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高尼訓練基地的早晨,陽光穿過大片落地玻璃,斜斜照落醫務室外那道白色走廊。地板亮得有點反光,空氣裡浮住淡淡消毒藥水味,後面又黏住一絲剛沖好的咖啡香。

夏彥君坐在心理輔導室的真皮梳化上,胸口和手臂貼住幾塊心率監測貼片,細線一路接到旁邊那部精密儀器。螢幕上的數字一下一下跳動,藍綠交錯,靜得只剩機器運作時那陣極輕的電流聲。

坐在他對面的,是阿仙奴首席心理顧問艾倫博士。老人家頭髮花白,鼻樑上架住一副厚鏡片眼鏡,手裡端住杯還冒緊熱氣的黑咖啡,目光卻一直釘在顯示器上,像想從那些數字裡挖出點甚麼。

「夏,我哋重新睇一次你噚晚場波。」

艾倫博士放低咖啡杯,手指點了點螢幕。





畫面停住了。

正是八十九分鐘那一下。古斯達禾逼到他面前,塊面陰沉,嘴角繃緊,眼神像想生吞咗人;而畫面另一邊的夏彥君,卻只是安安靜靜企喺度,臉上連半點波紋都冇。

「呢個係當時的即時心率數據。」

艾倫博士推一推眼鏡,聲音裡帶住一點困惑,好似佢自己都未完全消化到。

「正常人,唔好講普通人,就算係職業球員,面對呢種帶侵略性的威嚇,同埋咁近距離的身體壓迫,心率通常都會一下衝上一百四十以上。腎上腺素會急升,瞳孔放大,肩頸肌肉收緊,呼吸節奏都會變。」





佢頓了一頓,手指沿住螢幕上的心跳曲線滑過去。

「但你唔係。」

「你當時的心率,穩定喺七十五左右。」

「甚至比你喺場上慢慢行嗰陣仲要低。」

艾倫博士收回手,望返住佢。





「仲有,根據面部微表情分析,你當時整體肌肉鬆弛程度接近百分之百。」

「你可唔可以話畀我聽,嗰一刻你腦裡面諗緊乜?」

夏彥君背脊微微繃住,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諗緊乜?

嗰陣佢成個腦都喺做英文聆聽理解。

仲要聽唔明。

聽到一半直接卡死,成個人斷咗線咁,身體自然冇反應。

「呃……博士,真話?」





「當然。」艾倫博士點頭,「呢度得我哋兩個。你講乜都會保密。」

夏彥君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其實嗰陣……我個腦係空白嘅。」

佢講得好老實。

唔係修飾過嗰種老實,係真心到有點尷尬嗰種。

「我當時真係反應唔到佢講緊乜,成個人有啲窒住咗,好似突然斷片咁。」

「所以……未顧得上驚。」





艾倫博士手上的筆,停住了。

房裡安靜了一秒。

老人家抬起頭,用一種近乎研究稀有動物的眼神,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十八歲少年。那目光裡頭有驚訝,有欣賞,甚至還有一絲很淡的敬畏。

「未顧得上驚……」

佢低聲重複一次,若有所思,然後低頭喺記事本上急急寫下幾行字。筆尖擦過紙面的聲音,在房裡顯得特別清。

「呢個就係典型的壓力隔離機制。」

「人在極端高壓之下,潛意識會主動隔走恐懼訊號,令大腦維持近乎絕對的冷靜,從而作出最理性的判斷。」

「好多頂級狙擊手,喺扣下扳機前那一瞬,腦入面都會進入類似狀態。」





「空白。」

「安靜。」

「冇雜訊。」

艾倫博士一邊講,一邊慢慢合上記事本。

「呢個唔係人人都有。」

「夏,呢種係天生的領袖型心理結構。」

佢望住夏彥君,眼神愈來愈亮。





「好多頂級球員,例如施丹、柏金,都會喺關鍵時刻進入類似的『靜止狀態』。」

「你有成為巨星的心理硬件。」

夏彥君嘴角抽了一下,只能跟住乾笑。

佢差啲想當場舉手澄清。

博士,我真係唔係冷靜。

我係單純聽唔明。

……

由醫務室出來,走廊人來人往。

有隊醫推住器材車經過,有青年軍球員捧住水樽小跑過去,遠處還傳來健身房器械落地時一下一下沉悶的碰撞聲。

夏彥君先啱啱鬆咗半口氣,轉角就撞到啱啱做完恢復訓練的禾確特。

「喂,夏!」

小老虎一手拎住對波boot,頸上掛住條毛巾,額角仲有汗,整個人仲浸喺噚晚個入波的興奮入面,講嘢時雙眼都發光。

「頭先頭兒仲喺度睇返錄像,仲講起你嗰腳長傳夠晒隱蔽。」

講到一半,佢人已經湊近咗少少,壓低聲線,神神秘秘咁望住夏彥君。

「講真,嗰下你點知我會跑嗰個位?」

「我睇返片,你連頭都冇抬,後來仲發現你好似直情係合埋眼踢。」

夏彥君鼻尖微微一癢,下意識抬手掂咗掂。

點知?

因為系統直接畫條金線畀我睇囉。

但呢種說話,講出嚟只會直接畀人送去第二間房。

於是佢停咗一下,裝到自己好似真係思考過。

「因為……感覺。」

「感覺?」禾確特皺一皺眉,明顯唔係太滿意呢個答案。

「係。」

夏彥君只好硬住頭皮講落去。

「我就係覺得嗰度應該會有人。」

「所以咪踢過去。」

禾確特聽完,先係呆咗一下。

跟住,佢塊面慢慢亮起嚟,像突然想通咗一樣。

「我明喇!」

佢一拍手。

「你一定有睇過我啲比賽片!」

「你知我習慣喺嗰個時間點起動!」

「嗰腳唔係撞彩,係預判!」

「你係基於對隊友跑位習慣的理解,先提早出腳!」

講到後面,佢已經自己把自己說服晒,越講越興奮,抬手啪啪兩下拍落夏彥君肩頭,力道大到差啲將人拍散。

「專業啊,夏!」

「平時見你少出聲,原來私底下做咗咁多功課!」

「我就知,天才唔會真係淨係靠天份!」

「之後我跟你跑狗啦。你一起腳,我就衝。」

「我信你判斷。」

講完,禾確特已經心滿意足,拎住對鞋一路小跑走開,背影都帶住股莫名其妙的熱血。

夏彥君站喺原地,望住佢走遠,長長呼出一口氣。

大佬。

我真係冇睇。

我連你慣用左腳定右腳,都係噚晚先大概估到。

佢望住走廊盡頭,心裡那股不妙的感覺又慢慢浮返上嚟。

個誤會,好似越滾越大。

依家人人都當佢高深莫測。

遲啲萬一傳失一腳,呢班人會唔會直接把佢就地活埋?

……

返到一隊宿舍,房間門一關,世界總算靜返落嚟。

房唔算大。

一張床,一張書枱,一個衣櫃,一張單人梳化,窗邊還放住盞細燈。

但對夏彥君嚟講,已經夠用有餘。

佢將自己整個人扔落張軟梳化,後背一陷下去,骨頭都像終於肯鬆開。天花板雪白,房裡安靜得只聽到雪櫃輕微運作的聲音,還有自己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平復。

噚晚佢係做咗英雄。

呢點冇得拗。

但佢自己心裡清楚,嗰種英雄,多多少少帶點執返嚟的味道。

長傳62,加上系統那條金線,的確可以撞中一兩腳神仙波。

可然後呢?

短傳得8。

盤扭得6。

停波都係8。

對手只要唔畀佢有起長傳的空位,再搵個人貼到埋身同佢肉搏,佢身上嗰層「天才」包裝,分分鐘一場波就穿晒。

而且,雲加又唔係傻。

噚晚嗰種唔望人都可以送到腳下的神仙波,偶然一腳,大家會當你係天才;如果成日都係咁,嗰就唔叫天份,叫搏命。

「點都要快啲諗個辦法升下自己先。」

「臨急抱佛腳都好過企喺度等死。」

夏彥君由背囊入面翻出部手提電腦,本來打算上網搵幾段教學片,睇下有冇啲最基本的東西可以即學即用。

點知一路翻,背囊最底層忽然跌出一本黑色簿。

封皮有啲舊,邊角起晒毛,像被人摸過無數次。

嗰本係原主留下來的東西。

一直塞喺最底,之前佢都冇特別留意。

夏彥君彎腰執起,拍走封面的灰,見到上面用歪歪斜斜的英文寫住一行大字,旁邊仲畫咗一個誇張到不行的骷髏頭。

《征服英超大計——屬於夏彥君的時代》

夏彥君怔咗一下,手指停咗停,之後先翻開第一頁。

不翻還好。

一翻,尷尬感直接由腳趾一路衝上天靈蓋。

第一頁就畫住一件手繪阿仙奴波衫,背後大大隻寫住個「7」字,下面仲附咗一行註解。

「2010年5月4日:法比加斯走咗。哼,走咗仲好。等我升上一隊,海布里只可以有我一個王!」

夏彥君盯住那行字,嘴角忍唔住抽了一下。

佢再翻多幾頁。

後面的字跡工整咗少少,但嗰股中二味反而更濃。

「2012年8月17日:雲佩斯去咗曼聯。叛徒!總有一日,我要喺奧脫福用帽子戲法羞辱佢,等佢後悔離開阿仙奴!」

再下一頁。

「2014年1月1日:新年願望——只要我唔受傷,就算美斯嚟到都要做我後備。我係世界第一中場!我要攞金球獎!」

夏彥君翻到後面幾頁,字已經亂到飛起,明顯係人太興奮,手跟唔上個腦。

「2015年……雲加嗰個老頭終於肯望我一眼。等住啦,我要全世界震住!我要做酋長球場的上帝!」

「噗。」

夏彥君真係忍唔住,當場笑咗出聲。

但笑完之後,胸口又有啲悶悶地。

原主……都真係幾癲。

不過,望住這些感嘆號亂飛、串字又時不時出事的字句,夏彥君心入面原本那層疏離感,反而淡咗少少。

羞恥係羞恥。

但嗰股想贏、想上去、想俾全世界睇到自己的勁,係真。

好真。

夏彥君合埋簿面,指腹喺封皮上輕輕掃過。

「得啦。」

「既然我用緊你副身,點都幫你實現一半。」

佢停咗停,又低低笑一聲。

「至於要全世界震住……依家大概只做到全世界笑住先。」

放低日記簿之後,夏彥君打開 YouTube。

佢冇搵咩高深戰術分析,亦冇一開始就自不量力睇甚麼中場控制、節奏切換、空間壓縮。

佢好實際。

直接打咗幾個最基礎的字入去。

《點樣正確停波(入門版)》

《點樣避免畀防中剷斷腳》

《碧咸長傳動作逐格分析》

畫面一個接一個彈出來。

如果換著以前,呢類片佢睇唔夠十秒已經想瞓。

但今次唔同。

有咗【綠茵導航系統】之後,畫面一入眼,成件事就變晒。

片入面的動作,喺佢眼中自動拆成一條條線、一個個關節角度,同埋一組組近乎透明的力學軌跡。

碧咸擺腿時盆骨點轉。

支撐腳落喺邊。

腳背觸球的哪個位置。

發力係由腰、髖、定大腿前側先帶出。

所有細節都像變成數據,硬生生印進佢腦裡。

夏彥君睇到一半,忽然由床上彈起身。

佢四圍望一眼,冇足球,就順手拎咗幾對波襪捲成一團,當球用。

宿舍唔大。

活動空間細得可憐。

但佢已經冇心機理。

佢照住片入面的動作,一下下笨手笨腳咁學。

砰!

第一腳直接踢中衣櫃門。

一聲巨響,門板震到嗡嗡聲。

啪!

第二下重心冇擺好,差點自己絆自己,腳趾仲狠狠撞咗落床腳,痛到佢即刻彎低身,五官皺成一團。

隔籬房隨即有人拍牆。

「喂!夏!你喺入面拆房呀?」

夏彥君即刻定住,連呼吸都收一收,低頭搓住自己隻紅晒的腳趾。

幾秒後,外面冇再出聲,佢先慢慢呼返口氣。

雖然身體數值完全未升。

動作仲係硬到似木偶。

但佢感覺到,腦入面啲理論正以一種快得離譜的速度填緊入去。

就好似一個踢波game的新手,手上操作明明仲係生手級,出腳會甩,轉身會慢,節奏一亂就會手忙腳亂;但個腦入面對球路、角度、空間的理解,已經慢慢開始跟得上。

「只要我將呢套一腳出波練熟少少……」

「只要我走得再快啲,閃得再早啲……」

夏彥君低頭望住腳邊那團襪球,胸口還有點起伏。

「要喺英超苟住條命,好似又唔係完全冇可能。」

……

同一時間。

雲加的辦公室,燈仲亮住。

窗外倫敦夜色沉沉,雨絲拍在玻璃上,發出一下接一下細碎聲響。房內很靜,只餘檯燈一圈偏黃的光,壓在桌面那兩份報告上。

雲加手裡拎住報告,眉心鎖得很緊。

第一份,是艾倫博士剛送上來的心理評估。

【S+,極度冷靜,天生大心臟。】

第二份,是體能教練整理出來的比賽數據。

【長傳成功率:100%。】

【短傳成功率:0%(未作嘗試)。】

【跑動距離:7.5公里。】

【其中約6公里處於低對抗區域。】

這組數字,古怪得近乎荒謬。

一個心理質素極強。

一個長傳準得嚇人。

但同時,幾乎不參與地面配合,也不願捲進正面對抗的球員。

雲加慢慢除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鏡片放到桌上時,發出輕輕一聲。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摩納哥見過的那些少年。

也想起在阿仙奴親手帶大的那一批又一批孩子。

有些被傷患磨掉了。

有些在壓力裡先一步垮了。

還有一些,明明有天份,卻死在不適合自己的地方。

而夏彥君——

雲加望住桌上那兩份報告,久久沒有出聲。

最後,他低低說了一句。

「呢個孩子,係個怪才。」

聲音很輕,像講給自己聽。

「留喺阿仙奴,喺呢套要不停地面配合、高頻率傳切、要敢接敢轉敢碰撞的體系入面,佢只會愈踢愈彆扭。」

「佢需要去一個地方。」

「一個容得下佢的怪,亦可以將佢最鋒利那一部分放到最大。」

雲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腦裡浮起一個名字。

李斯特城。

再之後,是另一張總是看起來脾氣很好、說話也不急不慢的面孔。

雲尼亞里。

那支球隊正在找一塊拼圖。

一塊可以讓防守反擊整套機器忽然順起來的拼圖。

而夏彥君,也許正正就係那一塊。

唔需要佢長時間控住個波。

唔需要佢喺中場不停同人磨。

甚至唔需要佢假裝自己甚麼都會。

只要給他空位。

給他第一腳出波的時間。

給他把那一下長傳送出去的空間。

他就能活。

甚至,可能活得很好。

雲加重新戴返眼鏡,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

他撥出那組早已記住的號碼。

電話接通前,房裡只有雨聲。

幾秒後,那邊傳來回應。

雲加坐直了少少,語氣一如既往地平和。

「喂,維猜先生嗎?」

「我是阿爾塞納。」

他停了一下,視線落在那份數據報告最上方。

【長傳成功率:100%。】

「關於你之前提過的租借請求……」

「我諗,我哋可以正式談一談。」

電話那邊說了甚麼,雲加沒有立刻接。

他只是靜靜聽著,手指輕輕壓住桌角。

然後,他再開口。

「係。」

「佢係天才。」

「不過,佢需要的唔係一般舞台。」

窗外雨聲更密。

辦公室裡的燈光映在玻璃上,把他整個人都映得有點疲倦。

「如果你哋可以保證佢有足夠上陣時間。」

「如果你哋肯按佢的方式去用佢。」

雲加說到這裡,停了一停。

像終於把一個自己都未完全願意承認的決定,真正講出口。

「咁我哋就成交。」

電話另一邊靜了半秒。

雲加聽完對方回應,慢慢放低了語速。

「好。」

「我會叫人跟進細節。」

說完這句,他沒立刻掛線。

目光反而越過辦公室玻璃,落向外頭那片被雨水打得模糊的黑夜。

像已經看見,某個還在宿舍裡對住襪球亂踢亂撞的少年,不久之後會站到另一個球場上。

不是酋長球場。

而是一個更適合他活下去的地方。

「佢會幫到你哋。」

雲加最後說。

「前提係,你哋要先接受——」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佢本來就唔係一個正常的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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