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過,地下城本質是人智無法理解的魔境。地下城本身能夠顛覆一切的物理的法則,在地上的常識都不再管用。

地下城是我等冒險者們的憧憬,亦是希望的稻草。

話雖如此,在我雙目所見的範圍之內,這種種一切和地面也沒有太大分別。

和地洞半融合的古城,這就是地下城的第一階層——

奈落的古城。





這片空間並不算窄,但又談不上寬闊。側旁時而為石壁,時而為石磚。

微風吹過,地下城獨有的臭味飄來,教人覺得噁心。

桑一手就把我背上的行裝搶走,單手的背在肩了。我正想拿回時,卻被桑阻止。

「提行李是我的工作。」

「以你這樣瘦弱的身軀,提行李也不是件易事。」





「這是我的存在意義。」

「行裝並不需要專人拿著。你要是有心的話,該去鍛練其他的技能,看你體能不像可以當前衛,魔法又不回的話,你該練的是斥候的能力。」

斥候,那是隊伍中負責索敵,解鎖的工作。

並非必需,卻又無比重要的存在。

「我在想,你們之前經歷過的事,是新人狩獵吧。」





桑突然換了個話題。

「新人狩獵?那是甚麼?」

「一些高等級的冒險者潛伏在地下城當中,並非旨在狩獵魔物,他們的目標都是新人的冒險者。」

「新人也沒幾個錢吧?」

「女的固然有市場,男人也可以做奴隸或者做魔法實驗。」

「這也太過份了。」

他們究竟把人當成甚麼?我們能夠從他們手中脫險,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聽你們的描述,那天到的是古城內部吧。古城內部錯綜複雜,就算是老手也會迷路,而且到第二層的路線會比較遠,再加上第一層魔物普遍較弱,沒好報酬,老手進入到古城後,都會利用地下城的特性,出去後立即回來。」





這個特性我知道,就是地下城的隨機性。每次進入地下城都會去到不同位置,如果見到不適合的地點,就可以立刻離開,刷新登錄地點。

也就是刷首刷。

「也就是說,古城內出現的冒險者大多是新手。話雖如此,他們懂得埋伏在那裡,該是用了甚麼手法,使得其他人第一次進入的時候必定進入到古城當中,老手看到就會離開,新人就繼續冒險。要不是你們好運,被凱瑟琳所救的話,你們的下場不堪設想。」

「能夠有這種手法?」

「有吧,魔法。」

魔法。

指的當然不限於琳德般的火球術,更甚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詭秘。





「琳德你能做得到嗎?」

琳德搖了頭。

「我只是法師,並不會複雜的魔法。」

那是魔法師的領域,掌握魔導之人。

我想起了菲,那怠惰的魔女。

「但他們隊伍不像是有法師或魔法師。」

「嗯,所以我想說的是,他們會有同伙。」

桑拋下的這㐰說話,使得一直沉默的安德魯回頭。





「此話當真?」

「只是我憶測罷了。」

安德魯神色凝重,然後問我和琳德:「你們不怕嗎?」

「怕。」

琳德只用簡而有力的一字回答。

「說我不伯則是騙人的。」

「那,你們有為赫娜和斑的死感到傷心嗎?」





「為甚麼會這樣問?」

琳德停了下來,回答說。

「你們兩個的樣子,和平常一樣。明明身邊的同伴都死了,你們卻似是沒有感到悲傷。」

琳德抓著安德魯的衣領,說:「哭有用嗎?」

安德魯別過了臉沒有作答,琳德步步進逼:「那究竟是誰不想放棄,還擅自的找了新的隊員?」

「不想放棄和傷心是兩回事。」

「看你這副窩囊的樣子,你真的繼續的覺悟嗎?」

「這太奇怪了吧!」

說真的,我也覺得很奇怪,明明先前才看得見同伴慘死,現在卻自然的踏進地下城中。

或許我和琳德的腦子,也少了根螺絲。

「奇怪的是你,要是真的那麼傷心的話,當中就不要對赫娜見死不救。」

琳德說出來了。

「遇到危險你第一個逃跑我無話可說,然後明明隔著門扉,和赫娜只有一步之隔,你非但見死不救,甚至攔著我,不讓我去救她。」

「因為打不過啊!你都看不見我左手都被砍斷了?」

桑嘆了口氣,細聲的說了句:「所以我就不想加入新手隊伍,看來這個隊伍也到此為止。」

他們的罵戰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我和桑只好強行分開他們兩人。

「別攔著我,無名!那廢物不但沒實力,連內心都如斯脆弱!」

「沒用的是你!魔法只有一發的話有甚麼意義?」

別罵了別罵了!完全沒才能的我豈不是更沒用?

「夠了吧。」

獅子怒吼的聲響徹山洞,終於使得他們兩人閉嘴。

「呃,那個,今天的任務是D級升級任務,只要我們殺死到三種不同的D級魔物就能過關……」

我試著強行斷開話題。

「那我該出手嗎?還是說你們先試試身手?」

桑問道。

桑很強,就算只有他一人,連殺三種D級魔物也不算難事,畢竟他是C級的冒險者。只求合格的話,我們大可以當個free rider讓他打,但這樣和作弊沒分別。說到底這不就是漏洞嗎?

「不,還是一起打吧。」

安德魯收起了傲氣,向現實低頭。作弊就作弊,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

「這樣。安德魯你可以出手……無名也可以,但琳德你就先不要出手。」

「甚麼?」琳德驚訝的問。

「魔法是逆轉勝負的一張底牌,可不能對雜魚魔物使用。只有前衛無法解決的難題,法師才該出手,這才是法師的價值所在。」

「有你無法解決的難題嗎?」

「在第一層的話,幾乎沒有。」

幾乎沒有,也太強了。但「幾乎」二字究竟是證明他的謙虛,還是真的有魔物打不過呢?

抑或是——

「你打得過其他的冒險者嗎?」

「只限戰士的話,C級的話大多都打得過,B級要看對手。」

不知桑的話中有幾分真假,看來他對自己的實力也抱有相當自信。最少在他自己的認知當中,他至少有C級上位的實力。

「凱瑟琳呢?」安德魯問題。

桑笑了。

「當然打不過。單翼的凱瑟琳不單是B級的,亦是對人戰的專家。」

桑從後背拔出了大劍,與其說是大劍,不如說是單純的鐵塊。漆黑的刀刃沒有給人鋒利的感覺,反之其厚重的質量能夠使人窒息。

「雖然說對人作戰我也有點自信,但我終究是對魔物那邊的。」

桑雙腳一躍,舉劍直劈黑影,黑影急忙避開,但也失去了一隻腳。

那是一隻約1.5米左右長的蜘蛛,是D級魔物。在桑出手前我們完全沒有察覺,這就是實力的差距。蜘蛛嘶叫一聲,然後嘴前閃現出一道白色的魔法陣,然後飛過的白光被桑輕易避過,再來又是一劈。

簡單一擊蜘蛛便身首分離。

那是蛛網術,是魔法的一種,能夠變出蜘蛛絲困著敵人。

為甚麼我知道得那麼清楚,是因為剛才那發蛛網術打中了我!

雖然幾乎沒有傷害,只有一下的衝擊以及撞牆的痛感。

怪噁心的蜘蛛網,黏糊糊的。

「就算是非戰鬥人員也要時刻注意狀況。」

這個時候桑才放下帶上的行裝,上來為我解網。

「用火球燒不是更省時?」從那暴燥矮子的口中聽起來實在不像玩笑。

我握著琳德那扶起我的手,站了起來,拍走身上殘留的蜘蛛網。

「抱歉呢。」

桑並沒有介意,他和安德魯繼續作為前衛走在前面。這樣就先解決了一種D級魔物,只要有桑在,升級任務並不困難。

然後,我們來到一個崖邊。和對岸只隔了個十米,看起來很近,但這是無法跳過去的地形。幸運的是兩岸被一條倒下的石柱所連接,只要小心翼翼的在石柱上走,就能走過去。

我向下一望,只見一層白霧所擋。跌下去必死無疑。

石柱不確定是否安全,於是安德魯和桑先走了過去。前衛們都安然無恙,那我和琳德握著手,踏在石柱之上。

那是——

我嗅到不太秒的氛圍,那是種難以形容的不祥之感。赤寒使我顫抖,出於反射我拉住了琳德。

「怎麼了?」

我搖頭。

數枚黑影掠過,插在石柱之上的是數枚黑刃。刃上那是符文?

然後就爆炸了。

石柱斷成兩半,跌入白霧之中。

我舉頭一望,原來這裡存在著上層空間,一個黑衣人望著我們。所幸兩層差距約十來米,並非能夠跳下來的距離。

不妙。

我倆和前衛們分開了,桑和安德魯站在對岸,無法回來。

「等我們,我們找方法那馬上回來。」安德魯叫道。

「不!快跑!」桑叫道。

我握著琳德的手心,拼命的跑。

不可能停在這裡等桑找到方法回來。這是意外的話沒差,但明顯黑衣人要陷我們於不利。既然他出手了,自然有方法置我們於死地,不可能留在這裡等死。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似乎並非單純埋伏在這裡的壞蛋冒險者。

甚至乎我有種感覺,他們要一早計劃好,針對我和琳德所安排的襲擊。

一道黑光破開靜謐的空氣,為琳德的手腕添上一道血痕。

被追上了。

我環顧四周,這裡除了我和琳德就再沒有其他人。

下一次的攻擊,又會從哪而來?

又一把黑刀直飛過來,刺中琳德的大腿。

再來又是一把黑刀,割傷了琳德的手臂,矗直的插在地面。

那把黑色匕首,並沒有像方才石柱那邊的黑刀一樣刻劃了魔法陣,大概不會爆炸。

說實在,黑衣人在放水。

潛伏在黑暗之中,每一擊都能精準的命中琳德,彷彿在告訴我們,他隨時能取我們性命。

但他沒有這樣做,我不知道他只是單純享受狩獵的樂趣還是只打算活捉我們。但無論如何,我們沒有戰勝他的手段。

他每一擊都只打琳德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構不成威脅。

事實上我們唯一擁有的手段是琳德的火球術,只有一發的火球術。但我們根本不知道黑衣人的位置,即便火球的威力再高,連敵人都探知不了根本沒有意義。

我拿起了漆黑的匕首,如鏡般映出我的臉孔。

我望向琳德,琳德忍著劇痛,滿頭大汗。

我無法打倒黑衣人。

我伸出我的右手,閉上眼睛。

——你該練的是斥候的能力。

我沒有斥候的才能,我的眼睛無法捕捉得到刺客的身影。

又一柄黑刀刺中琳德的腳裸。

——你有著魔導學的才能。

我唯一可以做的,是靠著從魔女那學到的半點皮毛魔導知識。

去感受。

不要依賴五感。

我以手指作為媒介,感受魔導。

萬物都有魔力,那我就靠魔導感知刺客的所在。

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漸漸地看不見聽不清東西。

魔力如流水般蠕動。

我感覺到我身旁的琳德,不經意間散發的魔力。那是強大的魔力結晶,如同閃耀的一等星般照亮我的週圍。

我看得見潛伏在一旁的食腐蟲,在等待著我們死去。

但是,我無法找得到刺客。

他超出了我的索敵範圍?還是說他隱蔽的能力太強,我無法找得到他?

我拉扯琳德的手臂,使其避過一刀。

但這樣可行,我能大約感知到刀的投的投擲,就是無法鎖定敵人的方位。

我猜刺客見我們避過一刀感到有點驚訝,再來的是三刀齊投。

第一刀輕鬆避過。

第二刀勉強避過。

第三刀則刺中琳德的腰間。

琳德的魔力變得混濁,我張開眼睛一看,只見琳德腰部的衣服被染成黑紅色。

「我沒事。」

但這個女人的樣子被不似是沒事。頭髮凌亂,身上插著數把小刀,左手按壓著腰部的傷口,只是她那尖銳的眼神還是那麼的閃耀。

——但你在地下城冒險的時候,盡可能不要受傷。

現在不是管那麼多的時候。

——傷口能大幅增強對魔力的感應。

沒錯,我拿起了小刀。

——在地下城這種魔力濃厚的環境下,可是會陷入瘋狂的。

我必須找到刺客!

我手上的小刀化作黑色新月,割破了我的指尖。

我要理解一切。

赤紅之血。

血液滲了出來,魔力流了進去。

嘻嘻。我聽到了惡魔的竊笑。萬千世界濃縮於空氣之中,我等的血淚已化作深淵,蠶食著世界的本質。

淨遊於空中的微小之物都能看得一清而楚。

我看見了無數的眼睛,如同火舌一樣爬到了我的手腕。

我被名為世界的蜘蛛網所困著,被蜘蛛般的惡神當作玩物嘲弄。

我又看見太陽般的賢者破除災厄,顯得我的心臟格外醜陋。

我發覺這世間萬物都沒有意義。

突然間覺得自己累了,一切的危機感變得根本無所謂。

無論是生與死,榮耀還是落敗,復仇還是慢活種種都沒有意義。

我們是棋盤上的塑像,我等乃系統的自動模擬程式。

是個過眼即逝,無法取悅任何人的悲劇主人公。看到這個故事,一瞬間便會遺忘的無聊角色。

吾之悲劇不值一提,吾等皆是無力。

唯獨——

唯獨,唯獨我的手臂被抱著。

那纖小脆弱的身軀用盡全力抱著我的手臂。

那清徹的瞳孔,毫無表情的進入了我的心扉。

我吸了口氣,發覺萬物皆處於我支配之下。

「還能用魔法嗎?」

「還有一發。」

儘管我能感知萬物,但我本身沒有使用魔法的才能。

我大聲嘲笑。

「出來吧,混蛋,我已經感知你的所在了。」

當然沒有回應,但並不要緊。

我握著琳德,走了幾步,順便把飛刀一一閃過。

然後,琳德舉起了法杖。

最後的力量,唯一一的一擊,亦是我們的最後希望。

「熔爐啟動,同調開始。環繞吾身的炎之律法,吞噬一切萬物吧!火球術!」

自然沒有打不中的可能。

赤炎之球撕破空氣,命中身後岩石。火光如雷鳴般閃現,然後一個火人從石後走了出來。

他在地上打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

未能直接命中,似乎只是被爆炸的火焰捲入。但是,我和琳德再沒有攻擊的手段,只要刺客回復狀態,我們就不是對手。

「咳……」

那人的眼珠如同黑夜中的兩星暗光,教人心寒。憤怒的神情,但這並沒有意義。

地上出現裂縫。剛才的火球炸中了這個地位的脆弱支撐位。

然後地板塌陷,我們三人跌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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