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咸頓來到皇權球場嗰日,天色灰得很實。

唔係暴雨前那種壓人黑雲。
而係英格蘭很常見那種無聲無息的鉛灰色,將整個天頂壓得低低,連看台上球迷未開賽前的叫喊,都像被吸走了一截。

夏彥君企喺球員通道口,低頭整一整手腕上的膠布。

耳邊係主場球迷的聲。
唔算溫柔。
亦唔算特別瘋。




但夠密。

一層一層,由通道外面滲入來。

華迪喺旁邊原地輕跳,成個人像關唔住的彈簧。

「喂,今日早啲畀波。」

「修咸頓條防線轉身唔算快。」





馬列斯懶洋洋咁拉一拉襪筒。

「你每場都係咁講。」

華迪即刻反駁:

「每場都值得再講一次。」

簡迪冇加入,低頭望住草地,仍然係平時嗰副安安靜靜的樣。
但夏彥君知,簡迪一去到開波,個世界就會突然變得同其他人完全唔同。





佢望住通道盡頭那片光。

忽然想起幾日前喺卡塔爾。

同樣係開波前。
同樣係心口有點繃。
同樣知贏唔到就會出事。

但感覺,唔一樣。

喺香港隊,壓力係熱的。

係隊友會喺更衣室講粗口壯膽。
係你一抬頭就見到有人眼紅、有人手震、有人連綁鞋帶都綁得特別慢。




係全隊都知,今場輸咗,可能幾年都未必再有一次咁的機會。

嗰種重,係擺喺枱面。
係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揹住咩。

但英超唔同。

英超的重,係冷的。

冇人會喺你耳邊講「今場一定要贏啊」。
冇人會刻意將「爭標」兩個字不斷掛喺嘴邊。
甚至連雲尼亞里,賽前都只係照常交代走位、轉邊、逼搶高度同定位球站位。

但你反而更清楚。





因為你知,今日只要一和,後面的人就會逼近。
只要一失分,成個英格蘭明朝就會開始數你幾時跌落來。
而最可怕的是——

呢度冇人會幫你將壓力講出來。

佢只會靜靜企喺你背後。

等你自己感受到。

球證示意出場。

隊列開始向前。

華迪第一個行出去,照例抬手向看台拍一拍掌。




皇權球場即刻回應一陣高過一陣的掌聲。

夏彥君踏出通道那一下,冷風迎面打過來。
草地帶點濕。
空氣有種英格蘭春天特有的涼。

Sky Sports 的鏡頭由側邊掃過。
大屏幕上,主隊陣容一個個打出來。
每出一個名,場邊就響一陣掌聲。

到「HA」那一下,歡呼聲明顯又厚咗少少。

夏彥君抬頭望一眼看台。

藍色旗幟。




圍巾。
揮舞的手。
還有那些明明未踢、卻已經帶住期待的臉。

呢度冇香港隊那種「求你哋創造奇蹟」的味道。

呢度係另一種。

係——

「你哋已經行到呢度,咁就繼續頂住。」

……

開波。

修咸頓比想像中更穩。

佢哋唔算特別縮。
但壓上又壓得有分寸。
前場幾個人唔係亂搶,而係有層次咁封線,逼你將個波送去最唔舒服的區域。

開局頭十分鐘,李斯特城其實冇乜特別順。

華迪跑狗跑得兇。
馬列斯亦有幾下搵到窄位。
但修咸頓回收得快,中路保護亦夠實,搞到夏彥君幾次想向前塞,都要先收一收。

第十二分鐘,簡迪中場成功搶甩一次。
個波彈到夏彥君腳下。

佢第一時間轉身,抬頭。

華迪已經跑。
跑狗線好靚。
外側中堅亦慢咗半拍。

呢球,如果係三個月前的自己,八成已經第一時間送。

因為傳到,就係機會。
傳唔到,都至少係最符合佢身份的一種處理。

但今次,夏彥君冇即刻出。

因為佢喺抬頭那一秒,餘光亦見到另一樣嘢——

修咸頓個防中,根本就係等緊你呢腳直線。

一送。
就可能即刻斷。

一斷。
全場情緒就會一齊震一震。

夏彥君腳腕原本已經半擺。
但最後,佢硬生生收返。

右腳踩住個波,橫向一扯,再交返俾後上的迪連禾達。

看台有幾聲極細的失望嘆氣。

華迪亦回頭望咗佢一眼。

冇埋怨。
但好清楚——

頭先條線,你平時會送。

夏彥君自己都知。

佢跑返位時,心裡忽然浮出一陣很細、很快,但又很明確的不舒服。

喺卡塔爾,嗰種波,佢大概反而會更敢送。

因為國家隊生死戰,好多時根本冇得你慢慢計。
見到刀口,就要落。
錯咗,至少係死喺向前。

但英超爭冠戰唔同。

呢度每一腳,都似乎有更長的後果。

你不是只為今場九十分鐘負責。
你仲要為之後七場、六場、五場的氣勢負責。
為更衣室情緒負責。
為積分榜上那一條細細的差距負責。

原來,呢度最重的唔係「輸唔起」。

而係「你知自己其實和都唔想要」。

……

上半場二十二分鐘。

修咸頓第一次真正打出威脅。

左路傳中落點好靚,佩利壓住摩根一頂,個波擦住楣底飛高。
皇權球場先係靜咗半拍,跟住成片看台一齊發出一聲短促抽氣。

舒米高落地後即刻大聲吼後防。

摩根拍一拍手,示意集中。
胡夫轉頭指住邊路,粗聲粗氣講咗兩句。

成隊波表面上冇亂。

但夏彥君企喺中圈附近,卻很清楚感覺到嗰一下氣氛的變化。

唔係驚。
係緊。

像一條原本拉得好直的線,忽然又俾人再扯緊一厘米。

佢下意識望向場邊。

雲尼亞里仍然企喺技術區。
雙手插袋。
面上冇太大起伏。
甚至仲係嗰副幾乎稱得上和氣的樣。

但就係呢種和氣,反而令夏彥君更清楚——

呢度唔需要有人爆粗。
唔需要有人拍門。
甚至唔需要人提醒。

所有人,都知道而家係咩時候。

第二十七分鐘。

李斯特城右路打穿一次。
馬列斯內切,起左腳,射門被擋。
角球。

人群推埋禁區那一下,夏彥君忽然覺得自己呼吸有少少急。

唔係體能問題。
係節奏問題。

成場波好似一直未真正開。
兩隊都知道對方想要咩。
兩隊都知一個失誤足以改變局面。
於是每一下都留力,每一下都算盡,每一下都收半寸。

國家隊生死戰,重係重。
但很多時會早啲爆。

有人會熱血上頭。
有人會踢出脾氣。
有人會硬撞。
有人會豁出去。

總之,重得夠熱,就總會燒起來。

可英超爭冠戰,有時反而最窒息,就係因為佢一直唔爆。

佢淨係慢慢焗你。

焗到你自己開始懷疑,自己下一腳應唔應該再保守半分。
焗到你明明未做錯,但都開始擔心一陣做錯會點。
焗到你站喺場上,明明全場幾萬人,卻仍然覺得有啲靜。

第四十分鐘。

簡迪喺中場再一次將個波撞甩,球順住草地滾到夏彥君面前。

又係類似位置。

又係華迪起跑。

又係一條似開未開的直線。

但今次,夏彥君冇即刻望前。

佢先望左。
再望右。
再用餘光掃一掃修咸頓後防重心。

下一秒,佢忽然自己帶前一步。

只係一步。

但就係呢一步,將原本守住直線的防中引咗出來。

跟住,腳腕一彈。

波由兩人之間穿過。

唔係最華麗。
甚至有啲窄。

但夠。

華迪反越位成功,追上,起腳。

「嘭!」

門將快一步出迎,將球封出底線。

全場先係「啊——」一聲,再即刻補返掌聲。

華迪跑過底線外,雙手抱頭,之後回身指一指夏彥君。

「就係呢啲!」

佢冇大聲咆哮。
但口型已經夠明顯。

夏彥君慢慢跑返去角球點附近,胸口裡那股剛才一直頂住的悶,終於鬆開少少。

原來唔係佢唔敢。

係佢一直用國家隊那套「見到就上」同英超這種「要先逼到對方歪半步再落刀」去混埋咗。

兩種壓力,都重。

只係節奏唔同。

一種係洪水。
一種係鉛塊。

前者逼你衝。
後者逼你穩。

而佢而家要學的,唔係選邊一種。
係要識得喺兩種重入面,都照樣做對那一下。

……

半場,0:0。

更衣室入面冇人鬧交。
亦冇人特別激動。

華迪拎起水樽,一口灌落去之後,抹一抹嘴。

「佢哋中路守得幾死。」

馬列斯坐喺櫈邊,低頭解護脛。

「右邊一對一其實有位。」
「不過要早半拍。」

簡迪拎住毛巾,細細聲補一句:

「第二點要小心。」
「佢哋一甩去側邊,回收好快。」

雲尼亞里走到戰術板前,照舊冇長篇大論。

「上半場,唔差。」

「但你哋太想一腳解決。」

佢用筆輕輕點一點中路。

「唔好急住第一刀就見血。」

「先將佢推亂。」

講完,佢抬眼望住眾人。

「呢種比賽,唔係比邊個先焦躁。」

「係比邊個先肯繼續等。」

夏彥君坐喺櫃前,低頭綁緊鞋帶。
雲尼亞里嗰句話一入耳,佢就知道老狐狸睇穿咗。

唔止佢。
成隊都多少有少少。

急,不係表面衝得快嗰種急。
而係心裡想快啲確定局勢。

想快啲領先。
想快啲安心。
想快啲將後面嗰條追兵再推遠一場。

但真正的爭冠戰,偏偏最唔會俾你咁舒服。

……

下半場開始後,修咸頓體能略略跌咗半格。

李斯特城的節奏,開始慢慢壓上去。

第五十五分鐘,華迪一次反搶成功,硬生生喺右路搏返個界外球。
主場看台即刻響起一陣很大的掌聲。

呢啲掌聲好得意。

唔一定因為你做咗幾靚的事。
有時只係因為你夠拼。
夠肯搶。
夠似話俾所有人知——

我哋仲喺度。

夏彥君行過去接應。

界外球開出,華迪第一時間回敲。
迪連禾達再轉。
球來到夏彥君腳下。

今次,修咸頓個防中上得快。
身後亦有人貼近。

但夏彥君冇退。

佢先用身體頂住半邊,食咗對方一撞。
跟住順勢向外一扭,個波由腳底一拉,整個人半轉身甩出半格。

就呢半格。

夠喇。

佢抬頭那一下,馬列斯由右邊窄位內收。
華迪則橫向帶走中堅。

夏彥君冇傳俾華迪。
冇傳俾最 obvious 那條線。

佢一腳斜塞,穿去大位邊緣。

馬列斯接波,扣一步,左腳兜遠柱——

「唰!」

全場先停咗零點幾秒。

然後,皇權球場炸開。

1:0!

馬列斯張開雙手衝向角旗區,成個人滑出去半截。
華迪第一時間撲上去。
簡迪都由後面跑來,笑得連眼都細埋。

夏彥君原地站咗半秒,先抬手握拳。

唔算瘋狂。

但夠實。

因為佢知,呢球值錢唔止喺入網。
而係入球之前嗰一下判斷——

唔急。
唔亂。
唔俾自己被「一定要快啲打破僵局」那種念頭帶住走。

而係等。
等到對方防線真係歪咗。
再落刀。

隊友衝過來時,華迪一手箍住佢頸。

「呢球靚!」

馬列斯仲喘住氣,都要回頭指住佢。

「睇到未?我話我右邊有位!」

夏彥君俾兩個人夾住,差啲行都行唔穩。

但嘴角終於真真正正扯咗起來。

呢一刻,佢終於明白咗。

國家隊生死戰,你很多時要做第一個肯賭的人。

英超爭冠戰,你很多時要做第一個唔亂的人。

前者靠膽。
後者靠穩。

兩樣都難。
但後者最難的地方,就係成個世界都喺度催你快,而你仲要撐住自己唔快。

……

最後二十分鐘,修咸頓開始壓上。

真正的守冠,或者講,爭冠末段的守成味道,喺呢個時候終於全部浮上來。

每一次解圍,看台都會鼓掌。
每一次界外球,都像能拖多一秒就多一秒。
舒米高每次抱實個波,全場都會齊齊鬆一口氣。

第七十九分鐘,修咸頓一次遠射擦柱而出。
華迪回防返到禁區邊,雙手叉腰,粗喘得好明顯。

第八十四分鐘,簡迪又一次鏟斷成功。
佢由地上彈起來那一下,夏彥君忽然覺得,簡迪呢種人其實最可怕。

因為佢好似完全唔識被氣氛影響。

你哋全部緊。
佢照樣跑。
你哋全部怕失。
佢照樣搶。
你哋全部心裡有積分榜。
佢個腦好似淨係得皮球。

到第八十九分鐘,雲尼亞里終於示意換人。

夏彥君見到場邊舉起自己號碼時,先怔咗一下。

跟住,胸口忽然鬆到好似有人將一塊石搬開。

唔係因為佢唔想踢。
而係因為到呢個時間,你先真正知道——

原來英超爭冠戰,連最後嗰幾分鐘都重得咁實。

重到你明明體能未完全乾,精神都已經先俾人擰到發緊。

佢一路跑向場邊。

皇權球場送上掌聲。

唔算全場起立嗰種轟動。
但夠密,夠厚,夠清楚。

夏彥君拍一拍手,向看台點頭。
再同後備球員擊掌。

坐落替補席嗰一刻,佢先真正感覺到自己後背成片都濕。

手心亦濕。

雙腳唔算完全冇力。
但腦開始有種打空後的輕。

場上最後幾分鐘,變得異常慢。

每一下傳送都似拉長。
每一下清波都似飛得特別遠。
球證每一次睇錶,旁邊替補席幾乎都有人跟住望。

然後——

「咇——!」

完場哨響。

1:0。

皇權球場瞬間爆炸。

華迪高舉雙拳。
馬列斯狠狠甩一下手。
摩根同胡夫第一時間互相拍膊頭。
舒米高就站喺龍門前,原地吼咗一聲,將成場累積的壓力一次過吼出去。

夏彥君坐喺後備席邊,望住呢一切,慢慢呼出一口氣。

終於明白。

喺香港隊,贏咗之後,你會先覺得熱。
血熱。
心熱。
全身都似仲喺燒。

但喺英超爭冠戰,贏咗之後,第一感覺反而唔係熱。

係鬆。

係一大塊冰,終於由胸口搬開。
係你明知只係多咗三分,卻仍然覺得自己好似先從水底浮返上來。

原來同樣係生死戰。

一種係燒。
一種係壓。

一種逼你向前撞。
一種逼你一直穩到最後。

而佢,而家終於開始學識點樣承住第二種。

……

更衣室入面,氣氛依舊熱鬧。
但唔同於國家隊出線嗰種近乎失控的爆炸。

呢度更多係一種收住來的爽。

華迪一入門就先搶水,飲完第一句就係:

「踢到最尾嗰十分鐘,我真係想殺人。」

馬列斯坐低除鞋。

「你每場都想。」

簡迪抱住條毛巾坐喺旁邊,安安靜靜。
隔咗一陣,先側頭望向夏彥君。

「你今日明顯冇頭幾分鐘咁急。」

夏彥君抬眼。

「有咩分別?」

簡迪想咗想,好認真咁講:

「前面你係想快啲贏。」
「後面你係想點樣先會贏。」

華迪本來仲想插嘴,聽到呢句都停一停。

然後點頭。

「對。」

「就係呢個。」

夏彥君靠住櫃門,冇再講嘢。

因為佢知,簡迪又講中咗。

有啲成長,唔係你多跑咗幾步。
唔係你突然大叫幾句。
亦唔係你踢完一場香港隊生死戰返嚟,就突然覺醒成第二個人。

而係你開始分得清——

咩時候要衝。
咩時候要忍。
咩時候可以賭。
咩時候一定要穩。

呢啲嘢,先係真正撐住球員由「有料」行去「可以喺最後幾輪爭冠時都仲企得住」的分野。

華迪將空水樽拋入桶,回頭望佢。

「喂,香港隊長。」

「做咩?」

「你依家總算開始有啲爭冠仔味道。」

夏彥君笑咗笑。

「你講到好似自己成日爭咁。」

華迪怔一怔,跟住全更衣室都笑咗。

呢句一出,連胡夫都忍唔住拍咗下櫃門。

氣氛終於徹底鬆開。

而喺笑聲裡面,夏彥君低頭望住自己仍然微微發緊的手指,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

英超最後幾輪,仲有排捱。

但至少今日,佢終於學識咗一樣以前未完全識的事——

有啲重,唔會有人出聲提醒你。

但你一樣要自己扛住。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