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米德蘭的天,仍然係一如既往的灰。

飛機落地之後,冷風由停機坪一路灌過來,帶住英格蘭中部特有那種乾硬的寒意,跟香港那陣濕熱完全係兩回事。

夏彥君拎住袋,慢慢行出通道。

身上那股香港的味道,似乎仲未完全散走。

茶餐廳冷氣太凍的涼。
街邊巴士掠過的風。




阿媽塞俾佢嗰支水。
阿爸那句短到不能再短的「踢得唔錯」。
仲有幾個老友坐喺枱邊,一邊笑鳩佢,一邊將雞翼推到佢面前的樣。

全部都仲好近。

但下一秒,手機震一震,螢幕跳出李斯特城訓練基地的行程通知。
夏彥君望咗一眼,就知自己已經返到另一個世界。

呢度冇人會因為你幫香港隊踢出一場歷史賽事,就自動讓條路俾你。





呢度講的,始終都係英超。

講分數。
講排名。
講下一場。
講你頂唔頂得住。

……





貝爾沃路訓練基地。

當夏彥君推門入更衣室嗰一下,入面先靜咗半拍。

唔係真係完全冇聲。
音樂仲播緊。
有人講笑講到一半。
連華素斯基換波襪時那下「啪」一聲都照樣清楚。

但就係所有人都似乎下意識望咗過來。

華迪坐喺自己位,啱啱綁好鞋帶,一抬頭,第一句就係:

「喂,國家英雄返嚟喇。」





馬列斯本來飲緊水,差啲笑到嗆親。

「你唔好咁講,佢而家係隊長型人物。」

華迪即刻補多刀:

「係啊,我睇新聞都話佢返去發癲咁帶隊。」

講完,佢望住夏彥君,上上下下掃咗一眼。

「不過——」

「你個樣真係有啲唔同。」

夏彥君將袋放低,抬眼望佢。





「邊度唔同?」

華迪啲手一攤。

「講唔出。」

「以前你返嚟,多數個樣似未瞓醒。」
「而家都係未瞓醒,但……」

佢皺住眉,似乎真係諗緊。

「但似會咬人。」

更衣室先靜咗一秒,跟住即刻爆笑。





連簡迪都低低笑咗一聲。

夏彥君懶得同佢哋鬥嘴,只係將外套除低,換訓練衫。
可就喺佢拉起衫角嗰一下,坐喺唔遠處的摩根微微挑咗挑眉。

肩膀厚咗少少。
腰側仲有未散的淡青色瘀痕。
右邊肋位貼住一小塊新膠布。

嗰啲痕未必多顯眼。
但對日日一齊操、一齊撞的人來講,已經夠睇出好多嘢。

胡夫吹咗聲口哨。





「國際賽幾硬喎。」

夏彥君低頭拉直衫角。

「還好。」

胡夫「哼」咗一聲。

「你哋亞洲人講『還好』,多數即係俾人打到仆街。」

華迪笑到拍櫃門。

「呢句我同意。」

夏彥君終於抬頭,淡淡回咗句:

「你哋試下咪知。」

更衣室又靜咗半秒。

下一刻,連馬列斯都忍唔住「嘩」咗出聲。

因為呢句說話若果擺返喺以前的夏彥君身上,未必冇可能講。
但味道一定唔同。

以前係懶洋洋的串。
係有點無所謂的頂嘴。
而家唔同。

而家佢講得好平。
平到似只係陳述一件事。

但偏偏就因為太平,反而更似真。

華迪睇住佢兩秒,突然笑咗。

「好。」

「今日對抗賽,你企我呢邊。」

「我睇下你係咪真係返去升級咗。」

……

場邊。

雲尼亞里雙手插住外套袋,企喺灰白天色底下,像平時咁安靜睇訓練。

旁邊的莎士比亞一邊做筆記,一邊順住老領隊視線望過去。

「佢返嚟喇。」

雲尼亞里「嗯」咗一聲。

莎士比亞望住夏彥君嗰邊,隔咗兩秒,先慢慢講:

「真係有啲唔同。」

雲尼亞里塊面冇太大變化。

「眼神。」

「以前佢望住場,只係搵最啱的位置。」
「而家,佢開始望人。」

莎士比亞怔一怔。

跟住好快就明。

以前夏彥君踢波,像一把收得好埋的刀。
你知佢鋒利。
知佢出手會毒。
但更多時候,佢只會揀最值得出手那一下。

其餘時間,佢會藏。

藏喺隊友拉開的空間後面。
藏喺體系替佢遮風擋雨的陰影入面。
藏喺最省力、最聰明、亦最安全的位置。

但而家唔同。

而家佢企喺場上,眼神唔再只係望空位。
仲會望隊友有冇甩位。
望對手邊個準備壓上。
甚至會喺對抗未到來之前,自己先一步迎上去。

唔係莽。

係主動。

雲尼亞里低低講咗句:

「有啲人返完國家隊,會好攰。」
「有啲人返完國家隊,會大一號。」

莎士比亞望住場中。

「佢係第二種?」

雲尼亞里冇即刻答。
因為答案,下一秒就已經自己出現喺草地上。

……

分組對抗。

簡迪先一步將個波篤走,順勢交俾中路的夏彥君。
迪連禾達跟上來逼。
華迪則由側邊兜返落去,嘴裡仲一路碎碎念:

「快啲快啲快啲,唔好扮返香港嗰套。」

以前呢一下,夏彥君多數第一時間就會將個波彈走。
唔一定錯。
甚至多數係最合理選擇。

但今次,佢冇。

佢先用身體將迪連禾達隔開半邊。
右腳踩實個波,肩膀微微一沉,食住對方撞埋來那下力,跟住腳底一拉,半轉身,再用外腳背一撥——

人甩咗。
波仲跟住。

迪連禾達成個人怔咗一下。

唔係因為俾過得好核突。
而係因為頭先嗰下,夏彥君竟然唔係靠避。

係靠頂住一下之後,再甩。

下一秒,夏彥君已經抬頭,一腳斜傳穿落右肋。
馬列斯斜斜入楔,接應,推大位,起腳。

「嘭!」

個波中楣彈出。

華迪喺前面抱頭。

「屌!」

「呢球都唔入?!」

馬列斯第一時間轉身反屌。

「關我咩事,你叫得太大聲!」

但場邊,雲尼亞里已經笑咗。

唔大。
只是嘴角輕輕向上一勾。

簡迪冇講嘢,只係一路慢慢跑返中圈,經過夏彥君身邊時,細細聲講咗句:

「你而家企得穩咗。」

夏彥君側頭望佢。

簡迪指一指佢腰側。

「以前你會先諗點避。」
「頭先你先諗點食咗佢。」

夏彥君冇否認。

因為簡迪又一次講得好準。

呢種變化,其實唔係一日練返來。
係喺香港隊嗰幾場比賽裡面,俾現實硬生生逼出來的。

喺李斯特城,你可以做最利那一下。
喺香港隊,你有時要做先俾人撞那一下。

呢兩種身份,本來完全唔同。
但而家,開始慢慢黐埋一齊。

華迪喺遠處又叫:

「喂!再嚟!」

「我今次真跑喇,你咪又淨係企喺度欣賞!」

夏彥君望住佢,終於回咗句:

「你真跑狗,我就真畀。」

華迪先係愣咗一愣,之後立即笑到見牙唔見眼。

「好嘢。」

「呢句先似人話。」

……

操到尾段,雨終於落。

英格蘭四月前後的細雨,永遠有種唔聲唔聲就將全身浸濕的本事。
草地開始泛起一層濕亮的光。
波一滾,速度都變快少少。

最後一組攻守演練。

摩根將波交出。
夏彥君回撤接應。
身後華迪一路跑狗,前面馬列斯窄位接近肋部,簡迪則無聲無息咁向前壓住第二點。

呢一刻,成個畫面忽然有種很微妙的順。

唔係因為戰術突然變咗。
亦唔係因為誰忽然開竅。

而係因為中間嗰個點,終於比以前更穩。

夏彥君接波嗰一下,冇再好似以前咁,只顧自己最舒服的方向。
佢先係用餘光掃一眼前後左右。
再聽一耳華迪跑狗時鞋釘劃過草皮的聲。
再判斷馬列斯那下假跑係真定假。
最後,個人向左扯半步,將原本盯住自己的防守人一齊帶走,跟住——

腳腕一抖。

個波貼地穿出。

唔算花。
但夠快。
夠毒。
夠準。

華迪由斜後方反越位插入,第一時間追到。

單刀。

推射。

入網。

「Yes!」

華迪轉身就指住夏彥君大笑。

「呢個就係我要嗰種!」

「你返去一轉,終於學識做人!」

成班人又笑。

但今次,唔止係講笑。

因為大家都睇得出——
呢條傳送線,以前夏彥君唔係做唔到。

只係未必會喺咁前、咁早、咁主動的時機做。

佢而家唔再係等機會自己成熟。

而係開始自己製造機會。

雲尼亞里終於吹停訓練。

雨中,佢慢慢行入場。
球員一個個聚過來,粗氣聲、雨聲、草地被踩爛的聲混埋一齊。

老領隊先望一眼所有人。

再望向戰術板。

上面已經夾住下一場的資料。

修咸頓。

雲尼亞里講嘢仍然唔急,甚至照舊帶點笑意。

「Gentlemen。」

「媒體會講很多。」
「熱刺會贏。」
「阿仙奴會追。」
「每個人都會計分。」

佢用手指,輕輕點一點戰術板。

「我唔想你哋計。」

「我只想你哋踢。」

成班人冇人出聲。

因為到呢個時候,再多的打氣,其實都冇乜意思。
所有人都知,聯賽去到呢度,已經唔係童話唔童話的問題。

係壓力。

係每一輪踢完之後,成個英格蘭都會望住你有冇跌。
係所有人一邊笑住講你神奇,一邊等緊睇你幾時失足。

雲尼亞里視線慢慢掃過眾人。

掃過摩根。
掃過胡夫。
掃過簡迪。
掃過華迪。
最後,停喺夏彥君身上短短一瞬。

「仲有七場。」
「七場之後,先至有資格講結果。」

佢頓一頓。

「而家——」
「返去沖涼。」

更衣室先是一靜,跟住成班人即刻笑出聲。

華迪第一個轉身。

「好,沖完再諗點樣踢死修咸頓。」

馬列斯用手抹走額頭啲雨。

「你可唔可以唔好成日講到咁暴力。」

華迪一邊走一邊回頭。

「咁你講。」
「優雅地送佢哋返屋企?」

簡迪喺後面低低笑。

夏彥君站喺原地,望住戰術板上面「Southampton」嗰個字幾秒。

雨水順住髮尾滴落嚟。
背脊濕透。
小腿仲有啲硬。

但胸口裡,那股之前喺香港隊更衣室先真正落實的感覺,依家又再清楚咗少少。

以前佢總覺得,自己要等。

等技術再完整啲。
等身體再硬啲。
等心理再穩啲。
等到自己真係夠晒資格,先去做那個最前面的人。

但足球有時唔畀你等。

香港隊唔畀。
李斯特城而家一樣唔畀。

因為去到爭標最後這幾步,有啲人係靠經驗頂住,有啲人靠天份爆開,有啲人靠跑。
而有啲人,則要學識將自己本來最鋒利的部分,再往前擺多一步。

夏彥君將手套隨手拎起,轉身跟住大隊走返更衣室。

華迪喺門口等咗佢一下。

「喂。」

「做咩?」

華迪望住佢,咧嘴一笑。

「歡迎返嚟。」

夏彥君腳步微微一頓。

「嗯。」

華迪又補多句:

「今次返嚟,總算似返我隊友。」

講完,佢自己先笑住走咗。

夏彥君望住佢背影,冇忍住,嘴角輕輕勾咗一下。

佢知華迪講笑。

但有一半,亦係認真。

因為有啲變化,唔使自己講。
最先感受到的,永遠都係日日同你一齊練、一齊跑、一齊撞的人。

而依家,連佢哋都感覺到——

夏彥君返完香港之後,真係唔同咗。

唔係變熱血漫畫主角。
唔係突然高呼夢想友情勝利。
甚至連性格都未必有大變。

佢只係終於將一件事,真正擺落自己身上。

最勁嗰個,唔一定可以懶。

尤其當後面有人追,前面已經冇路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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