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前記者會。

阿仙奴領隊雲加坐在台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斯文,可那張一向溫和的臉,今晚卻難得帶了點鋒芒。

台下那班記者一個個等住睇戲,眼神像食腐的禿鷹,等這位法國老人親手把一個十八歲小將推上火堆,再看他燒成甚麼樣。

雲加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質疑?」





「我知道你們在等甚麼。你們在等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在場上出醜,等明天可以多賣幾份報紙。」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細針,句句都有尖。

「當年我讓法比加斯把韋拉擠去後備席時,你們也是這樣說。」

「夏是個特別的孩子。」

「他看上去也許有點單薄,也許不像耶耶托尼那樣,一撞就能把人連根拔起。」





「但足球不是摔角。」

「他的腦裡有一套導航系統。他知道球場上每一寸草地有甚麼用。」

「今晚,我會給他上場時間。」

雲加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那片等待失誤的臉。

「希望到時候,你們手上的筆,還握得穩。」





……

北倫敦,酋長球場。

巨型電子記分牌高高掛起,紅色數字冷冰冰地亮著,像故意要磨光主場球迷的耐性。

阿仙奴 0:1 禾夫斯堡。

這是酋長盃決賽。

名義上只是季前友誼賽,但沒有人真把它當友誼賽踢。更沒人願意在自己門口,被德國人按住個頭摩擦。

看台上的噓聲已經蓋不住。

那聲浪低低滾過球場上空,像遠處悶雷,一陣接一陣壓下來。





「屌!中場成個俾嗰個巴西佬食住晒!」

「藍斯撞傻咗呀?硬淨啲啦!」

「雲加做乜唔換人?換嗰個吹到上天嘅太子爺出嚟睇下呀!」

「如果韋拉仲喺度,早就一腳剷爆嗰個光頭!」

後備席上。

夏彥君整個人縮在寬大的羽絨外套裡,拉鏈一路扯到下巴,只露出一雙沒甚麼生氣的眼。

他現在睇緊的,根本唔係比賽。





係一套叫《古斯達禾的屠宰時間》的十八禁驚慄片。

球場上,那個光頭巴西防中像失控推土機一樣,在中圈附近橫衝直撞。阿仙奴那班平日靠技術、靠節奏、靠小範圍配合吃飯的中場,今晚被他撞得東倒西歪,連把球順利送過半場都像奢侈。

砰。

一聲悶響,沉得人牙都酸。

韋舒亞嘗試帶球硬闖,結果被古斯達禾連人帶波掃翻。整個人像保齡球瓶一樣飛出去,肩膊先著地,接著在草地上滾了兩圈,才狼狽停住。

球證沒吹。

這就是英式尺度。連友誼賽都踢得像有人欠錢未還。

古斯達禾站起來,朝地上的韋舒亞啐了一口,眼神兇得像真想咬人。





夏彥君下意識把脖子又縮進外套裡一點。

這叫踢波?

韋舒亞都俾人撞成咁,我呢副骨架上去,唔會當場散開咩?

唔好望我……雲加你千祈唔好望我……

我想安安靜靜做個水機管理員就夠。

「Sky Sports!Sky Sports!」

加利・尼維利的聲音帶著那種很典型的英式尖刻,透過直播訊號傳遍全英國。





「導播這個鏡頭很有意思,給到了阿仙奴後備席。」

「喔,是夏彥君。」

「看看這個表情。」

「冷靜,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睡。」

鏡頭裡,夏彥君面無表情,眼神空空,彷彿場上那些撞到翻天的慘況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坐在旁邊的卡拉格哼了一聲,嘴角都帶著不屑。

「這叫甚麼?冰人風範?」

「我看是嚇到呆了吧。你看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裡,根本不敢拿出來,搞不好是在發抖。」

尼維利還想替他補一句。

「也許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儲能?」

卡拉格立刻接上。

「得了吧,加利,別替雲加洗地了。十八歲,第一次碰這種場面,對面還站著古斯達禾這種屠夫,腳軟很正常。我敢賭,他現在心裡只想比賽快點完。」

直播留言區刷得飛快。

-【老實講,太子爺個樣真係幾能打,呢種厭世樣有啲殺。】
-【咩厭世樣,根本係嚇到唔敢郁。】
-【咪亂黑,太子係觀察緊古斯達禾弱點。】
-【快啲放佢落場啦,當死馬醫都好,我想睇吓係咪真係水貨。】
-【佢嗰啲手腳咁幼,上去五分鐘都未必捱到,可能直接擔架。】

……

七十五分鐘。

比賽還是死水一潭。

阿仙奴中場像被整片拆掉,球過不了中線,節奏也起不來。每一次向前,都像先撞上一堵牆。

雲加終於有了動作。

他走到後備席前,彎下腰,目光落在那個看上去快睡著的身影上。

「夏。」

「去吧。」

「帶點不一樣的東西給我們。」

夏彥君手一抖,外套拉鏈當場卡住。

還是躲不過。

這感覺像上課發呆時突然被老師點名,還要你上黑板解一道送命題。

他慢吞吞站起來,旁邊的保特看得火都來,直接伸手替他一把扯開拉鏈。

「記唔記得我講過咩?」

這個光頭助教盯住他的眼。

「個波一到腳,第一時間清走。我唔想見到你喺中場俾人斷。」

夏彥君點頭點到像電動公仔。

明。

太明。

只要個波唔喺我腳下,邊個都冇得剷我。

第四官員舉牌。

10號韋舒亞出,18號夏彥君入。

當那個瘦高的華裔少年站到場邊,酋長球場的歡呼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熱烈。聲音有,但裡面摻了太多審視、太多疑心,甚至夾雜著零零散散的噓聲。

夏彥君踏上草地。

第一個感覺,是軟。

第二個感覺,是冷。

明明是夏夜,風卻像從後頸鑽進來一樣。

古斯達禾的目光在遠處掃過來,像兩把刀,直接釘在他身上。那眼神裡連掩飾都懶得掩飾,全是輕蔑。

巴西人伸舌頭舔了舔嘴唇,像在看一隻剛被放進欄裡的羊羔。

夏彥君背脊一麻,小腿肚跟住抽了一下,鞋釘像忽然踩不實草地。

就在這一刻,視野裡那塊藍色面板猛地一閃。

【系統檢測到高危環境……】

【綠茵導航模組(殘缺版)已啟動。】

【說明:由於宿主技術能力過低,且心理恐慌程度過高,現為您開啟「保命模式」。】

剎那之間,整個世界像被人換了一層底圖。

原本嘈吵、混亂、到處都在動的球場,在他眼裡突然變成了一塊被切開的幾何版面。

大半區域都沉了下去,泛著死灰。

古斯達禾四周卻亮起一圈鮮紅色的範圍,足足三米闊,邊緣不停閃著警告符號,像一塊寫住「唔好行埋去」的地雷區。

而球場右邊,遠離對抗、遠離人堆、遠離那個光頭屠夫的位置,一道淡綠色的線正貼著草地往前延伸。

那條線很淡,卻穩。

盡頭是一片空地。

冇人。

冇波。

冇古斯達禾。

只有風掃過草尖,還有大片沒被碰過的草皮。

【綠色區域:低關注區域。】

【建議:去那邊。那邊安全。】

安全。

這兩個字像救命索一樣一下拽住了他。

去。

立刻去。

夏彥君想都沒想,直接無視了左邊舉手要球的山齊士,也無視了正準備開界外球的蒙利爾。

他低著頭,手插在腰側,腳步不快不慢,像完全不關心比賽一樣,慢慢往右邊那塊空地踱過去。

他甚至刻意再放慢一點。

不加速。

不回頭。

連接應的姿勢都懶得做。

看起來不像球員,像一個剛好誤闖球場邊線的路人。

評述席上,卡拉格先愣了一下,接著直接笑出聲。

「他在做甚麼?」

「散步?」

「這裡是英超,不是海德公園!他跑到那個位置幹甚麼?那邊連隻鬼都冇!」

他越講越順,語氣裡的譏刺也越來越重。

「阿仙奴現在等於少打一個!」

「這根本是胡來!雲加把他放上來,不會只是讓他上場思考人生吧?」

場上。

古斯達禾本來已經準備好了。

他原想著,等這個新上來的細路仔第一腳碰球,就直接送他一下夠分量的,讓他知道中場是誰管的。

結果這小子一上來,先躲到地球另一邊。

古斯達禾看了兩秒,嘴角往下一撇。

慫貨。

連球都唔敢望,這種人也配穿阿仙奴件衫?

他心裡罵了一句,隨即便懶得再理。

這種貨色,不值得浪費力氣跟。

於是巴西人把視線收回,重新盯住蒙利爾那邊的持球點。

他本來應該站在偏中路的位置,守住右肋的保護區,但因為覺得右邊那個華裔小子根本冇威脅,他身體不自覺就朝球那邊靠了兩步。

只係兩步。

但兩步,已經夠。

蒙利爾被逼得沒路走,抬頭一看,看到穿18號球衣那個身影孤伶伶企在右邊,周圍一個人都冇。

他沒多想,直接起腳。

一腳橫傳,貼地送了過去。

夏彥君一見個波朝自己滾來,頭皮當場炸開。

出事。

唔好俾我呀,大佬!

古斯達禾喺隔離㗎!

呢球我一停失手,就係當場送反擊!

他腦裡一空,身體先動。

不是迎上去接。

而是像見到炸彈一樣,下意識讓開。

雙腿一分,整個人本能地閃了一下。

皮球就這樣貼著草地,從他兩腿中間穿了過去。

那一閃,本來只是求生本能。

落在別人眼裡,卻像一個計到分毫不差的精妙漏球。

原本準備撲上來的禾夫斯堡左閘洛迪古斯,整個人都被夏彥君那一下接球姿勢騙了。

他以為對方要停。

重心已經先一步掟了出去。

結果撲空。

皮球從他身前滑過,直接滾進夏彥君身後那道突然打開的空檔。

而那裡,剛好就是奧斯爾的位置。

本來一直被古斯達禾盯死的奧斯爾,因為古斯達禾剛才往左偏了那兩步,竟然真的撿到了一瞬間的自由。

「奧斯爾!」

尼維利的聲音一下拔高。

「接到這個漏球!」

「漂亮!極之漂亮的假動作!」

「夏彥君騙過了所有人!」

奧斯爾自己也愣了半拍。

他未必完全看懂夏彥君那一下到底是不是故意,但這不重要。

空間出來了,球也到了,這種時候他從不浪費。

奧斯爾左腳一帶,視線掃過防線,下一下就把球直線塞了出去。

「山齊士!」

「後上了!」

尼維利幾乎是吼出來的。

「古斯達禾失位!他回不及!」

先前那一下位置偏移,再加上這個突如其來的漏球,把禾夫斯堡原本收得很緊的防線撕出一條裂縫。

阿仙奴整場都像堵死的進攻,突然一下活了。

山齊士斜插接球,順勢內切,右腳一掄。

砰!

皮球擦著遠柱外側飛出底線。

全場先是一抽,接著整片看台同時湧出驚呼。

對方門將站在門前,後背都出了一層冷汗。

卡拉格整個人怔住,嘴巴張開,像一時之間不知該怎樣把剛才那些話吞回去。

反而是尼維利像發現了甚麼寶物,整個人往前傾,聲音越來越快。

「不可思議!」

「雖然球沒有進,但你們有冇看到剛才那一下發生了甚麼?」

「那個漏球——天啊,那個漏球簡直是藝術!」

「他預判了洛迪古斯會撲上來!」

「他也知道自己身後站著奧斯爾!」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的走位!那不是散步,那是在拉人!」

尼維利越說越興奮,幾乎要拍桌。

「他故意把自己放在一個看起來完全無害的位置,讓古斯達禾鬆手,放棄對右半空間的保護,然後再用一個根本不碰球的處理,直接打穿防線!」

「這不只是技術!」

「這是心理博弈!」

「他在利用對手的輕視,在利用空間,在利用整個防守的慣性!」

「十八歲?」

「你跟我說這是十八歲小將的處理?」

「這種不碰球都能改變比賽的幽靈式踢法,老練得可怕!」

「這根本不是在散步,這是在場上佈局!」

直播留言區一瞬間變臉,整排文字瘋狂刷上去。

-【我收返頭先句說話,太子爺真係有料!】
-【呢個就係無招勝有招?】
-【古斯達禾:原來小丑係我自己。】
-【嗰下漏球真係好撚騷,完全唔睇人。】
-【卡拉格而家塊臉痛唔痛?】
-【夏彥君:我唔掂個波,係因為個波未配。】

場上。

夏彥君還站在原地,心口怦怦亂撞,撞得肋骨都在發震。

他看著奧斯爾跑過自己身邊時,抬手朝他豎了個拇指。

又看見山齊士一邊退回去,一邊隔空拍了兩下手掌,朝他點頭。

他整個人仍然有點懵。

吓?

那個……我其實只係唔敢接。

我真係只係想閃開。

咁都計我助攻前置功勞?

他慢慢轉頭,看向古斯達禾。

剛才那個還滿臉不屑的巴西光頭,這刻臉色已經沉了下去,黑得像鍋底。盯住他的眼神也變了,裡頭不再只是看不起,還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戒心。

古斯達禾心裡也有點發毛。

這小子……咁陰?

他剛剛那下,是故意的?

故意裝成自己不懂踢,專門引我鬆位?

古斯達禾舌尖頂了頂後槽牙,視線還黏在夏彥君身上。

阿仙奴幾時開始養出這種人?

年紀輕輕,心卻這麼黑。

場邊。

雲加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嘴角的笑意已經壓不住,眼尾細紋全都舒展開來。

「Steve。」

他開口,視線還落在場內,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掩飾的得意。

「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天賦。」

「有些球員要用身體去搶空間,但夏不一樣。」

雲加頓了頓,像在看一件自己親手磨出來的作品。

「他只要站在那裡,空間就會自己走過來。」

保特摸了摸自己個光頭,眉心皺得很深,整個人都還沒回過神。

「但係,頭兒……」

「我點睇,佢頭先嗰下都似係站唔穩多啲。」

雲加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未開竅的人。

然後他輕輕搖頭。

「那是你不懂東方哲學。」

「大巧若拙,大音希聲。」

「他騙過了對手。」

雲加把視線重新投回場上,語氣輕得近乎喃喃。

「也騙過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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