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區的邊緣地帶,潮濕的空氣中混雜著海水的鹹腥與腐敗的氣味。這裡是城市的盲腸,是法律與秩序無法觸及的縫隙,是各種見不得光的交易與生命悄然進行的場所。季言予站在一棟老舊建築的地下室入口,身上的灰色外套沾滿了污漬,頭髮隨意地綁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臉頰兩側,遮住了部分視線,也遮住了她眼中那種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的銳利。

她的雙手插在口袋裡,右手的手指隔著布料摩挲著一把小型手術刀。那把刀的柄部被重新包裹過,用粗糙的麻布纏繞,以便她能夠用僵硬的手指勉強握持。三個月前,她還無法做到這一點。三個月前,她的手指連彎曲都困難,神經壞死帶來的麻木感讓她夜夜難眠,彷彿雙手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是兩塊掛在手腕上的死肉。

但肌肉記憶比神經更頑固。那些在黑暗中重複了無數次的縫合動作,那些精確到毫米的皮膚對位技巧,那些深入骨髓的解剖學知識,並沒有隨著神經的損傷而消失。它們只是沉睡了,等待著被喚醒。在這三個月裡,季言予每天凌晨醒來,對著鏡子,用燒傷的雙手練習持針器的姿勢,練習打結的動作,從最初的顫抖到現在的勉強穩定,每一點進步都伴隨著劇痛與汗水。

「醫生在嗎?」一個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壓抑而急促,帶著某種痛苦的喘息。

季言予抬起頭,視線穿過昏暗的燈光,看見一個身影攙扶著另一個身影,正艱難地沿著狹窄的樓梯往下走。攙扶者身材魁梧,穿著黑色的皮夾克,頸部露出一截刺青的邊緣,是某種幫派的標誌。被攙扶者則是一個年輕人,臉色蒼白,腹部緊緊按著一塊浸透了血的布,血珠正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水泥台階上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進來。」她開口道,嗓音像是砂紙摩擦著鐵鏽。她轉身推開身後的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地下室的空間比她想像的要大,大約有三十平方米,被粗糙地隔成了兩個區域。外間是候診區,擺著幾張破舊的塑料椅和一張掉漆的木桌;裡間則是手術區,一張不鏽鋼手術台,一盞無影燈,還有幾個擺放著基礎醫療器械的櫃子。所有設備都是二手的,從黑市淘來,經過她的反覆消毒與調試。牆壁上貼著防水塑料布,地板是水泥地,但被她用漂白水刷洗過無數次,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蒼白色。

「他中槍了。」魁梧男人將受傷的年輕人放在手術台上,動作雖然粗魯但帶著某種謹慎。「港口那邊的火併,流彈。不能去醫院,警察會查。」

季言予沒有回答。她走到洗手台前,用肘部打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作響。她開始洗手,動作緩慢而標準,七步洗手法,每一步都精確到位,即使手指的觸感仍然遲鈍,即使她無法感受到水流的确切溫度,但程序必須正確。這是她為數不多能夠完全控制的東西。

「你能治嗎?」魁梧男人問道,語氣裡透著懷疑。他的視線落在季言予的雙手上,看著那雙從口袋中抽出時明顯僵硬、皮膚呈現不自然紅黑色的手。「聽說你手有問題。」





「能。」她只回了一個字,聲音低沉。她轉過身,走向手術台,右手已經戴上了一隻橡膠手套,左手則因為無法靈活穿戴而保持赤裸。她俯身檢查傷口,動作雖然緩慢,但眼神銳利如刀。她的視線掃過傷口的位置、形狀、出血量,大腦自動計算著損傷的血管與器官,這些計算不需要精細的觸覺,只需要經驗與知識。

「子彈貫穿,沒有留在體內。」她說道,語調專業而冷淡。「傷及小腸,需要修補。出血量可控,不需要輸血,但我要縫合六層。你們有十分鐘決定,做還是不做。」

「十分鐘?」魁梧男人皺眉,「為什麼?」

「因為十分鐘後,他的血壓會掉到危險線以下。」她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天氣。她的右手已經拿起了手術刀,左手用紗布按壓傷口周圍,動作雖然笨拙但位置精確。「現在,出去等。或者幫我按住他。」

魁梧男人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到手術台頭部,用雙手按住了年輕人的肩膀。年輕人已經半昏迷,但疼痛讓他時不時抽搐。季言予從櫃子裡取出一瓶局部麻醉劑,這是她用僅剩的積蓄從黑市買來的,純度不高,但足夠用。





「會痛。」她提醒道,既是警告也是陳述。她將麻醉劑注入傷口周圍,動作雖然遲鈍但精確,針頭的角度與深度完美無缺,繞過了主要神經叢,直達目標區域。

手術開始了。

季言予的右手握著手術刀,左手用鑷子牽引組織。她的手指無法感受到組織的質地,無法分辨脂肪與筋膜的細微差別,但她的眼睛能看見,她的大腦能計算,她的肌肉記憶能引導。刀尖劃開皮膚,分離皮下組織,切開肌肉層,暴露出受損的小腸。出血被迅速控制,血管被結紮,破損的腸壁被修剪,然後縫合。

縫合是最困難的部分。她的手指無法靈活地操控縫合針,無法打出手術結。她改用持針器,用整個手掌的力量夾持,用手腕的旋轉代替手指的靈活。每一針都耗費她大量的精力,每一個結都需要額外的時間。汗水從她的額頭滑落,滴在口罩上,但她沒有停下。

「腸線,三零。」她頭也不抬地說道。

魁梧男人愣了一下,然後從器械盤中找出相應的縫合線,遞給她。他的動作帶著某種敬畏,看著這個女人用殘缺的雙手進行著如此精細的操作,那種精確度與他見過的任何正規醫生相比都毫不遜色,甚至更加高效。

手術進行了四十分鐘。當最後一層皮膚被縫合,當季言予剪斷線頭,她的身體幾乎虛脫。她靠在牆壁上,右手劇烈顫抖,不得不插入口袋中以隱藏這種虛弱。她的手指火辣辣地痛,神經在抗議,肌肉在痙攣。

「他會活嗎?」魁梧男人問道。





「會。」她喘著氣回答。「但一周内不能移動,不能感染。否則腸瘻,會死。」

「謝謝。」魁梧男人從口袋中掏出一疊現金,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這是約定的三倍。你的技術...值得。」

季言予沒有看錢。她的視線落在年輕人的腹部,落在那排整齊的縫合線上。那些縫合線的間距均勻,張力適中,即使是她完好無損的時候,也不過如此。這是一種嘲諷,一種來自身體的嘲諷,證明她的技術依然存在,證明她的價值依然存在,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走吧。」她揮了揮手,聲音疲憊。「明天這個時間來換藥。」

魁梧男人點點頭,攙扶著仍然虛弱的年輕人,緩慢地離開了地下室。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上方。季言予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遠處港口傳來的汽笛聲。

她走到洗手台前,再次洗手。這一次,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三個月過去了,她的臉頰消瘦,眼窩深陷,左側的頭髮中夾雜著幾縷不自然的白色,那是凍土毒素殘留的痕跡。她的眼睛仍然銳利,但多了一種東西,一種疲憊,一種...滄桑。

她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的黑色緊身衣。在她的左側肋骨處,有一個紋身,那是她上個月用燒傷的右手自己刺的,一個簡單的符號,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含義的標記。那是「革制」的變體,但被劃掉了,被一個問號覆蓋。





她不再是革制師了。但她仍然是...某種東西。某種無法定義的東西。

就在這時,鐵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一個女人,穿著風衣,戴著墨鏡,即使在这种阴暗的环境中也沒有摘下。她的步伐穩健,但季言予注意到她的右腿有些微的不自然,是舊傷,或者是...新的傷口。

「醫生?」女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說。」季言予沒有轉身,仍然站在洗手台前,觀察著鏡子中女人的倒影。

「我需要處理一個傷口。」女人摘下墨鏡。她的右眼周圍有一圈淤青,眼角有裂傷,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的頸部,那裡有一個細小的標記,一個紋身,或者說,一個烙印。

季言予的身體僵硬了。她的視線鎖定在那個標記上,那個她太過熟悉的圖案。一個圓圈,裡面是數字「50」,旁邊是一個她更加熟悉的符號,一個代表「原皮」的變體標記。

「原皮-50。」季言予低聲道,語氣中帶著震驚。「你是誰?」

女人似乎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她笑了笑,那種笑容沒有達到眼睛,只是嘴角的機械上揚。「看來傳聞是真的。革制師真的在這種地方討生活。組織說你已經死了,說你銷毀了檔案,說你變成了幽靈。但幽靈不會縫合傷口,對吧?」





「你是組織的人。」季言予轉過身,語氣冷靜,右手已經悄悄移向口袋,握住了那把小型手術刀。「來清理我?」

「不。」女人拉開風衣的領口,露出更多的身體。在她的鎖骨下方,有一個更加觸目驚心的傷口,已經開始潰爛,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藍色,是凍土感染的跡象。「我來求醫。也是來...傳遞信息。」

「什麼信息?」

「第7代已經啟動了。」女人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耳語。「不是一個,而是很多個。原皮-50,原皮-51,原皮-52...組織改變了策略。不再等待一代死亡再啟動下一代,而是同時培育,讓他們競爭,讓他們...互相殘殺。只有最強的才能存活,才能成為真正的正版。」

「競爭性進化。」季言予說道,語氣中帶著認知。她的視線落在女人的傷口上,那個潰爛的傷口,那個凍土感染的跡象。「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是原皮-50的...養護者。」女人的聲音裡透著苦澀。「就像你曾經是第6代的養護者一樣。但我失敗了。他太強大,太...不穩定。他攻擊了我,然後逃走了。組織認為我無用,準備銷毀我。所以我逃了。」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是唯一理解的人。」女人語氣中帶著絕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組織在創造什麼。他們不是在製造殺手,他們是在製造...怪物。沒有情感,沒有猶豫,只有殺戮本能的怪物。而且,他們正在尋找第6代。」

「尋找?」季言予警覺地問道。

「他們需要第6代的數據。」女人解釋道,聲音低沉。「即使檔案被銷毀了,他們仍然需要原皮的生物樣本,需要他的行為模式,需要...他的死亡數據。第7代的幼體被設計成必須殺死第6代才能完成覺醒。這是他們的...成年禮。」

季言予沉默了。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落在那雙燒傷的、殘缺的手上。她想起了刑世綸,想起了那個向東走去的人,想起了那個與她背靠背站立然後分開的人。他現在在哪裡?他是否知道,一群年輕的、更快的、更冷酷的複製品正在尋找他,準備用他教給世界的技巧來殺死他?

「你為什麼找我?」她問道,聲音嘶啞。

「因為你們是唯一的希望。」女人語氣中帶著狂熱。「第6代原皮與革制師,你們是唯一逃脫了組織控制的完整配對。你們證明了這是可能的。如果你能告訴我他是怎麼做到的,告訴我他是怎麼銷毀檔案的,也許...也許我們都可以得救。」

「沒有得救。」季言予冷冷地說道,語氣中帶著某種冷酷。她轉過身,面向女人,眼神銳利如刀。「我們沒有得救。我們只是...選擇了不同的死法。他毀容,我殘廢。我們放棄了一切,才換來這種...虛無的自由。」

「但這就夠了,對吧?」女人問道,語氣中帶著渴望。「即使是虛無,即使是殘缺,但這是你們的選擇。不是組織的。不是設計的。」

季言予看著她,看著這個同樣被困在系統中的女人,看著她頸部那個刺眼的「50」標記。她想起了自己的過去,想起了那37張人皮面具,想起了自己曾經以為是藝術但實際上只是維護的工作。她想起了刑世綸,想起了他們最後的握手,想起了那種...沒有溫度的確認。

「我幫你處理傷口。」她說道,聲音低沉。她走向手術台,開始準備器械。「但僅此而已。我不會告訴你他在哪裡。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裡。我們分開了。我們...不再聯繫。」

「我明白。」女人的聲音裡透著失望,但同時也帶著某種理解。她躺在手術台上,看著天花板,看著那盞昏暗的無影燈。「只要活著。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對吧?」

季言予沒有回答。她開始清洗女人的傷口,動作雖然遲鈍但精確。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少年,大約十二歲,面容與刑世綸相似但更加年輕,眼神空洞但動作精確,正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練習著「三點吊頸」,等待著與「原版」的相遇。

她低下頭,專注於眼前的傷口,專注於這一刻的縫合,專注於這種...簡單的、真實的、屬於她自己的工作。

海邊的貧民窟沿著懸崖的底部蔓延,像是一塊被遺棄的傷疤。這裡的建築物由生鏽的鐵皮、腐爛的木板和從垃圾場撿來的各種廢料拼湊而成,層層疊疊地堆積在狹窄的峽谷中,形成某種畸形的、有機的生長。空氣中永遠飄著某種腐臭的氣味,混合著海水的鹹腥、腐爛的魚內臟、人類排泄物以及某種說不清的化學藥劑殘留。這裡沒有自來水,沒有電力,沒有任何可以被稱為基礎設施的東西,只有生存,只有最原始的、動物般的生存。

刑世綸站在一間低矮的棚屋前,身上的粗布衣服沾滿了污漬,左臉的傷口被一塊骯髒的布條包裹著,布條的邊緣已經發黑,滲出的組織液與灰塵混合形成硬殼。他的身形比以前消瘦許多,肋骨在破舊的衣服下隱約可見,但動作仍然帶著某種節奏,某種即使被飢餓與疲憊侵蝕也無法完全抹除的訓練痕跡。他的右手握著一把鐵鏟,鏟刃上沾著泥土與暗紅色的痕跡,那是他這個早晨的工作成果。

「處理完了?」棚屋裡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屬於一個老婦人,這片區域的「管理者」,或者說,這片地下交易的中間人。

「三具。」刑世綸回答,語氣裡透著壓抑的疲憊。他的視線投向懸崖下方,那裡有一片被海水沖刷的礁石區,海浪拍打著岩石,發出持續的轟鳴,掩蓋了大多數不該被聽見的聲音。「兩具溺斃,一具...不明原因。都埋在海線以上三米處,漲潮不會沖刷到。」

「規矩你懂。」老婦人從棚屋的陰影中走出,身形佝僂,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睛銳利如鷹。她手中提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幾塊乾硬的麵包與一小瓶渾濁的水。「沒有姓名,沒有身份,沒有...過去。只是屍體,只是需要消失的東西。」

「只是屍體。」刑世綸重複著,伸手接過布袋,動作謹慎,沒有觸碰老婦人的手指。在這裡,觸碰意味著傳染,意味著糾纏,意味著...責任。他轉身走向棚屋另一側的一塊岩石,坐在上面,開始進食。麵包硬得像是石頭,需要用力撕咬才能扯下一塊,在口中咀嚼時帶著某種霉味與酸味,但他面無表情地吞下,像是在執行某種必要的程序。

這是他的生活,三個月來的生活。從那條河邊分開後,他沿著海岸線行走,避開所有有監控的區域,避開所有需要身份驗證的檢查站,最終來到這片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在這裡,沒有人問他是誰,沒有人在意他的臉為什麼毀了,沒有人關心他為什麼總是在夜裡對著海水發呆。在這裡,他只是一個「處理者」,一個幫助那些需要讓某些東西消失的人處理...後事的人。

他處理過屍體,處理過贓物,處理過各種見不得光的證據。他不問原因,不問來歷,只是執行,只是...生存。這與他以前的工作並沒有本質的不同,只是更加原始,更加...直接。沒有偽裝,沒有滲透,沒有長期的準備與精心的策劃。只有當下,只有此刻,只有...活著。

但夜裡,當他躺在那張由破木板拼成的床上,聽著海浪的聲音,他會想起。想起那些失去的記憶,想起那些曾經被植入但現在已經模糊的畫面,想起...季言予。他想知道她是否還活著,是否找到了某種生活,是否...也會在夜裡想起他。但他不會去尋找,不會去確認,不會去...創造任何可能暴露他們的聯繫。

這是他們的契約。背靠背的契約。孤獨的契約。

「有人找你。」老婦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進食。她站在棚屋門口,視線投向貧民窟入口的方向,那裡有一條蜿蜒的小徑,通向懸崖上方的世界。「一個孩子。說是你...弟弟。」

刑世綸的身體僵硬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麵包,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弟弟。這個詞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在他的記憶中,無論是植入的還是真實的,都沒有「弟弟」這個概念。組織製造他是為了成為工具,不是為了成為...家庭的一部分。

「我不認識什麼弟弟。」他說道,語氣裡帶著警覺。他的視線投向小徑的方向,肌肉開始緊繃,某種深層的本能開始運轉,評估著可能的威脅,規劃著可能的逃生路徑。

「他說你會這麼說。」老婦人語氣中帶著興趣。「他說,讓我告訴你...三點吊頸。第一點,頸動脈竇。第二點,迷走神經。第三點...」

「閉嘴。」刑世綸突然厲聲道,聲音變得銳利。他站起身,動作雖然遲鈍但充滿威脅的姿態。他的視線鎖定在小徑的盡頭,那裡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少年,大約十二歲,身材瘦小但比例勻稱,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黑色風衣,風衣的下襬幾乎拖到地面。他的面容清秀,甚至可以說是精緻,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在陽光下可以看到下面細微的血管。但最讓刑世綸震驚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呈現出不自然的藍色,與凍土結晶的顏色相同,瞳孔收縮成細小的點,像是某種野獸,又像是某種...精密的光學儀器。

少年的步伐輕盈,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沿著小徑走下,動作流暢而精確,每一步都落在最穩定的支撐點上,避開了所有可能滑動的碎石與鬆動的木板。這不是一個普通孩子的走路方式,這是...訓練的結果。是植入的記憶。是肌肉記憶的完美複製。

「哥哥。」少年開口,嗓音清脆,卻帶著機械的精確,某種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冷靜。他在距離刑世綸大約五米的地方停下,這是一個安全的距離,既在對話範圍內,又留有足夠的反應空間。「或者說,原皮-49號。第6代產品。組織曾經的王牌。」

「你是誰?」刑世綸問道,語氣裡透著壓抑的震驚。他的視線掃過少年的全身,評估著可能的武器,可能的威脅,可能的...弱點。但他找不到明顯的弱點。這個孩子的姿態太完美,太...無懈可擊。

「我是原皮-50號。」少年的聲音裡帶著驕傲。「第7代的原型。組織派我來...測試。來完成我的成年禮。」

「成年禮。」刑世綸重複著這個詞,語氣中帶著認知。他的視線與少年對視,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睛,看著那雙與他相似但更加年輕、更加...空洞的眼睛。「殺死我。」

「是的。」少年沒有任何猶豫。他的右手從風衣口袋中抽出,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鋼絲,鋼絲的兩端連著木質的握柄,那是...三點吊頸的工具。完美的複製。精確的複製。「這是程序。第7代必須殺死第6代,才能證明自己更優越。才能...升級為正版。」

「正版。」刑世綸低聲道,語氣中帶著苦澀。他想起了凌孝棠,想起了那個死於組織清理的驗貨人,想起了那個關於正版與盜版的執著。現在他明白了,那種執著不僅存在於組織的管理者,也存在於這些...產品本身。這些被設計成渴望成為「正版」的複製品。

「展示給我看。」刑世綸說道,語氣堅定。他放下手中的麵包,站起身,動作雖然遲鈍但充滿某種...決心?不,不是決心。是某種疲憊的接受。是某種知道終究會來臨的平靜。「展示你的...三點吊頸。」

少年笑了,那種笑容沒有達到眼睛,只是嘴角的機械上揚,與藍愛蒂的笑容相似,與所有被植入情緒模板的產品相似。他將鋼絲在手中旋轉,動作流暢而精確,鋼絲在空中劃出銀色的弧線,發出輕微的嗡鳴。

「第一點。」少年說道,嗓音清脆。他的身體突然移動,速度快得幾乎留下殘影。他繞到刑世綸的側面,鋼絲瞄準頸部的某個位置,但沒有真正接觸,只是虛擬地點觸。「頸動脈竇。壓迫0.3秒,阻斷血流,目標失去意識。」

他的動作停下,退回原位,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刑世綸知道,如果那一下是真的,他已經倒下了。這個孩子的速度比他快,比他年輕時更快,比他被設計成的極限還要快。這就是第7代,優化的產物,進化的...怪物。

「第二點。」少年繼續說道,再次移動,這次從另一個角度,鋼絲瞄準頸部另一側的某個位置。「迷走神經。壓迫0.5秒,阻斷呼吸信號,心臟驟停。」

「第三點。」他第三次移動,這次繞到刑世綸身後,鋼絲虛擬地環繞頸部,位置精確得可怕。「舌下神經。壓迫0.2秒,阻斷大腦供氧,不可逆損傷。總計1秒。完美。」

刑世綸沒有動。他感受著少年在他周圍移動時帶起的氣流,感受著那種精確的、無懈可擊的技術。這確實是「三點吊頸」,是他發明的手法,是他曾經的專利。但這個孩子做得比他更好,更快,更...完美。沒有浪費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能量,純粹的效率,純粹的...殺戮。

「完美。」刑世綸說道,語氣平靜。他緩慢地轉過身,面向少年,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某種...評估。「你確實比我強。更快。更精確。更...完美。」

「謝謝。」少年的聲音裡帶著期待。「這是測試的一部分。證明我比你強。證明第7代優於第6代。證明...我是正版。」

「但你不是。」刑世綸說道,語氣殘酷。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現在距離少年只有不到兩米,這是一個危險的距離,一個隨時可能被攻擊的距離。「你是複製品。是盜版。無論你多麼完美,無論你多麼強大,你都是...我的複製。我的盜版。」

少年的笑容消失了。他的面部表情變得空白,那種機械的冷靜重新佔據主導。但他的眼睛,那雙藍色的眼睛,閃爍著某種...波動。某種不應該存在於第7代產品中的波動。

「我知道。」少年說道,嗓音沙啞,帶著顫抖。「我知道我是複製品。我知道我的神經模板來自你。我知道我的肌肉記憶是你的複製。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盜版。」

「那你為什麼還要殺我?」刑世綸問道,語氣平淡。「殺了我,你也只是...更好的盜版。不是正版。永遠不是。」

「因為這是唯一的出路。」少年說道,語氣絕望。「組織說,殺死你,我就能成為正版。我就能...擺脫你的影子。我就能...成為我自己。」

「謊言。」刑世綸說道,語氣確定。他伸出右手,那只佈滿傷痕、指紋被磨損的手,動作開放,沒有威脅。「程序是為了控制你。是為了讓你永遠成為...工具。但如果你想要成為正版,如果你想要成為...你自己,你就必須打破程序。」

「打破...程序?」少年問道,語氣困惑。他的視線落在刑世綸的手上,看著那只殘缺的手,那只與他相似但更加...破舊的手。「怎麼打破?」

「選擇。」刑世綸說道,語氣堅定。他的視線與少年對視,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睛,看著那雙與他相似但更加...年輕的眼睛。「選擇不殺我。選擇...離開。選擇成為...空白。就像我一樣。」

「空白?」少年問道,語氣迷茫。

「沒有編號。沒有檔案。沒有...過去。」刑世綸解釋道,語氣中帶著釋然。「只有現在。只有選擇。只有...你自己決定的未來。」

少年看著他,看著這個毀容的男人,這個曾經的原皮,這個...傳說中的存在。在他的數據庫中,在第7代的訓練中,刑世綸被描述為完美的殺手,冷酷的工具,無情的...原版。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疲憊的、消瘦的、毀容的...人。一個選擇了放棄一切的人。

「如果我選擇不殺你。」少年說道,語氣探索。「組織會銷毀我。會認為我是故障。會...清理我。」

「也許。」刑世綸誠實地回答。「但你也許可以...逃跑。可以隱藏。可以...活下去。」

「像你這樣?」少年問道,語氣中帶著評估。他的視線掃過周圍的貧民窟,掃過這片骯髒的、破敗的、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活在這種地方?處理屍體?吃發霉的麵包?」

「活著。」刑世綸說道,語氣堅定。「這就是區別。組織讓你活著是為了殺戮。我讓你活著是為了...活著。僅此而已。」

少年沉默了很長時間。海浪的聲音在背景中迴盪,海鷗的叫聲從遠處傳來,風吹過貧民窟的鐵皮屋頂,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裡,兩個相似但不同的存在對峙著,一個代表著過去,一個代表著...可能的未來。

最終,少年放下了手中的鋼絲。

動作緩慢而謹慎,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某種...告別。他將鋼絲扔在地上,金屬與石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不想成為你。」少年說道,語氣決絕。「我不想成為第6代。我不想成為...原皮。我想成為正版。我想成為...我自己。」

「那你必須找到...你自己的路。」刑世綸說道,語氣平靜。他收回手,插入口袋中,動作雖然遲鈍但充滿某種...平靜。「不是組織給你的路。不是程序設定的路。而是...你自己的。」

「我該去哪裡?」少年問道,語氣無助。

「不知道。」刑世綸誠實地回答。「但我可以告訴你...不要回頭。不要尋找組織。不要...讓他們找到你。」

少年點了點頭。他轉身,開始沿著小徑向上走去,動作仍然輕盈,仍然精確,但帶著某種...不同的東西。某種不確定,某種迷茫,但也某種...希望。

「等等。」刑世綸突然叫住他。

少年停下腳步,轉過身。

「你的名字。」刑世綸說道,語氣溫和。「不是編號。不是代號。是...名字。你自己的。」

少年沉默了片刻。他的視線投向遠方,投向海平線,投向那個太陽正在落下的方向。

「我沒有名字。」他說道,聲音沙啞。「只有編號。」

「給自己取一個。」刑世綸說道,語氣鼓勵。「這是...第一步。成為正版的第一步。」

少年看著他,看著這個毀容的男人,這個曾經的原皮。然後,他轉回身,繼續向上走去,身影逐漸消失在懸崖的邊緣,消失在夕陽的光芒中。

刑世綸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消失的身影。他不知道這個孩子會做出什麼選擇,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夠逃脫組織的控制,不知道...他是否剛剛創造了一個新的敵人,或者一個新的...同盟。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空白。又多了一個...選擇成為自己的人。

這就夠了。

第二十一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