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 返到香港,先知邊度叫屋企
卡塔爾一役之後,香港隊返程的航班,幾乎全程冇真正安靜過。
有人瞓到一半突然醒返,第一時間又拎手機出嚟睇一次積分榜。
有人戴住耳機,眼眶仲紅,卻死都話自己只係冇瞓夠。
仲有人隔幾分鐘就忍唔住講一句——
「我哋真係入咗第三圈喎。」
講完,又自己笑。
再過一陣,又再講一次。
成隊人都知,呢啲唔係廢話。
係太難相信,所以要不停講出嚟,先覺得件事真係發生過。
夏彥君靠住窗邊,帽子拉低咗少少,冇參與太多。
但手機自從起飛前開始,就幾乎冇靜過。
未接來電。
記者訊息。
球迷 tag。
足總通知。
英國嗰邊幾個記者追問訪問時間。
李斯特城公關部發來的簡訊,話球會 social media 已經準備好幾條祝賀 post,叫佢落機之後留意。
連華迪都發咗條訊息過嚟。
只有一句:
“Heard you turned into a psycho captain. Don’t come back too nice.”
下面仲跟住個笑到流眼淚的表情。
夏彥君望住條訊息,嘴角微微郁咗一下。
隔咗幾秒,又見到簡迪的名字跳出嚟。
簡迪冇華迪咁多廢話。
“Welcome back soon. Are you okay?”
夏彥君睇咗一眼,回得都簡單。
“Still alive.”
發完,佢將手機熄屏,重新靠返落椅背。
窗外雲層一大片白。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但佢知道,等架機一落地,外面唔會再咁靜。
……
香港國際機場,入境大堂外。
人未出閘,聲已經先到。
本來足總已經估過會有人接機,但真到現場,陣勢仲係誇張咗少少。
唔止記者。
仲有球迷。
仲有扯住香港隊橫額的小朋友。
仲有啲着住舊版港隊波衫、明顯係一路睇本地波睇上嚟的阿叔。
再遠少少,甚至有幾個年輕女仔拎住自製紙牌,上面用粗黑筆寫住:
HA!!你痴線勁!!!
閘門一開,鎂光燈即刻閃到似落雨。
「夏彥君!呢邊!」
「HA!可唔可以講兩句!」
「你點睇自己帶領香港隊歷史性出線?!」
「請問第三球係咪你國家隊生涯最重要入球?!」
「返港之後會唔會同市民見面?!」
「李斯特城方面有冇第一時間聯絡你?!」
聲音一層壓一層。
推咪的。
舉手機的。
踮高腳影相的。
成個入境大堂外圍,亂得像臨時搭起來的細型記者會。
夏彥君腳步微微一頓。
佢唔係未見過媒體。
英國嗰邊,其實早就見過。
但嗰種感覺唔同。
喺倫敦、喺李斯特、喺英超球場,鏡頭對住你,更多係因為你踢得好,或者你值錢,或者你有話題。
但喺香港,呢啲聲音入面,明顯多咗另一層嘢。
唔止係採訪。
係真心覺得你幫成座城做咗件大事。
隊友一出去,現場歡呼聲即刻炸開。
辛度揮手。
葉鴻輝被人捉住影相。
黃洋個名都俾人一路嗌。
到夏彥君行出來嗰一下,前排幾個球迷直情忍唔住尖叫。
「HA——!」
「夏彥君!多謝你啊!」
「第三球痴線㗎!」
夏彥君下意識皺咗皺眉,唔係嫌吵。
係有啲唔慣。
佢本來就唔算鍾意太熱鬧的人。
更何況,香港對佢嚟講,始終有種好特別的距離感——
熟。
但又唔完全熟。
因為佢真係離開得太早。
早到好多同齡人仲喺度煩緊測驗、小組報告、週末去邊踢波的時候,佢已經拖住個篋,一個人飛去歐洲,開始過另一種生活。
嗰邊有草地。
有訓練場。
有更衣室。
有競爭。
有語言。
有傷。
有壓力。
但冇乜朋友。
或者講得再準啲——
冇乜可以一路留低來的朋友。
香港呢邊,亦因為咁,慢慢剩返唔多。
但剩低嗰幾個,反而一個比一個實。
足總職員一路開路,幫佢哋擋開記者。
但未行出幾步,夏彥君就見到前面人群後面,企住幾個佢一眼就認得出的身影。
唔算特別搶眼。
甚至俾記者同球迷擋住咗大半。
但佢一眼就見到。
阿媽。
仲有阿爸。
阿媽明明平時最嫌人多,又怕醜,依家卻企到最前嗰層外圍,手上仲拎住支細細支的礦泉水,同一個裝住喉糖的膠袋。
阿爸就企喺旁邊,着得好普通,雙手插袋,個樣仲係平日嗰種唔多講嘢的樣。
但背脊企得好直。
直得有啲刻意。
夏彥君個腳步,終於真真正正停咗一停。
周圍仲係鬧哄哄。
鎂光燈仲係閃。
記者仲係一路追住問。
但佢個人像一下聽唔到。
足總職員本來仲想帶佢哋快啲出去,見佢停低,亦跟住怔咗半秒。
阿媽先反應過來,擠出一個笑。
「企喺度做乜啊。」
「行啦。」
講得好普通。
甚至有啲似平時喺屋企催佢食飯。
但一開口,眼已經紅。
夏彥君冇講嘢,直接行過去。
阿媽第一下想伸手幫佢整理下個領口,伸到半途,先似乎想起而家成堆鏡頭對住,動作停咗停,最後只是將手裡支水塞俾佢。
「飲啖先。」
「睇你塊面乾到。」
夏彥君接過。
「嗯。」
阿爸望住佢,隔咗兩秒,先開口。
「踢得唔錯。」
就四個字。
冇多。
亦唔會再多。
但夏彥君知,呢四個字對阿爸嚟講,已經等於誇到盡。
佢細個開始踢波,阿爸都唔算係嗰種會喺場邊大叫加油的家長。
更多時候,阿爸係靜靜企喺鐵網後面睇。
睇完就同佢返屋企。
踢得差唔鬧,踢得好都未必讚。
但永遠都喺度。
夏彥君擰開支水,飲咗一啖,喉嚨涼返少少。
「你哋點嚟到咁前?」
阿媽抹咗抹眼角,裝到冇事咁。
「你啲隊友個個都咁高,我哋唔企前啲,邊睇到你。」
旁邊有記者見到呢幕,想再逼近少少拍相。
足總職員即刻上前擋。
阿爸也很自然咁側咗半步,將阿媽同夏彥君之間嗰個位,默默遮住。
夏彥君望咗一眼,冇出聲。
但心裡有啲嘢輕輕落返去。
呢種感覺,好奇怪。
喺歐洲咁多年,佢一直都好習慣自己處理好多嘢。
受傷自己知。
捱唔住自己撐。
比賽踢好踢差,返到住處,多數都係得自己一個。
耐咗之後,連「有人會喺機場等你」呢件事,都開始變得唔係咁自然。
可而家,佢一落地,第一眼見到的,就係屋企人。
原來有啲嘢,唔會因為你飛得遠咗,就真係變薄。
……
真正殺出記者包圍圈之後,已經係差唔多半粒鐘後。
足總安排咗車,想直接送球員去酒店同開簡短記者會。
但夏彥君同足總講咗兩句,最後爭取到少少私人時間,約好夜晚再返去報到。
出到停車場外面,香港的空氣一下撲埋嚟。
熱。
濕。
黏。
同英格蘭完全係兩種世界。
阿媽一路嫌佢瘦咗。
阿爸一路問佢腰仲痛唔痛。
夏彥君話冇事,阿媽即刻回一句:
「你啲『冇事』最唔可信。」
佢冇反駁。
因為真係反駁唔到。
上車之後,佢先終於有一點真正返到香港的感覺。
街景一路向後退。
路牌、巴士、熟悉的廣東話廣播、窗外濕熱得發白的天色,全部一齊湧返入眼。
手機又震。
今次唔係記者。
係一個細 group。
入面得四個人。
群名一如以往,爛到冇眼睇——
“跑狗場遺孤”
第一條訊息係阿謙:
“落機未啊球王?”
第二條係阿洛:
“唔好扮死,見到你喺機場俾人圍到似天王。”
第三條係肥威:
“今晚出唔出?唔出我哋照上你屋企樓下等。”
夏彥君望住個群,終於真係笑咗一下。
呢三個,就係佢喺香港剩返冇幾多、但最實淨嗰幾個朋友。
唔算多。
由頭到尾都只得幾個。
因為佢去歐洲去得太早,之後生活節奏同其他人根本接唔上。
有人自然疏遠。
有人講兩句客套話就冇再見。
有人連號碼都換埋。
但呢幾個唔同。
佢返唔返香港,佢哋都會喺度。
平時可能幾個月先講一次。
有時只係丟條 link、講句粗口、串下對方支持邊隊。
但一到真正有事,永遠第一批彈出來。
夏彥君低頭回覆:
“夜晚得半個鐘。”
阿謙秒回:
“半個鐘都夠,我哋又唔係同你做訪問。”
肥威再補一句:
“放心,冇人會叫你簽名。”
阿洛:
“最多叫你埋單。”
夏彥君將手機熄咗,靠返落座位,眼角終於有一點真正放鬆。
阿媽見到,問咗句:
「朋友搵你?」
「嗯。」
「去見下啦。」
阿媽望住窗外,語氣幾平常。
「你成日喺外面,香港都冇幾多個仲同你咁熟。」
「嗰幾個肯等你咁多年,唔易。」
夏彥君冇應聲,只係望住前面車流。
阿媽講得啱。
朋友呢樣嘢,佢其實一路都缺。
英國嗰邊有隊友,有熟人,有夾得來的人。
但嗰種關係,大多數都建立喺訓練、比賽、更衣室。
真要講到知道你細個住邊、踢波前最鍾意食邊檔魚蛋、讀書時俾邊個老師鬧到最甘的人——
香港先有。
而且得幾個。
但已經夠。
……
夜晚。
一間唔算起眼的茶餐廳後巷小店,冷氣凍到離譜,電視掛喺牆角,仲重播緊香港隊作客卡塔爾的精華。
夏彥君戴住帽,着得低調,照樣一入去就俾人認到。
但老闆好識做,只係遠遠對佢點點頭,冇特登叫。
坐喺最入面嗰張圓枱的三個人,一見到佢,先後笑出聲。
阿謙第一句就係:
「屌,真係有明星味喎而家。」
肥威即刻接:
「明星個鬼,你睇佢個黑眼圈,似俾人吸乾咗陽氣多啲。」
阿洛最簡單,拎起杯凍奶茶撞咗撞枱面。
「坐啦,球王。」
夏彥君拉開張櫈坐低。
「你哋好煩。」
三個人同時笑。
好短一句。
但嗰種熟悉感,一下就返晒嚟。
冇人同佢講咩歷史性出線。
冇人問佢第三球點射。
冇人講啲客氣到反胃的場面話。
肥威只係將碟雞翼推前少少。
「食啦。」
「你喺英國應該食唔到呢啲。」
阿謙望住電視重播,忍咗幾秒都忍唔住。
「不過老實講,第三球真係痴線。」
阿洛點點頭。
「我哋喺樓上睇到成條走廊都震。」
「隔離屋阿婆都衝咗出嚟問係咪地震。」
夏彥君低頭咬咗一啖雞翼,冇接太多,只係笑。
幾個人東拉西扯。
講以前讀書。
講以前夜晚踢石屎場,個波一飛出街就成班跑狗。
講佢第一次走嗰年,大家仲以為佢最多去半年就返。
點知一去,就去到而家。
阿謙飲咗啖凍檸茶,忽然講:
「其實你走咗之後,我哋幾個有一陣都唔係成日聯絡。」
夏彥君抬眼。
阿謙聳聳肩。
「正常啦。」
「你喺外國,我哋喺香港。」
「你日日訓練、比賽,我哋呢邊讀書、返工、捱老細。」
「生活差太遠,夾唔返都正常。」
肥威點頭。
「但有時就係咁,留得低嗰啲,反而真係走唔甩。」
阿洛望住夏彥君,笑得幾平。
「你依家喺外面幾威都好,返到嚟都仲係以前嗰條友。」
「所以放心。」
「我哋唔會俾你飄。」
夏彥君原本想串返兩句。
但話到口邊,停咗停,最後只是低低講:
「多謝。」
成張枱靜咗半秒。
然後三個人即刻同時爆笑。
「仆街,佢講多謝啊!」
「痴線,真係出咗國就變禮貌!」
「唔得,呢句我要錄低佢!」
夏彥君俾佢哋笑到冇眼睇,抬手想搶手機。
幾個人又鬧又笑,成張枱亂成一團。
就喺呢種亂入面,佢反而真正鬆咗口氣。
因為呢度冇人要佢做英雄。
冇人要佢講漂亮話。
冇人要佢頂住香港隊的未來。
喺呢張枱度,佢只係夏彥君。
係以前一齊踢波、一齊食宵夜、一齊俾阿叔鬧阻住晒通道的嗰個人。
而呢種身分,對而家嘅佢嚟講,珍貴到有啲奢侈。
時間過得好快。
臨走前,阿謙拍咗拍佢膊頭。
「返英國之後,小心啲踢。」
肥威補一句:
「撞就撞,但唔好成日真係用命去換。」
阿洛最後最簡單。
「下次返嚟,早啲講。」
「我哋唔係次次都臨時湊到人。」
夏彥君戴返帽,企起身。
「知。」
走出店門口時,香港的夜風仲係熱,仲係濕。
但吹落面嗰一下,竟然比倫敦任何一陣風都更令人清醒。
佢拎出手機,見到未接來電、記者訊息、採訪邀請又爆晒。
媒體風暴先啱啱開始。
香港球迷那股熱,未來幾日只會愈燒愈旺。
而佢,很快又要飛返英格蘭,返去李斯特城,返去另一個節奏更快、撞得更兇、冇人會因為你踢贏卡塔爾就對你手下留情的世界。
但而家,佢心裡比起幾個鐘前,定咗好多。
因為返到香港之後,佢先發現——
原來自己唔係冇根。
只係平時飛得太遠,遠到差啲連自己都忘記咗,下面仲有人一直企喺原地等你。
屋企人係。
朋友都係。
而有啲人數量唔需要多。
夠實,就夠撐住你行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