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日的酒店早餐,和前一晚很不一樣。

同樣是那間餐廳,同樣是那些盤碟、刀叉、咖啡壺,甚至連窗外那排棕櫚樹都沒變過;但只要到了比賽日,空氣裡就會多一層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有人把所有人說話的音量都輕輕扭低半格,又把每個人的呼吸收緊一點。

平時最愛講廢話那幾個,今天還是有講。

只是講完之後,笑聲不會拖太久。

有人拿著多士,咬了兩口便停在半空發呆;有人明明已經喝完咖啡,卻還在攪杯裡早就沒有了的糖。連最能把氣氛炒鬆的那個前鋒,今天都只是坐在椅上,用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像在跟自己節拍。





夏彥君落到餐廳時,幾個人已經坐好了。

那位昨晚買手信被笑足半條街的翼鋒第一個抬頭。

「喂,英超仔。」

「今日唔好扮型啦,快啲食。」

旁邊中堅立刻補刀。





「佢平時都唔係扮。」

「佢係真型,最嬲係呢樣。」

桌邊笑了幾聲。

夏彥君坐低,把餐盤推到面前,剛拿起叉,對面那個平時最嘴碎的前鋒已經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問:

「你估你正選定後備?」





這句一出,附近幾個人都抬了抬眼。

因為誰都知,這不是純八卦。

是緊張。

國家隊的比賽日,最煩人的從來不只是對手,而是正選名單未正式出來之前那段時間。你明明知道教練大概有自己想法,可只要那張紙未真的貼上白板,心口總還是會吊住一點。

夏彥君喝了口水,答得很平。

「唔知。」

「你呢?」

那前鋒撇撇嘴。





「我覺得我有。」

「但我每次覺得自己有,最後都未必有。」

老將中場剛好走過來,聽到最後半句,直接把手上的香蕉丟到那前鋒盤邊。

「咁你食多條蕉先。」

「就算冇,至少唔會餓住做後備。」

全桌直接笑出聲。

前鋒一臉不服。





「你哋真係冇人性。」

老將拉開椅子坐下。

「國家隊講人性?」

「國家隊講結果。」

講完,他自己先低頭切開煎蛋,像剛才那句只是順口丟出來。可桌邊的人都安靜了小半秒。

因為大家知道,這句不是場面話。

國家隊真的就是這樣。

沒有太多時間讓你慢慢接受位置,也沒有太多比賽讓你用兩三場去找感覺。你來了,教練排你上,你就要即刻踢;教練不排你上,你也要即刻接受,然後準備下個機會。





這裡比球會更短。

也因此更直接。

早餐快完時,助教終於走進來。

沒有多餘動作。

只是在餐廳門口拍了拍手。

「十一點半,會議室。」

「到時公布正選。」





說完便走。

整個餐廳像瞬間被誰按靜了半秒。

然後,杯子放下的聲音、吞口水的聲音、椅腳磨地的聲音,忽然都清楚了點。

那位前鋒慢慢轉頭,看向夏彥君。

「十一點半喎。」

夏彥君嗯了一聲。

前鋒又問:

「你而家有冇突然覺得條蕉幾有用?」

老將連頭都沒抬。

「你敢食,我仲有。」

這次連夏彥君都笑了。

可笑意很短。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真正難捱的不是笑完之後,而是去會議室那條路。

……

十一點二十八分。

會議室門外已經站了不少人。

有人雙手插袋,背靠牆站著;有人低頭看手機,但其實根本沒在看;還有人乾脆來回走了兩步,像不動一動,身上的緊繃感就會積得太明顯。

夏彥君站在角落。

旁邊是黃洋。

老將今天話比平時更少,只是雙手抱胸,肩膀挺得很直,眼神一直落在會議室那扇門上。作為中場核心之一,他大概早就猜到自己會上;可就算如此,比賽日到了這刻,人還是會有反應。

「你都緊張?」

夏彥君低聲問。

黃洋沒有看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以為老咗就唔會?」

說完,他停了停,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老咗只係識得收。」

這句話很短。

卻很有份量。

因為它不只是在講正選,也是在講整個職業足球。年輕時你緊張,會寫在臉上;年紀大了,你只是學會把那些東西藏進呼吸、肩膀、手指,藏得好像自己沒事一樣。

十一點半整。

門開。

主教練和幾個助教已經在裡面。

白板立在最前,戰術板旁邊貼著幾張卡塔爾的定位球截圖。整個房間冷氣很足,但人一多,還是帶著一股悶熱的緊繃感。

大家魚貫坐下。

沒有人特別搶位。

因為這時候,坐哪裡其實都一樣。真正重要的那張紙,還在主教練手上。

主教練沒有拖太久。

他站到白板前,先掃了所有人一眼。

「今日唔講太多。」

「先講名單。」

那張紙一攤開,整個房間連椅子都像安靜了。

「門將——葉鴻輝。」

葉鴻輝坐在第二排,聽到自己名字,只很輕地點了點頭,右手無意識在大腿上拍了一下。不是得意,也不是驚訝,而是一個守門員很典型的反應——知道自己責任來了,身體先收緊半格。

「後防——積施利、Andy Russell、費斯圖斯、李志豪。」

幾個名字落下去,各自反應都不一樣。

積施利先是抿了抿嘴,然後把背坐直,像右閘這個位置一下就在他身上固定了。Andy Russell則明顯深吸了一口氣,手掌往褲管上抹了一下汗。他是新人,這種大場正選,壓力自然更重。費斯圖斯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把下巴微微抬高,整個人那種老中堅的硬度一下就出來了。李志豪則低頭用手指敲了敲膝頭,節奏很快,像已經在心裡過第一個對位畫面。

主教練繼續念:

「雙防中——黃洋、梁振邦。」

夏彥君側頭看了一眼。

梁振邦先愣了半秒,然後立即坐直。黃洋則轉頭看了他一下,什麼都沒講,只很輕地點頭。那一下像一句無聲的話——你跟住我節奏。

再往下。

「右路——保連奴。」

那個巴西化的快馬本來一直低頭捏著手腕,聽到名字時先把眉挑了挑,然後終於往後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點很薄的笑。不是放鬆,而是那種「終於確認了,來吧」的笑。

「左路——林嘉緯。」

林嘉緯抬了抬頭,手很自然地把球褲往上拉正。他不是隊裡最大聲的人,但骨子裡有股很香港式的硬淨,像你看不見他多火,可只要球到腳邊,他永遠不怕接。

主教練停了一拍。

視線終於落到中間那格。

「前腰——夏彥君。」

房內沒人出聲。

可夏彥君還是感覺到,前後左右那幾道目光都很短地落了過來。

不是質疑。

也不是羨慕。

更像一種本能的確認——好,今日這個位置係你。

他沒有多大動作,只輕輕吸了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可就在桌面下,他的手指其實也在微微收緊。

最後一個名字。

「前鋒——辛度。」

辛度抬頭那一下,整個人像忽然由半坐半躺切成真正上線。這個前鋒平時話不算最多,但只要輪到比賽,眼神就會很快變得不一樣。像一條原本伏著的狗,終於聞到可以咬的東西。

主教練把名單貼上白板。

「其他人,後備。」

「但我講清楚,今場冇人係來坐足九十分鐘。」

「比賽一定會用到第二、第三種節奏。」

「所以未上場嘅,先唔好自己同自己洩氣。」

那位早餐時一直問自己有冇正選的前鋒,果然沒在首發裡。

他先是盯著白板看了一秒,然後往後靠回椅背,長長吐了口氣。不是很大反應,但身旁兩個人都看得出來,那口氣裡有失望。

老將中場坐在隔兩個位置,沒看他,只把手中的筆往他那邊一丟。

「下半場跑狗跑狗跑狗,留返啲腳。」

那前鋒接住筆,低頭看了一眼,最後還是苦笑。

「你哋真係好鍾意呢個笑話。」

老將淡淡回道:

「因為你真係跑得多。」

房內終於有點零碎笑聲。

那股因為正選名單出爐而瞬間變硬的氣,於是被鬆開一點。

主教練等大家重新安靜,才拿起磁石,開始排戰術板。

「陣形表面係 4-4-1-1。」

紅藍磁石一顆顆放上去。

「無球時,夏落半格,跟辛度形成前後站。」

他把前場那兩粒磁石往中路一前一後排好。

「保連奴同嘉緯兩邊收返嚟,唔好畀佢哋太容易由肋部直入。」

兩邊磁石向後拉。

「黃洋、振邦,兩個人唔係企死。」

「一個保中路,一個睇第二點。」

「如果卡塔爾個十號開始喺線間攞球,最近嗰個先出去,另一個即刻補窿。」

黃洋低頭看著板,忽然開口。

「咁如果對面兩個人一齊入同一條線呢?」

主教練沒有遲疑。

「你叫夏收。」

說到這裡,所有人都看向夏彥君。

主教練用筆在前腰位置點了一下。

「你今日最重要唔係第一腳靚。」

「係轉守為攻第一步,幫我將波帶離開人群。」

「如果有空間,你可以自己轉。」

「如果冇,第一時間搵邊。」

他又把保連奴那顆磁石往前推了一格。

「尤其右邊。」

「保連奴先爆,積施利第二線跟上。」

積施利抬了抬手。

「如果我上咗,後面邊個補?」

黃洋沒等教練回答,已經淡淡說:

「我。」

積施利側頭看了他一眼。

黃洋補一句:

「你放心上。」

「但唔好上到唔記得返。」

這下整個房間笑得比剛才更真。

連主教練都沒制止,只等大家笑完,才繼續講。

「進攻時,唔好急住同佢哋鬥控球。」

「我哋唔係來同佢哋比邊隊傳得靚。」

「我哋係要令佢哋踢得唔舒服。」

筆尖往前一劃。

「辛度,第一點你先頂住。」

「夏,你喺佢後面食第二點同撿波。」

「嘉緯,收入嚟,幫夏同黃洋做第三個傳球點。」

「保連奴,寬度你負責,但唔係叫你全程貼邊。」

「你一見對面左閘站死,就即刻斜入佢身後。」

保連奴點點頭,腳尖已經在地上輕輕磨動,像整個人等不及想上場試第一次爆。

主教練最後看向整條防線。

「我再講一次。」

「前二十分鐘,唔好送。」

「唔好因為主場聲大,就自己先亂。」

他把手指重重點在禁區前沿那塊。

「前二十分鐘,企穩、講清楚、頂乾淨。」

「只要唔俾佢哋早段打穿,我哋場波就會慢慢入到去。」

安靜了幾秒。

接著,費斯圖斯忽然把身體往前傾,雙手撐膝,望著對面幾個中前場隊友。

「聽到未?」

「後面幫你哋頂住,前面唔好三腳內就送返畀人。」

辛度抬頭。

「你將波頂到我腳下,我就唔送。」

「頂唔到呢?」

「咁我就跑狗。」

整個房間又是一陣笑。

但這次,笑完之後,每個人的肩膀都比剛才更穩了一點。

因為戰術板最重要的作用,從來不只是告訴你怎樣踢。

而是告訴你:你身邊這十個人,今日會怎樣和你一起踢。

……

臨出發去球場前,大家各自回房整理。

有些人會再綁一次鞋帶。

有些人會對著鏡子發呆兩分鐘。

還有人會很無聊地把護脛拿出來又放回去,明明沒必要,卻像不這樣做,心裡那股緊繃感就不知道怎樣安放。

夏彥君回房後,只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多哈下午的光太白,把外面的建築邊線都照得很利。遠遠的公路上,車流安靜地滑過,像這城市根本不知道今晚有一場對香港隊來說很重的比賽。

手機震了一下。

是李斯特城那邊的群組。

華迪:正選未?
馬列斯:如果唔係正選,影張哭樣嚟睇。
簡迪:飲水。

夏彥君看著訊息,低頭笑了笑。

回華迪:係。
回馬列斯:你自己哭。
回簡迪:知。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低,開始一件一件把比賽裝備放進袋裡。動作不快,也不花巧,像只是把所有心思都順著這些小事,一點點排整齊。

……

傍晚。

球隊大巴再一次駛向球場。

這次和昨晚踩場不同。

昨晚大家還能講笑,還能假裝把重心放在場地、草皮、燈光上;到了正式比賽日,車上那種安靜已經完全是另一回事。

不是沒聲。

而是每一個聲音都好像被包住。

拉拉鏈的聲音。

耳機塞進耳朵的聲音。

有人把運動飲品一口喝掉半支的聲音。

還有鞋釘偶爾碰到地板時,那種很細、很硬的輕響。

黃洋坐在前兩排,手裡拿著小筆記本,低頭又看了一次定位球站位。旁邊梁振邦沒有說話,只是在看同一頁。保連奴靠窗坐著,嘴裡含著口香糖,腿卻一直很快地抖,像全身的速度都提前醒了。林嘉緯則把頭靠著椅背,閉著眼,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在腦中把整場球先過一遍。

辛度的座位在夏彥君前面。

他沒有回頭。

但在大巴快到球場時,忽然抬起手,往後揚了揚。

「喂。」

夏彥君看著那隻手。

「做咩?」

辛度沒有轉身,只是維持著那姿勢。

「今日第二點,記住跟。」

「我唔想白跑狗。」

這句很辛度。

直接,實際,冇乜修飾。

夏彥君抬手,碰了一下他的拳。

「你頂到,我就喺度。」

辛度這才把手收回去。

前排黃洋聽到了,沒回頭,只淡淡補上一句。

「你哋兩個講完未?」

「講完就記住。」

「開波第一分鐘就要做出嚟,唔係而家講得幾型都冇用。」

沒有人再接。

因為這句已經夠。

……

球場更衣室。

門關上之後,外面的聲浪立刻變得悶沉。

球衣已經一件件掛好,紅色整整齊齊排成一列。名字貼在上面,不算大,但每個人走到自己位置前時,都會很自然地停半秒。

看一眼。

再伸手摸一摸。

像要確認那個名字今天真的屬於自己。

葉鴻輝最先換好。

守門員總是比較早進入狀態。他戴上手套,握拳,再鬆開,整個人已經像把自己鎖進比賽裡。Andy Russell坐在他斜前方,綁鞋帶時綁得比平時慢,第一次拉緊後又解開,再綁一次。

費斯圖斯注意到了,什麼都沒說,只把自己那卷白色膠布拋過去。

「手指纏一纏。」

「你一緊張就會拗指。」

Andy Russell愣了一下,接住那卷膠布。

「你知?」

費斯圖斯聳聳肩。

「你頭先開會嗰陣已經拗咗三次。」

Andy Russell低頭笑了笑,終於把那股快要露出來的緊張收回去一點。

另一邊,保連奴正低頭調整球襪。

林嘉緯走過時,順手拍了拍他後腦。

「一陣第一球唔好即刻自己爆到去角旗。」

保連奴抬頭。

「點解?」

「因為你通常第一球最上頭。」

保連奴想反駁,可想了想,又好像真係如此,只能「嘖」了一聲。

「你哋個個都好了解我咁。」

林嘉緯直接回:

「同你踢咁耐,想唔知都難。」

這些很小的對話,一句一句,在更衣室裡散開。

有些在笑。

有些在提醒。

有些其實是安慰。

主教練直到最後十分鐘才真正站到中間。

這次,他沒再拿戰術板。

因為該講的戰術,剛才已經講完。

「首二十分鐘,記住我講過乜。」

「後防,講大聲啲。」

「中場,第二點先贏。」

「前面,跑狗唔好跑狗跑狗跑狗到冇腦。」

幾個前場球員低低笑了一下。

主教練也沒制止,只看住每一張臉,繼續說下去。

「你哋唔需要踢到完美。」

「你哋只需要踢到誠實。」

「每一下跑動,每一下回追,每一下清波,都誠實。」

「比賽自然會有佢的樣。」

說完,他看向白板上的首發名單,最後一次點名。

「葉鴻輝。」

「積施利、Andy、費斯圖斯、李志豪。」

「黃洋、梁振邦。」

「保連奴、夏彥君、林嘉緯。」

「辛度。」

「出去。」

沒有怒吼。

沒有拍桌。

甚至沒有那種電影裡很誇張的更衣室宣言。

可當那句「出去」落下來時,所有人還是一起站了起來。

椅腳磨地。

鞋釘落地。

布料摩擦。

呼吸聲忽然變重。

夏彥君站起身那一刻,先看見對面的辛度正在把球衣下擺往下拉平;再看見黃洋把隊長帶綁得更正一點;再旁邊,Andy Russell已經沒有剛才那種太明顯的緊,整個人慢慢挺直了。

這就是首發。

不是十一個最強的人站在一起。

而是十一個此刻最準備好的人,穿著同一件衫,接受同一種壓力。

通道口就在前面。

聲音越來越大。

主場球迷的呼喊像一層熱浪,隔著牆都能壓進來。球證組已經在前面等,球僮站得很直,眼神又緊張又好奇,不斷偷偷看香港隊這邊。

辛度往前走了半步。

夏彥君自然跟上。

無球 4-4-1-1。
有球,自己找空位。
轉守為攻第一步,把球帶離人群。

剛才戰術板上的那些線,那些點,那些磁石的距離,忽然都不再是紙上的東西。它們開始變成腳下的草、身邊的人、即將落下來的第一個高球。

通道盡頭,白光很亮。

夏彥君抬頭時,剛好看見葉鴻輝在最前面轉了轉肩膀,又拍了拍手套;黃洋則在後面低聲和梁振邦說了最後兩句;保連奴已經開始輕輕踮腳,像腳底的彈性多到快裝不下。

而他自己,只慢慢吐出一口氣。

開波前最後一秒,辛度忽然微微側頭。

「記住。」

「第二點。」

下一秒,球證示意前進。

香港隊的十一人,一齊踏進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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