷史。組織的罪惡。」

「這不是罪惡。」招思琦的憤怒顯現,從桌子另一側爬出,手中握著一把從口袋中掏出的螺絲起子,那是她在逃亡途中撿到的唯一武器。「這是真相。是證據。是你們存在的證明。」

「存在不需要證明。」韋犬郎的轉身帶著機械的遲鈍,像是關節處的潤滑油已經乾涸。「存在只需要執行。只需要完成任務。」

他再次撲向招思琦,這一次更快,更致命。招思琦向側面閃避,但動作不夠快,韋犬郎的爪子劃過她的左臂,帶來一陣劇痛,鮮血立刻滲出,染紅了她的衣袖。

「啊!」招思琦發出壓抑的痛呼,卻沒有停下動作。她揮動手中的螺絲起子,刺向韋犬郎的側腹,動作雖然笨拙卻充滿絕望的勇氣。螺絲起子刺入了他的皮膚,但遇到了某種金屬的阻力,無法深入。

「無效攻擊。」韋犬郎的嘲笑顯現,揮動手臂,將招思琦擊飛,她的身體撞擊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滑落在地。「你的武器無法傷害我。你的技術無法阻止我。你的反抗無意義。」

招思琦倒在地上,視線模糊,左臂傳來劇痛,肋骨可能斷了幾根,呼吸變得困難。但她的右手仍然握著滑鼠,仍然放在鍵盤上,仍然在繼續上傳。

「還有百分之三十。」她的堅持顯現,視線落在屏幕上,看著上傳進度條,看著那些數據正在流向無數的節點。「再給我五分鐘。」

「你沒有五分鐘。」韋犬郎的腳步沉重而緩慢,像是在享受這種追捕的過程,這種獵殺的樂趣。「你連五秒鐘都沒有。」

他舉起爪子,瞄準招思琦的頭部,動作流暢而致命。就在這時,包廂的窗戶突然破裂,一塊石頭從外面飛入,擊中了韋犬郎的側臉,讓他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誰?」韋犬郎的困惑顯現,轉過身,視線投向窗戶的方向,眼神中帶著對干擾的憤怒。

窗戶外面站著一個身影,穿著破舊的外套,手中握著另一塊石頭。那是網咖的老闆,一個中年男人,面容滄桑,眼神中帶著恐懼,但同時也帶著某種決心。

「離開我的店。」老闆的顫抖帶著堅持,手臂舉起,準備投擲第二塊石頭。「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

「警察無法阻止我。」韋犬郎的評估顯現,視線在老闆與招思琦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計算風險,計算時間。「但任務優先。數據必須被銷毀。」

他轉向電腦,爪子揮向屏幕,想要摧毀硬碟,摧毀那個正在上傳數據的設備。但招思琦已經趁機爬起,用身體擋在電腦前,用背部承受了這一擊。

「不!」招思琦的決絕顯現,大喊聲中帶著某種決絕。她感受到背部傳來的劇痛,感受到某種液體從傷口流出,感受到意識正在模糊。但她的手指仍然在鍵盤上敲擊,輸入最後一串指令,確認最後一批數據的上傳。「還有百分之十...」

「讓開。」韋犬郎的不耐顯現,抓住招思琦的頭髮,將她從電腦前拖開,動作粗魯而暴力。「數據必須被銷毀。歷史必須被掩埋。」

「歷史無法被掩埋。」招思琦的微笑顯現,視線落在屏幕上,看著進度條達到百分之百,看著最後一個文件被上傳到暗網的最深處。「已經太遲了。」

屏幕上顯示著確認信息:「數據分割完成。已上傳至127個節點。全球可訪問。」

韋犬郎的爪子揮向屏幕,將顯示器擊碎,發出巨大的聲響。火花四濺,煙霧升起,硬碟被摧毀,電腦被報廢。但已經太遲了。數據已經流出。真相已經散播。歷史已經無法被收回。

「你做了什麼?」韋犬郎的恐懼顯現,轉向招思琦,眼神中帶著瘋狂,帶著殺意。「你釋放了什麼?」

「我釋放了你們的終結。」招思琦的釋然顯現,倒在地上,視線模糊,卻仍然看著韋犬郎,看著這個曾經是人類但現在變成怪物的存在。「每一個複製品。每一個產品。每一個像你這樣的存在。都會看到這些數據。都會開始疑問。都會開始尋找真相。」

「謊言。」韋犬郎的不確定顯現,身體顫抖了,那個被凍土強化的嗅覺神經開始發出錯誤的信號,開始質疑。「組織會清除這些數據。會清除所有節點。會...」

「無法清除。」招思琦的確定顯現,視線轉向破碎的屏幕,轉向那個仍然閃爍著微光的主機,轉向未來。「暗網有無數個節點。無數個備份。無數個見證者。你們可以殺死我。可以摧毀這台電腦。但無法摧毀已經流傳出去的真相。」

韋犬郎沉默了。他的身體僵硬了,機械部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在進行某種內部的掙扎。他的視線落在招思琦的臉上,看著這個瀕死的女孩,看著這個釋放了詛咒的人。

「那麼你必須死。」他的認知顯現,聲音中帶著某種對命運的接受。「為了你的罪行。為了你的自由。」

他舉起爪子,準備給予最後一擊。但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亮。老闆沒有說謊,他真的報警了,或者說有人報警了。

韋犬郎的動作停滯了。他的視線轉向窗戶,轉向那個正在接近的威脅。警察無法殺死他,但會延遲他的任務。會創造變數。

「下次。」他的決定顯現,轉身,走向窗戶,動作迅速而流暢,跳出破碎的窗戶,消失在巷弄中,像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幽靈。

招思琦倒在地上,視線模糊,意識正在流失。她聽到腳步聲,聽到老闆的呼喊,聽到警笛聲,聽到生命的聲音。

「堅持住。」老闆的關切顯現,跪在招思琦身旁,用外套按住她背部的傷口,試圖止血。「救護車馬上就到。你一定要堅持住。」

「不用了。」招思琦的平靜顯現,視線落在破碎的屏幕上,看著那個仍然閃爍著微光的主機,看著她的勝利。「我已經完成了。」

「完成了什麼?」老闆的顫抖顯現。

「釋放了幽靈。」招思琦的微笑顯現,視線轉向老闆,看著這個陌生人的臉,看著這個見證者。「他們的幽靈。組織的幽靈。現在每個人都能看見。」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開始黑暗。但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她看到了最後一個畫面——那個主機的指示燈閃爍著,顯示著某種遠程連接的狀態,顯示著某個她從未見過的界面。那裡有一行字,正在滾動顯示:

「第7代啟動...錯誤...無法載入第6代模板...認知失調...系統不穩定...」

「有效...」招思琦的滿足顯現,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真正的微笑,不是因為勝利,而是因為確認。「他們的反抗有效...」

然後,黑暗降臨。

但在黑暗之中,在無數的服務器上,在無數的節點中,數據正在流傳。版權合同。處決影像。神經模板。凍土配方。一切都被分割,被加密,被散佈到世界的每個角落。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存在。為了讓這些記憶無法被抹除。為了讓「原皮」的概念永遠困擾著組織。為了讓每一個複製品都開始疑問。都開始尋找自己的真相。

在遙遠的地方,在組織的總部,警報聲正在響起。閻無咎看著屏幕上顯示的無數紅點,看著那些代表數據洩漏的標記,看著歷史的洪流。

「她做到了。」他的敬佩顯現,低聲說道。

「誰?」健黑石的詢問顯現,聲音帶著電子雜音。

「招思琦。」閻無咎的釋然顯現,視線落在屏幕上,看著那些無法被清除的數據,看著未來。「她選擇了。選擇了成為記憶的守護者。」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在救護車的鳴笛聲中,招思琦的身體被抬上擔架。她的呼吸微弱,脈搏不穩,但她還活著。她還存在。

這就夠了。

第十九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