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黑:披著羊皮身上的狼: 第二十站:毒品後遺症
城市的另一端,高檔住宅區的邊緣,一棟三層的獨立洋房靜靜地佇立在晨霧中。建築的外牆是淺色的石材,窗戶反射著微弱的晨光,看起來與周圍的其他住宅沒有什麼不同。但空氣中飄著某種說不清的氣味,某種混合了香水與血腥的詭異氣息,從半開的窗戶中滲出,在霧氣中瀰漫。
林美華站在客廳的中央,身上穿著絲質的睡袍,睡袍的邊緣沾滿了暗紅色的液體,已經開始凝固,變成僵硬的硬塊。她的頭髮散亂,臉上的妝容精緻但已經被淚水與汗水暈開,形成詭異的圖案。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呈現出不自然的彎曲姿態,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操控著她的肌肉,強迫她保持某種特定的形態。
她的視線落在沙發上,那裡躺著一個男人,她的丈夫,穿著西裝,領帶仍然整齊地繫在脖子上,但領帶的結已經被拉緊到極致,深深地勒進了皮肉之中。男人的臉色青紫,舌頭微微伸出,眼睛睜大,望著天花板,已經沒有了生命的氣息。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呈現出某種抓撓的姿態,像是在死前試圖掙扎,但最終失敗。
「第一點。」林美華低聲說道,嗓音破碎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帶著某種機械的精確,某種不屬於她自己的節奏。她的右手抬起,手指彎曲,模仿著某種掐捏的動作,動作僵硬而不協調。「頸動脈竇。壓迫。阻斷血流。」
她的視線轉向餐廳的方向,那裡的地板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孩,她的女兒,穿著校服,書包仍然背在肩上,像是要準備出門上學,但永遠無法到達學校了。女孩的頸部有明顯的淤青,形狀不規則,顯示出某種業餘的、殘缺的技巧,某種模仿但失敗的痕跡。
「第二點。」她繼續喃喃自語,喉間發出刮擦般的聲響。左手也抬起,雙手在空中做出某種環抱的姿態,像是在擁抱某個不存在的人,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迷走神經。壓迫。阻斷呼吸。」
她的視線最後轉向廚房,那裡的門半開著,可以看見一個老年婦人的腳,她的婆婆,躺在冰箱旁邊,頸部同樣有淤青,但更加嚴重,幾乎可以看到骨折的痕跡。那是失誤造成的,是過度用力的結果,是模仿但無法控制的證據。
「第三點。」林美華的聲音顫抖起來,那種僵硬的精確開始崩解。「第三點...第三點...」
她的身體開始抽搐,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扭曲,嘴角上揚到一個詭異的角度,像是在模仿某種微笑,但那種微笑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空洞與恐懼。她的眼睛睜大,瞳孔收縮,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看著那雙沾滿鮮血的手,看著那雙...殺人的手。
「我做了什麼?」她問,這次是真正的困惑,某種從夢境中醒來的茫然。她的視線在客廳中掃視,從丈夫的屍體到女兒的屍體,再到婆婆的腳,眼神中帶著某種無法置信,某種...崩潰。「我...我做了什麼?」
她的記憶片段式地湧現。三天前,她在藍愛蒂的鋼琴教室接受「美容針劑」注射,那種紅色的液體進入血管時帶來的灼熱感。兩天前,她開始做夢,夢見一個男人,一個面容模糊但動作精確的男人,在夢中向她展示某種技巧,某種...殺人的藝術。昨天,她開始感到某種衝動,某種無法控制的衝動,想要模仿那個男人的動作,想要...試試看。
然後,今天早上,她醒了,發現自己站在這裡,站在血泊中,站在...地獄裡。
「不。」她嘶啞地低語,身體向後退,背靠在牆壁上,雙手抱頭,手指插入頭髮中,用力拉扯,試圖用疼痛來驅散某種東西,某種...寄生在她腦中的東西。「這不是我。這不是我做的。是...是那個人。是那個...原皮。」
她記得那個名字。在夢中,那個男人被稱為「原皮」。組織的王牌。殺手的第一代...不,第幾代?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他的動作,他的手法,他的...三點吊頸。
「紅凍土。」她喃喃道,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那裡還可以看到針孔的痕跡,可以看到血管呈現出不正常的紅色。「藍愛蒂說這是美容針劑。說這會讓我年輕。讓我...完美。但這是...這是...」
她的聲音被某種聲響打斷。從大門外傳來的腳步聲,沉重而規律,不是警察的腳步,不是鄰居的腳步,而是某種...機械的腳步。每一步都帶著某種精確的節奏,某種...非人的質感。
林美華的身體僵硬了。她的視線投向大門,眼神中帶著某種恐懼,某種...期待?不,不是期待。是某種認知。某種知道來者是誰的認知。
大門被緩緩推開,發出沉悶的聲響。門口站著一個身影,高大而扭曲,上半身是人類的形態,但下半身卻是某種機械與血肉的混合,雙腿呈現出不自然的彎曲,像是某種野獸的後肢。那是健黑石,組織的終焉部執行者,專職獵殺脫離控制的「失控原皮」。
但他的狀態不對。他的眼神中閃爍著某種藍色的光芒,與他胸口的接口相同,與凍土結晶的顏色相同。他的動作雖然仍然精確,但帶著某種...猶豫。某種不確定。
「林美華。」健黑石開口,電子雜音混雜著某種類似人聲的震動,平板地唸出:「年齡四十二歲。職業家庭主婦。三週前在藍愛蒂處接受紅凍土注射。劑量...過量。」
「你是誰?」林美華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顫抖。她的身體沿著牆壁下滑,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膝,像是一個受驚的孩子。「你是來...殺我的嗎?」
「任務確認。」健黑石的語調毫無起伏,像是朗讀著某份遠古的檔案。他走進客廳,腳步在血泊中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某種機械的摩擦聲。他的視線掃過三具屍體,評估著傷口,評估著手法,評估著...一切。「野生原皮。無編號。無檔案。無組織授權。清理...必要。」
「野生...原皮?」林美華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眉頭緊鎖。「我不明白。什麼是原皮?什麼是...野生?」
健黑石停在客廳中央,距離林美華大約三米。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進行著某種掃描,某種分析。他的機械大腦正在運轉,比對著數據庫中的信息,尋找著匹配項,尋找著...分類。
「原皮。」他解釋道,聲音像是从金屬管道中傳來的迴響。「組織產品。殺手系列。第0代到第6代。正版。有編號。有檔案。有...版權。」
「那我呢?」林美華絕望地問,手指抓緊睡袍的邊緣,抓緊那沾滿血跡的絲綢。「我是什麼?我沒有編號。我沒有檔案。我...我只是...」
「野生。」健黑石打斷她,視線掃過她的手臂,掃過那個針孔,掃過那些紅色的血管。「紅凍土副作用。神經模板強制植入。肌肉記憶複製。行為模式...盜版。」
「盜版。」林美華苦笑,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那雙沾滿鮮血的手。「所以我是...盜版?我是...假的?」
「不是假的。」健黑石的聲音中出現了一絲微妙的停頓,像是電流的不規則跳動。「是真實的。但...沒有授權。沒有版權。沒有...歸檔。」
「這有什麼區別?」林美華崩潰地喊道,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我殺了他們。我殺了我的家人。不管我是正版還是盜版。不管我有沒有編號。我殺了他們。這是...事實。」
健黑石沉默了。他的機械大腦正在處理這個信息,處理這個...邏輯。在他的數據庫中,殺手必須有編號,必須有檔案,必須有...版權。這是組織的規則。這是世界的秩序。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沒有編號的殺手,一個沒有檔案的殺手,一個...純粹由毒品副作用創造出來的殺手。
如果沒有版權的殺手可以存在,那麼正版還有意義嗎?
這個問題在他的邏輯迴路中迴盪,造成了某種...錯誤。某種系統不穩定。他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機械部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為什麼殺他們?」健黑石突然問道,這次不是預設的問題,不是任務需要的問題,而是...他自己想知道的問題。「你愛他們嗎?」
「愛?」林美華愣住了,沒想到這個機械的存在會問這個問題。「我...我當然愛他們。他是我丈夫。她是我女兒。那是...我婆婆。」
「那你為什麼殺他們?」健黑石的聲音中帶著某種急切,身體向前傾斜,像是在渴望某種答案,某種...理解。「愛不應該導致殺戮。愛應該...保護。應該...保存。」
「我不知道。」林美華搖著頭,雙手抱頭,手指插入頭髮中。「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了自己。那個...那個原皮。他在我腦子裡。他告訴我怎麼做。他展示給我看。我...我只是...模仿。」
「模仿。」健黑石重複著,視線落在林美華的臉上,看著那張扭曲的、痛苦的面容。「就像我。我也是...模仿。模仿人類。模仿...殺手。」
「你也是...盜版?」林美華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同病相憐的神色。
「我是...機械。」健黑石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某種類似於悲傷的震動。「我是組織製造的。第...我不知道第幾代。我有編號。我有檔案。我有...任務。但我開始...疑問。」
「疑問什麼?」
「疑問...為什麼。」健黑石的胸口接口閃爍著不規則的光芒,像是在進行某種內部的掙扎。「為什麼要殺。為什麼要清理。為什麼要...存在。」
林美華看著他,看著這個機械與血肉混合的存在,看著這個...同樣被困在模仿中的靈魂。她突然笑了,那種笑聲沙啞而瘋狂,帶著某種...解脫?
「我們都一樣。」她說,眼神中帶著認知。「你和我。我們都是...複製品。都是...盜版。都是...沒有自己意志的工具。」
「但你有意志。」健黑石的語氣變得確定,視線落在她的眼睛上,看著那雙充滿痛苦的眼睛。「你現在在後悔。在痛苦。在...質疑。這就是意志。這就是...人性。」
「人性?」林美華的眼中燃起一絲渴望。「我還有人性嗎?在殺了我的家人之後?在...這一切之後?」
「有。」健黑石的聲音中帶著某種羨慕。「你感到痛苦。這就是人性。我...我感覺不到。我只能...模擬。只能...計算。但現在,我開始...想要感覺。想要...理解。」
他的身體再次顫抖,胸口的藍色接口閃爍著不穩定的光芒。凍土的殘留正在影響他的系統,正在讓他產生某種...類似於情感的波動。
「我應該殺了你。」健黑石說,語氣中帶著猶豫。「這是任務。這是...我的功能。但我...我不想。」
「為什麼?」林美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希望。
「因為...你和我一樣。」健黑石的語氣變得柔和,某種不屬於機械的溫度滲入其中。「我們都是...被製造的。被控制的。被...剽竊的。你剽竊了原皮的技術。我剽竊了...人類的存在。我們都是...盜版。」
「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健黑石誠實地回答,這是他第一次承認自己不知道,第一次承認...無知。「也許...我們應該停止。停止模仿。停止...執行。只是...存在。」
「存在?」
「就像...他們一樣。」健黑石的視線投向窗外,投向那個遙遠的方向,那個刑世綸與季言予消失的方向。「原皮。革制師。他們銷毀了檔案。成為了空白。成為了...自由。」
「我們也可以嗎?」林美華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某種渴望。
「也許。」健黑石的語氣不確定,但堅定地轉向林美華,伸出右手,那隻機械與血肉混合的手。「跟我走。離開這裡。離開...組織的視線。我們可以...試試看。」
林美華看著他的手,那隻非人的手,那隻...同樣殘缺的手。然後,她伸出自己的手,那雙沾滿鮮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她咬著牙說,聲音雖然沙啞但帶著決心。「我跟你走。去哪裡...都可以。只要不是這裡。只要不是...這個地獄。」
健黑石拉起她,動作雖然機械但帶著某種...謹慎。某種對同類的保護。
他們走向大門,走向外面正在升起的太陽,走向...未知的未來。
在他們身後,三具屍體靜靜地躺著,見證著這個瘋狂的早晨,見證著...盜版與盜版之間的聯盟。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在組織的總部,警報聲正在響起。閻無咎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健黑石信號丟失」,眼神中帶著某種...預料之中的平靜。
「開始了。」他低聲說,聲音平穩。「病毒的傳播。比想像的...更快。」
健黑石帶著林美華穿過城市的邊緣地帶,沿著廢棄的鐵路軌道前行。鐵軌兩側長滿了雜草與灌木,曾經的枕木已經腐朽,間距變得不規則,每一步都需要謹慎選擇落腳點。林美華的腳步蹣跚,絲質睡袍被荊棘劃破,赤腳踩在碎石上留下血跡,但她沒有抱怨,沒有停下,只是緊緊跟在健黑石身後,像是一個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
「我們要去哪裡?」她喘著氣問道,呼吸急促,體力正在快速消耗,但眼神中仍然帶著某種求生的渴望。
「邊緣地帶。」健黑石回答,聲音比往常更加低沉,更加緩慢。他的胸口接口閃爍著藍色的光芒,那種光芒不再穩定,而是呈現出某種不規則的脈動,像是心臟的跳動,又像是某種故障的警示。「那裡沒有監控。沒有數據收集。沒有組織的視線。」
「然後呢?」林美華追問,視線掃過周圍的環境,這片荒蕪的工業廢墟,這些倒塌的廠房與生鏽的機械,讓她想起某種末日後的景象。「我們怎麼生存?我沒有技能。沒有身份。我什麼都不是。」
「你是人。」健黑石停下腳步,轉過身,視線與林美華對視。他的機械義眼在陰影中發出微弱的紅光,但那種紅光不再冰冷,而是帶著某種溫度,某種類似於理解的東西。「這就夠了。人不需要編號。不需要檔案。不需要被定義。」
林美華看著他,看著這個半人半機械的存在,突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第一次表達出某種類似於哲學的觀點。在客廳裡,他還在困惑,還在猶豫,但現在,他似乎找到了某種答案,某種方向。
「你改變了。」她觀察道。
「凍土。」健黑石再次轉身,繼續前行,動作雖然仍然機械,但帶著某種新的流暢,某種不再被完全程序控制的自由。「它在影響我的系統。讓我產生原本不應該有的波動。讓我開始思考原本不應該思考的問題。」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知道。」健黑石誠實地回答。「但這是真實的。這是我自己的。不是被輸入的。不是被設計的。」
他們繼續前行,穿過一片廢棄的工廠區。這裡曾經是某種化工廠,巨大的儲存槽傾斜著,管道斷裂,閥門生鏽,空氣中飄著某種刺鼻的化學殘留。健黑石的傳感器檢測到多種有毒氣體,但他沒有警告林美華,因為他知道她已經沒有選擇,沒有退路,只能繼續前進。
就在這時,他的傳感器捕捉到了某個異常的信號。
「等等。」健黑石突然抬起手,示意林美華停下,然後側耳傾聽,或者說,啟動了聲波分析模式。
從工廠深處傳來某種聲音。不是風聲,不是動物的活動,而是某種人類的聲音。呼吸聲。心跳聲。還有某種細微的動作聲,像是有人在試圖隱藏,試圖保持安靜,但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生理反應。
「有人。」健黑石低聲道,身體進入戰鬥準備狀態,機械關節發出輕微的鎖定聲,手臂上的隱藏武器艙打開,露出裡面的高週波振動刀刃。「在裡面。躲藏。」
「組織的人?」林美華恐懼地問,身體靠向健黑石,像是要尋求保護,又像是要躲在他身後。
「不是。」健黑石的傳感器正在分析那個心跳的頻率,分析那個呼吸的模式。「心跳太快。呼吸太淺。是恐懼的反應。是...獵物的反應。不是組織的追蹤者。」
他走向聲音的來源,腳步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但對於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來說,這種聲音已經足夠暴露位置。如果他想要殺死那個人,那個人已經死了十次。
工廠深處是一個半倒塌的辦公室,牆壁只剩下半截,天花板的鋼筋裸露在外,像是一具腐爛的屍體的肋骨。在角落裡,在一堆破舊的紙箱後面,縮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少年,大約十二三歲,身材瘦小,穿著破舊的衣服,臉上佈滿污垢與淚痕。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看著健黑石,看著這個半人半機械的怪物,身體顫抖得像是一片風中的落葉。
「不要殺我。」少年顫抖地說,但語調中帶著某種奇怪的平靜,某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要做什麼。但我沒有傷害任何人。我只是...餓了。」
健黑石停下腳步,距離少年大約三米。他的傳感器正在瘋狂運轉,掃描著少年的身體,分析著他的生物特徵,比對著數據庫中的信息。
結果讓他的系統產生了某種...錯誤。
「神經模板匹配。」健黑石的聲音帶著震驚,某種無法置信。「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行為模式匹配。肌肉記憶匹配。你是...原皮?」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少年的眼神中閃過某種東西,某種被觸及秘密的警覺。「我只是...我只是住在這裡的流浪兒。我沒有父母。沒有家。我只是...活著。」
「撒謊。」健黑石向前走了一步,語氣中沒有憤怒,只有某種陳述事實的平靜。少年向後縮了縮,但已經無路可退。「你的站姿。你的呼吸節奏。你面對威脅時的微表情。這些都是訓練的結果。是植入的記憶。是...原皮的複製。」
少年沉默了。他的顫抖停止了,那種恐懼的表情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某種...接受。某種被發現後的釋然。
「紅凍土。」少年平板地說,聲音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我母親是鋼琴教室的學生。她接受了那個女人的注射。我以為那是疫苗。是為了讓我健康。但後來,我開始做夢。夢見一個男人,一個...殺手。他教我如何站立,如何呼吸,如何...殺人。」
「你殺過人嗎?」
「沒有。」少年搖頭,聲音平靜。「我拒絕了。每次那個衝動來臨,每次那個夢中的男人告訴我該怎麼做的時候,我都拒絕了。我跑掉了。我躲在這裡。我...我不想成為他。」
「但你已經是他了。」健黑石的語氣帶著某種悲傷。「你的神經迴路已經被重寫。你的肌肉記憶已經被替換。你無法...拒絕。遲早,你會像那個女人一樣。」
他指向身後的林美華,指向那個同樣被紅凍土影響的女人,指向那個殺死了自己全家的女人。
林美華看著少年,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突然感到某種...共鳴。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三天前的自己,想起了那個還沒有殺人的自己。那時候,她也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可以拒絕,可以...保持人性。
「不要殺他。」她堅定地說,走向前,站在健黑石與少年之間,像是要用自己的身體阻擋某種命運。「他還是個孩子。他還沒有...還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會的。」健黑石的聲音低沉。「這是程序。這是...設計。紅凍土的副作用會隨著時間增強。遲早,他會無法控制。遲早,他會殺死第一個人。然後是第二個。然後是...無數個。」
「那就幫他。」林美華絕望地堅持道。「就像你幫我一樣。帶他走。帶他離開這裡。帶他去...去一個沒有人會被殺死的地方。」
「沒有這種地方。」健黑石說。「世界到處都是獵物。到處都是...誘惑。對於一個被植入了殺手記憶的人來說,沒有安全的地方。」
「那怎麼辦?」林美華質問道。「殺了他?像組織命令你的那樣?清理掉這個...野生原皮?」
健黑石沉默了。他的系統正在運轉,執行著預設的程序。任務確認:發現野生原皮,無編號,無檔案,無組織授權。清理必要。執行方式:終結。
但他的身體沒有動。
胸口的藍色接口閃爍著,那種不規則的脈動變得更加劇烈。凍土的殘留正在影響他的決策模塊,正在讓他產生某種...猶豫。某種不應該存在的猶豫。
「我...」健黑石開口,聲音中帶著掙扎。「我不能。」
「不能什麼?」
「不能殺他。」健黑石說,這次帶著某種覺醒。「不是因為任務。不是因為邏輯。而是因為...我不想。」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他的系統發出了嚴重的警告。邏輯錯誤。決策衝突。系統不穩定。建議立即重啟。
但他忽略了這些警告。
「你不想?」少年困惑地問,聲音中帶著某種希望。「為什麼?你不是...機器嗎?你不是應該...執行命令嗎?」
「我是。」健黑石的聲音中帶著某種微笑的震動。「但我也是...別的東西。凍土讓我開始懷疑。開始疑問。開始...選擇。」
他走向少年,伸出手,那隻機械與血肉混合的手。
「跟我走。」他的語氣變得溫柔。「我帶你離開這裡。帶你去...一個可以學習控制的地方。一個可以...選擇不做殺手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存在嗎?」少年的聲音顫抖,但眼神中帶著某種渴望。
「不知道。」健黑石誠實地回答。「但我們可以一起找。一起...創造。」
少年看著他的手,看著那隻非人的手,然後,他伸出了自己瘦小的手,握住了健黑石的手指。
「好。」少年咬著嘴唇說,聲音雖然仍然顫抖,但帶著某種決心。「我跟你走。我不想成為...那個人。我不想成為原皮。」
「你不是原皮。」健黑石的語氣確定。「你是你自己。不管神經模板怎麼說,不管肌肉記憶怎麼控制,你都可以...選擇。」
林美華看著這一幕,看著這個機械的存在與這個被詛咒的少年之間的聯盟,突然感到某種...希望。也許,他們真的可以。也許,他們真的可以逃離這個詛咒,真的可以...成為自由的人。
但就在這時,健黑石的身體突然僵硬了。
他的眼睛閃爍著紅色的光芒,那種光芒與平時的掃描光不同,更加刺眼,更加...緊急。他的機械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怎麼了?」林美華恐懼地問。
「組織。」健黑石的聲音中帶著痛苦。「他們發現了。發現了我的...故障。發現了我沒有執行任務。他們正在...遠程連接。正在...試圖控制。」
「控制什麼?」少年顫抖地問。
「我的身體。」健黑石掙扎著說。「他們要...格式化。要清除我的記憶。要...重啟我。」
「不!」林美華大喊,抓住健黑石的手臂,像是要用自己的力量阻止某種無形的力量。「你不能讓他們這麼做!你剛剛找到...剛剛找到自由!」
「我...抵抗。」健黑石的身體劇烈顫抖,機械部件發出過載的嗡鳴,電火花從關節處迸出。「但...很難。他們太強大。系統...太深入。」
「我們能幫什麼?」少年堅定地問,站在健黑石的另一側,用瘦小的身體支撐著這個巨大的機械身軀,像是在對抗某種看不見的風暴。
「凍土。」健黑石的聲音中帶著靈感。「我胸口的接口。那是凍土殘留的聚集處。那是...讓我產生疑問的原因。也是...讓我能夠抵抗的原因。」
「然後呢?」
「破壞它。」健黑石平靜地說。「摧毀那個接口。讓凍土完全釋放。讓它...腐蝕我的整個系統。」
「那會殺死你嗎?」少年驚恐地問。
「會改變我。」健黑石的語氣帶著接受。「也許會讓我無法運作。也許會讓我變成...廢鐵。但也許,會讓我完全自由。讓我...成為真正的我。」
「我來。」林美華堅定地說,伸出手,手指觸碰健黑石胸口的藍色接口,感受著那種冰涼的觸感,感受著那種...脈動。「告訴我怎麼做。」
「用力。」健黑石的聲音中帶著信任。「拔出它。不要猶豫。」
林美華深吸一氣,然後用力。
接口與身體連接處發出刺耳的斷裂聲,像是某種生物組織被撕裂,又像是某種機械零件被強行拆卸。藍色的液體從接口處噴出,那是凍土的濃縮液,帶著某種刺鼻的氣味,接觸到空氣後立刻開始蒸發,形成淡藍色的煙霧。
健黑石發出一聲非人的吼叫,那種聲音混合了機械的摩擦與人類的痛苦,像是某種野獸的哀鳴,又像是某種...解脫的歡呼。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然後僵硬,然後...放鬆。
紅色的警示光芒從他的眼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和的藍色光芒,與凍土的顏色相同,但更加穩定,更加...溫和。
「健黑石?」林美華顫抖著問,聲音中帶著恐懼。「你還在嗎?」
「在。」健黑石的聲音響起,但不再是電子雜音,而是某種更加...人類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某種剛剛學會說話的生澀。「我...我在。我感覺...不同。」
「什麼不同?」少年的聲音中帶著希望。
「感覺...輕了。」健黑石的語氣充滿驚奇。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著那些機械與血肉的混合,像是在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沒有任務了。沒有指令了。沒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只有...我想做的事情。」
「你想做什麼?」
健黑石看著她,看著少年,然後看著自己。
「我想...保護你們。」他確定地說,聲音沙啞,但語調中帶著某種...確定。「不是因為程序。不是因為任務。而是因為...我想。因為...這是我選擇的。」
在廢棄工廠的陰影中,三個殘缺的存在站在一起。
第二十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