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 哨聲之後,先知邊個要行喺最前
多哈的更衣室,門一關上,外面的喧嘩聲就像被厚厚的牆一下隔開。
但入面,一樣嘈。
有人仲未回到氣,扶住櫃門大口喘。
有人坐喺地上,成個人濕到像啱啱由水裡撈返上來。
仲有人攬住隊友個頭,笑住笑住,眼都紅埋。
「我哋真係入咗第三圈……」
「屌,真係入咗……」
「唔好再講,我一陣真係會喊。」
葉鴻輝將手套除落嚟,手指仲有啲震。
黃洋靠住更衣櫃,低頭抹面,毛巾遮住半張臉,唔知係抹汗,定抹走啲其他嘢。
夏彥君坐喺最角落。
佢冇講嘢。
只是低頭,一件一件咁除護脛、拆膠布、鬆鞋帶。
動作唔快,甚至有點遲鈍。
直到右腳球靴終於甩落地,佢先皺一皺眉。
腳底痛。
小腿硬。
大脾內側一路抽緊。
右邊肋骨下方,仲有啲火辣辣,好明顯係頭先俾人撞落嚟嗰幾下,瘀緊。
佢將波襪慢慢拉低。
小腿外側有一條新鮮的紅痕。
膝頭側邊有一道鞋釘擦過留下來的淺口。
肩膀一按落去,入面成塊肉都像發脹。
夏彥君低頭望住自己身上嗰啲痕,沉默咗兩秒。
如果係剛去阿仙奴一隊嗰陣,踢完咁一場,佢大概已經散咗。
唔止散。
可能連起身都嫌煩。
但而家,佢最多只係覺得痛,覺得攰,覺得成副身體像俾人拆開又裝返一次。
卻冇真係垮。
英超嗰幾個月,原來真係冇白捱。
喺李斯特城訓練場俾胡夫撞、俾摩根頂、俾簡迪喺對抗入面迫到你連半秒都冇,仲有一場又一場聯賽裡面嗰啲唔講道理的身體接觸——
原來全都留咗落身體入面。
唔係變靚仔。
唔係變優雅。
係變硬淨咗。
更衣室另一邊,費蘭度拎住支水,仲喺度同保連奴激動重播頭先第三球。
「佢嗰下真係自己爆過去喎!」
「我喺後面睇到都呆咗,仲以為佢會停一停等我哋跟上。」
「點知佢直情自己做晒!」
辛度笑到聲都拆。
「我本來都想同跑狗,跑咗兩步先發現——屌,我跟唔到。」
成間更衣室即刻笑咗一輪。
氣氛終於鬆少少。
但夏彥君仍然冇出聲,只係背靠住櫃門,微微仰起頭,閉一閉眼。
然後,一道影喺佢面前停低。
黃洋。
呢位香港隊中場老將已經沖走咗大半面汗,頭髮仲濕,肩膀上搭住條白毛巾。
佢企喺夏彥君前面,冇立即開口,只係低頭望住佢。
夏彥君感覺到有人,抬眼。
兩個人對望咗一陣。
黃洋先開口。
「攰?」
夏彥君「嗯」咗一聲。
黃洋點點頭,冇笑,語氣平得好自然。
「應該嘅。」
「你今晚跑狗跑狗到,連我都想叫你收皮。」
夏彥君嘴角郁咗一下,想笑,但冇咩力。
黃洋冇即刻再講落去。
佢只係拉開旁邊張櫈,坐低。
更衣室仍然嘈。
旁邊仲有人喺度講頭先中國隊打和馬爾代夫有幾戲劇性,有幾離奇,有幾唔似真。
但黃洋似乎完全冇理。
佢睇住前面地板,隔咗兩秒,忽然講:
「其實上半場,我有一刻好嬲你。」
夏彥君側頭望佢。
「你知唔知?」
夏彥君冇答。
黃洋自己接住講。
「我知你有本事。」
「一早知。」
「你嗰種睇位、出腳、轉個方向成場波就唔同晒嗰種腦,我哋成隊都冇第二個。」
「但以前你踢港隊,有時太似……」
佢停一停,似乎搵緊個最啱的字。
「太似借力。」
「借人哋跑狗,借人哋扛,借人哋幫你執爛攤子,然後你最後嗰一下先出手。」
夏彥君眼神微微動咗一下。
因為黃洋講得好準。
準到佢冇得扮聽唔明。
喺李斯特城,佢可以咁踢。
身後有簡迪,身邊有喝得人出唔到氣的英超隊友,前面有華迪跑狗,有馬列斯搵細位。
佢的確可以將自己擺喺最舒服的位置,等最合適嗰一下先出現。
效率最高。
風險最低。
亦最啱佢。
但黃洋下一句,直接將嗰層薄薄的遮羞布扯開。
「香港隊冇呢個條件。」
更衣室靜咗半秒。
唔係所有人都聽到。
但夏彥君聽得好清楚。
黃洋冇兜圈。
「喺英超,你可以係體系裡面最毒嗰一下。」
「喺香港隊,你唔得。」
「你要由第一下開始,就落嚟同我哋一齊捱。」
佢講到呢度,終於轉過頭,正正望住夏彥君。
「因為你比我哋勁。」
「勁好多。」
「勁到如果你都仲想企喺最舒服嗰格,咁我哋成隊人就真係會死。」
夏彥君冇即刻答。
佢只是望住自己放喺地上的球靴。
啲泥仲黐喺鞋釘邊。
鞋面有幾道新磨出來的痕。
白色部分俾草汁染到青綠一撻撻。
好難睇。
但又幾真。
黃洋見佢冇出聲,語氣終於鬆返少少。
「不過今晚你冇縮。」
「你真係自己頂咗上去。」
「呢個,我服。」
呢句唔大聲。
甚至冇乜修飾。
但由黃洋呢啲級數、呢啲年資的人講出來,就比任何讚賞都重。
夏彥君抬起頭。
「洋哥。」
「嗯?」
「我以前……係咪真係踢得幾仆街?」
黃洋怔咗一下,跟住忍唔住笑。
「又未去到仆街嘅。」
「頂多係好識揀最舒服嗰條路。」
佢拎起毛巾,抹咗抹後頸。
「但足球有時就係咁。」
「有啲人天生唔需要咁辛苦都可以贏。」
「問題係,你而家喺呢度,冇得俾你再咁揀。」
「港隊唔係李斯特城。」
「冇人會幫你先撞開條路,再俾你慢慢行。」
「有啲位,淨係你頂得住。」
夏彥君坐喺原地,冇再郁。
腦海裡,好多畫面自己浮返出嚟。
酋長球場第一次被古斯達禾盯住時,自己成個腦都係點樣避。
去到李斯特城之後,點樣搵最省力的路、最安全的點、最少對抗的角度。
再到今晚,自己一次次落返最危險嗰區,要波、扛人、轉身、再自己帶出去。
唔係因為突然熱血。
亦唔係因為性格大變。
純粹係因為——唔咁做,就真係贏唔到。
原來當你係成隊最唔可以倒下嗰個時,懶,真係會變得好奢侈。
黃洋起身前,輕輕拍咗拍佢膊頭。
「不過都唔使一下子變成跑狗機器。」
「你最值錢嗰樣,始終唔係跑。」
「係腦。」
「只係記住,以後有啲波,唔好再等人幫你開路。」
「你自己開。」
講完,黃洋就起身行開,去另一邊俾班隊友拉埋一齊影相。
夏彥君坐喺原地,望住佢背影。
過咗一陣,葉鴻輝都行咗過嚟,將一支運動飲品拋俾佢。
「接住。」
夏彥君單手接實。
「多謝。」
葉鴻輝靠住旁邊櫃門,笑得有啲攰。
「黃洋同你講咩?」
夏彥君擰開樽蓋,飲咗一啖。
「叫我以後唔好淨係企喺舒服位。」
葉鴻輝聽完,笑咗聲。
「啱啊。」
「你而家喺港隊,最慘就係冇得扮普通人。」
「你踢得好,人哋會覺得應該。」
「你踢得差,人哋會望住你。」
「你一散步,成隊波個膽都跟住散。」
佢講到呢度,頓一頓。
「但反過來講,你一頂上去,成隊都會跟住定。」
「今晚咪就係咁。」
夏彥君低頭飲水,冇接話。
但樽身倒映住的那張臉,眼神比起幾小時前,明顯沉咗少少。
唔係低落。
係落實。
更衣室很快又被另一輪歡呼聲沖散。
主教練俾人拉去影相。
有職員衝入嚟,話足總嗰邊已經炸咗,香港嗰邊媒體全部都搵緊人。
仲有人將手機遞嚟遞去,播住球迷喺旺角酒吧睇波睇到成間舖頭掀頂的片。
「HA!你睇!」
「屌,旺角有個阿叔入咗第三球之後連張櫈都跳爛埋!」
「呢條片勁啊,成條街都喺度吼香港隊!」
夏彥君望咗幾秒,冇乜表情,但眼底有一點極淡的光。
原來,真係有咁多人睇住。
原來,有啲波唔止係踢俾場上十一個人。
仲踢俾場外嗰一大堆,平時未必有機會相信奇蹟的人。
佢將毛巾搭上頭,整個人往後靠。
肩膀仲痛。
腰仲硬。
雙腿重到像灌咗鉛。
但胸口入面,有啲嘢比痛感更清晰。
以前喺英超,佢成日覺得自己仲差好遠。
速度有,腦有,出腳有時都夠毒。
但真正去到高強度、中高位對撞、持續抗壓嗰種級數,自己仍然有好多位唔夠。
所以佢學識咗避。
學識咗省。
學識咗將自己藏喺體系最舒服那道陰影後面。
嗰唔係錯。
甚至係最聰明的生存法。
但港隊唔同。
呢度冇得俾你一路等自己練到最完整先出頭。
有時你未夠,都要頂住先。
你唔行前。
就冇人行。
夏彥君慢慢將手入面個樽握緊。
指節因為用力,微微發白。
然後,佢低低講咗一句。
「知喇。」
冇人問佢答邊個。
可能係答黃洋。
可能係答自己。
又或者,係答嗰個一路都想搵最舒服方法踢波的自己。
更衣室外,走廊又傳來一陣新的腳步聲同叫喊。
大概又係工作人員、記者、足總官員,或者其他終於反應過來想衝入嚟分享歷史時刻的人。
夏彥君將毛巾拎落嚟,慢慢站起身。
起身嗰下,右邊腰側仲係扯到一下。
佢皺皺眉,伸手按一按,然後照樣企直。
下一次返到李斯特城,華迪大概又會笑佢踢國際賽踢到成身爛晒。
簡迪可能會安安靜靜望住佢,然後喺訓練時第一個發現佢對抗時企得比以前更穩。
雲尼亞里就更唔使講,嗰雙老狐狸咁的眼,一定一早睇得出。
但嗰啲係之後的事。
至少今晚,夏彥君終於比以前更清楚一件事——
喺有啲地方,最強嗰個人,唔係可以偷懶。
係唔准偷懶。
而佢,已經冇得再退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