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紡織廠宿舍區外圍。越野車輪胎碾碎一面鏡子。

鏡面碎裂的聲響驚飛了棲息在電線上的烏鴉群,黑色翅膀撲打空氣的動靜從頭頂掠過。刑世綸踩下煞車,車輛在佈滿玻璃碎片的路面上滑行半公尺才停穩。擋風玻璃外,灰燼鎮的邊緣地帶呈現出腐敗的色調,建築物的外牆剝落著紅褐色的污漬,像是被某種巨大的生物從內部嘔吐過。空氣中飄浮著甜膩與腐臭混合的氣味,那是「紅凍土」蒸汽與屍體分解後產生的獨特氣息。

「這裡曾經是居住區。」招思琦推開車門,風衣下擺掃過門框,發出摩擦聲響。她踏出車外,軍靴陷入地面一層厚厚的灰燼,灰燼呈現不自然的藍白色調,「三週前組織進行過清洗,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釋放瘟疫。」

無名從後座探身,雙手架在駕駛座椅背上,視線掃過街道兩側的建築物。每個窗戶都破碎了,但破碎的形狀過於規整,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力學破壞,而非隨機的暴力。

「那些是射擊孔。」無名指出,下巴抬向三樓的一個黑洞,「狙擊手先清理了高處威脅,然後地面部隊釋放毒氣。」





刑世綸熄火,拔出鑰匙,動作流暢地將陶瓷牙籤滑入袖口。他推開車門,冷風夾雜著灰燼灌入車廂,吹動了後座季言予的髮絲。她的呼吸比一小時前更加沉重,胸腔起伏的節奏呈現不規則的停頓,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黏稠的液體中抽取氧氣。

「她撐不了九小時的車程。」無名說道,語調急促,手指緊扣座椅皮革,「我們需要更快的交通工具。」

「摩托車。」招思琦回應,走向路邊一輛被帆布覆蓋的物體,「我在情報節點標記過這個位置,走私者預備的逃生工具。」

她掀開帆布,露出兩輛改裝過的越野摩托車,車身去除所有電子追蹤裝置,引擎為純機械結構,油箱表面有手工敲打的凹痕。招思琦檢查著油管連接處,手指沾染上黑色的機油。

「只有兩輛。」招思琦說道,眉頭緊鎖,「意味著必須有人留下。」





「你們走。」無名立即說道,推開車門下車,短刀在腰間晃動,「我開越野車帶她走山脊線,雖然慢,但安全。我們在灰燼鎮的冷凍庫會合。」

刑世綸搖頭,從口袋取出那個刻有#49的Zippo火機,在指間轉動半圈。火機的金屬外殼反射著陰暗的天光。

「不行。」刑世綸說道,視線投向遠處街道的轉角,那裡傳來某種金屬拖曳的聲響,「分開行動會失去控制。而且,她現在需要持續的醫療監控,裴仁心的診所是唯一能提供設備的地點。」

「那我們怎麼辦?」招思琦反問,雙手撐在摩托車坐墊上,身體前傾,「騎摩托車無法同時攜帶一個昏迷的病人穿越封鎖線。」

刑世綸走向越野車後座,打開車門,俯身檢查季言予的狀況。她的瞳孔對光反射已經明顯減弱,嘴角仍然維持著那個模仿性的微笑,但面部肌肉的僵硬程度比一小時前更加嚴重,皮膚觸感開始呈現類似皮革的硬度。





「改裝。」刑世綸說道,直起身,視線掃過摩托車的結構,「拆除後座,安裝擔架固定裝置。兩輛車並排行駛,中間用繩索連接擔架。」

「這在時速六十公里以上等於自殺。」無名提出異議,聲音略微提高,「任何轉彎都會導致擔架翻覆。」

「所以我們不走主幹道。」刑世綸回應,手指向地圖上的一條細線,那裡標註著廢棄的鐵路軌道,「走鐵軌,軌道提供穩定的直線路徑,兩輛車可以夾著軌道行駛,將擔架固定在軌道上方。」

招思琦的眼睛亮了起來,她迅速從風衣口袋取出一卷鋼絲繩與幾個登山扣。

「這需要精確的配合。」招思琦說道,嘴角微微上揚,但笑容未達眼底,「如果兩輛車的速度差超過五公里,擔架就會側翻。」

「那就保持同步。」刑世綸說道,開始動手拆卸摩托車的後座,動作熟練且迅速,「你負責右側,我負責左側。無名,你在擔架上固定她。」

三人開始忙碌,金屬碰撞的聲響在死寂的街道上迴盪。無名從越野車後備箱取出折疊擔架,擔架為鋁合金材質,表面有醫院標記的噴漆。他檢查著固定帶的完整性,同時觀察著季言予的呼吸頻率。

「她的手指在動。」無名突然說道,聲音壓低,「左手,無名指。」





刑世綸轉身,看見季言予的左手確實在微微抽搐,無名指與小指呈現不自然的彎曲,正在模擬某種縫合動作——那是她作為革制師的職業記憶,即使在神經毒素的控制下,肌肉仍然記得如何穿針引線。

「毒素正在取代她的動作記憶。」刑世綸說道,語調平板,繼續手上的工作,「再過六小時,她會忘記如何呼吸,但記得如何殺人。」

招思琦停下手中的動作,視線與刑世綸相遇。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計算後的冷靜,那是情報商人在面對零和選擇時特有的神情。

「如果她在中途醒來,並且攻擊我們呢?」招思琦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電擊器,「紅凍土的致幻效果會讓她把我們看成敵人。」

「那就在她睜眼前,完成運輸。」刑世綸回答,將最後一顆螺絲擰緊,金屬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

改裝在十五分鐘內完成。兩輛摩托車並排停放,中間懸掛著改造後的擔架,季言予被固定在擔架上,身體被帆布與繩索層層纏繞,只露出面部。她的頭部被軟墊固定,防止顛簸造成頸椎損傷。無名坐在擔架旁邊的輔助座位上,負責監控她的生命徵象。

「出發。」刑世綸說道,發動引擎,排氣管噴出藍色的煙霧。





兩輛摩托車緩緩駛上廢棄的鐵路軌道,輪胎與生鏽的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軌道兩側是傾倒的紡織機械殘骸,巨大的齒輪與斷裂的傳動軸散落在草叢中,像是一頭機械巨獸的骨骼。

行駛了約莫三公里後,招思琦突然減速,右手舉起做出警告手勢。刑世綸立即同步減速,兩輛車在軌道上滑行停下。

「有東西。」招思琦低聲說道,視線鎖定前方五十公尺處的一個路障。

路障由廢棄的汽車輪胎與生鏽的鐵絲網構成,但排列方式過於藝術化,輪胎堆疊成金字塔形狀,頂部插著一根木棍,木棍上懸掛著一個物體——那是一張人皮面具,面部特徵與刑世綸有七分相似,但材質已經乾燥收縮,呈現皮革化的質感。

「這是挑釁。」無名說道,短刀已經握在手中,刀刃在陰暗的光線下反射冷光。

「不,這是標記。」刑世綸糾正,關閉引擎,從摩托車上跨下,「有人在這裡等了很久。」

他走向路障,步伐穩定,每一步都踩在未生鏽的軌枕上。當他接近到十公尺距離時,一個聲音從左側的建築物內傳出,聲調高昂且帶著顫音,像是長時間未與人對話後的語言功能退化。

「原皮!原皮!原皮!」那個聲音重複著,伴隨著金屬敲擊玻璃的節奏,「我聞到你的味道了,陶瓷與火藥,還有那個女人的腐爛味!」





招思琦迅速移動到掩體位置,背靠一個傾倒的紡織機外殼,手中握著改裝的電擊器。電擊器為汽車電瓶改裝,兩極之間跳動著藍色的電弧。

「出來。」刑世綸說道,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我們沒有時間玩遊戲。」

建築物的二樓窗戶破碎,一個身影從中躍出,動作流暢但帶著不協調的抽搐感。那是一個女性,年約三十歲,穿著破爛的白色連身裙,裙襬沾滿深褐色的污漬。她的頭髮剃得很短,頭皮上有明顯的化學灼傷疤痕,呈現不規則的粉紅色斑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部——面部肌肉被強制固定在一個微笑的狀態,嘴角上揚的弧度與刑世綸標誌性的「滲透式微笑」完全一致,但由於肌肉僵硬,這個表情顯得詭異且恐怖,像是戴著一張無法脫下的人皮面具。

「藍愛蒂。」招思琦低聲說道,語調中帶著驚訝,「第一季的倖存者,組織的野生原皮服務者。她以為服用紅凍土能獲得你的能力。」

藍愛蒂落地,雙腳在玻璃碎片上打滑,但她迅速穩住身形。她的手中握著一把鋼琴弦線,弦線的一端纏繞在手腕上,另一端繫著兩個金屬鉤。弦線表面塗抹著藍色的粉末,在空氣中散發出甜膩的氣味。

「我模仿你三年了。」藍愛蒂說道,聲音嘶啞,嘴角因為肌肉固定而無法正確發音,導致語句含糊,「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原皮。你在想,這個女人瘋了。」

「妳確實瘋了。」刑世綸說道,雙手自然下垂,但袖口內的陶瓷牙籤已經滑入指間,「紅凍土摧毀了妳的神經系統。」





「不!」藍愛蒂尖叫,聲音撕裂,身體向前傾斜,「它解放了我!讓我看見真實!你看見那些牆上的畫了嗎?那些都是我畫的,用你的手法!」

她揮手指向街道兩側的牆壁。牆面上確實佈滿了用血繪製的圖案,描繪的是「三點吊頸」的殺人手法示意圖,線條粗糙但解剖結構準確,顯示出繪製者對人體頸部結構的精確了解。

「妳殺了多少人?」刑世綸問道,腳步微微移動,調整與藍愛蒂之間的距離,保持在三公尺的安全範圍外。

「不記得了。」藍愛蒂微笑,那個固定的表情在她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每當我服用紅凍土,我就變成你。我殺人的時候,感覺像是你在殺人。這是一種榮譽,對嗎?成為原皮的影子。」

招思琦從掩體後走出,電擊器握在手中,電弧發出嗡嗡的聲響。藍愛蒂的視線立即轉向她,眼神中閃過一絲清明,但隨即被瘋狂取代。

「不要過來!」藍愛蒂喊道,揮動手中的鋼琴弦線,弦線切割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我只跟原皮說話!你們這些盜版,假冒者,組織的殘渣!」

「妳知道組織在找我們。」刑世綸說道,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妳在這裡等,是因為妳有情報要賣。」

藍愛蒂停頓,頭部歪向一側,那個固定的微笑在傾斜的角度下顯得更加扭曲。她的眼神在瘋狂與算計之間搖擺,顯示出她仍保留部分理性。

「賣?」藍愛蒂重複這個詞,發出一種類似笑聲的氣音,「我不要錢。我要的是你的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當你找到第5代的時候,」藍愛蒂說道,聲音突然變得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殺了他。讓我成為唯一的影子。」

刑世綸的眼神微變,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關於第5代可能還活著的具體暗示。

「第5代死了。」刑世綸說道,語調平板,「十年前,我親手處決的。」

「騙子!」藍愛蒂尖叫,身體向前撲出,手中的鋼琴弦線如鞭子般揮向刑世綸的頸部,「我見過他!在灰燼鎮的地下!他還活著,他在培養新的原皮,要取代你!」

刑世綸側身閃避,弦線擦過他的頸部,留下一道細微的血痕。血液剛滲出,就與空氣中的紅凍土粉末產生反應,呈現淡藍色的色澤。

招思琦抓住機會,按下電擊器的開關,兩道電弧射向藍愛蒂的背部。藍愛蒂的反應快得驚人,她旋身,用鋼琴弦線纏繞住電擊器的電極,電流順著弦線傳導,但她似乎對電流有某種抗性,只是身體微微顫抖,並未倒下。

「妳的味覺神經已經壞死了。」招思琦說道,語調急促,鬆開電擊器後退,「所以妳感覺不到電擊的疼痛。」

「我只感覺到快樂。」藍愛蒂微笑,那個固定的表情終於出現變化,嘴角撕裂,滲出血絲,「每當我模仿他殺人,我就快樂。」

無名從擔架旁躍起,短刀直刺藍愛蒂的側腰。藍愛蒂揮動弦線格擋,金屬與刀刃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無名的攻勢凌厲但缺乏經驗,藍愛蒂輕易化解,一腳踢中他的腹部,將他踹退三步。

「孩子。」藍愛蒂輕蔑地說道,視線回到刑世綸身上,「你收了個學徒?第7代預備役?」

「他不是我。」刑世綸說道,趁藍愛蒂分心之際,右手揮出,陶瓷牙籤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白線。

藍愛蒂試圖閃避,但牙籤的速度超過她的反應。牙籤精準地刺入她的右手腕,挑斷了尺神經與橈神經的交會處。她的右手立即癱軟,鋼琴弦線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啊!」藍愛蒂發出痛呼,但隨即轉為笑聲,「對,就是這樣!這個手法!第5代也是這樣挑斷我的筋膜的,為了讓我無法反抗,成為他的服務者。」

刑世綸沒有追擊,他站在原地,牙籤的尖端仍然指向地面,滴落著藍色的血液——那是紅凍土毒素與人體血液混合後的顏色。

「倫茜嘉。」刑世綸說道,聲音壓低,「妳認識她。在被捕前,她給了妳什麼?」

藍愛蒂用左手握住受傷的右手手腕,身體因為疼痛而彎曲,但那個微笑仍然固定在臉上。她從連身裙的口袋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布袋為粗麻布材質,表面有血跡。

「她說,只有原皮能打開。」藍愛蒂說道,將布袋拋向刑世綸,動作虛弱但精準,「她說這是『最後配方碎片』,能救那個中毒的女人。但我看不懂,我只是一個模仿者。」

刑世綸接住布袋,打開,裡面是一塊紅凍土結晶,但與普通的藍色結晶不同,這塊結晶內部有金色的雜質紋路,呈現樹枝狀的分叉結構,在光線下閃爍著異樣的光澤。

「這是原始樣本。」招思琦說道,靠近觀察,呼吸急促,「在紅凍土被提純前的原始礦物形態,含有天然的抗體成分。倫茜嘉一直在研究這個。」

「她還說了什麼?」刑世綸問道,將布袋收好,視線未離開藍愛蒂。

藍愛蒂坐在地面上,背靠著一個廢棄的輪胎,受傷的右手垂在膝蓋上,藍色的血液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形成小型的水窪。

「她說,組織正在『格式化』。」藍愛蒂說道,聲音逐漸虛弱,神智似乎因為失血而開始模糊,「不只是電子檔案,還有實體備份。他們在銷毀所有與第6代相關的紙質記錄,懸賞令,訓練檔案,甚至人皮面具的模具。他們要讓你從未存在過,原皮。」

「為什麼?」無名問道,從地面爬起,擦去嘴角的血跡。

「因為第5代回來了。」藍愛蒂微笑,那個表情終於鬆弛,顯露出底下極度的疲憊與恐懼,「而組織不能同時存在兩個原皮。他們必須刪除其中一個的歷史,才能讓另一個成為正版。」

刑世綸蹲下身,與藍愛蒂平視。他的眼神冷靜,但深處有某種東西在波動。

「妳在什麼地方見到第5代的?」刑世綸問道,語調低沉。

「灰燼鎮...地下墓穴...」藍愛蒂回答,眼皮開始下垂,「他戴著面具...但走路的姿勢...和你一樣...左腳先踏出...節奏是0.8秒一步...」

她的聲音漸漸消失,身體滑向地面,昏迷過去。那個固定的微笑仍然留在臉上,像是被縫製上去的裝飾。

「她還活著。」招思琦檢查脈搏後說道,「但毒素已經深入腦幹,她撐不過今晚。」

「把她綁起來,留在這裡。」刑世綸說道,站起身,將布袋收入貼身的口袋,「當她醒來,她會繼續模仿,繼續殺人。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問題。」

「就這樣放著她?」無名問道,語調帶著不贊同,「她剛才想殺我們。」

「她現在無法殺任何人了。」刑世綸說道,走向摩托車,「她的右手筋腱已斷,左手不足以執行吊頸技術。她會在這裡腐爛,或者被組織的清理隊發現。」

招思琦用繩索將藍愛蒂固定在輪胎上,動作迅速但留下了足夠的鬆動空間,確保她不會因為姿勢不當而窒息。這是一個殺手對另一個殺手的最後仁慈。

「格式化。」招思琦低語,站起身,「閻無咎不只是要殺我們,他要抹除我們存在的證據。」

「這比死亡更可怕。」無名說道,回到擔架旁,檢查季言予的狀況,「沒有檔案,沒有歷史,沒有人證明我們活過。」

刑世綸發動摩托車引擎,聲響在死寂的街道上迴盪。他從口袋取出那個Zippo火機,這一次沒有點燃,只是握在掌心。

「存在不需要證明。」刑世綸說道,聲音隨著引擎聲傳開,「只要還有呼吸,就是存在。」

兩輛摩托車再次啟動,沿著鐵路軌道向灰燼鎮深處駛去。擔架在兩車之間懸浮,季言予的身體隨著顛簸輕微搖晃,嘴角的微笑在風中顯得詭異而平靜。在他們身後,藍愛蒂被綁在輪胎上,臉上仍然維持著那個模仿性的笑容,像是一個被遺棄的標本,記錄著原皮的過去與現在。

軌道前方,灰燼鎮的核心區域籠罩在紅色的霧氣中,建築物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張張等待被填寫的空白檔案。

廢棄冷凍庫。鐵門生鏽。柴油發電機轟鳴。

裴仁心摘下沾滿化學藥劑污漬的白大褂,掛在門邊的生鏽鐵鉤上。白大褂的口袋處有一道撕裂口,邊緣有褐色的陳舊血跡,顯示曾經被利器劃破。他身穿灰色的羊毛衫,袖口磨損嚴重,露出瘦削的手腕。他的年齡約莫五十歲,頭髮稀疏且灰白,戴著一副破損的眼鏡,左側鏡片有蛛網狀的裂痕,但右側鏡片仍然清晰。他的手指修長,指節突出,指甲縫中殘留著無法洗淨的化學色素,呈現淡黃色與藍色的混合色澤。

「進來的時候關上門,風會破壞低溫環境。」裴仁心說道,語調平板,沒有轉身,視線集中在手術台上的屍體。

冷凍庫內部空間狹長,約莫二十公尺深,寬度僅容三人並肩。牆壁為厚重的混凝土結構,表面凝結著白色的霜花,在柴油發電機的微弱照明下閃爍。天花板上懸掛著老舊的日光燈管,燈管因為電壓不穩而持續閃爍,在地面投下搖曳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消毒酒精與某種甜膩化學物質混合的氣息,這種氣息濃郁到幾乎可以觸摸,刺激著鼻腔與喉嚨。

手術台位於空間中央,為不鏽鋼材質,表面有大片鏽蝕痕跡,但經過擦拭後仍然可以反光。台上躺著一具男性屍體,年齡約三十歲,皮膚呈現不自然的蒼白色,這是長期處於低溫環境的特徵。屍體的頭部被固定在一個簡陋的金屬支架上,頭皮被切開,露出部分頭蓋骨。裴仁心手中握著一把冰錐,錐尖還殘留著腦組織的碎屑。

「又失敗了。」裴仁心低語,將冰錐放入旁邊的托盤中,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鐵門被推開,冷風灌入,攜帶著外部的灰塵與引擎廢氣。刑世綸率先進入,他的風衣下擺沾滿泥漿,臉頰上有被風吹乾的血痕。招思琦緊隨其後,手中握著那把改裝的電擊器,警惕地掃視著空間的每一個角落。無名最後進入,他背負著季言予,她的身體被帆布包裹,只露出面部,嘴角仍然維持著那個不自然的上揚弧度。

「關門。」裴仁心重複道,這次轉過身,視線越過刑世綸的肩膀,落在無名背上的季言予身上,「我聞到紅凍土的氣味,高濃度,已經侵入腦幹。」

無名將季言予安置在靠牆的一張折疊床上,床鋪的帆布已經發黃,但相對乾淨。他解開固定帶,動作輕柔但迅速,檢查著她的脈搏與呼吸。

「還有多久?」刑世綸問道,走向手術台,視線掃過那具被開顱的屍體,「這是第幾個?」

「第七個。」裴仁心回答,脫下破損的眼鏡,用衣角擦拭,但並未改善左側鏡片的裂痕,「我嘗試用物理方式切除大腦運動皮層,停止強制模仿行為。但紅凍土的神經侵蝕是全身性的,切除局部無法阻止毒素擴散。」

「所以這不是治療,是解剖。」招思琦說道,語調冷淡,靠在門邊,電擊器仍然握在手中,「你在研究他們的腦部結構。」

「我在尋找抗體。」裴仁心糾正,重新戴上眼鏡,走向季言予,彎腰檢查她的瞳孔,「紅凍土的本質是行為複製劑,它強制神經系統模仿特定對象的動作模式。但理論上,如果存在原始樣本,含有天然抗體的原始礦物,就可以製作出逆轉劑。」

刑世綸從口袋取出藍愛蒂給予的布袋,拋給裴仁心。裴仁心接住,打開,看見那塊帶有金色紋路的紅凍土結晶,眼神立即改變,從疲憊轉為狂熱。

「原始樣本。」裴仁心低呼,聲音顫抖,將結晶舉到燈光下觀察,「倫茜嘉找到了,她真的找到了。這裡面的金色雜質是天然的酶抑制劑,可以阻斷紅凍土與神經受體的結合。」

「能救她嗎?」無名問道,站在折疊床旁,雙手握拳,指節發白。

裴仁心將結晶放入一個玻璃培養皿中,動作小心翼翼,像是處理易碎的古代文物。他走向冷凍庫深處的一個角落,那裡堆滿了各種化學設備與試劑瓶,其中大部分標籤已經模糊,但瓶身保持完整。

「理論上可以。」裴仁心說道,開始調配試劑,動作熟練但帶著焦慮,「但這只是原料,不是成品。我需要倫茜嘉的血清配方,需要知道她如何提取與濃縮這些抗體。」

「倫茜嘉被困在鏡塔。」招思琦說道,走向手術台,觀察那具屍體的面部,「組織的據點,頂層醫療室,四十八小時後公開處決。」

「我知道。」裴仁心沒有抬頭,將一種透明液體滴入培養皿,結晶表面的金色紋路開始溶解,釋放出淡金色的霧氣,「所以我才說理論上。沒有倫茜嘉,我只能進行基礎的化學中和,這可以延緩毒素擴散,但無法逆轉已經發生的神經損傷。」

刑世綸走近折疊床,俯身觀察季言予的狀況。她的呼吸比三小時前更加沉重,胸腔的起伏呈現不規則的節奏,每隔幾次呼吸就會出現一次長達兩秒的停頓。她的右手仍然維持著「三點吊頸」的手勢,但手指的顫抖頻率增加,顯示肌肉正在與毒素進行最後的抗爭。

「延緩多久?」刑世綸問道,視線未離開季言予的臉。

「十二小時,最多二十四小時。」裴仁心回答,將調配好的試劑吸入注射器,注射器為玻璃材質,刻度精確到0.1毫升,「這是一種神經阻斷劑,可以暫時凍結運動皮層的活動,阻止強制模仿行為的惡化。但代價是,她會陷入深度昏迷,無法自主呼吸,需要外部供氧。」

「那就變成植物人。」無名說道,語調急促,「這不是拯救,這是暫停死亡。」

「這是爭取時間。」裴仁心糾正,走向折疊床,將注射器舉至燈光下檢查氣泡,「在這十二小時內,你們必須救出倫茜嘉,取得她的血清。否則,當阻斷劑效果消退,毒素會以加倍的速度擴散,到時候連血清也救不了她。」

刑世綸從口袋取出那個刻有#49的Zippo火機,在指間轉動。火機的外殼已經磨損,但火輪仍然靈活。

「倫茜嘉的狀態。」刑世綸說道,這不是疑問,「她還能進行手術嗎?」

裴仁心將注射針頭刺入季言予的頸部靜脈,緩慢推入藥劑。季言予的身體輕微抽搐,然後放鬆,呼吸變得更加平穩但淺薄,像是進入了一種人工的冬眠狀態。

「她被注射了鎮靜劑,但劑量經過計算,不會完全摧毀意識。」裴仁心回答,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針孔,「問題不在於她的意識,而在於她的身體。倫茜嘉已經將自己變成了血清的容器,她在體內預先注射了高濃度的抗體培養液,準備在被捕時自毀以保護配方。」

「什麼意思?」招思琦問道,眉頭緊皺。

「意思是,」裴仁心轉身,視線與招思琦相遇,眼神中帶著某種殘酷的冷靜,「救季言予的過程,等同於從倫茜嘉體內提取脊髓液與腦組織液。這需要活體穿刺,且提取量必須足夠大,才能稀釋成可用的血清劑量。這個過程會導致倫茜嘉癱瘓,或者立即死亡。」

冷凍庫內陷入沉默,只有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與日光燈管的電流聲。無名靠在牆壁上,短刀無意識地在手中轉動,刀刃反射著閃爍的光線。

「零和遊戲。」刑世綸低語,將火機握緊。

「是的。」裴仁心點頭,走向那具被開顱的屍體,開始收拾手術器械,「救一個必須殺死另一個,或者讓另一個生不如死。這是組織設計的數學,沒有第三條路。」

「不對。」招思琦突然說道,從風衣口袋取出那張燒焦的電路板,「如果有兩個血清來源呢?倫茜嘉是醫療官,她一定預留了備份。」

「她預留的是配方,不是成品。」裴仁心搖頭,將染血的手術刀放入消毒水槽,「血清需要活體培養,需要人體作為培養基。這就是為什麼組織要活捉她,而不是直接殺死。他們也想取得她體內的抗體,用於批量生產紅凍土的解藥,控制瘟疫。」

「所以這不只是針對我們的陷阱。」無名說道,語調低沉,「這是組織的資源回收。他們用季言予作為誘餌,逼我們去救倫茜嘉,然後同時取得兩個血清來源。」

「聰明的孩子。」裴仁心微笑,這個表情在他疲憊的臉上顯得詭異,「組織總是這樣運作的。沒有浪費,只有再利用。」

刑世綸走向冷凍庫的深處,那裡有一個簡陋的洗手台,水龍頭生鏽,但仍有水流流出。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洗雙手,水溫接近冰點,刺痛著皮膚。

「妳認識倫茜嘉多久了?」刑世綸問道,背對著眾人,聲音在水流聲中顯得模糊。

「五年。」裴仁心回答,坐在一個破舊的塑料椅上,椅子發出抗議的吱嘎聲,「在組織的時候,我是急診科醫師,她是藥劑師。我們合作過幾次任務,她負責製作毒藥,我負責處理傷患。」

「她信任你嗎?」

「她信任數據。」裴仁心糾正,從口袋取出一支皺巴巴的煙,但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對她來說,人體只是化學反應的容器,情感只是神經傳導的副作用。但有一個例外。」

「第5代。」刑世綸說道,關閉水龍頭,轉身,水滴從指尖滴落。

裴仁心的眼神閃爍,他將未點燃的煙收回口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你怎麼知道?」裴仁心問道,語調帶著警惕。

「藍愛蒂告訴我們,倫茜嘉每年都去更新一張面具。」刑世綸走向裴仁心,步伐穩定,「第5代的臉,她親手製作的標本。她愛他,或者她愛的是那個完美的死亡狀態。」

「愛?」裴仁心發出一種類似笑聲的氣音,「倫茜嘉不會使用這個詞。但她確實執著於第5代,執著於他的死亡。她認為那是一種完美的化學平衡,神經系統在死亡瞬間達到的最高純度。」

「而現在,她看到了我。」刑世綸說道,站在裴仁心面前,「第6代,與第5代相同的訓練,相同的面孔,除了這道疤。」

裴仁心抬頭,透過破損的眼鏡觀察刑世綸的臉,特別是左臉那道陳舊的刀疤。

「她會幫你。」裴仁心說道,語調平板,「不是因為你是刑世綸,而是因為你可以成為第5代的替代品。如果你讓她相信,你就是第5代的延續,她就會自願成為原料,讓你提取血清。」

「這是欺騙。」無名說道,從牆邊走過來,「利用一個將死之人的幻覺。」

「這是生存。」裴仁心反駁,站起身,與無名平視,「在組織的世界裡,道德是奢侈品,只有活人才有資格討論對錯。倫茜嘉已經準備好死亡,她需要的是一個理由,一個讓她的死亡有意義的理由。成為原皮的拯救者,這對她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招思琦走向手術台,拿起那把冰錐,在手中掂量重量。錐尖仍然殘留著腦組織,呈現粉紅色的糊狀。

「如果她發現真相呢?」招思琦問道,將冰錐放回托盤,「如果她發現刑世綸不是第5代,而是殺死第5代的人?」

「那就不只是零和遊戲了。」裴仁心說道,走向冷凍庫的角落,取出一個氧氣瓶與呼吸面罩,「那是復仇。她會銷毀自己體內的血清,讓你們一無所獲。」

他將氧氣瓶連接到折疊床旁的簡陋支架上,將呼吸面罩覆蓋在季言予的口鼻處。面罩的橡膠邊緣壓迫著她的臉頰,讓那個固定的微笑變得更加扭曲。

「十二小時。」裴仁心說道,調整氧氣流量,「從現在開始,她完全依賴這台機器。如果發電機故障,或者氧氣耗盡,她就會窒息。」

「你不跟我們走?」刑世綸問道,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我走了,誰維持這些設備?」裴仁心反問,嘴角牽動一個苦笑,「而且,我在組織的清洗名單上,但優先級很低。他們知道我在這裡,但認為我沒有威脅。只要我不試圖逃跑,他們會讓我活著,繼續研究紅凍土。」

「直到他們不再需要你的時候。」招思琦說道,走向門邊,「就像藍愛蒂,就像所有被標記為『可接受損耗』的人。」

裴仁心聳肩,從口袋再次取出那支皺巴巴的煙,這次用一個破舊的打火機點燃。打火機的火焰搖曳,在牆壁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我們都是可接受的損耗。」裴仁心吐出一口煙霧,聲音隨著煙霧擴散,「問題只是,在損耗之前,我們能完成多少工作。」

刑世綸走向門邊,但在經過裴仁心身邊時停下腳步。他從口袋取出那個Zippo火機,遞給裴仁心。

「如果發生意外,」刑世綸說道,視線與裴仁心相遇,「用這個點燃氧氣瓶。」

裴仁心接過火機,在手中掂量,感受著金屬的重量與表面的刻痕。

「你要我殺了她?」裴仁心問道,語調沒有波動,「還是殺了我自己?」

「兩者都是選項。」刑世綸回答,推開鐵門,冷風灌入,「但我不會建議你選哪一個。」

招思琦與無名跟隨刑世綸走出冷凍庫。外部已經是黃昏時分,灰燼鎮的天空被工業廢氣染成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跡。柴油發電機的轟鳴從身後傳來,成為這個死亡之城唯一的生命跡象。

「十二小時。」無名說道,檢查著腰間的短刀,「潛入鏡塔,救出倫茜嘉,提取血清,返回這裡。這在物理上不可能。」

「所以我們需要加速。」招思琦說道,從風衣口袋取出灰燼鎮的地圖,在冷凍庫外的水泥地面上攤開,「不走通風管道,走地下。灰燼鎮有舊的防空洞系統,連接著鏡塔的地下室。」

「防空洞的地圖呢?」刑世綸問道,蹲下身,視線掃過地圖上的線條。

「沒有地圖。」招思琦微笑,這個表情帶著某種瘋狂的自信,「但我們有一個嚮導。藍愛蒂提到過地下墓穴,她在那裡見到第5代。如果她能進入,我們也能。」

「她瘋了。」無名指出,「她的方向感不可靠。」

「瘋狂不代表無用。」招思琦反駁,收起地圖,「而且,我們沒有選擇。通風管道需要四十八小時,我們只有十二小時。」

刑世綸站起身,望向灰燼鎮的核心區域。在那裡,鏡塔的輪廓在紅色的霧氣中若隱若現,頂部的天線閃爍著微弱的燈光,像是一隻獨眼在黑暗中觀察。

「那就去地下。」刑世綸說道,將陶瓷牙籤滑入袖口,「去見見那個可能已經死去的幽靈。」

三人沿著冷凍庫側面的狹窄通道移動,牆壁上佈滿了塗鴉與陳舊的血跡。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向下的鐵梯,鐵梯的生鏽程度比冷凍庫的門更嚴重,每一步都伴隨著金屬的呻吟。

「我們要相信一個瘋子的情報?」無名在攀爬時問道,聲音在狹窄的豎井中迴盪。

「我們要相信的是,組織喜歡重複使用基礎設施。」招思琦回答,從上方傳來,「如果第5代真的還活著,或者曾經活著,他會使用組織熟知的通道。防空洞是標準配置,每個邊境據點都有。」

鐵梯的盡頭是一個水平的隧道,高度僅容人彎腰行走,寬度勉強允許兩人並肩。隧道內沒有照明,只有招思琦手中的手電筒提供光源。光束掃過牆壁,顯示出混凝土的粗糙質地與偶爾出現的支撐木樑,木樑已經腐朽,散發出霉味。

「氣味變了。」刑世綸低語,走在最前方,「福爾馬林的氣味,還有...」

「屍體。」招思琦接話,手電筒光束照向前方,「很多屍體。」

隧道前方豁然開朗,進入一個較大的空間,約莫十公尺見方,高度足夠站立。這是一個地下墓穴的入口區域,牆壁上鑿有壁龕,每個壁龕中放置著一具屍體。屍體被玻璃槽封存,槽內充滿淡黃色的液體,液體中漂浮著藍色的結晶顆粒——這是紅凍土的提取液,用於保存屍體的面部肌肉活性。

「端木藏的工作室。」招思琦低語,手電筒光束掃過那些玻璃槽,「專門保存紅凍土服用者的屍體,用於製作人皮面具。」

「這些都是失敗的複製品。」無名說道,走近一個玻璃槽,觀察內部屍體的面部,「他們都在模仿原皮,但都不完美。」

確實,每具屍體的面部都呈現某種程度的扭曲,有的嘴角上揚過度,有的眼瞼無法閉合,有的面部肌肉呈現不對稱的抽搐狀態。他們都是紅凍土的受害者,試圖成為刑世綸的影子,但最終死於自己拙劣的模仿。

「完美的複製品只有一個。」一個聲音從墓穴深處傳來,聲調低沉且帶著回音,「或者說,曾經只有一個。」

光束照向聲音來源,一個肥胖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那是端木藏,年約六十歲,身材臃腫,穿著一件經過防腐處理的皮衣,皮衣表面有光澤,像是塗抹了某種蠟質。他的臉上佈滿油脂,在光線下反射,但眼神銳利,與他的外表形成反差。

「端木藏。」招思琦認出他,語調警惕,「冰棺保管員,組織的屍體處理專家。」

「也是收藏者。」端木藏微笑,這個表情讓他的臉頰堆積出更多的褶皺,「我收集歷代原皮的臉,從第1代到第5代,每一張都有。唯獨缺少第6代,毀容後的樣貌。」

他的視線轉向刑世綸,特別是左臉那道刀疤。

「你來得正好。」端木藏說道,從口袋取出一個小刷子,「我可以現場製作石膏模型,只需要十五分鐘。作為交換,我告訴你們通往鏡塔的捷徑。」

「什麼捷徑?」刑世綸問道,沒有移動,手已經滑入袖口握住牙籤。

「地下墓穴直接連接鏡塔的底層車庫。」端木藏解釋,用刷子整理著皮衣的領口,「這是組織的舊設計,用於緊急撤離。但很少有人知道,因為入口被偽裝成屍體存放槽。」

「為什麼幫我們?」招思琦問道,手電筒光束鎖定在端木藏的雙眼,「你也是組織的人。」

「我曾經是。」端木藏糾正,走向一個特殊的玻璃槽,這個槽比其他更大,內部的液體呈現更深的黃色,「直到他們告訴我,第5代是叛徒,他的臉必須被銷毀。但我拒絕了,我藏起了他的面具,倫茜嘉親手製作的那一張。」

他按下玻璃槽底部的一個隱藏按鈕,槽體緩緩移開,露出後方的一個狹窄通道,通道內有微弱的光線傳來,顯示另一端有電力供應。

「這就是交易。」端木藏說道,轉身面對刑世綸,「讓我製作你的石膏模型,證明第6代也曾存在過。然後,你們可以通過這條路進入鏡塔,節省至少六小時。」

刑世綸沉默片刻,視線掃過那些玻璃槽中的屍體,每一張扭曲的臉都是對他存在的模仿,也是對他存在的否定。如果組織成功格式化歷史,這些失敗的複製品將成為唯一的證據,證明曾經有一個原皮存在過。

「十五分鐘。」刑世綸說道,走向端木藏指定的位置,一個小型的平台,「但我要先知道,第5代的面具在哪裡。」

端木藏的笑容擴大,他從另一個壁龕中取出一個木盒,盒子為深色檀木,表面雕刻著複雜的紋路。他打開盒子,裡面靜置著一張人皮面具,面膜乾燥收縮,但保存完好,面部特徵與刑世綸有九分相似,但細微之處有所不同:疤痕的位置在右眼而非左眼,眉骨的形狀更為突出,下巴的線條更為銳利。

「這是第5代的『最後表情』。」端木藏說道,語調帶著敬畏,「倫茜嘉在他死亡後立即製作的,捕捉了他最後的恐懼與微笑。她堅信這是完美的死亡狀態,神經系統在臨終瞬間達到的最高純度。」

刑世綸凝視那張面具,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那既是他的臉,又不是他的臉;既是過去,又是現在;既是死亡,又是永恆。

「他真的是叛徒嗎?」無名問道,站在平台旁,觀察著端木藏的動作。端木藏正在調配石膏粉,加入水攪拌成糊狀。

「不。」端木藏回答,沒有抬頭,「他是自願被處決的。他發現了組織的『雙生保險』計畫,知道第6代已經被培養出來,與他使用相同的訓練,相同的面容。他選擇死亡,讓第6代成為唯一的原皮。」

「或者,他選擇死亡,是為了隱藏真相。」招思琦提出另一種可能,「如果第5代沒有死,而是以某種方式『寄生』在第6代身上,組織就必須同時刪除兩個人的歷史,才能確保只有一個正版存在。」

端木藏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招思琦,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

「聰明的女孩。」端木藏說道,繼續攪拌石膏,「但這已經超出我的知識範圍。我只負責保存臉,不負責保存記憶。」

他將石膏糊塗抹在刑世綸的臉上,動作熟練且輕柔。石膏接觸皮膚,帶來一種溫熱然後迅速冷卻的感覺,氣味類似於潮濕的泥土與化學藥劑的混合。

「呼吸。」端木藏指示,「短而淺,不要深吸。」

刑世綸閉上眼睛,感受著石膏在面部逐漸凝固的壓力。這是一種奇異的體驗,像是被自己的面具包裹,又像是被自己的過去埋葬。在黑暗中,他聽見無名與招思琦的低語,聽見端木藏的呼吸,聽見遠處隧道中水滴落下的聲響。

「完成了。」端木藏的聲音傳來,伴隨著石膏裂開的細微聲響。

刑世綸睜開眼睛,端木藏正將石膏模型從他臉上剝離。模型的內表面完美複製了他的面部輪廓,包括左臉的疤痕,每一個細節都被捕捉。

「完美。」端木藏讚嘆,將模型舉到燈光下觀察,「第6代的毀容,與第5代的完美,形成對比。這就是歷史的層次。」

「通道。」刑世綸提醒,從平台上下來,面部皮膚因為石膏的殘留而發紅。

「當然。」端木藏將模型放入木盒中,與第5代的面具並排,「穿過那條通道,你們會到達鏡塔的底層車庫。從那裡,電梯通往頂層,但電梯有監控。樓梯沒有監控,但有守衛。選擇權在你們。」

「還有什麼?」刑世綸問道,走向通道入口,「關於倫茜嘉,關於第5代,還有什麼是我們應該知道的?」

端木藏沉默片刻,從皮衣的內袋取出一張照片,照片為黑白拍立得,顯示一個房間的內部,房間中有兩張並排的空棺材。

「這是關鍵意象。」端木藏說道,將照片遞給刑世綸,「倫茜嘉在被捕前,曾經來過這裡。她說,這是為她和第5代準備的。但如果第5代還活著,那麼其中一個棺材,就是為你準備的。」

刑世綸接過照片,觀察那兩個空棺材。它們並排擺放,材質為廉價的松木,表面沒有裝飾,但內部鋪設著白色的絲綢,絲綢上有深色的污漬,可能是陳舊的血跡,也可能是紅凍土的殘留。

「預備的死亡。」招思琦低語,「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每個人都有一口棺材在等待,差別只是在於,你是否選擇躺進去。」

「或者,你是否選擇讓別人躺進去。」無名補充,視線與刑世綸相遇。

刑世綸將照片收入口袋,與那個Zippo火機放在一起。他轉身走向通道,步伐沒有猶豫。

「走吧。」刑世綸說道,聲音在通道中迴盪,「去見見那個為我們預備棺材的人。」

招思琦與無名跟隨其後,手電筒的光束在通道中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射在混凝土牆壁上,像是三個走向深淵的幽靈。身後,端木藏開始整理他的收藏,將第6代的石膏模型與第5代的面具並排安放,兩張臉在燈光下相視而笑,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重逢或終結。

通道的盡頭,鏡塔的輪廓在微弱的燈光中浮現,像是一個等待被填寫的空白檔案,又像是一個即將被引爆的火藥庫。

第二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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