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 李斯特城的「吉祥物」

東米德蘭機場。

明明已經盛夏，李斯特郡個天仍然灰濛濛一片，像總有層洗唔乾淨的霧壓住上空。空氣裡浮住淡淡煤煙味，聞落又乾又硬，跟倫敦那種混住咖啡香、香水味同地鐵熱氣的空氣完全係兩回事。

呢度係英格蘭中部。

唔算熱鬧，唔算體面，甚至有啲被人遺忘的味道。

但抵達大堂裡面那陣聲勢，卻熱鬧得有點過火。





甚至過火到接近荒謬。

「咚！咚咚！鏘——！」

一陣鑼鼓聲毫無預警炸開，嚇到夏彥君手上一鬆，差啲連行李箱都甩手。

佢人都未完全行出閘口，已經俾眼前那幕頂到當場停住。

兩隻大紅舞獅喺人堆中間翻、撲、跳、轉，動作又急又猛，鼓聲一下重過一下，熱鬧得連唐人街過年都未必有呢種陣勢。





旁邊仲企咗一排著旗袍的英國禮儀小姐。

條旗袍高衩開到腿邊，偏偏機場冷氣開得狠，幾個女仔明顯凍到膊頭都僵晒，仲要硬撐住笑，雙手舉起橫額。

【熱烈歡迎夏彥君加盟李斯特城！】

橫額最下面，仲細心印埋皇權免稅店最新優惠二維碼。

掃碼即減五十泰銖。





夏彥君望到嗰一下，差啲以為自己唔係嚟加盟球隊。

係嚟出席商場開幕。

紅地氈盡頭，李斯特城班主維猜・斯里華塔那布拉帕笑到見牙唔見眼，雙手張開，像迎接某位國際巨星。佢身後保鑣仲捧住件全新李斯特城波衫，後面印住「HA 88」。

「夏！歡迎嚟到李斯特城大家庭！」

維猜走上前，一把將夏彥君抱住。

四周鎂光燈即刻瘋狂亂閃。

啪啪啪啪。

快門聲密到連成一片。





夏彥君只好硬生生擠出笑容，嘴角撐到發酸，成塊面都快抽住。

呢種感覺幾奇怪。

像被人硬推上台，明明未開口，觀眾已經先望住你笑。

人群外圍，有幾個《Leicester Mercury》的本地記者湊埋一堆低聲講嘢，音量唔算大，但偏偏又啱啱好傳入耳。

「睇，呢個就係值千萬鎊的吉祥物。」

「阿仙奴太子爺？我睇係皇權集團的太子爺多啲。」

「為咗賣波衫，班主真係落足本。只希望佢隻腳唔好太軟，唔好好似上次嗰個日本仔咁，踢兩場就冇晒影。」





一字一句，都冇掩飾。

帶住嗰種本地人睇外來明星貨式的冷眼。

夏彥君低低頭，當冇聽到，手指卻不自覺收緊咗行李箱把手。

經理人積克湊近少少，壓低聲線。

「忍下啦，夏。」

「維猜先生開的簽字費好靚，而且現階段，呢度的確最適合你。」

夏彥君吸咗口氣，喉嚨有啲乾。

吉祥物就吉祥物啦。





只要糧照出，唔使我場場喺前面同人死頂爛頂，做吉祥物其實都未必係壞事。

……

坐上球會安排的黑色七人車，夏彥君側頭望住窗外。

街景一路往後退。

呢度的樓，大多數都係紅磚舊屋，矮矮的，一排排企得密實，望落同倫敦那些玻璃幕牆、摩天大樓完全唔同。街邊見到的多數係工業區、貨倉、煙囪，仲有著住工裝、步速匆匆的路人。

成個城市唔算靚。

但有股硬淨味。





車最後駛入貝爾沃路訓練基地。

一下車，夏彥君就知道，呢度同倫敦高尼唔係同一個檔次。

牆身有些位置開始起斑。

更衣室啲櫃亦都係舊木櫃，打開時有股木屑同清潔劑混埋一齊的味。遠少少位置，甚至隱隱飄來隔離工廠的橡膠味，悶悶地黏住鼻腔。

佢換上一身藍色訓練衫。

李斯特城那種深藍，落喺佢身上，將原本喺阿仙奴嗰種豪門少年氣沖淡咗。整個人睇落冇咁亮，反而多咗幾分貼地同硬朗。

夏彥君抱住個波，推門行入訓練場。

一隊球員正圍住做搶圈熱身。

笑聲、叫聲、波鞋磨過草地的沙沙聲，本來亂成一團。

直到佢行入去。

聲音突然斷咗半截。

唔係真係完全靜。

但空氣明顯變咗。

一雙雙眼望過來。

有好奇。

有打量。

也有種好自然的排斥。

對呢班大多數由低組別一路踢上來、靠身體、靠狠勁、靠每一腳爭返嚟的草根球員而言，夏彥君呢種豪門出身、自帶新聞流量、踢咗一場就俾人吹到天上的「太子爺」，本身就係異類。

像隻孔雀，行入一群鬥雞入面。

「喂，新仔。」

有人先開口。

謝美・華迪。

呢位由工廠工人一路踢到英超的前鋒，單手拎住罐紅牛，眼神帶住一股天生的痞氣。

佢冇行過來握手。

冇講客套說話。

只係抬腳，一下將個波踢咗過去。

力道大得過火。

個波帶住明顯下旋，直直飛向夏彥君腳下。

呢一下根本唔係傳波。

比較似試腳。

甚至似落馬威。

「聽講你喺酋長球場一腳波就出晒名？」

華迪企喺原地，嘴角半翹不翹。

「嚟，停個睇下。」

「小心啲，唔好扭親。」

個波飛得又急又沉。

夏彥君下意識伸腳。

視野裡，那個冷冰冰的數字幾乎像專登出嚟笑佢。

【停波：8】

下一秒——

砰。

個波砸中佢腳背。

力係食到咗，但完全卸唔走。

皮球直接彈高，彈到兩米幾，像顆失控氣球咁飄咗出去，最後啪一聲掛咗喺旁邊鐵絲網上，晃呀晃，硬係唔肯落返嚟。

全場靜咗一拍。

跟住，場邊有幾個後備球員先忍唔住笑出聲。

笑得一點都冇收。

迪連禾達搖咗搖頭，轉開臉，眼神裡那點原本還有的興趣都淡咗。

夏彥君耳根一下熱起來，頭皮發麻到發緊。

出事。

一嚟到就穿晒煲。

華迪撇撇嘴，塊面寫到明「我就知係水貨」，連多望佢一眼的興致都冇。

「阿仙奴教出嚟，就係咁？」

佢笑一聲，將罐紅牛拋落地邊。

「睇嚟我哋今季真係要護級。」

呢種感覺比俾人鬧更難受。

唔係一對一被人串。

係成班人一齊將你劃開咗。

夏彥君企喺原地，指尖發僵，真係有一秒想搵個窿即刻鑽入去。

就喺呢個時候——

一個黑黑瘦瘦的小個子冇聲冇氣咁跑咗過去。

尼高路・簡迪。

呢個成日有點怕醜、講嘢又細聲的法國中場，乜都冇講，只係走到鐵絲網前，踮高腳，將個波摘返落嚟。

之後佢抱住個波跑返嚟，遞到夏彥君手上。

全程一句說話都冇。

只係抬起頭，對住夏彥君露出一個有點憨、有點靦腆的笑。

跟住，佢用腳尖點咗點地面，又彎腰指住草皮邊緣一個幾乎睇唔到的小凹位，做咗個手勢。

意思好簡單。

呢度地唔平。

啱啱個波落點差咗少少。

嗰個坑，其實細到幾乎可以當睇唔見。

但就係呢一下小動作，將剛才那份尷尬悄悄托住咗。

冇幫佢解釋。

冇幫佢撐場。

只係靜靜地，畀咗佢一個可以落台的位。

夏彥君望住簡迪，胸口裡那股剛才還梗住的悶氣，突然鬆咗一點。

佢喺幫夏彥君搵位落台。

華迪愣咗一下，先望咗望簡迪，再望返夏彥君。

既然簡迪都出聲——唔，準確啲講，既然簡迪都出手幫佢兜咗一下，華迪都唔方便再追住踩落去。

「得啦，連簡迪都幫你執波。」

華迪聳聳肩，冇再講多句，轉身就跑返去自己嗰邊。

夏彥君望住簡迪，心裡那一下真係記住咗。

兄弟。

你呢腳救波，我認。

由今日開始，你就係我親兄弟。

……

下晝，王權球場新聞發布廳。

呢場大概已經算係李斯特城近年最有排場的一次新兵見面會。

台下坐到滿滿，唔止有英國本地體育記者，後排仲夾雜住唔少亞洲面孔，鏡頭一支支對住台上，明顯都係衝住夏彥君個話題性而嚟。

維猜坐喺夏彥君身邊，成場個笑容就冇落過。

佢望住夏彥君的眼神，與其話係睇緊球員，不如話比較似望住一堆識行識走的英鎊。

去到提問環節，有個《太陽報》記者第一時間企起身。

聲線客氣，但問題一開口就藏刀。

「夏，外面好多聲音都話，你其實係被阿仙奴放棄。」

「而家嚟到李斯特城，一支上季差啲要跌班的護級隊，你心理上會唔會有好大落差？」

「仲有，以你依家的能力，你真係覺得自己可以幫球隊護級？」

全場一下靜落去。

呢條問題夠辣。

答得唔好，兩邊都得罪。

如果講自己有落差，就等於睇唔起新東家；如果話完全冇落差，聽落又似係認咗自己本身就只值護級隊水平。

夏彥君握住咪，掌心微微出汗。

嗰一刻，佢忽然想起噚晚翻過的那本黑色日記。

入面有句說話，幼稚得嚟又離奇地頂得住場。

無論去到邊，我都要做王。

好中二。

但偏偏喺呢一刻，幫佢撐住咗背脊。

再加上，佢其實真係好想快啲完場，唔想再坐喺度畀人當展品咁影。

於是夏彥君抬起頭，用那雙冇乜情緒起伏的眼，慢慢掃過台下。

「放棄？」

佢開口，聲音唔大。

「我唔覺得自己係被放棄。」

講到呢度，佢停咗一下。

「至於護級……」

夏彥君腦裡閃過維猜之前答應過的贏波獎金，又閃過雲尼亞里那張寫滿壓力的臉。

跟住佢就順住個勢，直接講咗出嚟。

「我唔係嚟護級。」

「我係嚟贏波。」

全場即刻嘩然。

鎂光燈一陣亂閃。

連前排幾個本來低頭記緊筆記的記者都即刻抬起頭。

一個護級隊借返嚟的年輕球員，第一場記者會就講自己唔係嚟護級，而係嚟贏波——呢種口氣，唔止大，簡直有啲狂。

但夏彥君講完先後知後覺，覺得現場氣氛好似有啲過火。

佢腦筋一卡，突然又記起維猜之前喺車上半講笑半認真提過的商場優惠。

於是佢乾乾地補多一句。

「仲有……」

「老闆話，如果我幫到球隊贏波，皇權免稅店會俾球迷八折。」

記者們：「……」

空氣詭異地停咗半秒。

維猜先係怔咗一下，跟住笑到連眼都瞇埋，直接帶頭拍手。

啪啪啪啪。

拍得好開心。

雖然呢個廣告插入生硬到有啲離譜，但夠直接，夠有記憶點，仲夠畀面。

喺維猜眼中，呢隻「吉祥物」算係冇買錯。

……

夜色落下來之後，夏彥君搬入球會安排好的屋。

係李斯特市郊一棟獨立屋，唔算特別誇張，但地方夠大，四周又靜。比起倫敦少咗啲燈紅酒綠，卻多咗種離開人群之後的鬆氣感。

屋外有泳池。

車房裡甚至停咗幾架唔便宜的車。

但夏彥君完全冇心情試。

佢一個人企咗上二樓露台，扶住欄杆，遠遠望住王權球場那邊若隱若現的燈光，深深吸咗一口帶濕氣的夜風。

「系統，啟動。」

【綠茵導航系統・完全體（LV1）已啟動。】

【正在掃描新環境……】

下一秒。

佢眼前個世界變咗。

像整座城市忽然被翻開咗另一層皮。

一道道綠色數據流喺空氣裡穿梭，交錯，重組，像《Matrix》那種落個不停的代碼雨。遠處的王權球場迅速被拆成立體模型，草皮硬度、風向變化、看台角度，甚至連場地邊線附近的細微坡度，都化成一組組清清楚楚的數值。

成座李斯特城，好似一下被數碼化咗。

【檢測到訓練基地草地硬度：中等偏軟。】

【建議：作長傳時，支撐腳發力增加5%。】

【檢測到李斯特城氣候：潮濕、多雨。】

【建議：減少地面短傳，增加空中作業。】

【檢測到鄰居：尼高路・簡迪。】

【評價：完美保鑣。】

夏彥君怔咗一下，下意識轉頭望去。

隔離那棟細一點的屋門口，簡迪啱啱推門出來。

佢手上推住一架——

滑板車。

真係滑板車。

就係細路仔放學會踩住返屋企嗰種。

簡迪一手扶住車頭，一手掛住個印有超市標誌的環保袋，似乎準備自己去買餸。架車睇落仲有啲舊，佢推得好小心，像怕一唔留神會整壞咗佢。

夏彥君望住呢一幕，差啲懷疑自己睇錯。

喂。

你都踢英超喇喎。

點解仲係用滑板車去超市？

簡迪似乎感覺到樓上的視線，抬頭望上來。

見到夏彥君企喺露台，佢先係有點怕醜咁笑咗笑，跟住舉手揮咗一下，露出一排白得誇張的牙。

夏彥君也抬手揮返一下。

胸口裡面，忽然有股暖暖地的感覺湧上來。

完美保鑣。

佢喺心裡慢慢重複咗一次系統那句評價。

睇嚟之後喺李斯特城的日子，真係要抱實呢條大腿先得。

只要有簡迪喺後面幫手執爛攤子，佢呢個短傳得8、停波隨時飛上網的半吊子，話唔定真係有機會喺英超混到落去。

甚至——

混到有啲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