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口。

黃昏。

河面飄浮著藍色霧氣。

百里渡坐在碼頭邊緣的一個生鏽鐵桶上,雙腿懸空晃動,腳尖距離渾濁的河水約莫三十公分。他年約六十歲,身形佝僂卻結實,穿著一件由多種皮革拼接而成的長外套,外套表面佈滿深淺不一的灼傷疤痕,那些疤痕呈現不規則的圓形與條狀,邊緣組織凸起,顯示出神經損傷後的異常癒合。他的頭髮灰白且稀疏,後腦勺有一塊明顯的禿斑,頭皮上有刺青的痕跡,但墨色已經暈開,無法辨識圖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手背皮膚佈滿舊燙傷的痕跡,手指關節腫大,指甲呈現不健康的黃褐色,但動作卻異常靈活,正在用一把小刀削著一塊木頭。

「來晚了三個小時。」百里渡說道,沒有抬頭,視線集中在木頭的紋理上,小刀精確地沿著木纖維移動,削下薄如紙片的木屑,「我以為原皮更注重時間觀念。」





刑世綸從陰影中走出,步伐踩在碼頭的木板上的聲響沉悶。他的風衣下擺沾滿地下墓穴的泥土與蛛網,臉頰上的石膏殘留已經擦去,但皮膚仍然泛紅。招思琦與無名跟隨其後,兩人保持著警戒的距離,視線掃視著碼頭周圍的環境。碼頭由廢棄的貨櫃與木板拼湊而成,延伸入河面約二十公尺,盡頭繫著一艘改裝氣墊船,船身由廢棄工業風扇與帆布製成,底部為橡膠材質的氣囊,已經有多處修補的痕跡,顏色深淺不一。

「路上有阻礙。」刑世綸回答,停在百里渡面前兩公尺處,雙手自然下垂,但袖口內的陶瓷牙籤已經滑入指間,「端木藏收了過路費。」

「那個收集臉的胖子。」百里渡微笑,嘴角牽動臉頰的疤痕,表情顯得詭異,「他總是對過往行人收費,不管他們有沒有臉可以給。你給了他什麼?」

「一個模型。」

「石膏的?」





「是的。」

「浪費。」百里渡搖頭,將削好的木頭舉到眼前觀察,那是一個粗糙的人形,四肢比例怪異,「石膏會碎,會腐爛,最後變成灰塵。只有血肉才是真實的,只有痛苦才能證明存在。」

他放下木頭與小刀,雙手撐在鐵桶邊緣,身體前傾,視線第一次與刑世綸相遇。他的眼睛渾濁,眼白佈滿血絲,但瞳孔銳利,透出一種飢渴的神情。

「你知道我是誰?」刑世綸問道,這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原皮,第6代,或者第5代,或者兩者都是。」百里渡回答,聲調平板但帶著顫音,「在這條河上,我運送過很多覺醒者,他們都聲稱自己是原皮,都聲稱感受到了神的存在。但他們都是假的,他們只是服用了太多紅凍土,肌肉記憶出錯。」





「你運送覺醒者去哪裡?」招思琦問道,從風衣口袋取出一個小型羅盤,羅盤指針因為附近的磁場干擾而顫動,「灰燼鎮已經被封鎖,沒有人能進出。」

「沒有人能走陸路進出。」百里渡糾正,從鐵桶上下來,動作流暢但右腳落地時略微跛行,「但水路不同。紅凍土怕水,高濃度的濕氣會讓結晶溶解,所以組織的獵犬不會在河上巡邏。這條河是忘川,流向灰燼鎮的心臟。」

他走向氣墊船,腳步在木板上敲擊出節奏。船上的帆布被風吹動,露出內部的結構:狹窄的船艙,柴油引擎佔據了大部分空間,剩餘的空間堆滿了補給箱與繩索。在船艙角落,有幾個人影蜷縮著,他們穿著破爛的衣物,身體不斷顫抖,偶爾發出低沉的呻吟。

「今天的貨物。」百里渡說道,拍了拍船舷,聲音沉悶,「七個覺醒者,都處於中期感染階段,還沒有完全僵直,但已經開始模仿。他們付了大價錢,要去灰燼鎮尋找解藥。」

「灰燼鎮沒有解藥。」無名說道,手握短刀,刀柄上的纏繩已經被汗水浸濕,「只有更多的毒。」

「他們不知道。」百里渡聳肩,這個動作牽動了背部的疤痕,「或者他們知道,但寧願相信。希望是比紅凍土更強的毒品,不是嗎?」

刑世綸走近船邊,觀察那些覺醒者。他們的面部肌肉都呈現不同程度的僵硬,有的嘴角上揚,有的眼瞼下垂,但共同特徵是眼神空洞,視線聚焦在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上。其中一個年輕男性突然轉頭,視線與刑世綸相遇,他的嘴角立即上揚,形成一個精確的複製微笑。

「你看,他認出你了。」百里渡笑道,聲音帶著某種殘忍的快樂,「即使在他的腦子已經被毒素燒毀的情況下,他仍然認得原皮的臉。這就是紅凍土的美妙之處,它創造連結,創造歸屬感。」





「我們需要渡河。」刑世綸說道,視線未離開那個年輕男性,「到鏡塔。」

「鏡塔?」百里渡的眉毛挑起,表情顯得誇張,「那是組織的核心據點,是龍潭虎穴。你們三個人,帶著一個昏迷的女人,想要闖進鏡塔?這是自殺。」

「我們有十二小時。」招思琦說道,將羅盤收回口袋,走向碼頭邊緣,視線投向河對岸的霧氣,「十二小時內必須取得血清,否則我們的人會死。」

「血清在倫茜嘉體內。」百里渡說道,這不是疑問,「前組織醫療官,左臂義肢,被困在頂層的那個女人。我知道她,我運送過她的實驗器材,那些精密的玻璃器皿,那些會割傷手的尖銳邊緣。」

他抬起左手,展示手腕內側的一道細長疤痕,疤痕已經陳舊,但仍然清晰。

「她給了你什麼?」刑世綸問道,注意到那道疤痕的形狀,那是手術刀精確切割的痕跡。

「痛苦。」百里渡回答,眼神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組織對我進行了情感剝離訓練,切斷了我的痛覺神經。我感覺不到熱,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刀刃切入皮膚的銳利。我成了一個活死人,直到倫茜嘉用她的手術刀,在我手腕上劃了這道口子。」





「她恢復了你的痛覺?」無名問道,眉頭緊皺。

「不,她讓我意識到,我已經失去了什麼。」百里渡微笑,這個表情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顯得詭異,「她告訴我,痛覺是生命的防禦機制,沒有痛覺的人,會在不知不覺中摧毀自己的身體。她說得對,我身上有三十七處嚴重燒傷,都是因為我感覺不到火焰的溫度。」

他拉起長外套的袖子,露出前臂,上面的皮膚呈現不規則的焦黑與粉紅色斑塊交錯。

「所以我開始收集痛苦。」百里渡繼續說道,放下袖子,「透過他人的反應,透過他們的尖叫、顫抖、眼淚,我試圖重建那種感覺。我開這艘船,運送覺醒者,看著他們在毒素發作時的掙扎,這是我唯一能感受到『活著』的時刻。」

「你是變態。」招思琦說道,語調冷淡,「以他人的痛苦為食。」

「我是倖存者。」百里渡糾正,走向船艙,取出一個生鏽的鐵罐,「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在吃別人的東西。組織吃我們的忠誠,紅凍土吃我們的理智,時間吃我們的生命。我只不過吃得比較直接。」

他打開鐵罐,裡面裝滿了各種小物件:扭曲的鐵釘、碎玻璃、燒焦的骨頭碎片。

「船費。」百里渡說道,將鐵罐遞向刑世綸,「我要你的一滴血,原皮的血。不是普通的血,是從心臟附近抽取的動脈血,充滿氧氣與腎上腺素的那種。」





「為什麼?」刑世綸問道,沒有接鐵罐。

「傳說中,王牌殺手的血液可以作為生物密鑰。」百里渡解釋,眼神狂熱,「組織在某些物理金庫使用了生物鎖,需要特定pH值與激素濃度的血液才能開啟。我收集這些血液,不是為了錢,是為了驗證一個理論。」

「什麼理論?」

「原皮是否真的存在。」百里渡說道,將鐵罐放在船舷上,「還是只是組織編造的神话,用來控制我們這些小人物的恐懼。」

刑世綸沉默片刻,從袖口取出陶瓷牙籤,在左手掌心劃過。牙籤的尖端鋒利,皮膚裂開,血液湧出,呈現深紅色,在黃昏的光線下顯得濃稠。

「這只是普通的血。」刑世綸說道,握拳,讓血液滴落在鐵罐中,發出沉悶的聲響,「沒有魔法,沒有密鑰。」

「對我來說,這就是魔法。」百里渡笑道,迅速蓋上鐵罐,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入船艙的一個隱藏格間,「每一滴原皮的血,都是對組織謊言的反抗。他們說我們是耗材,是可替換的零件,但你的血證明,有些存在是獨一無二的。」





他走向柴油引擎,開始啟動程序。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黑煙從排氣管噴出,氣墊船底部的橡膠氣囊開始膨脹,發出漏氣般的嘶嘶聲。

「上船。」百里渡喊道,聲音在引擎噪音中顯得模糊,「但我警告你們,船上有我的貨物,那些覺醒者。他們處於不穩定狀態,任何突然的動作、任何強烈的氣味,都可能觸發他們的模仿行為。」

「我們會控制距離。」刑世綸說道,第一個踏上船板,木板在腳下彎曲。

招思琦與無名跟隨登船,兩人坐在船艙的後部,與那些覺醒者保持最大距離。氣墊船緩緩離開碼頭,柴油引擎的震動透過船板傳導至全身,河水在氣囊下方翻湧,呈現渾濁的灰綠色,表面漂浮著藍色的結晶顆粒,那是紅凍土的殘留。

「這條河被污染了。」招思琦說道,觀察著水面,「紅凍土從灰燼鎮的排水系統流入河流。」

「所以才安全。」百里渡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操控著方向盤,這是一個由大型卡車方向盤改裝而成的裝置,「組織的獵犬不會進入污染區,他們怕被感染。只有像我這樣已經無所謂的人,才會在這條河上航行。」

船隻駛入河心,濃霧逐漸包圍船身,能見度降至不足十公尺。百里渡打開船頭的探照燈,光束在霧氣中散射,照亮前方漂浮的物體——那是一具屍體,面部朝下,背部朝上,皮膚呈現藍白色的僵硬狀態。

「今天的第三個。」百里渡說道,語調平板,沒有減速,氣墊船從屍體旁邊駛過,氣流將屍體推開,「覺醒者最終都會走到這一步,他們的身體無法承受持續的肌肉模仿,最後死於自己的行為模式。」

「你也運送屍體嗎?」無名問道,短刀握在手中,警惕地觀察著那些蜷縮的覺醒者。

「有時候。」百里渡回答,「端木藏會付錢買新鮮的屍體,用於製作面具。但大多數時候,我讓他們漂流,成為河流的一部分。這是忘川的傳統,死者順流而下,回到他們來的地方。」

船艙內的一個覺醒者突然發出尖銳的笑聲,那是一個女性,年約四十歲,頭髮剃光,頭皮上有化學灼傷的痕跡。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雙手舉到胸前,做出「三點吊頸」的手勢,與季言予的動作完全一致。

「她感應到你了。」百里渡說道,沒有回頭,「原皮的氣場,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觸發他們的記憶複製。」

「讓她安靜。」招思琦說道,手已經摸向電擊器。

「不要。」刑世綸阻止,「電擊會加劇她的神經紊亂。」

他走向那個女性覺醒者,蹲下身,與她平視。她的瞳孔放大,視線穿透刑世綸,聚焦在後方的虛空中,但她的雙手仍然精確地維持著那個手勢,手指的彎曲角度與力度都顯示出專業的訓練痕跡。

「妳叫什麼名字?」刑世綸問道,聲音壓低。

女性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顫抖,嘴角的肌肉抽搐,試圖形成微笑,但由於面部僵硬,表情顯得扭曲。

「她聽不懂。」百里渡說道,「到了這個階段,他們的語言中樞已經被毒素摧毀,只剩下動作記憶。」

「但她還有感覺。」刑世綸說道,注意到女性眼角的淚水,「她在哭。」

「那是生理反應,不是情感。」百里渡糾正,「就像我,我流淚,但我感覺不到悲傷。」

刑世綸從口袋取出一塊布,是從風衣內襯撕下的,他用它輕輕擦拭女性的眼淚。這個動作似乎觸發了某種反應,女性的顫抖減緩,雙手的手勢鬆弛,身體向後靠,陷入一種類似睡眠的狀態。

「你平靜了她。」百里渡觀察到,語調帶著驚訝,「這是原皮的能力嗎?控制其他殺手?」

「這是尊重。」刑世綸回答,站起身,回到船艙後部,「即使她已經失去理智,她仍然是一個人。」

「危險的想法。」百里渡說道,調整方向盤,避開前方的一個暗礁,「在這條河上,我們只區分有用與無用,活著與死亡。情感是奢侈品,會沉船。」

船隻繼續前行,霧氣越來越濃,柴油引擎的轟鳴在狹窄的河道中產生回音。突然,百里渡減速,引擎聲音降低,他關閉探照燈,船隻幾乎在黑暗中漂流。

「什麼?」招思琦問道,身體前傾。

「檢查哨。」百里渡低語,指向右岸,「組織雖然不進入河道,但他們在橋樑上設置了觀察點。」

透過霧氣,可以看見一座廢棄的鐵橋輪廓,橋上有微弱的光線閃爍,那是手電筒的光束,正在掃視河面。

「他們在找什麼?」無名問道,握緊短刀。

「逃亡者,走私者,或者像你們這樣的瘋子。」百里渡回答,聲音壓得極低,「趴下,不要出聲,讓船隨流漂流。」

四人伏低身體,覺醒者們似乎感應到了危險,也停止了呻吟,陷入一種僵直的沉默。船隻緩緩漂過橋下,鐵橋的陰影覆蓋船身,橋上傳來腳步聲與低沉的對話聲,但無法辨識內容。

一個金屬物體從橋上掉落,砸在船艙的帆布頂上,發出悶響。所有人都僵住,呼吸停滯。那是一個空罐頭,滾落至船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橋上的腳步聲停頓。光束掃向船隻。

百里渡緩緩伸手,從駕駛座下方取出一個改裝過的訊號燈,他向橋上發出特定的閃光模式:短-短-長-短。

橋上沉默片刻,然後傳回一組閃光:長-短-短。

「通行碼。」百里渡低語,「他們以為我是運送屍體去處理站的。」

光束移開,腳步聲漸漸遠去。船隻漂出橋下,重新進入開闊的河道。百里渡重新啟動引擎,但保持低速。

「太近了。」招思琦說道,聲音緊繃,「如果他們檢查貨物怎麼辦?」

「他們不會。」百里渡說道,「沒有人願意接觸覺醒者,怕被感染。這就是我的護身符。」

船隻駛入一個彎道,河道變窄,兩岸的建築物逐漸密集,顯示正在接近灰燼鎮的核心區域。霧氣開始消散,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紅色的霾,從岸邊的工廠煙囪中飄出,讓視線呈現粉紅色的色調。

「還有多遠?」刑世綸問道,檢查著腰間的裝備,確認陶瓷牙籤與槍械的位置。

「三公里。」百里渡回答,「但最後一公里最危險。鏡塔的排水口就在前方,紅凍土濃度最高,而且那裡有組織的水下障礙物。」

「什麼障礙物?」

「網。」百里渡說道,「鐵絲網,通電的,用於防止游泳者接近。我們必須關閉引擎,用竹竿撐過去。」

他從船艙角落取出兩根長竹竿,遞給無名一根。兩人走到船頭,準備在障礙物區域手動推進。

「時間。」招思琦突然說道,看著手腕上的懷錶,「已經過了四小時。裴仁心的阻斷劑只能維持十二小時,我們還有八小時。」

「八小時內,你們必須潛入鏡塔,找到倫茜嘉,提取血清,然後回到這裡。」百里渡計算道,搖頭,「這是不可能的。即使你們成功,回程的逆流會讓船速減半。」

「所以我們需要更快的返回方式。」刑世綸說道,用竹竿探入水中,觸碰到堅硬的網狀結構,「有沒有其他路線?」

「有一條。」百里渡說道,聲音猶豫,「穿過工業區的地下水道,直接進入鏡塔的地下室。但那是端木藏運送屍體的通道,充滿了腐臭與毒氣。」

「我們走過類似的通道。」刑世綸說道,用力撐竿,船隻緩緩越過鐵絲網,網上的電流通過竹竿傳導,讓手臂感到麻木,「帶我們去那個入口。」

「代價呢?」百里渡問道,「我已經有了你的血,但我還想要更多。我想要你的痛苦,原皮。我想要看到你痛苦的表情,那種因為失去重要之人而扭曲的臉。」

「你不會看到。」刑世綸說道,船隻終於越過障礙物,重新進入開闊水域,「因為我不會失去她。」

「自信。」百里渡笑道,聲音帶著某種悲涼,「我也曾經這樣自信,直到組織剝奪了我的痛覺。然後我才發現,沒有痛苦,就沒有快樂,沒有失去,就沒有擁有。你正在走向一個不可避免的選擇,原皮,而無論你選什麼,你都會痛苦。」

船隻靠岸,碼頭由腐爛的木樁支撐,顯得搖搖欲墜。鏡塔的輪廓在前方清晰可見,一座高聳的圓柱形建築,外牆佈滿單向玻璃,在紅色的霾中反射著詭異的光芒。塔頂的天線陣列緩緩轉動,像是在掃視整個區域。

「入口在那裡。」百里渡指向岸邊的一個排水管道,管道直徑約一公尺,鐵柵欄已經被拆除,邊緣有長期摩擦的痕跡,「順著水流走,十分鐘後你們會到達鏡塔的地下停車場。但記住,倫茜嘉不只是被困,她是被展示。組織想要讓所有人看到,背叛者的下場。」

「她被展示在哪裡?」招思琦問道,踏上岸邊的碎石,風衣下擺掃過地面的積水。

「頂層的醫療室,單向玻璃後面。」百里渡回答,「從外面看,她像是一個標本,被固定在牆上,左臂的義肢被拆除,展示她的殘缺。這是組織的美學,將人變成物品,將痛苦變成裝飾。」

刑世綸最後一個上岸,他轉身看向百里渡,視線與這個失去痛覺的老人相遇。

「你為什麼幫我們?」刑世綸問道,「不只是為了血,對吧?」

百里渡沉默片刻,從口袋取出那個裝有血液的鐵罐,在手中掂量。

「因為倫茜嘉曾經對我說過,」百里渡說道,聲音突然變得柔和,「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應該有人嘗試點燃燈火。我已經無法感受火焰的溫度,但我可以看到光。」

他舉起鐵罐,向刑世綸致意。

「去吧,原皮。去證明她錯了,或者證明她對了。」

氣墊船重新啟動,緩緩駛離岸邊,消失在紅色的霧氣中。刑世綸、招思琦與無名站在排水管道前,管道內傳來水流的聲響與某種機械的嗡嗡聲,顯示著內部的複雜結構。

「十分鐘路程。」招思琦說道,檢查著電擊器的電量,「然後我們就進入虎穴。」

「不是虎穴。」無名說道,第一個彎腰進入管道,「是鏡子迷宮。在裡面,我們會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三人依次進入管道,黑暗立即吞沒了他們的身影。水流沒過腳踝,冰冷刺骨,帶著化學藥劑的氣味。在他們頭頂,鏡塔的燈光閃爍,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睛,注視著即將到來的入侵者。

地下停車場。積水深度及踝。昏暗的光線從通風柵欄滲入。

刑世綸踏出排水管道,靴底踩碎水面漂浮的油膜,發出黏膩的聲響。空間內佈滿廢棄的車輛殘骸,車身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車窗玻璃呈現不規則的碎裂狀態,像是一張張破碎的臉。招思琦緊隨其後,電擊器握在手中,電極之間跳動著微弱的藍色電弧,照亮了周圍半徑兩公尺的區域。無名殿後,短刀橫握,刀刃朝向後方,警惕著管道內可能的追蹤者。

「通風系統圖紙顯示,電梯井在東南角。」招思琦低語,視線掃過牆壁上剝落的油漆,試圖辨識方向,「但電梯有監控,我們需要找樓梯。」

「樓梯在西北。」刑世綸說道,手指向一個被倒塌的混凝土塊半掩蓋的角落,那裡有一扇緊閉的鐵門,門上有褪色的紅色標記,「但有人已經標記了這條路。」

牆壁上,靠近鐵門的位置,有一個用白色粉筆繪製的符號:一個圓圈,內部有交叉的線條,下方附著一串數字「0.8」。符號繪製精確,線條粗細均勻,顯示繪製者擁有穩定的手部控制力與專業的訓練背景。

「視覺痕跡標記。」招思琦觀察後說道,眉頭緊鎖,「柯追影。他比我們早到至少六小時。」

「他不隱藏痕跡,反而強調。」無名指出,走近牆壁,用手指觸摸粉筆線條,留下淡淡的白色粉末在指尖,「這是挑釁,還是邀請?」

「這是遊戲。」刑世綸說道,語調平板,視線沿著牆壁移動,發現更多細微的記號——在轉角處有箭頭,在地面有腳印輪廓,「他追蹤獵物,但不急於捕殺,而是享受觀察的過程。」

鐵門後傳來腳步聲,節奏規律,每一步的間隔精確到0.8秒,與粉筆標記的數字呼應。腳步聲在停車場內迴盪,產生多重回音,難以判斷確切位置。刑世綸示意招思琦與無名退至車輛殘骸後方,自己則貼近牆壁,陶瓷牙籤滑入指間。

一個身影從鐵門後的陰影中浮現。柯追影,年約三十五歲,身形修長,穿著深灰色的長風衣,風衣下襬沾滿泥漿與某種白色的粉塵。他的左眼戴著一枚單片眼鏡,鏡片為淡黃色,邊緣有精細的銅製框架,鏡片反射著微弱的光線,遮掩了眼睛的真實神情。他的右手握著一把三節棍,棍身為深色硬木製成,連接處的鐵環在移動中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走路姿態:左腳先踏出,節奏穩定為0.8秒一步,與刑世綸的訓練節奏完全一致。

「原皮。」柯追影開口,聲調帶著某種觀察者的冷靜,他沒有舉起三節棍,只是讓它垂在身側,「或者說,第6代。我追蹤這個腳步聲已經三個月,從邊境到山區,再到這個停車場。」

「你追錯了目標。」刑世綸說道,從牆壁陰影中走出,但保持著五公尺的安全距離,「我不是你的獵物。」

「每個獵物都這麼說。」柯追影微笑,嘴角牽動臉頰的肌肉,但單片眼鏡後的眼神仍然冰冷,「但我追蹤的不是你這個人,是你的痕跡。紅凍土殘留的光譜,腳步壓痕的深度,呼吸節奏的頻率。這些數據告訴我一個故事:你不是單獨存在的,你是某個模板的複製品。」

「第5代。」招思琦從車輛後方說道,語調警惕,「你認為他是第5代的複製品。」

「或者相反。」柯追影轉頭,視線掃向招思琦的位置,但沒有移動腳步,「也許第5代才是複製品,而他是原版。這就是組織的『雙生保險』計畫,同時培養兩個繼承者,讓他們互相廝殺,存活者成為正版。問題是,誰殺了誰?」

「第5代死了。」刑世綸說道,雙手自然下垂,但指節已經微微發白,「十年前,我親手處決的。」

「你確定你殺的是第5代嗎?」柯追影反問,單片眼鏡反射出一道冷光,「還是說,你殺的只是一個被組織標記為『第5代』的替身?真正的第5代可能還活著,以你的身份活著,或者讓你以為你已經取代了他。」

這個問題懸掛在潮濕的空氣中。刑世綸沒有立即回答,他注意到柯追影的三節棍握柄上有磨損的痕跡,顯示長期使用,但棍身沒有血跡,說明今晚尚未開殺戒。

「你在等什麼?」無名從另一側走出,短刀握在胸前,刀刃在昏暗中劃過冷光,「為什麼不攻擊?」

「因為今晚我是觀察者,不是獵人。」柯追影回答,將三節棍掛回腰間,動作流暢,「組織僱傭我確認一件事:第6代與第5代的相似度。現在我確認了,你們的步法、持武器角度、甚至呼吸節奏,重合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這不是模仿,這是同一套訓練體系產生的雙生產物。」

他從風衣口袋取出一個小筆記本,封面為黑色皮革,邊緣磨損。他翻開其中一頁,展示給刑世綸看:上面是複雜的圖表與數據,記錄著腳步壓痕的深度分析與肌肉發力曲線。

「倫茜嘉在頂層。」柯追影說道,語調突然轉為平板,像是在傳遞情報而非威脅,「但她不是唯一的囚犯。鏡塔裡還有另一個人,一個你們沒有預料到的存在。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去鐘樓,找東方燼。他見過第5代最後的時刻。」

「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招思琦問道,電擊器的電弧發出嗡嗡聲響。

「因為我也想知道自己追蹤的是什麼。」柯追影回答,後退兩步,融入陰影之中,「是真人,還是幽靈。」

他的腳步聲遠去,節奏仍然是0.8秒一步,漸漸消失在停車場的深處。牆壁上的粉筆記號在昏暗中閃爍,像是一個個未解的謎題。

「這是陷阱。」無名說道,短刀仍然握在手中,「他想引誘我們去鐘樓。」

「即使是陷阱,我們也必須去。」刑世綸說道,走向鐵門,推開,門軸發生尖銳的呻吟,「東方燼是第5代處刑現場的唯一見證人,他知道真相。」

鐵門後是狹窄的維修通道,階梯向上延伸,沒有照明,只有牆壁上每隔十公尺設置的一盞應急燈,燈光呈現暗紅色,將影子拉得扭曲變形。三人攀爬了約莫十分鐘,抵達一個小平台,平台連接著外部的防火梯。防火梯生鏽嚴重,每一步都伴隨著金屬的呻吟,但結構仍然穩固。

鐘樓位於鏡塔東側約兩百公尺處,是一座廢棄的教堂尖塔,高度約三十公尺,磚石結構,外牆的灰泥剝落,露出內部的紅磚。尖頂的十字架已經傾斜,隨時可能墜落。刑世綸獨自攀登防火梯,示意招思琦與無名在下方警戒。

鐘樓內部狹窄,樓梯盤旋向上,寬度僅容一人通過。牆壁上佈滿了塗鴉與陳舊的血跡,台階上積滿灰塵,但中央有一條清晰的通道,顯示近期有人經常走動。刑世綸放輕腳步,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邊緣,避免中央受力產生噪音。

頂層是一個開闊的空間,約莫十公尺見方,四面有狹長的窗戶,窗戶玻璃已經破碎,風從缺口灌入,發出呼嘯的聲響。地面鋪設著腐朽的木板,中央擺放著一個破舊的帆布躺椅,躺椅上坐著一個老人。東方燼,年約六十歲,身形瘦削,穿著一件破舊的黑色神父袍,袍子下擺沾滿泥漿與鳥糞。他的頭髮全白且稀疏,緊貼著頭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窩深陷,眼球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膜,這是視網膜壞死的典型特徵,顯示長期暴露於高濃度紅凍土蒸汽的後果。他的耳朵異常大,耳廓突出,耳孔擴張,顯示聽覺神經的代償性強化。他手中握著一根盲人手杖,手杖為白色,尖端有橡膠套。

「你的步伐節奏是0.8秒一步。」東方燼突然開口,聲音嘶啞但清晰,他沒有轉頭,因為他看不見,「左腳先踏出,重心在腳跟,這是第5代的走法。組織稱之為『幽靈步』,設計用於潛行,減少地面震動。」

刑世綸停在距離東方燼三公尺處,觀察著老人的每一個細節。東方燼的頸部有紅凍土注射的疤痕,呈現密集的針孔狀,顯示長期服用史。他的手指修長,指甲發黃,指節突出,手杖在他手中輕微顫動,傳遞著地面震動的訊息。

「妳是誰?」東方燼問道,頭部微微側向一邊,耳朵朝向刑世綸的方向,「不,不對,這個體重,這個呼吸頻率,是男性。年約三十五歲,身高一百八十公分,體重七十五公斤。你是第6代,還是第5代的幽靈?」

「我是刑世綸。」刑世綸回答,語調平板,「原皮-49,或者說,曾經是。」

「啊。」東方燼微笑,嘴角牽動臉部皺紋,露出泛黃的牙齒,「名號。組織喜歡給我們名號,這樣他們就能在檔案中刪除我們,而不必面對我們的臉。你來這裡做什麼?想知道第5代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刑世綸說道,走近一步,靴底踩在木板上發出吱嘎聲響。

「簡單的問題,複雜的答案。」東方燼說道,用手杖敲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但在那之前,你需要證明你的身份。鐘樓裡有三個不速之客,純粹的動物,沒有改造,沒有訓練,只是飢餓的野狗。牠們從破洞進來,佔據了西北角的儲藏室,我趕不走牠們,因為我看不見。」

「你要我殺了牠們?」刑世綸問道,眉頭緊皺。

「我要你清理門戶。」東方燼糾正,語帶譏諷地微笑,「這是殺手的本能,對吧?解決問題,消除障礙。如果你連三隻野狗都處理不了,你就不配聽我要說的故事。」

刑世綸沉默片刻,觀察空間。西北角確實有一個用木板隔出的儲藏室,從縫隙中傳來低沉的嗚咽聲與爪牙摩擦地面的聲響。他從牆壁上取下一截生鏽的鐵絲,鐵絲約兩公尺長,粗細適合纏繞。他將鐵絲繞在雙手上,調整長度,測試韌性。

第一隻野狗從儲藏室衝出,體型中等,毛皮骯髒結塊,眼神呈現飢餓的紅光。牠直撲刑世綸的喉嚨,動作迅猛。刑世綸側身閃避,左手抓住牠的頸部皮毛,右手將鐵絲繞過牠的咽喉,雙手交叉發力。鐵絲切入皮毛,嵌入肌肉,牠的掙扎產生劇烈的震動,透過鐵絲傳導至刑世綸的手腕,他能感受到喉結的碎裂與氣管的塌陷。溫熱的血液噴濺在他的手背上,溫度約三十七度,帶著腥甜的氣味。整個過程持續四秒,野狗的四肢抽搐後鬆弛,軟倒在地上。

第二隻與第三隻同時衝出,呈夾擊態勢。刑世綸甩動第一具屍體,砸向第二隻野狗,迫使牠改變方向。第三隻趁機咬住他的左前臂,牙齒穿透風衣布料,刺入皮膚,疼痛尖銳而真實。刑世綸沒有退縮,右手將鐵絲繞過第三隻野狗的頸部,利用牠的咬合力作為支點,雙手反向扭轉。鐵絲勒緊,切斷了頸動脈,血液噴灑在腐朽的地板上,發出啪嗒聲響。第二隻野狗此時重新撲來,刑世綸側身,讓牠擦過自己的腰側,同時將鐵絲從第三隻的屍體上抽出,反手纏繞住第二隻的後腿,拉倒牠,然後跪壓在牠的背部,鐵絲繞過咽喉完成絞殺。

三具屍體躺在地板上,血液匯集成小泊,在紅色的應急燈光下呈現黑色。刑世綸檢查左前臂的傷口,四個牙印深入肌肉,但沒有傷及主要血管。他撕下風衣內襯,簡單包紮,動作熟練。

「肌肉發力順序正確。」東方燼評論道,他沒有看見,但聽見了整個過程,「先控制頭部,再施加壓力,最後確認死亡。這是第5代的標準手法,或者說,是組織教給你們兩個的標準手法。」

「現在,說出你的情報。」刑世綸說道,站起身,踢開腳邊的屍體,走向東方燼,血液從他的指尖滴落。

東方燼用手杖敲擊躺椅旁邊的地面,示意刑世綸坐下。刑世綸選擇站在原地,拒絕了這個帶有支配意味的姿態。

「十年前,灰燼鎮還不是這樣。」東方燼開始說道,聲音變得遙遠,像是在回憶,「那時候這裡是工業區,有工人,有家庭,有孩子。組織在這裡設立了一個處刑場,不是為了殺叛徒,是為了測試新的殺手。第5代與第6代,你們被帶到這裡,進行最後的考核。」

「考核內容是什麼?」刑世綸問道,語調急促。

「互相殺戮。」東方燼回答,嘴角牽動一個苦澀的微笑,「但只有一個人知道真相。第5代知道,而第6代不知道。組織告訴第6代,這是正規的處決任務,目標是叛徒。但實際上,這是『雙生保險』的啟動儀式,兩個殺手共用同一套行為訓練與身份掩護,必須一死一生。」

刑世綸感到一陣寒意,不是來自環境,而是來自記憶的深處。他確實記得那個任務,記得目標的臉,但從未懷疑過那個目標的身份。

「第5代說了什麼?」刑世綸問道,聲音嘶啞地問。

「他說:『我們是彼此的備份,只能活一個。』」東方燼複述,語調平板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他手中握著『終幕之刃』,一把日式短刀,刀刃長約十五公分,高碳鋼材質,沒有裝飾。他把刀遞給你,或者說,遞給第6代,然後張開雙臂。」

「我殺了他。」刑世綸說道,這是陳述而非疑問。

「你刺入他的心臟,從正面,沒有猶豫。」東方燼點頭,「但問題是,第5代在死前,把某樣東西注入了自己的血液。一種特殊的紅凍土變種,可以保存神經系統的電信號模式。理論上,如果有人在適當的時機提取這些血液,並注入另一個大腦,第5代的記憶與人格就可以被轉移。」

「這不可能。」刑世綸反駁,語調急促,「沒有這種技術。」

「沒有嗎?」東方燼反問, blind eyes 似乎穿透了刑世綸,「那你如何解釋,從那之後,你開始夢見不屬於你的記憶?你開始使用第5代的慣用語,開始喜歡他喜歡的食物,開始對倫茜嘉產生不該有的情感?」

這些問題像刀子一樣刺入刑世綸的意識。他確實有過這樣的經歷,但他一直認為那是訓練的副作用,是長期扮演角色的後遺症。

「倫茜嘉知道這個。」東方燼繼續說道,聲音壓低,「她知道第5代的計畫。她被困在鏡塔,不是因為她掌握了血清配方,而是因為她知道誰是真正的第5代,誰又是第6代。組織要她閉嘴,或者說,要她確認,哪一個版本應該被保留。」

「她認為我是誰?」刑世綸問道,聲音嘶啞地追問。

「這就是問題所在。」東方燼微笑,這個表情在他失明的臉上顯得詭異,「她不確定。她每年都去更新第5代的面具,因為她懷疑,那個面具下的臉,可能正在以另一個身份活著。也許是你,也許是別人。」

鐘樓外突然傳來細微的聲響,是石頭滾落的聲音。刑世綸立即警覺,走向窗邊,看見招思琦在下方打出的手勢:有巡邏隊接近,需要立即轉移。

「還有一件事。」東方燼說道,站起身,用手杖摸索著地面,走向刑世綸,「第5代最後的話,不只是那句。他還說了另一句,只有我一個人聽見。」

「什麼?」

「他說:『告訴倫茜嘉,替代品也是真實的,只要他相信。』」東方燼複述,聲音幾乎是耳語,「他在保護你,或者說,保護那個殺死他的人。他知道組織會抹除歷史,所以他留下了這句話,作為防火牆。」

刑世綸沉默,消化著這些信息。如果他是第6代,那麼他是替代品,但他也是真實的。如果他是第5代,那麼他已經死過一次,現在是借來的生命。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刑世綸問道,轉身面對東方燼。

「因為我也曾經是替代品。」東方燼回答,語調平板,「我曾經是組織的『審判之眼』,專門通過聽覺辨識叛徒。但當我服用過量紅凍土後,我成了廢品,被替代品取代。我苟活至今,就是為了告訴下一個替代品,存在不需要正版授權。」

樓梯下方傳來招思琦的低呼聲,時間緊迫。刑世綸走向東方燼,從口袋取出那個刻有#49的Zippo火機,塞入老人手中。

「如果組織來問話,」刑世綸說道,「告訴他們,第6代已經死了。」

「那麼誰活著?」東方燼反問,握緊火機,「第5代嗎?」

「誰相信,誰就活著。」刑世綸回答,轉身走向樓梯,「這就是替代品的真實。」

他沿著盤旋樓梯快速下降,身後留下東方燼獨自站在鐘樓頂層,手中握著火機, blind eyes 望向虛空,嘴角浮現一個了然的微笑。在下方,招思琦與無名已經準備好轉移路線,而鏡塔的燈光在紅色的霧氣中閃爍,像是一個巨大的問號,等待著被解答或被打碎。

第三章第二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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