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黑ll:誘惑的原罪: 第九站:提議
鏡塔頂層醫療室。刑世綸推開單向玻璃門,門鎖已經在之前的衝突中損壞。室內的燈光仍然慘白,但比之前昏暗,因為其中一組熒光燈管在戰鬥中被流彈擊碎,玻璃碎片散落在地面,反射著剩餘的光線,像是散落的冰晶。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與消毒藥水混合的氣息,還有某種電線過載後的焦糊味,刺激著鼻腔深處的黏膜。
倫茜嘉仍然仰臥在手術台上,但姿勢有所改變。她的頭部被墊高,視線能夠直視入口,顯示她已經從鎮靜劑的昏迷中完全清醒。她的灰白頭髮被汗水浸濕,緊貼在頭皮上,形成不規則的深色紋路。面部浮腫消退後,露出原本的輪廓——高顴骨,薄嘴唇,眉宇間有著長期皺眉形成的垂直紋路。她的右手被皮帶固定,但左手——或者說左肩的殘肢——已經被鬆開,裸露的機械接口在燈光下呈現銀色的金屬光澤,管線與齒輪的結構清晰可見,表面刻有細小的編號「LXJ-05」。
「你回來了。」倫茜嘉開口,語調帶著藥物消退後的虛弱,但咬字清晰,視線鎖定刑世綸的臉,特別是那道左臉的疤痕,「閻無咎去找過你了。我聽見樓梯的腳步聲,三個人,皮鞋,有節奏,是審判庭的風格。」
「他給了交易。」刑世綸說道,走近手術台,步伐踩在玻璃碎片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響,「組織的血清,不用提取妳的。條件是我回歸,還有...處決妳。」
「聰明的組合。」倫茜嘉微笑,嘴角向單側牽動,形成一個苦澀的弧度,「讓你成為劊子手,測試你的忠誠,同時摧毀我這個知識源。你拒絕了?」
「我拒絕了。」
「為什麼?」倫茜嘉問道,眼神閃爍著某種測試的光芒,「因為道德?還是因為你仍然懷疑自己是第5代,不想手上沾滿我的血,就像他那樣?」
「因為時間。」刑世綸回答,語調急促,他從口袋取出那個刻有#49的Zippo火機,在指間轉動,火光在燈光下顯得蒼白,「閻無咎的方案需要兩小時走流程,妳的血清現在就能提取。季言予撐不到兩小時後。」
倫茜嘉的視線落在火機上,瞳孔略微收縮,認出那個編號的意義。
「原皮的標記。」倫茜嘉低語,「第5代也有一個,編號#5,但他從不點燃,只是握著,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存在。」
「他死了。」刑世綸說道,將火機收回口袋,「現在是我。」
「現在是你。」倫茜嘉重複,語調帶著某種決絕,她試圖坐起身,但身體仍然虛弱,只能抬起頭部,「那麼,我們談判。我願意成為原料,自願的,不是被強制的。但你有兩件事必須先完成。」
「說。」
「第一,殺了這座塔的指揮官。」倫茜嘉說道,語調轉為冰冷,視線投向門外的方向,「他叫韓崇山,組織中層管理者,負責這次清洗行動。他掌握著我受虐的證據,也掌握著如何折磨『空白者』的技術手冊。殺了他,為我報仇,也為那些被他處理過的人報仇。」
「位置?」刑世綸問道,短刀已經滑入袖口。
「中層,東側辦公室。」倫茜嘉回答,「從電梯井的維修梯下去,第三層,走廊盡頭的房間。門上有銘牌,但他通常會反鎖,並在門縫下放置鏡子觀察走廊。」
「第二件事?」
「我的左臂。」倫茜嘉說道,視線轉向自己殘缺的左肩,那個機械接口在燈光下顯得冰冷,「在我死後,將這個義肢交給季言予。不是作為紀念,是作為『維護員的傳承』。她會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刑世綸看向那個機械義肢,接口處有明顯的強行拆卸痕跡,金屬邊緣有刮擦的痕跡,顯示組織在逮捕她時使用了暴力。
「這裡面有什麼?」刑世綸問道,注意到義肢的結構比表面看起來更複雜,內部有額外的空腔。
「第5代的訊息。」倫茜嘉微笑,這個表情在她瘦削的臉上顯得莊嚴,「機械錄音,發條驅動,不需要電力。他臨終前對我說的話,我錄製了進去。還有...血清的原始配方,用密碼寫在齒輪上。季言予懂得如何解讀,她是維護員,就像我曾經是。」
刑世綸沉默,消化著這些信息。他看向倫茜嘉的後頸,那個皮下植入囊在皮膚下形成一個明顯的突起,周圍的皮膚呈現淡紅色,顯示內部的培養液正在產生壓力。
「提取過程。」刑世綸問道,語調帶著壓抑的急迫,「詳細步驟。」
「粗號穿刺針。」倫茜嘉回答,語調平板得像是在講解解剖課,「直徑一點二毫米,長度九十毫米,從後頸C3-C4椎間隙刺入,角度四十五度向上,避開延髓,直達蛛網膜下腔。你會感到一個明顯的阻力消失感,那是針尖穿透硬腦膜的瞬間。」
她停頓,喘息,胸部劇烈起伏,顯示身體的虛弱。
「然後呢?」刑世綸追問,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手術台邊緣。
「連接真空提取管。」倫茜嘉繼續說道,「壓力控制在負壓五十毫米汞柱,不能更高,否則會抽吸到神經組織,導致即時癱瘓。抽取量兩百毫升,這是我體內全部的腦脊液儲量,含有高濃度的血清抗體。」
「時間?」
「從刺入到完成,八分鐘。」倫茜嘉回答,眼神與刑世綸相遇,「在這八分鐘內,我會經歷劇烈的頭痛,可能癲癇發作,可能呼吸衰竭。你需要按住我的身體,防止針頭斷裂。第八分鐘後,我會停止呼吸,因為延髓的呼吸中樞會因為壓力變化而失效。」
「沒有回頭路。」刑世綸說道,這是陳述。
「從一開始就沒有。」倫茜嘉回應,嘴角再次牽動那個苦澀的微笑,「但這是維護員的結局,不是死亡,是完成。我維護了第5代的記憶,現在維護你,維護季言予,維護那個即將到來的...新的平衡。」
刑世綸直起身,從器械櫃中取出一根粗號穿刺針,針尖在燈光下閃爍,連接著透明的真空管。他檢查針頭的鋒利度,然後看向倫茜嘉。
「等我回來。」刑世綸說道,將針頭放入消毒溶液中,「八分鐘。先殺韓崇山。」
「他的辦公室有監視器。」倫茜嘉提醒,語調急促,「還有紙質檔案,關於你的,關於第5代的,關於雙生保險的原始記錄。燒了它們,或者帶走,但不要留給組織。」
刑世綸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頓,回頭看向倫茜嘉。她正用右手觸摸左肩的機械接口,動作輕柔,像是在告別一個老朋友。
「妳愛的是他。」刑世綸說道,不是疑問,「第5代。」
「我愛的是他的死亡。」倫茜嘉糾正,視線未離開那個接口,「完美的死亡狀態,神經系統在臨終瞬間達到的最高純度。你是他的延續,但你不是他。這就是為什麼我能幫你,因為我分得清。」
刑世綸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腳步聲漸遠,節奏穩定為0.8秒一步,但比之前更加沉重,像是背負了額外的重量。
電梯井的維修梯生鏽但堅固,金屬梯級在體重下發出細微的呻吟。刑世綸向下攀爬,每三級停頓一次,聆聽周圍的動靜。第三層的維修門半開著,透出走廊的燈光與某種電子設備的嗡嗡聲。
他鑽出維修井,進入走廊。走廊鋪設著灰色的地毯,地毯上有複雜的幾何圖案,吸納了腳步聲。兩側是緊閉的房門,門上有銘牌,但大多數燈光熄滅,顯示無人使用。走廊盡頭的房間確實有燈光,門縫下有一條細微的光線,以及——正如倫茜嘉所說——一個小型的鏡子,反射著走廊的景象。
刑世綸貼近牆壁,利用地毯的圖案作為掩護,身體呈現與牆面平行的姿態,減少反射面積。他從袖口取出陶瓷牙籤,在指間調整握姿,同時觀察鏡子的角度,計算韓崇山的視線範圍。
門內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還有鋼筆書寫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的咳嗽——那是一個中年男性的咳嗽,帶著長期吸煙或室內工作的沉悶感。
「第49號檔案。」一個聲音從門內傳出,聲調帶著某種官僚的平板,「原皮,第6代,處決第5代的現場指紋報告。閻無咎已經確認過,可以列入清洗名單的最終證據。」
刑世綸停在門外,透過鏡子的反射觀察內部。房間約二十平方公尺,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橡木辦公桌,桌上堆滿了文件與檔案夾。桌後坐著一個男人,韓崇山,年約四十五歲,身形魁梧,穿著組織的標準制服,但肩章顯示他的階級——三顆銀星,中層指揮官。他的頭髮稀疏,梳成勉強的側分,露出光亮的額頭。面部圓潤,雙頰有長期室內工作的浮腫,下巴有未刮乾淨的鬍茬。他的右手握著鋼筆,左手按在一份文件上,文件上有一張照片——那是刑世綸的檔案照,左臉的疤痕清晰可見。
辦公室的側面有一個監視器牆,顯示著鏡塔各層的畫面,包括頂層醫療室的固定視角。倫茜嘉的身影顯示在屏幕上,仍然仰臥在手術台上,一動不動,像是等待被處理的證物。
刑世綸從口袋取出一段細鐵絲,這是從鐘樓帶出的,長約四十公分。他將鐵絲彎曲成鉤狀,緩慢地從門縫下探入,勾住門縫下的鏡子,輕輕拖動。鏡子移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但韓崇山正專注於文件,沒有注意。
鏡子被移開後,刑世綸從口袋取出那個Zippo火機,點燃,火焰在昏暗的走廊中跳動。他將火機放在門縫附近,讓煙霧飄入房間,同時輕輕敲擊門板,發出類似敲門的聲響。
「誰?」韓崇山抬頭,視線離開文件,望向門口,「進來。」
沒有回應,只有煙霧繼續飄入。韓崇山皺眉,站起身,動作因為久坐而顯得遲鈍。他走向門口,右手摸向腰間的槍套——一把左輪,槍柄露出。
就在他推開門的瞬間,刑世綸從側面暴起,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陶瓷牙籤刺入他的頸部側面,精確地切斷迷走神經與頸動脈。韓崇山的身體僵硬,眼睛睜大,視線與刑世綸相遇,帶著難以置信與恐懼。他的右手試圖拔槍,但神經信號已經被切斷,手指只能無力地抽搐。
刑世綸將他拖入房間,動作迅速且無聲,將屍體放置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姿勢調整成像是伏案工作的樣子。血液從頸部的傷口滲出,染紅了襯衫的領口,但量不大,因為牙籤的切口精確且細小。
刑世綸迅速搜尋辦公桌,找到那份關於他的檔案,以及一個抽屜中的其他文件——「雙生保險計畫原始記錄」、「第5代與第6代基因對比」、「倫茜嘉受虐記錄」。他將這些文件堆積在桌面中央,從口袋取出Zippo火機,點燃,拋向文件堆。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紙張,發出噼啪的聲響與濃煙。刑世綸從韓崇山的腰間取走左輪與身份卡,後者為磁卡與密碼複合,可以開啟鏡塔的某些物理金庫。
在離開前,他看向監視器牆。頂層醫療室的畫面中,倫茜嘉仍然靜止,但她的手——她的右手——正在微微移動,用手指在床單上書寫或描繪著什麼。
刑世綸返回頂層,推開醫療室的門。煙霧與火焰的氣味跟隨他進入,與室內的消毒藥水混合,形成一種詭異的氣息。
「完成了。」刑世綸說道,走向手術台,將左輪與身份卡放在器械櫃上,「韓崇山死了,文件燒了。」
「我聽見了爆炸聲。」倫茜嘉說道,語調帶著某種滿足,「他總是喜歡在辦公室存放化學溶劑,說是為了清潔文件,其實是為了銷毀證據。火焰會很徹底。」
她轉頭,看向刑世綸,視線清澈且平靜,鎮靜劑的效果已經完全被意志壓制。
「現在,完成我們的交易。」倫茜嘉說道,聲音輕微但堅定,「提取。但在這之前,給我看你的手。」
刑世綸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倫茜嘉用她唯一能動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掌翻轉,朝向燈光。她的手指觸摸著他的掌紋,指腹感受著那些細微的紋路與繭。
「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倫茜嘉低語,「與第5代不同。他的生命線斷裂在三十五歲的位置,你的延續到更遠。他的智慧線分叉,你的筆直。這證明...你們不是同一個人,即使訓練相同,即使面孔相同,即使疤痕對稱。」
「這重要嗎?」刑世綸問道,語調帶著某種急迫,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
「這很重要。」倫茜嘉微笑,抬起視線與他相遇,「這讓我能夠...沒有幻覺地死去。我愛的是他,但我要救的是你。這不是背叛,這是維護員的最後職責。」
她轉過身,將後頸暴露在燈光下,那個植入囊的突起更加明顯,皮膚下的管線輪廓清晰可見。
「動手。」倫茜嘉說道,「八分鐘。」
刑世綸拿起消毒過的穿刺針,針尖在燈光下閃爍。他站在手術台後方,左手按住倫茜嘉的頭部,固定姿勢,右手持針,對準那個突起下方的椎間隙。
針尖刺入皮膚,發出細微的破壞聲。倫茜嘉的身體立即僵硬,呼吸變得急促,但她沒有尖叫,只是發出壓抑的悶哼。針頭繼續深入,穿過肌肉,穿過韌帶,然後——如她所說——一個明顯的阻力消失感,針尖進入了蛛網膜下腔。
「連接...真空管...」倫茜嘉艱難地說道,聲音因為疼痛而顫抖。
刑世綸連接真空管,啟動負壓裝置。透明的管內立即出現混濁的液體,帶著淡金色的光澤,那是含有高濃度抗體的腦脊液,正在緩慢地被抽離她的身體。
倫茜嘉的視線開始模糊,瞳孔放大,但她仍然保持清醒,右手緊緊抓住手術台的邊緣,指節發白。
「季言予...」倫茜嘉低語,聲音越來越微弱,「告訴她...維護...不是佔有...是讓被維護者...忘記維護者的存在...」
液體繼續流動,兩百毫升的容器逐漸填滿。倫茜嘉的呼吸變得淺薄,不規則,胸部起伏的節奏紊亂。
「還有...」倫茜嘉突然說道,聲音帶著最後的清晰,「第5代...他選擇你...因為你比他...更適合成為...原皮...因為你...會質疑...而他...只會服從...」
她的聲音消失,呼吸停止。身體軟倒,右手從床沿滑落,垂懸在半空。真空管中的液體停止流動,剛好達到兩百毫升的刻度。
刑世綸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傷口,但已經沒有必要。他靜立片刻,看著這個為了某種信念而自願成為原料的女人。然後,他從她的手術台邊拿起那個機械義肢,接口處的編號「LXJ-05」在燈光下閃爍。
「完成。」刑世綸低語,將義肢與血清容器收入背包,轉身走向門口。
在門口,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倫茜嘉的姿勢安詳,面部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像是終於完成了漫長的維護工作。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暗,鏡塔的燈光在遠處閃爍,而時間——寶貴的時間——正在倒數。
鏡塔第三層維修井出口。刑世綸鑽出狹窄梯級,身子貼在走廊陰影處。地毯圖案繁複,灰藍色幾何紋路吸納腳步聲響。走廊兩側房門緊閉,門上銘牌多數熄滅,僅餘盡頭一間透出燈光。門縫下擺著小型鏡子,反射走廊景象,角度精確,覆蓋三米範圍。
「韓崇山習慣反鎖。」倫茜嘉聲音殘留在耳,「門縫下那面鏡子,他用來觀察來訪者腳步。」
刑世綸從袖口抽出細鐵絲,長約四十公分。他彎曲鐵絲成鉤,緩慢探入門縫,勾住鏡子邊緣。鏡子移動,摩擦地毯發出細微沙沙聲。門內傳來紙張翻動,還有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響。
「誰?」韓崇山聲音傳出,帶著長期室內工作的沉悶,「進來。」
沒有回應。刑世綸將Zippo火機點燃,置於門縫旁。煙霧飄入,同時他輕敲門板,節奏模仿審判庭信使的暗號。門內腳步聲響起,沉重而遲鈍,伴隨著腰間槍套皮革摩擦聲響。
門開啟的瞬間,刑世綸從側面暴起。左手捂住來者口鼻,右手陶瓷牙籤刺入頸部側面。尖銳物穿透皮膚,切斷迷走神經與頸動脈。韓崇山身體僵硬,雙眼睜大,瞳孔收縮。他右手試圖摸向腰間左輪,手指剛觸及槍柄便無力垂下。
刑世綸將屍體拖入辦公室,動作迅速無聲。房間約二十平方公尺,橡木辦公桌佔據中央,桌面堆滿文件與檔案夾。桌後牆壁掛著監視器,顯示鏡塔各層畫面,其中一個屏幕定格在頂層醫療室,倫茜嘉身影仰臥不動。
「清洗名單在哪?」刑世綸低語,將韓崇山軀體放置於辦公椅,調整姿勢使其看似伏案工作。血液從頸部傷口滲出,量不大,染紅襯衫領口。
屍體自然無法回應。刑世綸搜查辦公桌抽屜,第一個抽屜鎖著。他用細鐵絲撬開,內有牛皮紙檔案袋,標記「灰燼鎮清洗名單」。抽開袋口,紙張滑出,上面列著裴仁心與招思琦的名字,還有幾個邊境情報販子的代號。每個名字後方標註時間與處決方式,裴仁心那一欄寫著「藥物過量,偽裝自然死亡」,招思琦則是「電擊器短路,意外身亡」。
「閻無咎已經安排好了。」刑世綸將名單折起塞入內袋。
他繼續搜查,在第二個抽屜找到韓崇山的身份卡,磁條與密碼複合,可開啟鏡塔物理金庫。腰間槍套中的左輪一併取走,槍身沉重,六發裝填。桌面上那份關於他的檔案還攤開著,照片裡左臉疤痕清晰可見,下方文字記載「原皮第6代,處決第5代現場指紋報告」。
刑世綸將檔案與其他文件堆積於桌面中央,總共十餘份,包含「雙生保險計畫原始記錄」與「倫茜嘉受虐記錄」。他取出Zippo火機,點燃火焰拋向紙堆。火焰攀附紙張,發出噼啪聲響,濃煙升起,吞噬那些記載著組織秘密的紙頁。
「你在做什麼?」門口傳來聲音。
刑世綸轉身,手中左輪已經握穩。門口立著柯追影,單片眼鏡反射火光,手中三節棍垂於身側。他顯然從另一條路線追蹤至此,視線掃過辦公椅上的屍體,嘴角牽動。
「韓崇山死了。」柯追影聲音平穩地說,「你拿到了名單。」
「讓開。」刑世纶聲音低沉。
「我不能。」柯追影踏入房間,三節棍在手中旋轉,「閻無咎需要確認你是否會回歸。如果你現在帶著名單與血清離開,組織會啟動全面追殺,不只是你,還有裴仁心與招思琦,還有那個失憶的女人。」
刑世綸將左輪指向柯追影,但並未開火。槍聲會驚動整棟建築。他將槍塞回腰間,抽出陶瓷牙籤。
「你知道第5代怎麼死的嗎?」柯追影逼近,「他自願的。他站在你現在的位置,面對著我,把刀刺入自己的心臟。他說,只有這樣,第6代才能真正活著。」
「閉嘴。」刑世綸暴起,陶瓷牙籤刺向柯追影咽喉。
柯追影後仰,三節棍橫擋,棍身與牙籤碰撞。他反擊,棍端掃向刑世綸膝蓋。刑世綸跳起,身子在空中扭轉,左腳蹬向牆壁借力,右膝撞向柯追影胸口。柯追影側身閃避,三節棍纏向刑世綸頸部。
狹窄空間內,兩人近身纏鬥。刑世綸抓住棍身,用力一拉,膝蓋頂向柯追影腹部。柯追影悶哼,鬆手後退,撞翻角落的咖啡杯。陶瓷杯墜地碎裂,咖啡潑灑在地毯上,褐色液體滲入纖維。
「你以為燒了文件就能改變過去?」柯追影喘息著,單片眼鏡歪斜,「第5代選擇死亡,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只是備份。你呢?你發現了嗎?」
刑世綸不答,撲上前去,雙手掐住柯追影咽喉,將其按向辦公桌。桌面剩餘文件散亂,火焰蔓延至桌布邊緣。柯追影掙扎,雙手拍打刑世綸手臂,但力道漸弱。
「殺了我...你永遠...不知道...真相...」柯追影聲音沙啞。
刑世綸力道加重,直到柯追影身體軟倒,昏迷過去。他鬆手,將柯追影軀體放於地面,轉身面對燃燒的辦公桌。火焰已吞噬大半文件,韓崇山的屍體開始被熱浪波及,皮膚發出焦味。
刑世綸不打算滅火。他從天花板扯下檯燈電線,線纜粗壯,外包絕緣層。電線一端連接著檯燈底座,他將另一端拋向天花板吊扇掛鉤,繞了三圈,形成一個活結。這是三點吊頸的變體,利用環境製造自殺假象。
他將電線活結套入韓崇山頸部,調整角度,使屍體在火焰逼近時看似因恐懼而自縊。吊扇掛鉤承受體重,發出細微呻吟,但支撐住了。屍體懸空,雙腳離地十五公分,隨著通風氣流微微旋轉。
「這樣不夠。」刑世綸低語。
他從口袋取出指揮官身份卡,磁條在火光下閃爍。卡面刻有韓崇山代號與權限等級。他將卡片塞入韓崇山襯衫口袋,確保救援者或清理者能發現,誤以為這是韓崇山在銷毀文件後自盡的證據。
火焰蔓延至窗簾,濃煙滾滾。刑世綸後退至門口,最後看了一眼辦公室。韓崇山懸掛的軀體在煙霧中晃動,火焰舔舐他的皮鞋。清洗名單在刑世綸內袋中,與身份卡一起貼著胸口。
他轉身離開,沿著來時的維修井攀爬而上。梯級生鏽,在體重下發出呻吟。第三層到頂層,垂直距離十五米,他攀爬了三分鐘。手臂肌肉繃緊,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梯級上。
頂層醫療室門口。刑世綸推開門,煙霧與火焰的氣味跟隨而入。室內燈光慘白,倫茜嘉仍然仰臥於手術台,但姿勢改變。她的頭部側向一邊,雙眼閉合,右手垂落床沿,指尖觸碰地面。機械義肢已經拆卸,放置於器械櫃上,接口處編號清晰可見。
刑世綸走近,檢查她的脈搏。沒有跳動。頸部皮膚冰冷,瞳孔放大固定。他闔上她的眼皮,用床單覆蓋軀體,動作迅速專業。從器械櫃取走機械義肢與那兩百毫升血清容器,淡金色液體在透明管內晃動。
窗外天色漆黑,鏡塔遠處燈光閃爍。時間正在倒數,季言予的肌肉每分鐘都在僵化。刑世綸將物品塞入背包,左輪插入腰間,最後看了一眼燃燒中的辦公室方向。濃煙正從通風管道滲出,觸發了火警,但警報系統似乎被切斷,沒有聲響。
他打開醫療室側門,進入緊急逃生梯。梯間狹窄,僅容一人通行,牆壁漆成暗綠色,剝落處露出水泥底色。向下奔跑,每層轉折處都有標示牌,指示樓層數。第五層,第四層,第三層——他經過剛才的辦公室位置,能感覺到熱浪透過門縫傳出。
第二層,第一層。出口是一扇鐵門,推開後是鏡塔後巷。夜風撲面,帶著邊境特有的塵土氣息。巷口停著百里渡的氣墊船,引擎已經啟動,帆布罩在船身隨風擺動。
「上船。」百里渡聲音從陰影處傳出,他身子靠在船舷,皮膚在黑暗中呈現灰白色,「我聽見爆炸聲響,知道你成功了。」
「開船。」刑世綸踏上甲板,背包沉重。
百里渡發動引擎,氣墊船緩緩駛離岸邊,進入灰燼鎮的河道。水面漂浮著廢棄物,偶有紅凍土服用者的屍體漂過,面部呈現詭異微笑。船行駛十餘分鐘,抵達裴仁心的地下診所。冷凍庫鐵門生鏽,柴油發電機的震動透過地面傳來。
刑世綸敲門,節奏三長兩短。門開啟,裴仁心面容憔悴,白大褂沾滿血跡,手中握著手術刀。招思琦站在角落,手臂纏著繃帶,眼神警惕。室內中央,季言予躺於手術台,全身僵直,僅剩手指微微顫動。
「血清呢?」裴仁心聲音嘶啞。
刑世綸取出容器,遞過去。淡金色液體在燈光下閃爍,像是某種活物。
「來得及嗎?」招思琦問道,聲音顫抖。
裴仁心檢查容器刻度,搖頭:「兩百毫升,只夠一半劑量。倫茜嘉體內應該還有更多,但她已經死了。」
「她死了。」刑世綸確認,將機械義肢放在一旁,「這是她給季言予的。」
季言予眼睛轉動,視線無法聚焦,嘴唇張開,發出微弱氣音。她想說話,但肌肉不聽使喚。裴仁心將血清置於冷凍櫃,轉身面對刑世綸。
「我們需要更多原料。」裴仁心說道,「否則她只能暫時緩解,最終還是會僵化。」
「什麼原料?」刑世綸問道。
「另一個維護員的神經組織。」裴仁心視線投向機械義肢,「或者,找到倫茜嘉預藏的備份血清。她一定留了一手。」
窗外傳來引擎聲響。眾人轉身,透過氣窗看見鏡塔方向升起濃煙,還有數道手電筒光線正朝診所移動。柯追影醒來了,或者閻無咎派出了清理隊。
「他們來了。」招思琦低語,握緊改裝電擊器。
刑世綸取出左輪,檢查彈倉。六發子彈,不夠對付一個小隊。他看向季言予,她正用盡力氣,將右手食指抬起,指向機械義肢的接口處,那裡刻有細小編號,還有一個隱蔽的凹槽。
「那裡...」季言予氣音說道,「有東西...」
刑世綸拿起機械義肢,檢查接口。凹槽處有一個細小開關,按下後,義肢內部彈出一個玻璃管,內裡裝著另一份血清,約五十毫升,標記「逆凍土·純」。
「她留了備份。」裴仁心聲音帶著驚訝,「但這還是不夠。」
「夠了。」門外傳來聲音。
閻無咎身影出現在門口,西裝整潔,手持紙質檔案夾。他沒有攜帶武器,但身後跟著三名殺手,消音手槍指向室內。
「我可以提供剩餘的劑量。」閻無咎微笑,「條件是,刑世綸,你親手結束她的痛苦。不是季言予,是招思琦。她知道的太多了。」
招思琦後退一步,背靠牆壁。裴仁心握緊手術刀,擋在季言予身前。刑世綸左輪指向閻無咎,但距離太遠,無法確保一擊必殺。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季言予的手指再次顫動,這次指向窗外,那裡晨光正從地平線升起,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即將結束。
第九站完。