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卓把外賣放在門口,順手關上防盜門,但門縫還透著樓道昏黃的燈光。他聽見遠處有人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剛剛逃脫的「星派」混混匆忙撤退留下來的回聲。樓道裡的風帶著微弱且閃爍的燈與油煙的味道,一股說不出的沉重在空氣中盤旋。江卓的手在門把上微微收緊,那不是害怕,只是某種習慣性的警覺,在這座城市裡,沉默往往比話語更危險。

屋內,俊言還坐在沙發上,電視畫面閃爍著一檔深夜脫口秀,主持人正用不合時宜的笑話掩飾冷場。俊言見哥哥回來,抬頭看了眼,表情先是驚訝,隨即又像是見怪不怪的孩子一樣耸耸肩。「怎麼沒叫保鏢?或者你今天休假了?」他半開玩笑,眼裡卻有不易察覺的顫動。



江卓沒有回應,只把外賣推到餐桌上,動作簡潔而乾脆。他的衣袖還沾著點紅色的光澤,不顯眼但在某種光線下會讓人察覺。俊言見狀,終於站起來,走到哥哥面前,貿然探了探那處衣角。「你又……」話到一半,他停住,沒有問下去。問或者不問都一樣,真相不會因他的話而改變。







「別讓電視太吵。」江卓的聲音低而平穩,像是把注意力從剛才的血腥拉回到日常。「今晚你給我把門鎖好,別亂開窗戶。」



俊言點點頭,但他沒有立刻去做。沙發上的遙控器被他擱下,像一根無用的權杖一般。沉默在兩兄弟之間緩慢滲開,屋內只剩下電視聲和微弱的風扇聲嗡嗡作響。江卓坐下,拿起筷子,卻沒有餓得狼吞虎嚥的模樣。他吃得慢,像在算計什麼。每一口,都像是在提醒自己人的存在與消失。



外面的聲響並未完全停止。樓道間有人低聲說話,像是窺探,也可能是剛剛逃走那人帶回去的消息:這裡只有一個人,之前死過三個,還走得那麼從容。「星派」的人會記住的。他們總是記恨,記恨比記恩情容易得多。江卓知道,今晚只是一個開端。





「你還打算待在這裡?」俊言終於問。這問題像是避雷針,挑動了江卓的神經。江卓看向窗外,街燈拉長行人的影子,車水馬龍間有些人行色匆匆,有些人悠哉地抽著煙。這城市從來不會安靜,只有人會。江卓沉聲道:「我得去看看那人留下了什麼線索。」

俊言的眉頭忽然緊了,他記得父親以前常說的一句話:若要與狼共處,千萬不要在夜裡讓門沒鎖。父親已經不在了,死於一場被人包圍的夜戰。那件事像是鐵鍊,時而沉入兩人的談話,時而又被忽略。俊言輕聲問:「你是要去報復?還是……只是探路?」

「探路。」江卓的回答像是一塊冷硬的磚,既簡短又無法拆解。他站起身,整理衣襟,像整備一把老槍。俊言見狀,終於在心底做出決定。他不是不怕,而是他不想讓哥哥在黑夜裡一個人走。兩人沒有多說,穿好鞋,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樓道的燈光更暗了,陰影像潮水一樣湧來。兄弟倆先向剛才衝突的方向探去。那裡的地面上還有被踐踏的痕跡和一小片還未凝固的血跡。血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古怪,像是某種標記:有人來過,也有人離開過。江卓蹲下,拿起一塊 紙巾,輕輕撫過那處地面,像是在尋找味道或是指紋。俊言在一旁看著,手不自覺地握緊。


「有腳印,往後跑的方向是三樓的陽台。」江卓低語,眼睛像獵犬般銳利。他站起,沿著腳印走去。三樓的露台有些破舊,鐵欄上生了鏽,露台上的盆栽枯萎得像是忘了呼吸的人。那裡的角落堆著些紙箱,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他們循著線索走,然後在一個暗角發現了更多的東西:一張沾血的紙條,上面用粗糙的筆跡寫著兩個字──「等著」。字下有一個符號,是「星派」的標記。這是一封挑釁信,也是一封宣戰 書。

「他們知道我們是誰。」俊言的聲音顫抖,既是驚訝也是被挑釁的怒意。江卓沒有說話,只是揚起唇角。他收起紙條,把那符號壓在掌心,像是要把它握碎。

回到家,兩人像是帶回了外面的寒風。俊言坐在台階上,靠著牆壁,臉上既有畏懼也有一種被保護的安寧。江卓把那張紙條放在桌上,找出桌上的老式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對面響了好一會兒,然後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江卓?有事?」

那聲音來自一位昔日的盟友,現在是個地下情報販子,名叫阿和。他像城市裡的一張網,什麼線索都有。江卓把事情說了一遍,語氣平靜,但字裡行間帶著某種冰冷的計算。阿和說要蒐集更多消息,並提醒江卓留心「星派」裡的新殺手──一個被稱為「影狼」的年輕人,最近活躍,殘忍且好表現。


「他想要名聲,」阿和補充道,「如果他涉入,事情會難看。」

「讓他來。」江卓放下電話,眼神凝重。「我不讓人用我的名字做秀。」

那一夜並未因此獲得休息。窗外的城市仍舊燈火通明,仿佛在默許這一切暴力的常態。兩兄弟在客廳中就著微弱的燈光商討接下來的佈局。江卓要求俊言先離開幾天,去表面上姊妹店打工,避開星派的追查;俊言固執地不願離去,但在哥哥堅定的目光中,終究妥協。





第二天黃昏,江卓在城中幾處暗巷徘徊,查問星派的動向。他付出代價,換來一些斷續的線索:有目擊者看見一個戴黑色面罩的年輕人在郊區的酒廠集合;有人說「星派」的新領頭在尋找與江家有關的人;還有人說,那晚的三個人本該是被引走的棋子,真正的對手還沒現身。

夜色更深了。一道車燈在黑暗的夜空劃過,照亮了江卓立在無人街角的輪廓。他掏出那張寫著「等著」的 紙條,放在掌心,像是在衡量什麼。風從狹窄的巷弄穿過,帶來遠處機車的噪音和一陣陣不詳的預感。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只是刀刃或子彈,還有那些被他曾經惹怒的名字,被他生命中割掉、拋下或遺忘的人們。而「星派」,不只是個幫派名字,那是座城市裡盤根錯節的網,一旦牽動,會牽出更多的傷口與秘密。

在那不眠的夜裡,江卓做了決定:他要把這場追殺轉化為一次清算,不僅是為了保護俊言,也為了結束那張老舊命運之網。他開始布下圈套,邀誘、追蹤、前置警戒;同時,他聯絡了幾個曾欠他人情的街角人物,交換幾個可用的資訊。每一步都像是一枚棋子推向棋盤中央,等待對方走錯一步,再斬斷那條通往過去的路。

而在「星派」的一角,黑影中有一雙眼睛在觀察著江卓的一舉一動。那是影狼,他的臉被面罩遮住,眼神裡閃爍著興奮與冷血。他不只是個追命者,還是個想用屍體寫下名聲的孩子。影狼聽見同伴報回的消息:「他離開家了,似乎在找人。」他輕笑,像獵人看到疲弱的獵物,他開始準備,這一次,他不只是派人圍堵,而要親手收割。

城市的夜愈來愈深,未來愈來愈近。江卓與影狼在城市兩端各自調整呼吸,兩股互相吸引的力量不可避免地向中心靠攏。那一夜,誰先動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夜色下的每一個決定都將帶來連鎖反應,而這個城市,終將在血色與謊言中再一次被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